【降头村篇】第十八章 邪降

  在这个被时间遗忘的边陲村落里,每一秒的流逝都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最烈坐在床沿,双手紧紧交握,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他从未感觉到时间如此具有攻击性。屋内静得可怕,只有敖乾越来越微弱、却又带着某种诡异摩擦声的呼吸。

  注视着怀里的战友,最烈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敖乾那身原本灿烂夺目的金色龙鳞皮肤,此时正被一种极其邪性的暗绿色所侵蚀。最让人心惊的是,几抹尖锐的绿色芽尖已经刺破了皮肤,带着粘稠的鲜血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仿佛这些植物正贪婪地吮吸着龙族的生命力。

  “白狼……”最烈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

  那个在飞机上还一副深不可测、尽在掌握模样的男人,进了村子没多久就人间蒸发了。还有那个表现得过分热情的狮子兽人小周,说什么去找人,结果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真是不靠谱到了极点。”最烈低声吐槽了一句,眉宇间满是焦躁。在圣凯撒城,他习惯了团队协作和情报支撑,但在这片极南的禁地,所有的依靠似乎都变成了泡沫。看着敖乾痛苦地蜷缩着,那些绿色的枝丫每长出一分,敖乾的身体就颤抖得更厉害一分。最烈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迎接他的可能就是一具长满杂草的龙族尸骸。

  最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由于愤怒和焦虑而产生的胸口滞涩感。他站起身,最后一次检查了敖乾的状态,并细心地为他盖上了一层厚实的毯子。

  他迅速行动起来,将这间吊脚楼所有的窗户从内锁死,又在推门而出后,反手用铁链将木门重重缠绕。虽然这种物理防御在未知的咒术面前可能苍白无力,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为战友做的。

  “撑住,我很快回来。”最烈转过身,一头扎进了暹村那粘稠如浆糊的浓雾中。

  村子里的街道空旷得令人绝望。这种空旷并非单纯的无人,而是一种仿佛所有生机都被瞬间抽离后的真空感。最烈放轻了脚步,狼兽人敏锐的听觉被开到最大,但耳畔回荡的只有他自己沉稳却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他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弄,两旁的木屋紧闭,门窗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路过一处规模稍大的四合院时,最烈停住了脚步。

  院门半掩,里面死寂一片。他推门而入,石板地上落满了枯叶。就在他以为这里又是另一处空壳时,一种如芒在背的注视感瞬间击中了他的脊椎。

  那目光来自四合院后方的老屋。最烈的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瞬间越过院落,猛地撞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别过来!”

  一声尖利而破碎的呼喊在大厅内响起。最烈稳住身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柄颤抖的柴刀。握刀的是一个女狼兽人,她那的表情写满了极度的惊恐。而在她身后,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正紧紧拽着她的衣角,刚才在暗处观察最烈的,正是这孩子那双充满了恐惧与不安的眼睛。

  最烈并没有立刻上前,因为他看清了这对母女的状态——他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们的情况比敖乾还要糟糕。母亲的半边肩膀和脸颊已经被那种暗绿色的枝条彻底覆盖,枝条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皮肉之下虬结、扭转,甚至有几根较粗的藤蔓已经取代了她的一截手臂。孩子也没能幸免,细小的绿芽正从他的耳后和指缝中钻出。

  “冷静点,我没有恶意。”最烈举起双手,掌心摊开,示意自己手中并没有武器。他尽量放缓语速,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和,“我不是那些东西,我是来找人求助的。”

  女兽人并没有放下刀,她的呼吸粗重,眼中的惊疑几乎要溢出来。最烈知道,此刻言语的力量是薄弱的。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了那个一直带在身边的黑皮证件。虽然他早已被剥夺了职位,虽然这只是一张在极南之地毫无法律效力的废纸,但那上面印刻的“第九局”徽记以及他全副武装的照片,代表着一种来自文明世界的、秩序的力量。

  “我是第九局的。我的兄弟也染上了同样的病,他现在昏迷不醒。”最烈指了指证件,又指了指自己那双同样充满忧虑的暗金色眸子,“相信我,在这个鬼地方,我们也许是彼此唯一的同伴。”

  残破的木门在最烈身后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在这压抑的空气中崩解。屋内光线极暗,唯有几缕混杂着浮尘的微光透过破碎的窗纸,投射在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上。

  女狼兽人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刀尖在空中颤抖着,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寒光。

  “你……你真的不是丝罗瓶?”女兽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由于极度恐惧而产生的沙哑,那是喉咙长期紧缩后的破音。

  “丝罗瓶?”最烈皱起眉头,这个词他在圣凯撒城的任何卷宗里都没见过,“不,我只是个过路客。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绿色的怪病又是怎么回事?”

