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信仰的神明,但是奇迹总是降临在我的身上。
我知道这是一句有些自负的话,但事实的确如此。
人们总是会用羡慕的语气或是嫉妒,或是真情实感地对我说:“你的运气真好。”
是啊,我不否认……我背负的事情很多,我也很努力,而老天爷给了我能够将我所有的努力转化为切实收益的好运气,是件让我觉得受宠若惊的事。毕竟我没有信仰的神明,只会在无助的时候贪婪地祈祷,但上天却总是会给我回应,真是会让人倍感荣幸。
……所以。
我把从水龙头里流出的,带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自来水泼到了自己的脸上,再用手用力地揉搓了几下自己脸上的毛发,然后抬起头看向了面前的镜子。
镜中那只外貌年轻的黑猫眼眶还是有些微微发红,眼睛里的血丝也能让人明显看出我最近缺觉缺得厉害,不过这些可不是洗把脸就能处理的问题啊……
算了,这样至少能把脸上的泪痕洗干净,能帮助我看起来会稍微精神一点。我闭上眼睛,拍了拍自己的脸,又努力地扩张肺部,想通过汲取空气的方式让自己的情绪平缓一些。
简佳正,冷静。都已经是三十岁的人了,不管怎么样都要保持情绪稳定,更何况你已经做好面对最坏结果的心理准备了。
重新睁开眼的时候,镜子里的黑猫已经恢复了平常温和的神态,脸上也重新挂上了微笑。嗯,至少得像这样,看起来有精神一点。现在可是危难关头,如果我状态很差的话,他知道了会担心的。
我再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拳头抵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开始默默祈祷:
那位不知名的,总是赐给我好运的神,如果你真的存在,请再一次……最后一次,聆听我的愿望。
我知道这是很贪得无厌的请求……但那可是我此生最重要的,最宝贵的东西。
所以,无论如何,我希望奇迹再眷顾我一次。
……拜托了。
[chapter:【Chapter 1】]
医院的住院部总是个气氛沉重的地方:悲伤、痛苦、麻木……人们复杂的情感在空气中纠缠盘旋,弄得踏入这里的人都会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力。即使我早已是这里的常客,也依旧很难习惯这股氛围,心情会不由自主地随着压抑的氛围一起变得愈发低落。
尤其是,昨天在知道那样的消息之后……
算了,不要去想这些……我深吸了一口气,提着保温饭盒向着楼上走去。
我所要前往的单人病房在住院部的高层,那里不像楼下几层一样人声嘈杂,但安静的环境反而带来了更强的压抑感,至少我每次走过那条安静的走廊时总会有些背后发寒。如果要住院的人是我,我可能反而更喜欢待在楼下的多人病房那。
……不过事实上单人病房有更舒适的环境,更完善的服务和更齐全的医疗设施,如果能够负担得起在这里长住的巨大开销的话,那完全没有去挤多人病房的理由。更何况我的弟弟,也就是真正要住在这里的人,他还是和大多数人一样更喜欢安静的环境。
嘛,反正我们的经济状况还算富裕,至少肯定足以支持他长期住在这,会对这里过于安静的氛围感到不适的人估计也只有我这种怪人吧……
算了算了,不要乱想这些……驻足在熟悉病房门口的我摇了摇头,把正在脑海中翻涌的古怪想法给晃匀到消失不见,然后才伸手推开了面前的门。
“今天的状态怎么样?”
“胸口还是有些闷,其他应该都还……啊,大哥?”
随着开门的声音响起,坐在病床上的大个子伯恩山犬转头看向了门口,在发现来者是我之后他本来有些疲惫的眼睛惊喜地亮了起来。站在他床头那位穿着白大褂的虎鲸兽人也扭头看向了我,对我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早上好,简先生。”
“早安,屠医生。”我连忙对着面前的虎鲸鞠了个躬,“辛苦您照顾我弟弟了。”
“不用客气,我只是在做本职工作而已。”这位有着“屠夺”这个凶悍名字的医生彬彬有礼地回应着我,“简佳晓也是我今年转到长木市第一人民医院之后正式负责的第一个病患,我也理应对他多上些心。”
“能遇到您这么负责的医生也是我们的幸事……”我刚想继续客套两句,屠医生就摇了摇头,然后打断了我的话:“没必要这样,简先生。你和弟弟先慢慢聊吧,我会守在门口,有什么事情叫我一声就行。”
话音刚落,屠医生就拉开门走了出去,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我有些尴尬地捂着后颈挠了挠,回头看向我的弟弟。简佳晓对我吐了吐舌头:“都和你说过不要老是这么客气啦。”
“没办法啊,咱俩都是孤儿,没权没势没后台的,可不得对人家礼貌一点。”只有对着和我互相知根知底的弟弟的时候,我才能稍微放松一些。我坐到了简佳晓床边的椅子上,把手上提着的保温餐盒放到了床头柜上之后,托着腮看着他:“而且人家屠医生确实对咱们挺负责的,我上次想给他送点礼物他也没收。”
“你想让人家因为受贿进局子嘛?”简佳晓无奈地看着我。
“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抓到,你大哥混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叹了口气,“不这样的话你一个人在医院被人欺负怎么办。”
“屠医生不会这样的啦。”简佳晓笑着摇了摇头,“啊,说起来现在不是工作时间吗,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过我立马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笑着对简佳晓说:“我请了假,想过来陪陪你。”
“这样哦……”简佳晓侧着头想了想,然后看向了床头柜上的饭盒,“也挺好的!大哥今天做了什么菜哦?”
