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明媚,烟火尚暖。
京城的燕子同运河一起早早地忙碌起来,街角巷尾,人们开始撑开店门,摆好铺子。挑担的挑担,赶车的赶车,繁华的商路从清晨像笋尖一般开始冒头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另一岸的学堂也不输气势,念书声此起彼伏。
“辰墨白,你来说一下,这两句是什么意思。”林先生走到后排的位置,用书本轻轻敲响昏昏沉沉的脑袋。猫头鹰的尖锐视力以及十年的教书经验,让他一眼就能捕捉到这小小学堂中的瞌睡虫。
熊少年骤然清醒,如被开水烫到般瞬间弹起,“是,先生!我这就去。”
“你要去哪?”林先生一把辰墨白的后衣领,把他拽回到位置上。五年过去了,现在要拉动这只都快赶上自己高的少年可不容易了。
辰墨白摸着自己圆滚滚、毛茸茸的脑袋,“不是老师说的,要喝粥,找球吗?”
这番迷糊话引得哄堂大笑,整间屋子炸开了锅,甚至惊飞了床沿的麻雀。
林先生怒上心头,虽然脸色没有太大变化,手中的书都被捏变形了,朝着对方脑袋又来了一下,“放学给我留下来,坐下去。”
辰墨白满脸委屈,低声下气地应着。他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的。
虽然这些年换了许许多多的同桌,但最后都接二连三地因为家庭和经济原因离开了。读书在这年代还算是件奢侈的事情。
以往总有小龙提醒,这才让他养成了坏习惯。
远在江南的小龙也时不时给他回信询问近况,说可能会回京城一趟的消息让辰墨白无比兴奋,深更半夜劳烦老爹帮忙写信,闹腾了许久。
就连他刚刚上课的梦境里,也是小龙在自己脸庞羞涩地吻下去的场景,让他内心躁动不安,有什么热烈的东西逐渐开始萌芽。
而之前在将军府当私塾先生、总会包庇自己的老山羊不久前也南下办事去了,熊少年可以说是孤身一人了。
这样浑浑噩噩地结束了煎熬的一堂,辰墨白眼睁睁看着其他同学陆续有说有笑地离开,热闹的学堂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如淹水底。
林先生急匆匆地出去了好一会没回来,熊少年只能托着自己的肉乎乎的脸庞坐立不安,在一排排桌凳之间像孤魂野鬼般徘徊,声声抱怨。
直到夕阳的光辉在运河上消失,辰墨白猛地站起,朝教书先生休憩的小屋子走去。
刚走到门口,他就听见里面传来嘈杂却又熟悉的声音,交谈的似乎不止两人。
“老子才不想读什么破书!什么用都没有!”个头高高壮壮的黑犬一把甩开旁边人的手。
“听话,阿黑,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想读都读不起吗?”白熊大叔语气有些凝重地吼了对方一声,转头又恭敬地林先生露出笑容,“林先生,您别在意,这孩子小时候没人管教,其实还是挺听话的。”
林先生叹了口气,上下打量着阿黑,这位几年前出了名的不良孩子王,曾经在他眼皮子底下打过自己的学生,如今虽然脾气还是那样暴躁,但整体样貌上却好了不少,没有以往的邋遢气。“没事,毕竟当年的事我也有责任。”
阿黑的表情都快拧成麻花了,随时想冲出门一路奔到商街,躲进没人知道的小巷子里藏到天亮。奈何一旁的白熊大叔像火钳一样抓着自己的手腕,根本挣脱不了。
“那就拜托您了。”白熊大叔重重地拍了下阿黑的背,“快,跟林先生说谢谢。”
阿黑侧过脸小声骂着,直到又被拍了一下才极其不情愿地开口:“谢,谢谢先生。”
猫头鹰和白熊相视一笑。
桌上的山茶花散发着淡淡的芬芳。
“话说回来,山叔,我记得跟阿黑一起的不是还有两位孩子吗?他们去哪了?”
“哦,阿土和阿黄啊,前不久来了位云游商接收了他们,人挺好的,应该不会亏待他们。但阿黑死活不肯跟他走,就继续在我这了。”
“是吗……那商人是?”
