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黑火谷地

  有时候老陈会想,如果自己当年接受了那个女人的好意,自己的孩子是不是该有那小子那么大了呢?

  运输车上一个木雕的熊猫挂坠在随着车子的颠簸晃动,那是熊猫白时出监察司的监管医疗实验室前给他的,算是给他这个恩人留个念想,现在倒成了他这新买的车子上为数不多的装饰物。

  老陈,原名陈砀海。二十年前,在他刚刚大学毕业从白神学院出来时,曾经被一个富家女约谈,说是看中了他的异能,想要他与她成婚。

  老陈显然不可能就这么随便接受这所谓的“天上掉的馅饼”,不过没成想这一拒绝,他倒是丢掉了这么多年唯一一次离成家最近的机会,一直光棍至今。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女人…是那个商会联盟赵家的嫡女,而现在她的儿子则是那个赵家的掌权人。

  他有时候会想,或许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他居然就这么和成为权势高位的机遇擦肩而过。

  至于他的异能则是一种比较特殊的异能,说不上弱小但是也说不上强大:他的能力是可以改变矿物和岩石的物质构成结构,能够主动提纯出其中的某种具体成分。换句话说,他的能力类似“点石成金”,只不过并不能什么石头都能变成黄金罢了,而且他改变矿物结构的范围也比较有限,即便这么多年的训练,也只不过堪堪能完整改变面前十立方的杂质含量不多的矿石的结构。

  清晨的寒风凛冽,老陈想着该是吃早饭的点了,便将出城前带的一盒自热米饭打开,撕开酱料和脱水大米,倒了些水盖上便放在车窗下,听着自热米饭包装中传出的水汽喷薄的丝丝声,看着荒芜的雪原静静发呆。

  他生性孤僻,朋友不多,像这样在无所事事的时候发呆倒是他的一种习惯,不过这不代表他就是个对感情没有什么需求的人…相反,他很看重别人对他的看法,以及他和熟悉的人之间的关系…

  因为…他已经没有在世的家人了。

  三年前那个和他一起发现了那个熊猫的犬兽人同事还在的时候,他没有告诉他的是,那个死于白神冰原冰川崩塌的大队长,其实是他最后一个活着的亲人,那是抚养他长大的比他大的多的亲兄弟,也是最后一个还活着却最终还是故去的血肉骨亲。

  那段时间…白时还在监察司监管研究室恢复身体的时候,他从白时和他的互动和感情之中,似乎有隐隐捕捉到了他曾和自己那位故去的血亲之间感受到过的感觉,可是他也明白,白时是白时,或许是被冰封的冰川之中来自过去的陌客,但绝对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白时有着自己要走的人生,不可能会为了他这个无亲无故、仅仅只是救了他一次的陌生人一直陪在他身边。

  苦笑着摇了摇头,或许他真的很想要一个“家庭”吧,不然也不会总记挂着这些和他的工作毫无关系的琐事。

  “冰原242,B3区以太波动数值无异常。”老陈点开通讯器,看着座位后面终端刚分析好的数据,熟练的将数据一扫而过,随后报告。

  冰原上总是很寂静,除了运输车发动机的轰鸣,便只有丝丝的风声,而在很久以前,这片土地却曾经是整个华夏曾经土地最为肥沃的地方,也是华夏曾经经济最为发达的东方,而现在只剩下了一片荒芜,丝毫没有生机。

  老陈有些难以想象,毁灭纪元究竟曾发生过什么,居然将华夏东区辉煌的经济与文明整个覆灭,只留下一地冰雪荒土。

  以太…究竟是上天的馈赠还是对人类的贪婪降下的裁决?

  老陈摇了摇头,这是无数人都未曾想明白的事情。

  几百年来,人类对那场末日一般的毁灭纪元之后出现的一切的研究都未曾断绝,可是还未曾弄清一切的真相。

  以太究竟从何而来?幻兽、异族、人类为何有那么多相似之处?异能的源头又是什么?

  疑问越来越多,但却还未曾得到彻底的解答。

  或许…只有创世的神明才知道这一切吧…

  可是…世界上真的有神明的存在吗?

  老陈看着荒芜的黑白灰构成的无垠大地,他想起自己幼时母亲过世之前和他讲过的故事。

  他的母亲说,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神,但是神厌倦了人类的贪婪,所以又创造了另一个世界,和那另外一个世界一同离去,抛弃了本性恶劣的人类。

  可是他的父亲,那个意外死去的大队长也曾说过,神不是因为人类的贪婪而离去,而是因为自己的贪婪而灭绝了。

  关于神明的传说太多太多,可是…真相又是什么呢?

  老陈匆匆吃完了热好的自热米饭,看着天色转亮,便驱车向着下一个检测点出发。

  看着荒芜的冰原,老陈有些感慨。

  他的祖辈是从毁灭纪元之中幸存下来逐步迁徙到白都定居的,那是一场历时超百年的迁徙,几乎和白都浮空城的建立一样悠久,迁徙的队列之中也不仅仅只是他的祖辈,还有许许多多同样被卷入那场末日的普通人类、异族、幻兽。

  他的父母曾跟他说过,那段时间才是真正的恶梦。因为,毁灭纪元的时候,所有生命至少还有着种种以太天灾与灾祸这样的共同大敌,而那灾祸之后贫瘠的大地之上并不是所有人或者兽都是安稳本分的…那段时间,为了生存,孱弱的普通人类甚至可能需要与比自己大超过十几倍的幻兽搏杀…据说白神冰原之中至今还埋藏着那段黑暗历史留下的种种残骸。