“给你炖了排骨汤,还做了清蒸鲫鱼和炒空心菜。”我拍了拍饭盒,“现在还在生病,就没做味道太重的。”
“嘛,反正肯定比医院食堂和外卖好吃多了。”简佳晓伸出胳膊,握住了我的手。他的爪子比我大上许多,是大型犬科兽人特有的宽大厚实的手爪,看起来就能给人很强的安全感。
……不过现在,我能明显看出来他手背上的毛发有些干枯,没有光泽,就像他本人一样没什么活力。我有些心疼地用另一只手顺了顺他手背上的毛,一边小声问:“我听到你和屠医生的话了,现在胸还很闷吗?”
“……嗯,喘不过来气,心脏也一直感觉有点紧,不舒服。”简佳晓的眼神有些失落,不过他还是尽力对我露出了笑容,“没关系,我有在乖乖吃药,屠医生也说我能很快好起来的。”
“嗯,一定会的……”我皱着眉头,勉勉强强抑制住了情绪,露出了个别扭的笑容。
我的弟弟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抬手托住了我的脸,用他有些微凉的拇指,试着抚平我眉间的褶皱。这个小我四岁,个头却比我大上不少的家伙经常像这样安慰我。
“没事的。”他用粗大的手指搔了搔我的脸颊,那种微弱的痒痒的感觉让我的情绪放松了不少。我的弟弟虽然看起来很疲惫,但还是咧着嘴露出了牙齿,对我摆出了一副很有精神的样子:“就算为了大哥,我也会好起来的。”
“……说什么傻话呢。”我拿开了简佳晓的爪子,把它放回了床上,“我没事,不用你安慰啦。倒是你可不要逞强哦,累的话就好好休息。”
“嗯……”靠在床背上的简佳晓顺着床背慢慢滑了下去,躺回了床上,他打了个哈欠,“最近一直睡不好,确实有点扛不住……”
“因为不舒服吗?”
“毕竟有点喘不过来气嘛,就睡不安稳。”
“那就……”我伸手摩挲着他的额头,“至少闭上眼休息一下?”
“好哦,那我眯一会。”简佳晓乖巧地闭上了双眼,不过过了一会他又睁开眼补了一句,“不过感觉我大概率还是睡不着……”
“闭上眼睛发发呆也挺好的。”我站了起来,揉了揉他的大脑袋,“我出去和屠医生聊一会,等饭点了叫你?你要是睡不着又无聊就刷会手机什么的。”
“好。”简佳晓重新闭上了眼,他老老实实地枕着枕头,露出了平静放松的表情,微弱而平稳地保持着呼吸。我看着他被病痛折磨得过分憔悴的脸,不由得又难过了起来。我摇了摇头,收回了手,呼出了一声像呼吸声一样微弱的叹息之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守在门口的屠医生正靠着墙皱着眉头专注地敲着手机,似乎在处理什么要紧事。高大、健壮、表情冷淡的他比起医生看起来更像守在门口的凶恶保镖,搞得我感觉有些害怕。
虽然已经见过许多次了,但是还是有些适应不了啊……我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屠医生?”
“嗯?”屠医生收起了手机,转头看向了我,“抱歉,刚才有些事情。”
“没关系……说起来您一直在我们这边守着,不会耽误什么事情吗?”这位据说是从其他医院特地被聘请到长木一院的资深医生在接手阿晓之后就一直对他格外关心,仿佛是没有其他工作一样,“我印象里像您这种级别的主治医生应该很忙碌才对,虽然很谢谢您对我们的关心,但是如果会……”
“并不会。”屠医生打断了我的客套话,“我现在只需要负责简佳晓这一个病人,你可以理解成这是单人VIP病房的特权。”
“这样啊……”我挠了挠头,那看起来这钱确实没花错。
“抛开那些客套话不谈……”屠医生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病历本,开始翻看起来,“我想你是打算来找我谈谈你弟弟的状况。”
“嗯……”想到这,我的心情又沉重了起来,连带着我的耳朵和尾巴也一起耷拉了下去,“昨天您和我在电话里说的那些……”
“简佳晓的情况你本人也看到了。”屠医生叹了口气,他应该也对自己负责的病人的身体状况产生恶化感到担忧吧,“即使没有做什么剧烈运动,他现在也会常态性地感受到心悸、气短,已经非常严重了。”
“就像你说的那样,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我苦笑了一声,把爪子放在了我的脖子后面,用力地抓着自己的后颈肉。这个平时能让我稍微安心一些的小动作在此刻也失灵了。
“……嗯。”过了一小会,屠医生才点了点头。他对我微微鞠了一躬:“抱歉,是我学术不精。”
我的眼角颤动着,心里有一种像是有人把负责运输血液的那些血管都打上结了一样的剧烈的堵塞感,这让我产生了想要宣泄情绪的欲望。
不过我又能做什么呢,撒泼?大骂?得了吧,简佳晓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好,从小就有病根,现在治不好也不能怪人家,而且之后还需要靠着面前这位医生给弟弟续命呢。于是我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然后从堵塞的喉咙里扯出了一句:“没关系,阿晓的身体情况我也知道……怪不得医生您。”
屠医生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关系,简佳晓的病情虽然比较严重,但是也并不是没有恢复过来的先例。只要能够积极配合治疗,在运气比较好的情况下,也是有恢复到能够勉强维持正常生活水平的希望的。”
“只要,运气好的话……”我喃喃地重复着屠医生话语里的关键信息,“那,运气够好的话……他有没有完全康复的可能性呢?有没有,有没有能够恢复到以前那样,可以和我一起东奔西走也能依然保持活力的状态呢……?”
