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前兆》
八月的清晨,总是带着困意来到胫骨城。那日光,柔和、慵懒,多少能探出街道上兽们的匆匆的步影。总归来说,它是平等的——把生命的热度带给每一个人,无论幸福,亦或是不幸。
黑烟顺着那高耸烟囱朝外飘去,将文明的粉尘落入街道上弥漫的污水里。浊液顺流而下,在简陋的排水系统里朝城镇边缘流去。惹兽捂鼻的臭气从下水道口窜出,但人们早就习以为常。除了厌恶地加快脚步,他们难以有其他的意见。
即使闷热的味道早早浸入了救助站的休息厅,地铺上的大家仍不愿意从清梦里睁眼。就算有人醒了,也不出声,装作一幅酣睡模样。对于他们来说,好像只要不起床,无趣的新一天就不会醒来。
不过灰狼郎木可不这么认为,作为救助站的“代理”副站长,他要肩负起号召大家的责任。当腕表的指针来到八点时,他轻快地掀开被子,三两下叠好后推到一旁。凭着肌肉记忆他精准地抓住胡乱伸展四肢之间的空隙,几步便跳到了休息厅的大窗旁。随着他的大爪一把拉开沉眠的窗帘,垂诞已久的阳光终于扑上了每个人的眼皮,惹得众人一片低吟。
“起了起了,到点准备早饭了。”郎木的声音不大,多年的叫早经验让他找到了叫醒和惊醒的中间地带。
少年们到这时也就不情不愿地从地上磨蹭起来,嘴里嘟嚷的,哈气伸腰的,总之渐渐是有了活气。
早餐后,大伙也开始操劳今日的工作,而我们的“代理”副站长则狼不停蹄地检查工作 情况。
“兰桂,今天的食材采购单在琼龟那里,这次别忘了拿钱嗷”他调侃般敲了敲那黄毛小狗的脑壳,后者则象征性的张了张嘴就跑开了。
“布虎人呢?别让他在厕所呆太久,他上次差点又睡了过去。”他在布料加工的车间里四处望望,得到回答以后只是叮嘱一句便离开了。
当他准备去办公室汇报情况的时候,他注意到负责整理仓库的花豹鲍尔站在小推车前,怔怔的盯着推车里的衣服。
郎木知道,那是鲍尔曾今的玩伴木头留下的东西。
他并不刻意压低脚步——虽然这对于花豹本身就没多大意义,只是和平常一样,走到鲍尔旁边,把爪子轻轻地搭在那个出了神的肩膀上。
“还在想木头的事情么?”
他听到了一声抽泣,悲伤的颤抖从爪子下传来。
“他前几天明明还和我一起去上课的……”鲍尔垂着头,眼角的泪在纯真的脸庞上滑过回忆的痕迹。
郎木把眼前矮了他一个头的小花豹揽了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尽管他才18岁,但他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分离。它们毫无征兆的到来,折磨着每一个留下的人。他知道,这样一个简单的拥抱对他们而言已经弥足珍贵。
“郎哥,你说,木头兽化以后,会不会找到新的家……”
鲍尔抬起头,问出了一个让郎木意想不到的问题。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那眼里的光,是他最想留住的希望。
这样的眼神,他也在木头眼里见过,直到血丝无情地钩住他的双眸——那是发病前的预兆。
“当然会,虽然他会忘掉很多东西,但他一定会记得家是温暖的。”
郎木知道,兽化病和下雨天的夜晚一样,冰冷而无言。
站长曾经告诉他,兽化病就像电视里的定时炸弹,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炸,年轻或是苍老,但一旦被引爆,即使是最理智的人,也会无法挽回地返祖化——不仅表现在身体的异化,同时理智也会逐步丧失,记忆甚至不能留下分毫——和一头动物没有任何区别。
原始的野性很难被现代文明所接纳,即使是至亲之人也无法抵御兽化后的失控攻击。隔离是最好的保护,放逐成为了默认的手段。
郎木在八岁的时候亲眼看着发病的父亲被带到一辆黑漆漆的大车上,看着受伤的母亲被抬上一辆白森森的大车里。
那个生日的晚上,那个下雨的晚上,没人带他去新开的游乐园,也没人在他睡觉的时候帮他关灯,并在他额头上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吻。
他怕父母回来的时候找不到路,所以他把家里客厅的、厕所的和厨房的灯都打开了。妈妈说过,要早睡,所以他躺在床上。但他睡不着,只是小声小声的哭。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他会躲在被窝里面,这样哭声就不会吵到邻居们。
天一亮,他就扯开窗帘,等待着。
但是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片大陆的历史从没有脱离过兽化病的阴影,它潜藏在社会的角落,平等地夺走的每一个患者的生路。
这里并不是一所完全福利性质的救助所,至少现在不是。受政府授权,这里救助的对象大多是和郎木一样因为监护人兽化而失去家庭的孩子。郎木和其他孩子一样,终日的守望最后只等来了一头满脸胡子的中年老虎到来。
那是救助站的站长,深橙的底色与凌白的须毛在他脸上疲惫的随风轻摆,壮硕的肩膀和他脸上威风的黑纹让人印象深刻。
不过,出于私心,在摁响孩子们的门铃之前,他会尽可能找到他们的父母,希望他们能从仅剩的理智里为孩子们留下爱的告白。
站长记得每一个孩子的脸,尤其是郎木的。当他把那几句零散的话语告知给郎木时,这个七岁的狼孩子只是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微笑,说了声谢谢。
见过很多世面的站长一时之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看得见郎木脸上早被泪痕打湿的毛发,他也看得出来那份笑容并非装作成熟的姿态,而是由衷的为他的工作送上感激。
这样的孩子,本不该遇到这样的命运的。
他弯下右腿的膝盖蹲下,向郎木伸出了双手。当他抱住这个孩子的时候,他的心听到了孤独的哭声。
“我们会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吃的,也有很多的小朋友,好吗?”