“哎呦,林先生,你还在对当年那事过意不去吗?其实啊——”
“林先生!”辰墨白在这时推门而入,与正打算偷偷溜走的阿黑撞了个满怀。
虽然阿黑算长得够壮了,年龄也要大一两岁,但是毕竟种族的差距,已经比小时候打得不相上下的熊少年矮了半个头。
“是你!”双方不约而同地喊出来,惊吓地跳开,提起拳头摆出了打架的姿态。
山叔立刻把两人拉开才避免了一场闹剧。
辰墨白和阿黑互相瞪着,如同发怒的公牛般满脸通红。
京城不大,有缘分的人总会在拐角撞上,何况这位将军府上的小熊还特别爱去摊头买糖葫芦,谈不上每天,但起码一周总能撞见几次。要不是山叔拉着整条街的路人都会围过来看他们打架。
林先生看着两位冤家,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虽然少年们十分讨厌彼此,但又无比地相似,毕竟孩时的打打闹闹,也会成为宝贵的记忆。他风轻云淡地说:“阿黑,明天你来学堂就坐在辰墨白旁边吧,那个位置刚刚好空着。”
“不要!谁要和这个臭熊(狗)坐一起?!”两人就连抗议都是异口同声。
山叔放声大笑出来,左右手分别搭在两人肩膀上,“哎呀,有什么不好的,就给你阿山舅舅这个面子,之后来着买糖葫芦给你便宜点。”
“不行!说什么我都不要和这个小混混一起。”辰墨白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而阿黑因为被山叔掐着肩膀,只能龇牙咧嘴,面露凶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苍老而有劲的喊声。太阳落山,将军府里的那位老爹等到茶都凉了,实在不放心便找了过来。
应星进门,听了这事也是无比乐呵地笑着,在三位大人一同好说歹说下,两人也是鼓着腮帮子,极其不情愿地答应了下来。
走在北平桥上,城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如同朵朵绽放的梨花,为京城的夜幕增添一抹色彩。应星摸着辰墨白已经长到自己肩膀那么高的脑袋,“阿白啊,那毕竟是小时候的事情了,那孩子现在在你小舅已经很懂事了,你也得学着懂事点。”
“哼,明明是他对我不好,每次我去阿山舅舅那都会被他骂。而且他欺负的是我朋友,就算我原谅他了小龙肯定不会。”辰墨白紧紧拉着老龙的手掌,靠在对方肩头,明明这么大一个人,唯独在老爹面前还会像小孩子一样撒娇。
晚风撩起长而柔软的白须,在风中飘荡。应星知道,这孩子虽然整天傻呵呵地笑着,但在学堂里几乎没一个朋友。那天看着小龙一家坐上运河的船,消失在天际,辰墨白一个人跑回房间哭得很厉害。应星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等时间磨平离别的伤痛,好在有这样一个默默无闻却最为可靠的老爹陪着他。
应星多少有些后悔,当初把小熊送进学堂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两人的脚步踏在桥上格外响亮,老龙却在万般思绪中突然停了下来,用深邃的眼神注视着熊少年。“你作为小龙最好的朋友,觉得他会有任何的恨意吗?”
眼前的灯火映射进熊少年的瞳孔中,交相辉映着。辰墨白歪过头,踢走脚边的小石子,小声嘀咕着,“看在老爹和小龙的份上,那就,试试看呗。”
应星笑着,拍了拍对方倔强的小脑瓜,“你啊。”
“还不是老爹教的。”辰墨白看着对方慈祥的面容,感受着手心的温暖,心中似乎萌生了不一样的情愫。
“阿白啊,”应星沉默了一会,脸色却突然如运河水一样沉了下来,“你今天课上是不是睡着了?”
温馨的场景转身即逝。
辰墨白两耳竖起,如同受惊的野兔一样窜了出去,“老爹我错了!”
应星在后面大步追着,雄浑的喊声在孩子面前却毫无威慑力:“站住,你这小子给老夫好好说清楚!再这样可要罚你明天的糖葫芦了!”