  最烈并没有立刻收起手中的证件,而是维持着举起双手的姿势,用一种极其沉稳的目光凝视着对方。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绝望气息,那种气息像是有实质一般,在狭窄的房间里粘稠地流动。女兽人盯着那枚徽记看了许久,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柴刀。她像是虚脱一般滑坐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她伸出那只布满绿纹的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眼中满是死寂,“半年前,丝罗瓶’来到了村子。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那是一种诅咒。”女兽人盯着墙角的阴影,神情恍惚,“它来到这里之后,村里的空气里就多了一种腥味。起初只是有人觉得身上发痒,随后皮肤下就开始长出这些绿色的芽点。只要被寄生,人就会慢慢变得僵硬,体内的血液会被吸干,取而代之的是苦涩的树汁。最后……他们会彻底变成那种动弹不得的稻草人。”

  最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稻草人……”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村口田地里那几具被烧得焦黑、甚至还在蠕动着虫子的躯壳,“你是说,门口那些被烧焦的东西……”

  “那是村民。是我的邻居,是我的亲人。”女兽人的眼角流出一行混浊的泪水,泪水划过绿色的藤蔓,显得分外诡异,“在这个村子里,没有人能逃掉。只要你试图跨过村口那条界线,就会被瞬间引燃。那些被烧毁的稻草人,全都是不甘心等死、想要逃出去求救的村民。”。

  “为什么会这样?”最烈注视着女兽人,语气变得急促。

  女兽人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胸腔内由于谈及往事而产生的滞涩感。

  “报应。大家都说这是报应。”她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仿佛怕惊动了隐藏在暗处的某种存在,“很多年前,村里曾有一户人家。那家的男人痴迷于修炼降头术,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日没夜地钻研那些古老的邪术。最后他走火入魔,把全家人都害死了。”

  “当时的村长为了保住全村,狠心把那人锁在屋里,放了一把大火……大家都说,丝罗瓶就是那个降头师被烧死后的恶魂,他回来索命了。现在全村的人都得了这病,只能在这儿苟延残喘,等死。”

  最烈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降头、大火、恶魂。这些碎片在那个名为“小周”的狮兽人出现后,显得更加扑朔迷离。那个自称路人的小周,居然敢在这样一个死城里独自游荡,甚至对这种怪病表现得如此轻松。

  最烈站起身,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屋子。他能感受到在那片死寂之下,有某种庞大的、不可名状的恶意正在这片土地上缓慢脉动。

  “我明白了。”最烈对着这对母女微微颔首,眼神中重燃了一抹狼族特有的凌厉,“感谢你们提供的信息。这些情报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他想到还在吊脚楼里昏迷不醒的敖乾,想到那个可能已经深陷危险、或者正在暗处布局的白狼,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行动。

  “我必须先回去照顾我的兄弟。”最烈走到门口,手按在门闩上,转过头再次注视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兽人和那个孩子,“相信我,我既然能进来,就一定会找到破局的办法。我会很快再赶回来救你们的。”

  女兽人并没有说话,只是在阴影中轻轻点了点头。那个孩子用那双明亮却写满了哀伤的眼睛注视着最烈的背影,在那一刻,最烈感觉肩膀上的重担如此深沉。

  当最烈撞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屋内翻滚的尘埃在昏暗的暮色中狂乱飞舞。

  他首先看到的,是那个穿着灰褐色布衣的背影。小周正静静地伫立在床榻前,那头属于狮兽人的鬃毛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杂乱,却掩不住他身体里透出的一种诡异的静谧。他正俯下身,似乎在近距离地审视着昏迷不醒的敖乾。

  “你怎么会在这里?”最烈身形如同紧绷的强弩,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大腿外侧。虽然那里已经没有了配枪,但多年在第九局养成的战斗本能让他的肌肉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小周缓缓转过身,脸上依然挂着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却又显得有些僵硬的笑容。

  “哎呀,最烈兄弟,你可算回来了。”小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中带着一丝虚假的宽慰,“我刚才在村子里绕了好几圈,想找个清醒的村民问问路或者求点药,可别说人了,连只活猫都没见着。这不,心里实在惦记这位朋友的情况,我就先折回来了。”