“……”屠医生摇了摇头,“在我个人的认知范围内,应该没有这样的实例。我想运气再好也是不大可能会做到那种程度。”
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为自己这个异想天开的问题勉强地笑了笑:“这样啊……”
屠医生合上了病历本,把它收回了怀里之后看向了窗外。我低下了头,不知道怎么继续话题,也并不想说话。沉默就这样静悄悄地在安静又压抑的病房走廊里蔓延。
“我知道你的运气很好。”沉默被打破了。我扭头看向了屠医生,深秋的早晨,窗外的阳光并不刺眼,但他还是眯起了眼睛,语气莫名听起来有些严肃:“简佳晓和我聊过很多你们之间的事情,他说你们兄弟俩每次都能在危急关头恰好碰上能解决问题的好事。”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承认了他的说法。
“你今年三十岁?”屠医生如数家珍一般说出了我的家底,“在长木市最大的五金公司工作,收入颇丰;有自己的房子,充足的存款,甚至能支持你弟弟在昂贵的单人病房住个大半年。”
“即使是对那些出自那种颇为殷实的小康家庭的孩子来说,想要做到你这样,也必须兼具努力和运气才行……但你在之前只是个带着年幼弟弟在街头卖唱的孤儿。”阿晓和屠医生说了这么多事情吗……?我感到有些奇怪,不过他接下来的话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想比起幸运,或许用另一个词来形容那些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会更加贴切一些。”
我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更像是奇迹,你不觉得吗。”屠医生扭头看向我,“毕竟那些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发生,又刚好能解决燃眉之急的好事,普通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遇到一次……”
“您想……表达什么?”这种有些像拷问一样的谈话方式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我忍不住感到身体发寒、颤抖,背后的毛发也因此应激到立了起来。
“没什么,只是在感叹你们的好运气而已。如果奇迹再一次被你们遇上的话,那你弟弟确实有完全康复的可能性吧……”
“不过。”屠医生对我竖起了食指,像是个老师一样循循善诱地询问我,“那种可以被称为奇迹的小概率事件已经拯救你们很多次了吧?如果这次它也实现了你的愿望,那又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我运气很好?”屠医生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暗示着什么,但我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或许像我这样能一直撞上那么多好事,在别人眼里确实非常不合理,甚至会让人怀疑存在制造了这一切巧合的,所谓的“幕后黑手”……但谁能够操控“运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呢?神明吗?
在听到我的回答后,屠医生轻笑了一声:“运气好吗……”
他看起来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不过窗外传来的奇怪声响同时吸引了我们俩人的注意力——一只乌鸦飞过了窗外,发出了聒噪的响声。
“……乌鸦啊,看起来这次的运气不会很好了。”我虽然并不相信那些故弄玄虚的牛鬼蛇神,但还是知道一些民俗里的简单征兆,比如见到乌鸦代表要倒大霉之类的。想到这,我沮丧地叹了口气。
“也不好说,虽然乌鸦通常代表厄运,但在民俗学上来说,早上听到乌鸦的叫声其实是个代表好运将至的好兆头。”靠着墙的屠医生在出言安慰我的同时站直了身子,“或许这代表着你会遇到那种看起来厄运当头,实际上却能够帮你解决所有问题的好事呢。”
“哈,谢谢您。”我对着他勉强笑了笑。
屠医生抬起胳膊活动了活动筋骨,然后对我挥了挥手:“午餐的时间要到了,接下来我要暂离一下,去开一个关于简佳晓病情的会议,这段时间会有其他护士帮我盯着这里的。如果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按床头的传唤铃就好,我会尽快赶来。”
“好的,辛苦您了。”我对着屠医生鞠了一躬。
屠医生挠了挠头,可能是我这种过于恭维的态度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他叹了口气:“都说了没必要一直这么客气。”
但对我来说这是最保险的社交方式啊……我在心里苦笑了一声,然后回答他:“我下次会注意的。”
“那我先走了……”屠医生扭头向着远处走了几步之后,又回过头对我说了一句,“……不管怎么样,祝你好运吧。”
他那通常淡漠又古井无波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些温柔的神情,让我感觉像是亲眼见到了铁树也会开花一样,心情舒缓了不少。我长舒了一口气,然后真情实感地对他点了点头:“借您吉言。”
屠医生也微笑着对我点头致意,然后转头向着远处走去。
可能他并没有恶意,只是对我和简佳晓运气这么好的原因感到有些好奇吧?
不对,人家可是一直尽心尽力照顾你弟弟的称职医生,怎么可能有恶意,简佳正你在乱想什么。我拍了拍自己的头,为自己会胡思乱想这么失礼的事情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然后转头打开了弟弟病房的门。
回到病房之后,我看到躺在床上的简佳晓睁大眼睛看着病房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好好休息到吗?”我坐回了床边,用手顺了顺他额头上的毛发。
“我也不知道……”简佳晓摇了摇头,“我是想睡一会儿,不过一直睡不着,但是又想听你的话休息一下,只能这样躺着发呆了。好无聊哦。”
一直失眠可不是什么好事啊……我有些担忧地看着简佳晓,他好像捕捉到了我脸上的忧虑,笑着和我开了个玩笑:“说不定大哥像以前那样抱着我,我就能睡着了!小时候我们别的不说,睡觉倒是能睡得很香。”
“……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提这种事。”我有些羞愤地轻轻拍了一下简佳晓的头,他对我吐了吐舌头:“嗯嗯,所以长大之后都是我抱着大哥睡了,谁让我个头长得快。”
“我们俩种族不一样体现差异大不是很正常吗……怎么,你这只大狗开始嫌弃哥哥个子矮了?”我用手捧着他的脸揉了揉。
“怎么可能啦,大哥这样多可爱。”简佳晓龇着牙,笑得很开心。
我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知道我最讨厌可爱这个评价的……三十多岁的人了还长得像高中生又不是什么好事。”
“哪有哪有,现在这样多好!”简佳晓用侧脸在我的手心上蹭了蹭,“而且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知道大哥最厉害就好啦。工作努力性格温柔还很会做饭,多好。”
被这个大小伙子一顿吹捧之后,我的心情好了不少。我捏了一下阿晓的脸,然后说:“好了,既然睡不着的话就起来吃饭吧。”
“好!”简佳晓点了点头,然后用手费力地撑着病床,想要直起身子。我连忙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你这小子还是这么重啊……”我不由得感慨。这家伙高了得有我两个头,虽然这也有我自己很矮的原因,不过再怎么说他的身高也算是出类拔萃的那一拨了。如果不是从小身体就很虚弱,现在甚至还在病房里躺着,简佳晓凭着个头应该就很能让人觉得有威慑力吧?