翌日,学堂和往常一样传来了朗朗的书声。
林先生推开门,阿黑跟在身后。他咳嗽了两声,“孩子们,今天来了位新同学,今后请好好相处。”
大家抬起头,看到高壮的犬少年时不禁交头接耳起来。
“他是谁啊?哪户人家的孩子穿的这么破烂?”
“诶,我昨天好像在街上那个摊子上看到过。”
“等一下,不会是几年前的那个小混混吧!他怎么能来学堂的?”
“吵死了!”整间屋子在吼叫中顿时鸦雀无声。
阿黑径直穿过教室,昂首阔步,无不在张扬自己的威严,他走到辰墨白旁边的空位坐下,“以后你们谁敢惹老子,放学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只有辰墨白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黑一把拉住他,“你小子第一天就想和我作对?”
辰墨白推开对方的手,也高高站起,放声大喊:“以后他要是欺负谁,尽管来找我!”
看不见的硝烟开始弥漫开来,两人又一次对峙起来,结果被林先生用书一人一下锤到了凳子上乖乖坐好。
“好了,人生交契无老少,论交何必先同调。既然都坐在这个学堂里,就好好相处,别给我闹什么幺蛾子。”林先生走上讲台,很自然地翻开书,然后目光又射向了最后一排,“辰墨白,昨天问你的问题你再回答一遍。”
不得不说,林先生作为猫头鹰,上课的眼神如捕猎时一样分外锐利,盘旋在学堂之上,而下方每位学生则成了瑟瑟发抖的小老鼠,有一点分心的动静都会被瞬间察觉。
没想到的是,辰墨白没有丝毫磨叽,十分自信地站起,“关关居纠,在河之洲。摇调淑女,君子好球。”
林先生眉头微锁,听着对方奇怪的读音但说不上哪里有错误,“那请你解释一下这几句是什么意思。”
“关关和鸣的水鸟,相伴在河中小洲。美丽漂亮的女子,真是君子的好配偶啊。”辰墨白掩盖不住笑容,得意地看了旁边的阿黑一眼。
这下轮到林先生愣住了,不过整间屋子的人都和他一样惊讶。
重新调整严肃的姿态,林先生轻咳两声,“意思大差不差,讲的不错,坐下吧。”
熊少年赶紧翻开书本,确认自己刚才说的是否正确,然后看着诗句上标注的白字开始沾沾自己。幸好昨天晚上他找老爹补习了一下,要不然今天又要在同学面前出丑,更何况来了个绝对不能被对方看扁的死对头。
但他不知道,这一切却在都那位猫头鹰的老谋深算之中。
“今天,我们来学一篇战争时的思念之诗。《邶风·击鼓》的第一句:击鼓其镗,踊跃用兵……”林先生不知为什么,翻到这一页时感觉心潮澎湃,却又如鲠在喉。
窗外的运河水依旧滚滚东流,带来的繁荣昌盛背后,不知葬送了多少京城百姓的性命。
一天的课十分顺利地结束了,放学时大家都在讨论新同学的事情,而辰墨白也暗下决心,自己身为大将军的孩子,不仅是和混混一样会打架,还得有文化。所以他今天又一次等到所以同学离开,只身前往休憩室,不过这次是完全自愿的。
林先生脸上的笑容掩盖不住,似乎连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作为老师看到学生好学是最开心的事情。他倒了两杯茶,与这位迷途知返的少年开始促膝长谈,全然不知日落西山。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充沛的就是热情,只需要一盏灯指引前路,便能一往无前。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林先生杯中的茶水已经见底。
“林先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诗现在不是用来形容男女之间的爱情吗?”辰墨白的眼中还满是求知的光芒。
“是这么回事,不过你作为读书人,要知道本来在诗中的意思。”林先生合上书本,“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家吧,不然你那老爹又要找过来了。”
“那林先生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啊?”辰墨白期待地看着他。
林先生刚喝进的最后一口茶又喷了出来,“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瞎问。”