“那里是家吗?”
“对的,我们的家。”
生活还在前进,郎木很快就适应了救助站的生活。他会主动牵起那些第一次来的孩子们的手,带他们在不大的救助站转上几圈;他会抱着被子躺到那些深夜里偷偷哭的家伙旁,给他们讲悄悄话;他会每天早上第一个准时拉开窗帘,招呼大家起来吃早饭。
没有人教他这么做,但郎木知道,这里是家,每一个人的家。
等到鲍尔的动静又渐渐平和以后,郎木用随身带着的纸巾帮他擦干了眼泪。
“如果你还是很难受的话,今天就休息一天吧。”
“不用,郎哥说得对,生活还在前进,我也得接着干好手里的事情!”泪水是坚强的结晶,鲍尔自顾自的点了点头。
揉了揉鲍尔的小脑袋后,郎木便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和往常一样,他要和站长汇报工作。
不知不觉,大家都把他当成了大哥,他也自封为“代理”副站长——站长说过,未成年兽不能成为正式员工,不过“代理”倒是没问题。
不过只要再过1个月——等他成年,他就能名正言顺的坐上副站长的位置了。即使没有工资,即使这所小小救助站从来就没有过副站长。
原因很简单:事实上,当初站长接到救助站成立通知的时候还很头疼,主要是兽化病管理委员会并没有给这个项目批示太多的资金和物质支持。
站长当然能理解兽管会的难处:战后恢复期需要一些稳定社会的福利政策,但这些政策又不能阻碍经济的前行。但当他接触到孩子们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必须要把这个项目办下去。
现实并不是理想的画卷。随着人数的增加,站长不得不考虑如何解决资金日益增加的问题。尽管他一再向上级申请,但等来的仍然是诸如经费有限或是运转困难的回应。
哪怕他私下省吃俭用,不断用工资和存款填补渐增的亏空,但孩子们锅里的饭菜却一天天的变少了。
孩子们没有无理取闹,他们也能看到站长脑袋上的毛越来越乱。或许是害怕再次失去一个家吧,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去提起这个问题。
双向的理解,才是家的内核。
但每次看到年龄大的孩子主动把更多的食物留给年龄小的,站长的心里还是会疙瘩一下——比起哭闹,成熟似乎对他们来说更加残忍。
该做点什么了。于是,以郎木为首的几个少年清点了一下救助站内每个人的实际情况,在内部进行了多次讨论与户外观察后,他们最终向站长提交了一份名为《全力支援站长》的方案。
站长的眼光扫视着眼前站得笔挺的几人,他左爪拿着那份写得歪歪扭扭的计划书,而右爪,不停地用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在眼角擦了又擦。
你们还太小了……
这句话,站长始终没有勇气说出来。孩子们脸上的写满了对救助站的关心,那样的自信,不是对现实的狂妄自大,而是对未来的全力以赴。
在救助站的两年里郎木常协助站长进行物资采购,在他看来,简单低廉但是有着大量需求的衣物和手工品很适合救助站的情况。虽然是没办法靠这个发大财,但是赚点小钱自食其力应该是没问题的。
站长也不是傻子,在刚开办救助站的时候他就思考过这个问题,郎木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在当时,他并不想用孩子们的双手去挣钱。不过,他现在不得不面临现实问题,加上孩子们的主动请缨,他也只能默许他们也穿上工作服。
就这样,本让站长发愁的人数问题扭转成救助站分工的优势。力气大的负责原料搬运,爪子灵敏的负责加工环节,腿脚快的负责打探市场情况,脑袋好的负责联系销售渠道。站长本人起到全局统领的作用。
刚开始的时候进展并不顺利,单就生产过程的实际操作就已经难倒他们了。不过好在站长先前在兽管会做审计工作的时候认识了一些朋友,在他们的帮助下救助站的产品才算是有模有样。