“大型犬科不就是这样嘛。”简佳晓打了个哈欠,然后扭头对我笑着说,“好啦,让我试试大哥今天的手艺怎么样嘛。”
“好哦。”我拿起了放在床头的保温饭盒,把它打开,里面还保持着温热的饭菜在打开的一瞬间散发出了清淡的香气。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先好好吃顿饭吧。
……
“我真的吃饱啦……”简佳晓有些无奈地对着举着勺子,还想往他嘴里塞食物的我摇了摇头,“屠医生之前也说过,吃不下的话不要勉强自己,那样反而对身体不好。”
“真的吗,是不是我做的饭不合你胃口了?”我有些担忧,之前工作太忙没什么机会做饭,说不定是我手艺退步了。
“……别乱想啦,我真的只是单纯吃饱了!”简佳晓伸出爪子,朝着在床边的我的大腿上安慰似的拍了拍,“别胡思乱想哦,大哥的手艺很好吃。”
“好吧好吧……”我把勺子上的饭菜放回了饭盒里,心里止不住地觉得有些惆怅。
这个以前经常需要让我头疼怎么才能让他填饱肚子的小伙子,现在都没法吃完这一个小饭盒里的饭菜了啊……我摇了摇头,用手捏了捏自己有些发酸的鼻子上方,试着用这种方式阻止自己的眼泪在不经意间滑出来。可不能让弟弟看到我这副窝囊的样子。
“大哥……”简佳晓担忧地看着我,他握住了我的腿晃了晃,“我没事啦,医生说这是正常反应。”
“没事,我只是有点后悔,之前为什么没有多陪陪你。”我叹了口气,“我工作太忙了,对不起啊。”
简佳晓耸了耸肩,也不知道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单纯在安慰我:“没事啦,要不是你努力赚钱,我哪能在这么好的病房住这么久。”
“……哎。”我握住了他的爪子,有些贪恋地仔细摩挲着,“大哥这么多年没请过假,年假可是攒了快一个月呢,接下来我能一直陪着你。”
“请年假不会扣工资吗?”简佳晓好奇地问我。这家伙因为身体原因没正经上过班,读设计专业的他在毕业之后只是偶尔会靠着学校里积累的人脉自己接下一些外包工作,赚点零用钱。所以不知道这些对成年人来说算是常识的事情也正常。
“年假是带薪假啦。”我拍了拍他的头,“不用担心我工作那边的事情,我和公司商量好了。”
“那就好!你们老板挺好的。”得知了这个消息的简佳晓很兴奋,他傻笑着歪着头开始畅想,“啊,那这段时间每天都能吃到大哥做的饭……要不干脆让他们在病房里弄个床,你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哦不对,那样就不方便做饭了……好难抉择哦……”
“没事,我们还有很长时间,你可以慢慢想。”我戳了一下他的头。
“是哦,嘿嘿。”简佳晓还是挂着那副可爱的带着傻劲的笑容,让盯着他看的我也能暂时忘掉那些坏消息,放松了不少。
“那,下午我们做什么呢?”简佳晓看着天花板认真纠结了一会,但是在提出个靠谱的想法之前,他先是打了个哈欠,“哎呀……吃过饭了就会感觉有一点点困。”
“要睡一会儿吗?”我问道。
简佳晓想了一会,有些犹豫地说:“感觉还是会睡不着啊……没有困到那个程度。”
“哎……”我听屠医生说过简佳晓的病情,对他这个阶段的病人来说,失眠算是很难以避免的症状。
该怎么办呢……在我头疼的时候,我感觉简佳晓拉了拉我的手。我转头看向他,我的弟弟用着一种期待又怀念的眼神看着我,他说:“大哥,能唱歌给我听吗?”
“唱歌?”
“嗯。”简佳晓点了点头,“以前睡不着的时候你经常唱歌哄我入睡的,说不定那个办法现在还管用呢。”
……确实是这样呢,在很久以前,我们还居无定所,简佳晓还和我差不多高的时候,简佳晓被高温或者寒冷扰得睡不着的时候,我就会抱着吉他唱歌,把那些我卖唱的时候会用激昂的声音嘶吼着喊出来的歌曲,用轻柔的方式唱出来,让它们变成帮助我弟弟入睡的安神香。
“好呀……我记得我的旧吉他就在这?”刚住院的时候,阿晓说想要个沾了我很多气味的物品代替我陪陪他,于是我就把那个陪了我快二十年的老伙计放在了这。
“嗯嗯,挂在那边的柜子上了。”简佳晓朝着病房窗边的柜子上指了过去,那把有些老旧的木吉他果然就挂在柜子上方的墙壁上。
我走了过去,踮起脚勉强把吉他拿了下来,然后抱着他坐回了简佳晓的床头。我已经有好几年没用过这吉他了,希望他的琴弦一会还能撑得住,我一边轻轻拨动琴弦,拧了拧琴把上的旋钮校对着音准,一边默默祈祷着。
大概过了几分钟,等到至少我听不出来有什么特别大的音准问题之后,我抬头看向有些入迷地盯着我的简佳晓,问他:“差不多好了,想听什么歌?”