  人类熬过那场末日不容易,而这场生与死的迁徙更是恶梦…

  白都是瑶光纪初最早的兴建城市,也是末日劫后余生的所有生命最初的避难所。

  老陈有些难以想象,那个人类的社会与文明几乎彻底崩塌、各种灾祸横行大地的年代,自己的祖辈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或许没有那个逐渐收复灾民兴建起如今一切的监察司,这颗星球可能将会彻底化作一颗死星。

  运输车的履带缓缓在雪地上轧过,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老陈发觉天暗了下来,车外的风也大了起来,前面的远方不知为何下起了大雪。

  “怪了,我记得今天气象站又说B3附近应该是晴天才对…”老陈打量了一下,觉得这雪不大,便加快驱车向着目的地驶去,想着要在雪变大之前做完目的地的检测工作。

  通讯器传来了信号干扰的沙沙声,随后是熟悉的声音。

  “滋滋…滋…喂喂?老陈,你到B4区了吗?我这边出了点意外,你现在马上联系一下总部,安排一下救援队,我的车抛锚了,而且通讯器也出了点问题…我…”

  声音突然戛然而止,老陈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便按下了求救信号的按钮,随后停下了车。

  雪开始变大了,而且雪花的颜色也诡异的慢慢变成了深蓝色,渐渐向着妖异的深紫色与漆黑色转变。老陈有种不祥的预感,正在他琢磨着这诡异的天象的时候,他耳边传来了冰层碎裂的声音…

  冰川崩裂?

  老陈一惊,慌忙打弯逃离原地,随后,他看见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如同天崩地裂一般,漆黑的迷雾汇聚成了诡异的巨大涡旋,而那涡旋中央的冰层则寸寸崩裂往下陷落,同时从中蓬勃除了点点黑色的火焰,将那些碎裂的冰层与冰雪泯灭,随后一道宏大而又虚幻的吼叫声响彻天地。而等到这一系列剧变与地面传来的剧烈震动结束,老陈看着面前的景象有些目瞪口呆。

  前方的冰层已经龟裂开来,并且远方的地面剧烈下陷了不少,露出了深黑的谷底土地,而随着老陈的视野,这突变形成的无垠谷底的底部到处喷射着可以置人于死地的以太黑火,这整个B4区,似乎都沦为了这一大片彻底的死亡谷地。

  老陈拿出了检测仪器,刚打开仪器便传出了刺耳的警报声,上面的以太浓度数值已经超过了安全阈值,他只能又迅速收起仪器准备先开车远离这片以太浓度快要爆表的危险区域,他可不想被高浓度的以太融化成肉泥。

  “小海…”

  老陈一个激灵转过头,他好像听见熟悉的声音。远远的,他好像看见那布满黑色火焰的谷底有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向他招手,但是在他揉了揉眼睛之后,那道人影又消失不见了。

  “是我出现幻觉了吗?”老陈一阵狐疑,虽然有些迷惑,但是他还是快速离开了这里,同时打开了通讯器向白都监察司报告这里的异变。

  运输车渐渐远去,而这布满以太黑火的死亡之谷却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一下,仿佛有无数人影闪过,而下一秒却变成了一道巨大紫色竖瞳虚影,接着又诡异地消散了,原本死寂的这片地方若隐若现地开始有各种古怪的声响回荡…

  “有意思,这个地方居然和那个造就我的地方很像呢…”李餮打了个哈欠,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那片巨大的非自然形成的黑火谷地。

  “不…还是不一样…这个地方…倒是很适合试试我的计划,而你的‘诞生地’…那里最后的生机已经被你给‘吃’掉了…”“白墨仲”面无表情地说道,扭头无言地看着李餮。

  “看我干啥啊…我就是来看看而已…”

  李餮笑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看着你。”“白墨仲”无感情的血瞳透着冷意。

  “只是对那个孩子有点兴趣罢了,送给了他一点小礼物…”李餮没有丝毫惧意,如常地笑着。

  “哼…你知道的…我会排除所有可能会阻挡我的东西…”“白墨仲”转回了头,继续看着那片谷底,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我这不是没做什么会干扰到你的计划的事嘛,只是想看看那些人会对一个突然长出了‘利刺’的‘幼兽’有什么反应…”李餮笑着,随后转身慢步离开。

  “哼…”“白墨仲”没有去看他离开的背影,他和李餮的关系比较得复杂,虽然他不会去管李餮做什么,但是李餮的命对他来说还是有些重要的…不,应该说,是他计划中比较重要的一环。

  不过只要李餮没有去找死,或者影响他计划的推进,他都没有意愿也没有那个功夫去监管李餮。

  而且或许让李餮在暗处给那些人制造一些混乱似乎还算是个不错的方法协助自己的计划。

  “白墨仲”慢步向着谷底走去,他想要去拿到那个他要在这里寻找到的东西。

  诡异的是黑色的以太火焰似乎对他毫无影响,甚至在“逃离”他的身躯,仿佛他身上有什么能够将那能置人于死地的以太魔焰泯灭的力量。

  而“白墨仲”没有发觉的是,在他和李餮曾经站立过得地方的不远处,一双金色的重瞳正在一刻不离地注视观察着这里。

  “这里…便是一切开始的地方吗…”

  那重瞳的主人看着踩在自己脚下的谷地冰层一角,因为之前剧烈的冰层断裂,露出了原本地面泥土的一部分,以及一些怪异的废墟。

  而在他脚下的冰层之中,一片残墙断垣露出些许形态,上面的印刷体文字模糊可见。

  “057号避难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