辰墨白却不依不饶地继续缠着他,“林先生就告诉我嘛,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没这种事情,林先生我专心教书,心无旁骛,不要瞎打听了。”林先生拿书敲了敲辰墨白不知装着什么古怪想法的小脑袋。
“那,为什么每天都有人来给林先生送花呢?”辰墨白目光停留在桌上那朵红艳的山茶花上。
“那是我自己摘的,赶紧回家。”林先生搪塞着赶忙把花收进衣兜里,将辰墨白撵出门。
但好奇鬼并不会因此罢休。回到家,辰墨白推开了应星的房门,迎面扑来浓浓了的热气。
“老爹?”辰墨白喊着,径直往里面走去。
屏风拐角,老龙和熊少年装了个满怀。
应星刚洗完澡,下身只围着一条浴巾,鳞片上还挂着水珠,散发着暗淡的光。包括胡须,全身上下的毛发还湿漉漉的下垂着。
辰墨白的脸刚刚好贴在对方结实的胸口处,蹭着浓密的鬃毛,还可以闻到淡淡的檀香。
“怎么了阿白?”应星搂住对方,肉体的直接接触让人血脉喷张。
好歹是大将军,即使年纪大了还是格外健硕,宽阔的胸膛和微挺的腹部没有丝毫松弛,取而代之的是紧致的柔软,只有经过千锤百炼才能保持住的强壮。
辰墨白微微退后退,能更加全面地看清老爹这副熟悉却又焕发生机的身体。回想起小时候时常跟老爹一起赤裸着洗澡,老爹的肚子就贴在自己背上,隔着水花和泡沫摩擦着,他脸庞逐渐红润了起来。
“阿白?”应星似乎还没有察觉,继续向前靠,下身的浴巾已经脱落在地。
“没什么,老爹你先穿衣服吧!”辰墨白冲出氤氲着热气的房间,躲在门外的柱子后,捂着胸口,感受里面那颗稚嫩的心脏砰砰直跳。
那一整晚,他开始思考,自己对老爹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情感。
春花仿佛在一夜间悄然绽开。
重新回到学堂,朗朗书声中,辰墨白一脸疲惫相,已经连续度过了许多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这给一旁百无聊赖的阿黑却来了乐子,他不怀好意地伸出手,掐在对方结实的大腿上。
辰墨白如受惊的野兔般全身颤抖一下,打开对方手,疑惑地瞪着他,脸庞有些发烫,“你,你干什么!”
“老子看你要睡着了好心帮一把,你什么态度?”阿黑装着一副真诚的模样,看着对方窘迫的样子心里偷笑。
“关你什么事,不要随便碰我。”辰墨白歪过头,逃避对方仿佛要将自己看穿的眼神。
阿黑看着对方羞涩的样子,露出一抹坏笑,“呦,不会是在想什么令人害臊的东西吧?”
“才没有!”辰墨白反应激烈。
“老子看你是什么都不懂,空长身体的富家少爷。”阿黑继续嘲笑着,翘起二郎腿。
“什么懂不懂,大家都是这个年纪,难道你就知道了?”辰墨白拍着桌子表示不满。
“这种情情爱爱的东西,你还尿裤子的时候老子就知道了。整个京城都是老子的地盘,这点常识老子还不知道?”阿黑得意着,用略带稚气的声音说出了如此狂妄的话。
辰墨白的好奇心被勾起,半信半疑地把头凑过去。
就这样两人开始交谈起了青春最敏感的话题,辰墨白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让人身心炽热的知识源源不断地灌输进脑海。
“那小姑娘还拉着老子的手,问老子能不能带她一起离开。但奈何老子无钱无权,根本救不了一个青楼女子……”阿黑滔滔不绝地讲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不知身后已经站着一个可怕的身影。
辰墨白小心翼翼地碰着对方的脚来提醒,但黑犬少年似乎无比投入,甚至闭着眼幻想着自己风流英雄的故事。
“哦,那后来那个姑娘怎么样了?”林先生弯下腰,侧耳倾听。
“问得好。所以老子决定带着她远走高飞,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阿黑还没有察觉到气氛有丝毫不对,继续扇着书高谈阔论。
“远走高飞是吧?那要不现在试试远走高飞一下?”林先生的一只手搭载他肩上,笑容比一月的寒冬还要冰冷,仿佛透露着剑锋的凉意。
杀气终于透过毛皮沁入了皮肤,阿黑打了个冷颤,看了看旁边拿着书本坐的端端正正的辰墨白,又一点点扭过头,回以林先生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结局就是被罚抄书才能回家,不过辰墨白十分仗义地陪他一起留堂。
阿黑抱怨着林先生的严厉,不耐烦地折断了手中的笔,“这臭猫头鹰至于吗?老子说说这种男女之事怎么了,他难道没有过?”