“大哥抱着吉他的样子真帅啊。”简佳晓没理会我的问题,反倒是先开心地笑着恭维了我一下,“怪不得以前靠着在街头弹唱就能让我吃上饱饭。”
“……说什么怪话呢,那主要是因为我们运气好啦。”我被他说得有些脸红,连忙催促他,“问你想听什么歌,快想想。”
“不知道哎……你喜欢唱的都是英文歌,我记不大住名字……”阿晓托着腮想了想,然后眼睛闪了一下,“哦!我知道了。”
“什么?”希望不要是太难的歌,不然这么久没正经练琴的我可能唱不好。
“就是那个……之前你说是个很厉害的乐队的一首你很喜欢的歌。”简佳晓努力地回忆着他脑海中那首歌的名字,“就是那个……有很多呐呐呐的歌?你说过不管是谁唱那一段,现场都会有很多人合唱的那首。”
“哦……我大概知道了。”我按照他的描述用吉他弹了一小段,“是这首?”
“嗯嗯嗯!这样我也能跟着你一起唱。”简佳晓露出了个能看见牙齿的笑容,看来他真的很期待。
好,这首歌也不是很难,我之前也弹过很多次,希望这次不会失误……我对着简佳晓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要开始弹奏了之后,他侧着脑袋一脸期待的样子。
“Hey Jude……”我用慢了两拍的速度弹着吉他,用以前哄阿晓入睡的轻柔语调,慢慢唱出了第一句,“Don't make it bad.”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atter.”
“Rememb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
“Then you can start……to make it batter.”
简佳晓听得很认真,他露出了一副怀念的表情,我想我的表情和他一样。
我在离开那所我和简佳晓一起长大的孤儿院时,除了生活必需品之外,带走的唯二的东西,就是我手上的这把老吉他,和一个老旧到偶尔会卡带的录音机。所以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和弟弟还没有过上像这样安定的生活的时候,我们会从垃圾堆里翻找那种老旧的磁带,把每一盘别人不要的垃圾都当作宝贝一样收起来,然后挑选自己喜欢的歌一起听。那是我们俩在为生活所需的事项奔波完之后,最喜欢做的事情。
不过我们俩的音乐口味差得还挺多,我喜欢有些老式的欧美摇滚乐,阿晓则更喜欢比较时尚的流行歌曲,所以虽然简佳晓没说过,但是我一直都知道在我放我喜欢的歌给他听的时候,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当我唱给他听的时候,他总是听得很认真,就像现在这样。我看着随着我弹奏的乐曲轻轻摇晃着身体的弟弟,脸上不由得扬起了笑容。
那就继续好好唱吧……
“And anytime you feel the pain, hey Jude, refrain……”
“Don't carry the world upon your shoulders.”
“For well you know that it's fool, who plays it cool……”
“By making his world a little colder.”
“Na na na na na, na na na na……”
“要到那一段了吗?”简佳晓期待地看着我,他的尾巴兴奋地摇了起来。毕竟这可能是唯一一首他可以跟着我一起唱的,我喜欢的歌。
我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唱了下去:
“Hey Jude, don't let me down.”
“You have found her, now go and get her.”
“Rememb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
“要来了哦。”我对简佳晓挑了挑眉,他开心地点了点头。
“Then you can start, to make it……”
“Better, better better better…… ”
从那个不断重复的“better”开始,简佳晓开始跟着我一起张开了嘴,小声但又开心地唱了起来。
真好听,虽然有点跑调。我笑了笑,再怎么说,能听到他这么有活力地和我一起唱我喜欢的歌曲,我就很开心了。我那有些古旧的老伙计也没掉链子,它靠谱地随着我的指法发出了悠扬的乐曲声,而我和简佳晓就在这乐声中一起,轻轻唱出了这首歌最高潮的部分:
“Na na na, na na na na……”
“Na na na na, hey Jude.”