孩子们的决心也不是儿戏,当郎木宣布为了购置相关工具,接下来的饭菜供应可能会更加少时,没有一声低吼在他们嘴里传出。这是一道坎,想迈过去,他们就要把苦与汗水当成他们的晚餐。
阻拦他们的,还有随时都会爬上肩头的兽化病。
那段苦日子,有三个同伴的眼睛先后变得通红。这里的每个人都很清楚,那双渗血的瞳孔意味着什么。当昔日的朋友被可怖的阴影缠身,郎木都会回想起自己的母亲。在悲剧复现以前,他会以最快的速度用救助站内的专用电话通知兽管会的成员——这是站长给他的命令,如果他不在的话。
接待员老熊接过电话很多,但是那个稚嫩、冷静但带着点哭腔的声音他却记得很清楚。
发病并不是急性的,对于通常的兽类发病时间都是两天内。在躯体发生大幅度变化前,理智仍然尚存。
在那辆黑森森的大车到来之前,患者还有一些时间留下最后的话,或许,这是这个世界仅剩的一点仁慈吧。
不过也不是没有例外,比如郎木的父亲。
那三个孩子离开之前和每个人都拥抱了一下,他们一个一直哭个不停,一个大声喊着“以后的日子就靠你们了!”还有一个会用自己的手指擦去其他人的眼泪。
如果站长不在的话,那么郎木就会站在门口,在他们跨出门槛之前留下最后的寄语。
“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
下一个会是谁?会是自己吗?如果是站长又要怎么办?
夜的寂静,从来没有给出答案。
比起恐惧,我们更要期待明天的太阳。郎木和大家说道。
总之,一身狼狈的,跌滚摸爬的,这个小小的救助站再次焕发出渴望新生的光彩。
没有人会忘记,计划实施的第四个月后,站长站在救助站的大火炉前。他的爪子里拿着一封厚厚信封,身后久垂的虎尾晃荡着,眼里是自己激动的泪光与孩子们期待的倒影。每个人都清楚那信封承载着多少的重量,他们看着站长故弄玄虚地清了清嗓子,用刻意装作的低沉严肃的语气一字一句的向所有人宣布。
“今晚我们吃好的。”
所有人的欢愉在那一刻迸发,性格开朗的抱着害羞的,喜欢唱歌的搂着五音不全的在那喊,小兽们或是拥抱或是起舞。多日来的努力终于扭亏为盈,就连火炉的噼啪声也像是在为他们祝贺。
虽然日后的生活稳步向上,但时至今日郎木总是会怀念起那个吃撑的晚上,他躺在席子上,身旁都是心满意足的低鼾声。
那一晚,没有哭声,也没有睡不着的孩子。
虽然兽管会并不支持幼兽工作,但考虑到救助站的特殊情况,他们也表示默许。之后的八年,救助站的业务也没有做太多的扩展。只需要维持好日常开支并能留有些许存款就足够了,这是站长一直坚持的。利用这些收入,救助站也能聘请一些志愿者老师前来授课,让孩子们也跟得上时代的步伐。
当然,救助站始终不是一个正规的工作场所,考虑到各种因素,成年的孩子就会离开救助站,踏上自食其力的道路。有些找了不错工作的,偶尔也会回来探望救助站,顺便带一些钱来资助。
而郎木,则选择继续留在救助站。他不需要工资,对他来说,家人更重要。
就和往常一样,他敲了敲站长办公室的木门。没听到回应,估摸着站长或许吃完早餐后又睡过去了。他集中注意控制着推门的力度,让门扉的吱呀声不闹出太大的动静。
这些年的压力确实让那个英俊的老虎白了不少毛,此时的他正趴在那张一直不舍得换的烂木桌上酣睡着,爪子下还压着几份没叠整齐的文书,走近一些还能听到隐隐的呼噜声。
郎木习惯性地叹了口气,心里忍不住埋汰几句。
这么大的虎了怎么还不会照顾好自己,趴着睡脖子会疼的,明明床就在旁边来着……而且这个样子看起来,昨晚应该又熬夜写资料了,这个年纪也是时候要注意作息了啊。虽然天气是比较热,但是不穿衣服出汗的话也容易感冒的吧。
他顺手从站长床上捎起一件深褐大衣,轻轻抖了抖舒展开皱褶便披在了站长背上。
无意间,郎木瞥了一眼被压着的纸张。
灯塔计划……?