辰墨白眼前一亮,他停下笔,用胳膊肘碰了碰阿黑,“我说,林先生最近好像还在谈恋爱,老是看到他桌子上有别人送的花,昨天我问他,他还遮遮掩掩的。”
阿黑正满腔怒火无处宣泄,听到这番话立刻拉着辰墨白一起起身,“别抄了,我们去把那猫头鹰的把柄揪出来。”
就这样一黑一白的两个小鬼跑到了休憩室的墙侧,偷听着屋里的谈话。
林先生面前站着一位体态发福的伯恩山犬,华贵的黑色唐装也掩盖不住挺起的肚子,耷拉的双耳搭配上圆眼镜下半眯着的眼睛,显得有些憨态,抑或是慈祥。他是京城最大的商会会长,柏安年。
“小林啊,你还是不肯答应我吗?”柏安年厚实宽大的手掌安抚在林先生的背上,林先生瘦削的身子骨和他站在一起显得分外柔弱。
“安年,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再来了。”林先生想推开对方,手却深深埋进了柔软的肚子中,随即被弹了回来。
柏安年温柔地笑着,林先生搂入怀中。
林先生先愣了一会,表情逐渐凝重起来,略微有些犹豫地挣脱了出来。他拿起桌子上的山茶花丢到对方怀里,“你一个商户大家,跟我们这种平民百姓永远走不到一起的。”
“小林……”柏安年眼睁睁地看着林先生拎起包夺框而去,手中山茶花的香味略带苦涩。
门猛然打开,外面靠着偷听的辰墨白和阿黑被推到在地,狠狠摔了一屁股蹲。
林先生只是看了他们一眼,脚步没有任何停歇地朝夕阳走去。
战争结束的那一年,经济萧条,京城的许多生意都不起色。那时柏安年还没接手商会,但复苏经济的重担却落到了他的手上,这是对他的考验,也是决定京城未来的关键。
京城的地域并不适合农业发展,于是柏安年便有了开发运河的想法,通过人力在京城中挖出河道,将原本绕过京城的大河截弯取直,让京城成为水运枢纽。但这就意味着原本拥挤的土地需要让出一条路来,许多百姓不得不搬迁。
本来就兴师动众的工程遭到了更多怨言,柏安年承诺给那些拆迁的百姓补偿。那些家产丰富的贵族不缺房子,拿着国家的补助高高兴兴地迁到新屋;但那些普通的,甚至更加贫穷的百姓只能看着自己生活了几世几代的房屋变为废墟,手上拿着一笔不能吃不能穿的金银铜钱到处流浪。
而阿黑的父母当时从回村的官员听说了京城的发展,于是为了孩子的未来,变卖了老家的屋子,动用了所有积蓄来到京城落脚扎根,与之同行的还有包括阿土、阿黄在内的许多家庭。
本以为这笔补助可以帮到那些外地来的户口重新安家乐业,但面临这样浩大的变革,城中难免会出现意料之外的变故。许多平时没有生意的小商贩开始纷纷涨价,尤其是住宿餐饮等行业,在京城生活一日的花销甚至达到了三倍。而朝廷却忙于运河的开发以及各种战后的整顿,无暇去管理市场。
承受不了的人纷纷逃离京城回到老家,东山再起,而像阿黑他们这样早已断绝后路的家庭只能在城中苟延残喘。
庆幸的是,开凿运河缺少人力,阿黑他们的父亲便加入到了工程队伍当中,以此谋求全家一口饭吃,但终究是入不敷出。
然而在运河完成一半之际,柏安年接到命令要在剩下的一年内完工。他只得扩大工人规模,夜以继日地开展工程。
运河一旦完成,一定会给京城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打破现在这种混乱的市场,绝对不可以半途而废。贵族们自然是双手双脚赞成,只是苦了这些普通百姓。
林先生是只身赶往京城的外地人,不过与那些水生活热的穷人家不一样,他是读过书有学问的,来这里寻官。而正是因为他的学识,与柏安年相遇的那一刻就被柏安年相中,共同参与谋划接下来半年的工程。
有了林先生的帮助运河事项进展地又快又顺利。年轻有为的林先生还改进了用工的政策,取消了工人的赋税,动用朝廷的力量来提供食宿,这样那些居心叵测的小商贩就很难再捡到便宜。而这一举动甚至吸引到了正常在京城落户的本地百姓,原本带孩子的妇女也解放了双手,都纷纷投入到工程中。