  “没找到村民?”最烈向前迈了一步,暗金色的眸子里透着一种如利刃般的冷彻,他紧紧地注视着对方那张白净得有些过分的脸,“小周,你这出戏演得太烂了。从进村开始,你就一直把我们当成瞎子在耍。”

  小周的笑容僵了一秒,却还试图维持那份委屈:“最烈兄弟,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这一心一意为了你们……”

  “够了。”最烈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你这身打扮虽然是村里的粗布,但你的皮肤、你的手、甚至你走路时的重心,都透着一种精致的娇贵。你根本不是这里的人,更不是什么常年务农的租客。

  第二,你说你找遍了村子没见着人,但我刚才就在不远处见到了村民。她们就躲在那儿,而你作为一个‘热心肠’的本地通,居然会漏掉那么明显的生命迹象?

  最重要的一点——”最烈再次逼近,周身散发出一种属于狼族首领的压迫感,“那个村民告诉我,半年前诅咒降临后,全村的人都染上了这种能长出绿色枝条的怪病,空气里都是孢子和降头的味道。可你在这村里待了这么久,不仅呼吸平稳,甚至连一丝受侵蚀的迹象都没有。在这一片死地的废墟里,你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证。”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小周那张“精致”的脸庞在昏暗中开始一点点扭曲。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笑声,原本那副温和的狮兽人皮囊下,某种阴森而邪恶的底色终于彻底翻涌了上来。

  “呵呵……哈哈哈!”

  他猛地直起腰,那股原本被刻意压制的、阴冷得让人发指的气场瞬间炸裂开来。他不再掩饰眼中的癫狂,而是用一种近乎欣赏艺术品的眼光看着最烈。

  “的确是我。”小周耸了耸肩,语气里满是不屑,“不装了,太累。你们果然比那些只知道种地的蠢货要难缠得多。”他慢条斯理地走向窗边,看着门外那几具定格的焦黑影子,“既然你都猜到了,那我就大方一点告诉你——我给你的同伴下了降头。不只是他,你们进村的那一刻,我已经在你们三个人的体内都种下了种子。”

  最烈的心猛地沉入了冰窖。

  “只不过,你是这三个里最有活力的,我想看看你在绝望中能挣扎出什么样的火花,才暂时没让你身上的东西生效。”小周指了指门外,“那些稻草人,他们就是这里的居民。很快,你和那个半死不活的龙族小子,也会变成这副美丽的模样。”

  他突然倾过身,紫黑色的瞳孔里满是贪婪,“对了,那个白狼呢?他去哪了?那家伙身上的精魄可相当厚实。如果能把他练成蛊,那就是真正的上品了。”

  “你不会得逞的。”最烈咬着牙,身躯因为愤怒而微微震颤。

  “是吗?”小周冷笑一声,枯槁的手指在虚空中虚划了一个复杂的符文,“那就先让你尝尝‘礼物’的味道吧。”

  那一瞬间,最烈感觉到心脏深处仿佛有一枚带毒的种子瞬间破壳而出。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如同千万根细针在血管里穿行的剧烈绞痛让他猛地跪倒在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肺部被某种粗壮的力量在挤压,每一次换气都变得极其滞涩。

  “噗——”

  最烈的肩膀处,那层坚韧的狼族皮肤毫无预兆地裂开。几根翠绿得近乎诡异的芽尖,带着粘稠的鲜血,像是有自主意识的毒蛇一般,从他的骨肉缝隙中钻了出来,在空气中疯狂地扭曲、舒展。

  “啊……!”

  最烈死死扣住地面,指甲在木地板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这种从内部被强行撕裂、被草木取代的过程,足以让最坚韧的意志崩溃。

  “挣扎吧,惨叫吧!”小周张开双臂,发出了令人发毛的狂笑,“这就是我最得意的杰作——阴阳魔草!它是降头术里最顶级的。它会以你们的骨髓为养料,吸干你们的每一滴生命精华,最后把你们制成最完美的炼蛊材料。”

  他走到最烈面前,用脚尖挑起最烈的下颌,欣赏着那双因为痛苦而布满血丝的暗金色眸子。

  “很快,你们的意识会消失在这干枯的植物躯壳里。等你们化作枯草,我再去村子里找那个白狼,然后为他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