“Na na na, na na na na……”
“Na na na na, hey Jude……”
小小的合唱就这么在病房里回响着,虽然我唱得很随性,简佳晓唱得很不熟练,但依旧宛若天籁一样。
我又想起了很久以前我和简佳晓不像现在一样富裕的时候,那时我们还在长木市旁边的一个叫阔叶镇的小镇里生活,在最落魄的时候我们甚至找不到一个能居住的地方,只能在河边的桥洞里互相抱着取暖。
我想相比起那时,我确实在努力地把生活“Make it better”了。
那,接下来应该也会越来越好的吧?我们有了稳定的居所,富足的经济,比起以前已经好太多了。只要你能好起来,那一切就完美了。我看着晃着脑袋,没什么章法地和我一起唱着“Na na na”的简佳晓,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一定要,一定要Better起来啊。
一曲终了,简佳晓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打起了哈欠。
“困了吗?”我把吉他立在了床头柜旁边,然后坐到了离病床更近的位置,凑上去拍了拍简佳晓的手。
“嗯……果然还是这个管用。”简佳晓活动了活动脖子,眼皮子看起来已经开始打架了吗,“哈啊……说不定大哥你能试着去做一做助眠的副业呢……”
“对唱摇滚的人说这个,感觉你在骂我哦。”我笑着埋怨了一句,然后伸手扶着阿晓的背,“困了就躺下来睡觉吧,好不容易有睡意了。”
“嗯……”简佳晓顺着我的动作慢慢滑了下去,安稳地躺在了床上。他闭上了眼,脸上挂满了倦意,希望这一觉能让他稍微恢复一些精神。
我抱着他的脑袋,用脸颊蹭了蹭,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轻轻一吻之后,打算小声地走出房间,在门口守着他。
“大哥……”不过当我准备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呼唤。
“怎么了?”我回头看向简佳晓,他努力地支棱起了眼皮,朝着我的方向盯着。
“……”沉默在房间里持续了一会,在我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我听到了微弱的,鼻子抽抽的声音。
“我想回家。”也许是因为缺觉,阿晓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疲惫。
我垂下了头,握紧拳头,努力地把心头的感情憋了回去。在一个深呼吸之后,我用尽我最大努力装出来的轻松语气对简佳晓说:“要在这里努力治病呀,我早上问屠医生了,他说等你好转一些就可以出院了。到时候想吃什么都行,哥哥要给你做一大桌子菜庆祝。”
“……不知道。”简佳晓看着我笑了笑,“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那吃什么都行。”
“一定会有那一天的……嗯……”我喘了几口气之后,回头对着阿晓露出了笑容,“先好好睡一觉吧,听哥哥的话,好吗?”
“……好哦。”简佳晓躺了回去,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我也终于可以举起手,擦一擦早已湿得不成样子的眼角。
希望他一觉醒来之后能舒服一些。我对着病床道了一声没有声音的“晚安”之后,回过头握住了病房的门把手,打算离开病房。
……
但是。
在我准备拉开门离开的那一刻。
我听到了,以前只在影视剧里听到过的,尖锐又刺耳的,恐怖的声音:
“哔————————————”
我摇了摇头,努力地让自己保持冷静之后,赶到了病床前。床头的心跳监测仪和我想的一样上面现在显示着一条笔直的横线。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在我头上来了一下一样,我顿时感觉头晕目眩,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门“嗙”的一声被撞开了,高大的虎鲸医生冲到了我的旁边,他一巴掌拍到了我的背上,把我从混乱的状态里打了出来。
“对你弟弟做心肺复苏,赶快。”似乎是早就做好了对目前状况的预案一样,屠医生冷静地指挥我对简佳晓采取急救措施。在我慌忙地按照他的指示开始对简佳晓的胸口按压起来的时候,屠医生按响了床头的紧急传唤铃,然后对着对讲机大声喊道:“804病房病人心跳停止,先用预案A,带对应药品来。”
然后他转头看向我:“我来吧,简先生。”
我胡乱点了点头,人家专业医生做的急救措施肯定比我规范多了,也更有可能让简佳晓从危机之中恢复过来。我缩到了墙角,努力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以免打扰到屠医生。
其他医师和护士也很快就小跑着进入了病房,他们开始快速又有序地围着我的弟弟干着一些我看不太懂的动作,但我相信他们一定是在努力让我弟弟恢复过来。应该会没事的,应该会的……嗯……
“我们会尽全力的,冷静下来。”我抬起头,看到屠医生正在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认真地望着我。
……嗯,要冷静下来。不管怎么样都要冷静下来。我对着还在辛苦忙碌的大家鞠了一躬,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至少不要打扰他们,这样也能让阿晓被救回来的概率多上一点点。
一点点也好……我咬着下嘴唇,靠在了病房门口走廊的墙上。在垂着头,瞪着地板努力地忍耐了一会之后,我还是捂住了脸,小声地抽泣了起来。
可不能这样,不能这样……阿晓知道了会担心的,我得忍住。
简佳正,一切都会没事的,会好起来的,你要平静下来才行。大家还在努力实施抢救,阿晓也一定想要再次醒过来,现在在这哭不就是晦气吗……
但越是这么想,我的眼泪就流得越发汹涌,它们多到甚至用手捂都捂不住,多到甚至会顺着我的指缝滴出去。
不能这样,先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一点,不能再添乱了……我一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一边慌不择路地朝着印象里这层楼洗手间的方向奔了过去。
……
无论如何,我希望奇迹再眷顾我一次。
……拜托了。
我睁开了眼,垂下了手臂。
不管那位总是会眷顾我的,掌管“幸运”的神明是否真的存在,接下来也都只能听天由命……而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像现在一样默默祈祷罢了。
我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让自己过速的心跳稍微平静了一点。接下来该回到病房前等待消息了……
头有点晕,也许是哭了太久搞得有点缺水了,一会得去找点水喝……我摇了摇头,有些跌跌撞撞地想要离开洗手间……
“哎呀……”伴随着一声“咣当”的,像是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我感到自己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嗯,大概是撞到了什么人吧……我连忙低头说了好几声对不起,不过却没有听到任何回答。
不会是遇到了什么不好惹的人吧……我有些颤颤巍巍地抬头看向了被我撞到的人,那只穿着病号服的猫头鹰正瞪着眼睛,带着微笑歪着头打量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的眼神有些古怪,至少看得我有些不舒服……
“那个,请问您还好吗?”我用手抓了抓另一只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有些紧张地问。
“啊,无所谓,不用在意我哦。”猫头鹰还是那副微笑的表情,他蹲了下来,从地上把刚才掉落的不锈钢饭盒重新拿到了手里,然后重新立起了身子,“只是觉得你有一些面熟哟。”
猫头鹰说话的腔调很古怪,语调总会在句子的末尾突然扬起或者落下,就像在唱歌一样。我好像对这种怪异的说话方式有一些印象……
啊,想起来了……我对着猫头鹰询问:“您很久以前是不是资助过一家孤儿院,叫做‘呼子鸟’……?”