大家笑着,说等运河完工,京城复苏,就一起给林先生开个学堂。
林先生也笑着,说以后他们送孩子到学堂来上学,都不收钱。
而就是在这段时间,柏安年开始对林先生萌生了爱慕之意。虽然谁也没有明示,但这份感情两人都不言而喻。
直到逼近完工的那一天,老天似乎故意阻挠般下起了大暴雨。只要运河完工,朝廷的一大笔公款就会发放下来,而许多工人们也正缺少这笔许诺已久的钱,搬家,提亲,甚至是治病。于是柏安年在工人们的恳求,以及几名贵族的煽动下,不顾林先生的劝阻执意开工。
也因此酿成了大祸。
雨下得意外的大,仿佛要将整个京城都吞没。谁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堤堰一点点破碎,河水从逐渐扩大的缝隙中迸射出来,最终将所以人都掩埋在洪流之下。
这场事故中很多工人都去世了,包括阿黑他们的父母。
运河开通的那一天,大家的脸上堆砌着苦涩的笑容。城中锣鼓喧天,烟花盛放,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跟着人们在河边,庞大而又华丽的船只缓缓驶向夜色中。
“这个灯好好玩,以后要让老爹给我做好多好多。”阿黑兴奋地高举着手中雕刻成莲花状的蜡烛,小小的火焰在微凉的晚风中摇曳着。
“这个叫荷灯,只有特别的日子里才能放。只要把它放在水上,就会一直漂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林先生摸了摸他的头,又看向后面几个孩子,“你手上是孔明灯,只要放开手,它也能一直飞向很高很高的天空。”
“那,爹爹和娘亲他们能看得到吗?”孩子们天真的眼中闪烁着同样明亮的火光。
“会的,”林先生恻隐着,挤出温柔的笑容,“他们会在外面赚好多好多钱,回来供你们一起上学。”
灯火寄托着沉甸甸的悼念和期许,在水天交际的远方,久久飘泊……
当年阿黑正是因为知道自己父母去世才拒绝了商会的抚养,和小伙伴一起流浪街头。
柏安年满脸疲惫,回避着阿黑的灼灼的视线。从说出这件事情开始,这孩子便一定会无比憎恨自己。
阿黑的拳头停留在对方脸上,他嘶吼着,这么多年的悲痛和委屈在这一刻爆发。
辰墨白只能在后面紧紧拉住他,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一番歇斯底里后,阿黑从辰墨白的阻拦中挣脱出来,狂奔到桥头消失不见了。
此时的将军府中,应星正在廊中来回踱步,拿着手中的信件哀叹连连。
朝中一位许久没联系的热心肠老官看大将军老而无伴,便给他招揽了几位门当户对的姑娘,说找个良辰吉日送到府上。
应星看到是他寄来的信就慌了神,上面端端正正的字迹无比陌生,写的内容更是没好事,差点喷出一口老血当场倒地。
麻烦的是这位“老朋友”常常手比嘴快,一定开始筹备了再写信过来。
但这毕竟是对方的心意,除了打仗之外,这位老龙任何事都容易妥协,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完全成了对他人毕恭毕敬的老爷爷,不会有半点怨言。
提笔写了许多张纸又通通丢弃,应星绞尽脑汁也不知该如何拒绝时,孩子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是辰墨白踏入门槛,便犹豫着停住了脚步,和他保持距离。
“阿白,最近怎么回来这么晚?”应星抹去额头的汗珠,重新展露出温和的笑容。
“老爹,你说,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人不被恨呢?”辰墨白的声音在颤抖。
“怎么了,是和同学吵架了吗?和老爹说说看?”老龙上前抱住他,让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依靠在自己温暖的胸膛。
