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

  主厅的小灯管亮了起来，悄悄地照亮了夜深的家。

  .

  郎冰轻手轻脚地把门栓上，踮着脚在弟弟郎焱的房门前站了会，垂下头，嗅闻。

  .

  嗯，睡着了。

  .

  他的动作这才稍微放开了些，转身走了几步，软绵绵地瘫倒在冷冰的沙发上，顺手把兜里的手机摸了出来，把音量摁到最小，任由目不暇接的搞笑视频淹没自己。

  .

  郎冰的工作钱不多，但经常要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几乎十一二点。

  .

  即使已经很晚了，但郎冰总会睡前刷会手机。虽然容易掉毛，但似乎只要这样明天就会晚一点到来。

  .

  然而今晚的视频，郎冰一个都没看进去——他在想事情。

  .

  他脑子里想的杂七杂八。他忍不住回想起今天和公司组内同事的争论，明明自己负责的项目部分没有问题，同事接手以后却隔三差五地出问题，还反过来说是自己基础工作没做好。

  .

  他为自己申辩，然而却被组长一句“人家资历比你深，都是经验，多听少说。”给弄得哑口无言了。

  .

  耷拉着耳朵的郎冰知道自己是对的，可他只是一个24岁的小员工。

  .

  即使他终于想到了一套完美的说辞，在脑海里一遍遍重复自己申辩的场景，幻想着自己让

  同事和组长哑口无言的模样，可他也很快意识到，这样的事，只能是想想而已。

  .

  手机屏幕的光渐渐麻木了，他的余光扫到了沙发旁边的木柜。他知道抽屉里有着一打的付费单——出租屋的水电，弟弟的大学学费，父母生前的欠款……

  .

  五个月前，出租屋的房主东绕西绕还是说回了涨租的事情。比以前多收两百并不足以压倒郎冰，这两百只是咬咬牙的事情——但他已经咬了五个月了。

  .

  咬牙过生活的不止他一只狼，他知道郎焱一直背着他在做兼职——第一次听弟弟提起的时候他很严肃地告诉他作为大学生他现在应该专注学业，而弟弟则很严肃地告诉他作为成年人他应该要分担家用。

  .

  很无奈，从弟弟嘴里听到这个词，这本来应该是自己的责任，但家里生活紧凑也是不言的事实。

  .

  哪怕弟弟已经成年了，只是比他小三岁，可他终究是他的弟弟。

  .

  郎冰曾今向意外重伤的父母保证过的，他会好好照顾郎焱。然而现实是即使算上保险并把房子卖掉他也没办法还清天高的医药费以及别的债务。

  .

  压在他身上的事情太多了，他也失去了很多，但他的责任感要求他必须站起来。

  .

  这样的日子他还可以继续坚持，只是今天，他实在是有点累了。

  .

  十二点半，该睡了。但他不困，只是累。

  .

  短视频的麻醉剂对他也没用了，他突然一下子搞不懂该如何让自己得到休息。

  .

  试试啤酒。一个比他年长的同事曾今说过。

  .

  他从另一个裤兜里掏出一瓶啤酒——今天回家顺路买的。他从来没有喝过，别人怂恿他他也只会以酒量差回去不想麻烦弟弟为由推辞了。

  .

  然而现在的他就像啤酒易拉罐里的气，渴望一瞬间的释放。

  .

  啪嘶——

  .

  他顾不上还没洗过的拉环浸在淡黄的泡沫里，学着那些同事，岔开脚，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仰着头，猛地一口把啤酒往自己喉咙里灌。他拙劣的模仿显然是太着急了，不少的酒从嘴里溢出，打湿了吻部的毛发。

  .

  可这不重要，火辣的刺痛感冲击着他的神经，随之而来的是转瞬即逝的麦芽味。吞咽过后，燃烧的感觉在胃里翻腾。

  .

  苦吗？有点，但是和生活种种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

  他又啜饮了一口，苦涩之余，有一丝淡淡的清冽。似醉非醉，对他这样奔波的生活来说，说不上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

  陶醉在自己世界里的郎冰显然没有注意到打开的房门，反应过来时，身旁已经坐下了一头狼，一条软乎乎的尾巴落在自己大腿上。那狼的一只爪子搭在他的肩上，另一只爪子则扒拉开他手里的啤酒。

  .

  即使没有转头，郎冰也知道是自己的弟弟郎焱。

  .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贴着郎冰坐着。换做平常，郎冰看到会催他赶紧去睡觉，但干涩的喉咙此刻什么也说不出来。

  .

  他没有那么多的气力了。

  .

  他知道弟弟性格倔强，于是想起身回房间来表示自己的意思，但肩上的爪子一把把他摁了回来。

  .

  他不明所以的瞅着郎焱，而郎焱却淡淡地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咧着嘴的笑容，没说什么。

  .

  也是，回到房间以后又有什么用呢？弟弟似乎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今天的疲惫和软弱，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

  一直以来都是郎冰拿捏着弟弟的心思，可今天自己的所思所想却被弟弟看透了。

  .

  他想把自己的痛苦、疲惫、无奈给藏起来，让自己一个人承担就好——他怕伤害到郎焱。

  .

  不过，当这些真的被他知道了，他自己心里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

  他似乎终于不用再一个人站在所有的前面挡着，他似乎可以喘口气了。

  .

  搂着脖子的爪子更加用力了，身材稍大的郎冰几乎被扯了过来。他分明的感受到，弟弟身上的热量正毫不吝啬的化入自己的毛发和血液里，源源不断的供养着自己疲惫冰凉的心。

  .

  他知道该如何休息了。

  .

  郎冰不再抗拒，任凭身体倚靠在弟弟身上，就像小时候弟弟靠在他身上一样。

  .

  难以言喻的轻盈安抚着他每一个疲倦的毛孔，他无法自拔地享受这样的美妙。

  .

  有些时候，他也需要这样的依靠，哪怕他是兄长。

  .

  不得不承认，郎焱是对的。他不仅是大学生，还是一个成年人了，肩膀足够撑得起自己的重量。

  ..

  第一次，他第一次那么快的睡去，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还睡在弟弟身上。

  .

  无言的夜还在黯淡，但心里的昙花却在绽放，消逝的是灿烂，留下的是感慨。

  .

  苦难不会因为今晚的过去而轻松，但是能稍稍地互相倚靠，对兄弟俩来说或许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