“没有错哦,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咯。”猫头鹰的眼睛亮了一下,“呀,你是之前在孤儿院的孩子呀。怪不得我对你有印象啊。”
看来我没有记错,面前的人就是那位曾经离开了阔叶镇,到外省打拼的富商猫头鹰。而他在发达之后抱着“想要报答故土”的心态资助了一家私人性质的孤儿院,并且因此担任了那家孤儿院的名誉院长。而那所孤儿院就是我和简佳晓长大的地方,“呼子鸟儿童收育教导所”。
院长不经常来孤儿院,但他每次到这里都会给院里的孩子们带很多零食,所以大家都很喜欢他,也盼着他来。而院长那奇怪的说话方式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不过他后来似乎是因为经商失败,放弃了对那所孤儿院的资助,因此孤儿院倒闭了,我和简佳晓也因此失散了一段时间。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位也算是对我有养育之恩的恩人,我对他鞠了一躬:“没错……感谢您之前收留我们。”
“呀,我也只是出出钱而已嘛,何况最后还没有负责到底啦。”院长把我扶了起来,“我想这些年应该也辛苦你咯,我为我之前的不负责向你道歉,不好意思哦。”
“没,没关系。”突如其来的故人重逢让我觉得有些不知所措,更何况我还没有彻底从刚才难过的状态里走出来……不行啊,不能愣着什么都不说,好歹要找个话题稍微聊两句……
在我发愣的时候,猫头鹰伸手摸上了我的脸,他用长长的羽毛擦了擦我的眼角,然后依旧用那种轻快的,像歌声一样的语调对我说:“看你这个状态,你好像刚刚哭过一场哟?怎么回事呀?”
“我……”向许久未谋面的恩人倾诉烦恼是不是有些失礼……?正当我纠结的时候,院长眯着眼睛,笑得更加温柔了一些:“没关系哦,严格意义上来说呀,你也算是我的孩子嘛。向我倾诉烦恼的话啊,我是很乐意听的哟。”
院长的话语里有着一股奇妙的魔力,让我觉得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我喘了一口浊气,然后试着向院长询问:“您也穿着病号服,是也在这里住院吗?”
“是的哟,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啦。只需要稍微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啊,我就可以实现目的了呢。谢谢你的关心哦。”院长把头歪向了另一边,是猫头鹰这个种族的怪癖吗,好奇怪……
“这样,真好啊……”我抓着胳膊叹了口气,“我的弟弟刚刚病危了,现在正在急救……”
“哎呀,原来是这样哦……”院长皱了皱眉头,“怪不得你会这么伤心呢。”
“嗯……”我点了点头,刚刚才因为故人重逢而轻松一些的心情又沉重了回去。
“让我想一想哦……”院长又把头歪向了另一边,“啊,你的弟弟是不是一只伯恩山犬呀?”
“……是的,您还有印象啊。”毕竟住在孤儿院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而我和简佳晓在那里也不是什么很引人注目的孩子,院长能记得我们俩我还挺意外的。
“哎呀。会记得也很正常啦,他可是个很特别的孩子呢。”院长笑了笑,“你也一样哟。”
“很特别……?”
“安心啦,是那个孩子的话呢,一定会没事的哦。”院长的喙部动了动,像是在闻什么东西一样,“你的身上有奇迹的味道哟,所以一定会没事的啦。”
院长的这一番古怪的话弄得我有些心里发毛,眉头也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但他却还是保持着那副风淡云清的样子,笑着对我点了点头:“呀,会不会耽误了你太多时间呢?毕竟还有人在等着你吧。”
“是,是的……”我连忙点了点头,打算赶快离开,“那我就先走了,谢谢您之前的养育之恩……”
“不用谢哦。”院长睁大了眼睛,这让他的笑容显得有一点吓人,“我的孩子呀,最后让我给你一句忠告吧。”
“掌管奇迹的神并不存在哦。”他突然收起了笑容,语气也不像之前一样轻松活泼,格外严肃地说,“不过奇迹依旧会降临在你们身上的,你们可是奇迹的孩子。”
“……您的意思是?”我不由得后退了几步,不知为何,我的本能在叫喊着让我赶快逃离这里。
不过很快院长就恢复了刚才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危险的气味也从空气中消失了。他向我鞠了一躬:“不用在意呀,你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吧。”
“和你,还有你弟弟的重逢让我感到非常开心哦。”院长对我挥了挥手,“有缘再会吧,祝你一切顺利哦。”
“嗯,嗯……再见。”我连忙从洗手间冲了出去。不管是古怪的院长,还是弟弟的情况,都促使着我赶快离开这里。
虽然有些古怪,但希望能够像老院长说的那样,一切顺利吧……
……
我在病房门口的走廊里靠着墙站了很久,站到脚酸了之后又席地而坐,坐了很久,但病房里依旧没有传出任何消息。
随着时间流逝,我的心情也从最开始的悲痛紧张逐渐变得麻木了起来。毕竟我除了在一直心里循环地念叨“希望一切顺利”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我坐到双腿都有些发麻的时候,我听到了病房门打开的声音。
我连忙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扶着墙看向走出门的屠医生。在发现我之后,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叫了我一声:“简先生。”
“怎,怎么样……”虽然从他的表现上来看,我已经大概猜到了事情的结果,但我还是急切地问着。
眼泪又擅自冒了出来,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等待着屠医生的答案。我到底是希望得到他什么样的回答?还是无论如何,只是要是个答案就好……?我也不知道。
泪水浸湿了我的眼眶,光线被水珠胡乱折射,弄得我的视界看起来有一些模糊的不真实感。我就在这样的状态下,看到了那位高大的虎鲸缓慢地对我弯下了腰。
像是法院的木槌敲响,斩首的闸刀落下一样,一切都有了结果: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我听到他这么说。
……啊。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明明刚才还在和我一起唱歌,早上我还在和医生讨论他完全康复的可能性,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就……
面前的虎鲸慌乱地拉了我一把,好像是我的腿不自觉地发软,到了快要跌倒的地步,所以他才这么紧张?算了,我不知道。大脑似乎帮我自动屏蔽了外界的一切感知一样,我什么也不清楚。
这样也挺好,让我放空一小会,一小会就行……
“简先生……?”过了半晌,从身体传来的猛烈摇晃感让我摆脱了刚才的状态,面前的虎鲸正一脸担心地看着我,“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是……哎,不管怎么样,要保重啊。”
……这倒是实话,后面我还有很多要处理的事情呢。我对着屠医生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了几口气,向他道了歉:“对不起,刚才失态了。”
“没事……节哀顺变。”屠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要去看看简佳晓吗?”