不过站长似乎并没有睡太深,当衣服落下的时候,或许是出于军人的敏锐,他紧闭的双眼一下子睁开,整只虎也一把撑了起来。
看到是郎木的时候,他警觉的白眉放松了下来。“啊……郎木,是你啊。”
郎木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双耳带着歉意倒了下去,“抱歉站长,我怕你着凉,就想帮你盖件衣服,没想到打扰到你了。”
这个犹如他父亲般的老虎晃了晃自己还有些迷糊的脑袋,脸上挂着和蔼的笑意,“这有什么,我还得谢谢你的关心呢。当初你能来救助站真是我们的福气,我都不知道上哪找这么体贴的帮手哈哈哈。”
“哦噢你是要汇报工作是吧,瞧我这记性。”正当郎木准备打开自己的随身小本时,站长忽然摁住了他的手。他不解地抬头看着站长,却对上了站长沧桑却有神的眼神。
“不用了,我相信,我们救助站的副站长也能处理好这些信息的。比起我,你更了解下一步该做什么不是么。”
在救济站生活了十年的郎木总是能很快听懂站长的每一个命令,默契亲如父子。但今天,他却突然读不懂站长眼里的话语了。
“我不知道……”
站长开朗大笑着捏了捏郎木的肩膀,“这确实是一份很大的责任,不过你的肩膀很快就能扛起来的。从当初你把那份支援方案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就这么相信着。”
可怕的猜想忽然窜上了郎木的思绪,这样的话听起来,如同嘱托最后的遗言。
他从来没有想过,站长不在的时候,自己要怎么办。
不过胡思乱想一下子就被站长没好气的敲了回去,“你这什么表情,我身体还硬朗着呢!”
还是那句话,默契亲如父子。
郎木假装吃痛的捂着脑壳,“突然这么正经,谁知道你在搞什么。”
“什么意思,我平常很不正经吗?”
“你先穿好衣服再说吧……”
站长这才记起来自己睡之前为了不被热醒而打了赤膊。不过即便如此,丝丝汗珠仍然点缀在那俊黑的肌肉上,让那棱角更加分明。
他轻咳了一声,抓起旁边的衬衫往自己身上胡乱套着,“好了好了我得先出去一趟,还有事没做完呢。”
郎木也只好作罢,目送着站长离开。
今天确实没有进一步的指令了,不管怎么样,先试着干下去吧。
郎木从腰间拿出他的笔记本正准备翻阅,可一瞬间,熟悉的恐惧感声势浩大地压住了他。他的耳边响起强烈的扑通声,胸口也传来阵阵无力的窒息感。笔记本摔落在地板上,他努力稳住自己发抖的右手朝胸口按去,更加清晰的混乱从爪底下传来。或许是突如其来的情况让郎木没法冷静思考,他听不清自己心脏跳动的快慢。呼吸随之加重,他控制不住地大喘气,舌头乏力地耷拉在外面,全身的血液肆意地奔涌着,把每一份热量遍布了他的躯体。
霎时,一切归于宁静。郎木意识瞬间清醒过来,摁着胸口的爪子也带回了平稳的讯息。
但掉在地上的笔记本昭示着刚刚并非无事发生。
虽然刚刚确实被吓了一身冷汗,不过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过去这十年只发生过两次,但今天的反应却比以往剧烈了不少。以前他总是担心这是兽化病的征兆,但除了自己吓自己,别的什么也没发生。
无名的不安随着一口叹息散去,等站长回来再和他说一下吧。
他弯腰捡起笔记本,翻阅了几遍大概有了点想法。不过,在开始统计仓库物品开支情况之前,他决定先去看看布虎回到工位没有。
在他准备朝布料加工车间走去时,他刚好见到了采购回来的黄毛小狗兰桂正气喘吁吁地站在仓库门外。
“速度又快了不少啊,小闪电。”
兰桂撩起裤腿,炫耀似的甩了几下。“我平时可练得不少……”但当他看向郎木时,他的喉咙突然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那双墨黑色的瞳孔也紧紧地收缩着颤抖着。
“怎么了?”
那种眼神郎木见过,渗骨的寒气忽然爬上他的后背。哪怕是八月酷暑,冷汗也能瞬间湿透他的上衣。他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吻部。明明兰桂还没开口,但他却知道阻滞的话语将是无情的判书。
毫无征兆吗?好像不是。
“郎哥,你……你的眼睛……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