“嗯……好歹见见面吧。”我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恢复了平静。
“需要我陪同吗,还是你需要一些个人空间?”屠医生的声音里还是有些担心。
不过我确实需要个人空间,所以我谢绝了他,推开了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配合抢救的医生和护士们已经离开了,现在病房里只有我和简佳晓两个人。我慢慢地走到了弟弟的病床前,像往常一样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趴在病床的护栏上看着弟弟。
……什么嘛,除了脸色苍白了一点,这不和平时睡着的样子很像吗。我笑着伸手捏了捏阿晓的脸,比起平时更加僵硬而寒冷的手感切实地提醒着我,现在的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回事啊,不是说了想回家吗……”我的手上稍微用了用力,这小子以前说谎的时候就会被我这么惩罚,不过这次好像不管用了。
算了。我松开了手,盯着阿晓的脸发呆。
虽然昨天我就知道了阿晓可能有生命危险,但这来得也太快了吧?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接下来好像得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好麻烦。
虽然一切从简也可以,但是生前阿晓和我一起过了很多苦日子,死后总得让他气派一点吧?让我想想,接下来得联系殡仪馆,给他打扮一下,还得定口棺材,像他这种大高个感觉应该不好买,好麻烦哦。
还要想办法弄个灵堂,按照市里的习俗,灵堂得摆在故土才行,但是我和阿晓都是没有家的孩子,哪里才算故土呢?去孤儿院的遗址那边?
然后还得联系火化,买墓地,定制墓碑……好麻烦啊,这么会有这么多事情,怪不得白事要收礼……不过我和阿晓也没亲戚,也没个收礼的人啊。
……
算了,虽然麻烦,但是我接下来还有很多空闲时间。
我请了一个月的年假呢。
哈哈。
……
…………可恶,这个假期是用来陪弟弟的,不是用来做这种事的。
可恶,为什么我之前没有想着多陪陪他呢,明明在病房一个人住肯定会很寂寞,为什么我没想到。
可恶,明明日子已经慢慢好起来了,我们该有的东西都有了,只要他好好活下来就好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
可恶,可恶,可恶……
“可恶!!!”我不知道自己在骂谁,可能是这个该死的世界,可能是没有治好弟弟的医生,可能是弟弟身上的病痛,可能是那个没有降临的奇迹。
也可能是我。
我趴在病床的护栏上,哭得不成人形。
……
太阳渐渐落了下来,而我也止住了眼泪。不知道是眼睛哭干了,还是心情平稳了下来,反正眼泪确实是止住了。
我叹了口气,站起了身,接下来应该是要把弟弟送到太平间去,然后就得处理后事了吧。
简佳正,冷静。都已经是三十岁的人了,不管怎么样都要保持情绪稳定,更何况你已经做好面对最坏结果的心理准备了。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先打起精神来,把阿晓的后事处理好再说。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这个今天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动作依旧在发挥着它应有的效力,让我的心情平缓了不少。
好的,接下来先拉开门,向屠医生问一问之后的流程,如果可以的话,问问屠医生能不能让我陪着阿晓一起去太平间,至少这一程我想送一送他。
最后一次,我回头看向简佳晓的病床。躺在床上的他安静祥和,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一样。
之后就要永别了。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准备走出门外。
嘎吱。
很熟悉的声音,像谁在有些年头的床上翻了个身一样。
等等,像谁在床上翻了个身一样?
我惊愕地,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一般缓缓转过头,朝着简佳晓的病床上看去。那位我熟悉的,被下了死亡判决的,也被我亲自确认过失去了生命的,我最重要的亲人,现在正坐在床上,疲惫地看向了我。
……我没有信仰的神明,但是奇迹总是降临在我的身上。
我知道这是一句有些自负的话,但事实的确如此。
所以,当它再次降临的时候,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好冷啊,大哥。”在我面前发生的那个奇迹打了个哈欠,抱着自己缩着身子颤抖了一下,“你为什么在哭?发生什么了吗?”
【Chapter 1 圣人死去的第三日 End】
【To be continue】
*本作的灵感来自《回转企鹅罐》。如果你看过这部作品,那么接下来可能会有一些让你眼熟的情节。
*本章的配乐是来自甲壳虫乐队的《Hey Jude》
*如果想和我聊聊我的作品,欢迎加入我的读者QQ群,群号:8656385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