熊少年嗅着对方身上淡淡的墨香,呼吸久久不能平复,“不是……”
“那为什么咱们的阿白这么愁眉苦脸的?”应星一点点低下头,白胡子垂在对方的脸旁。
“我怕,我的朋友又要离开了。”辰墨白没有了往日的大大咧咧,这么大的个子此刻却显得无比脆弱。
应星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能做的只有这样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孩子,一同分担焦虑与悲伤。两副寂寞的身体就这样贴在一起。
等安静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时,身体开始变得些许燥热。
和阿黑在学堂谈论的情爱之事、以及更深入的、让人面红心跳的事跳跃在辰墨白的脑海中,而从小只有和老爹腻歪在一起的他萌生着难以说出口的欲望。
应星此刻也在为信的事情苦恼着,而丝毫没有意识到辰墨白身心的成长。可能是岁数和性格的原因,但也可能是心照不宣。就这样一直维持着温馨的父子关系,也许是最好的。
但辰墨白并不仅仅渴求于此,这段快速成熟的年纪让他又敏感又好奇。苦闷难耐的他鼓起勇气开口:“老爹,晚上我可以和你睡——”
“阿白,老夫可能,要给你找个娘亲。”老龙更高亢的声音盖过了微弱的恳求,只听到细如蚊蚋的呢喃。
“你刚刚说什么?要和老夫睡一起吗?哈哈哈,你都这么大了晚上总不会害怕了吧。”应星好奇地看着对方,但辰墨白已经是满脸错愕地瞪着自己,澄澈的双眼中泛起一圈涟漪。
应星继续耐心地解释着:“阿白啊,老夫也考虑了很久,毕竟我年龄也大了,而且有些事情不是很拎得清,有个漂亮温柔的母亲应该能让你更好地长大成人。”
“你是说,与其找个从来都不认识的女人也比我好吗?”辰墨白眼中的困惑和不解随着泪水涌现出来,自己被老爹所漠视抛弃的想法在脑海中丛生。他一把推开应星,冲出门外。
情绪就像雨季的运河水一样猛涨,逃避成了他们共同的选择。
辰墨白一路跑到商街,无家可归之人一样四处游荡,让傍晚的车马和人流将自己淹没。
“瞧一瞧看一看,热腾腾的大包子!”
“小哥,要不要来一个香饽饽?”
“烤鸡,烤鸡,新鲜出炉的烤鸡!”
辰墨白捂着腹部,饿扁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咕作响了。
不用过多久,街道很快就会冷清下来,早春的风留存了些许冰凉,让衣衫单薄的人们更不敢多做停留。
就在迷茫之际,辰墨白听到了熟悉的呼唤,有那么一瞬间,他多么希望是老爹追了出来。
“阿白,你有看到阿黑吗?”山叔沉重地走到他跟前,喘着粗气,“这孩子今天上哪去了,干活也不来帮忙。”
“他还没回来吗?”辰墨白朝山叔的摊头看了眼,空无一人。平时阿黑放学都会在这帮忙打理摊子,虽然面相有些凶恶,但做起生意来还是可圈可点的。
“我还得收拾下摊子,你帮我去找找吧,我怕他闹什么事。”山叔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次被依靠的辰墨白心中燃起一丝火焰,坚定地点点头,“交给我吧,阿山舅舅。”
夕阳西下,人潮渐疏。然而辰墨白从头走到尾,寻遍了每条小巷都没有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
挨家挨户升起了煮饭的炊烟,马上就可以同最亲爱的家人围在桌前共进晚宴。但总有那么一处角落,不幸之人会望着天空,闻着饭香,安慰着自己或思念着他人。
辰墨白孤零零地走在路上,不自觉地怀念起在记忆中甚至没有面容的母亲,只有曾经淡淡的栀子花香。
直到走出了街道的拐角,老远就能听见前面传来嘈杂的喧闹声。
辰墨白放下思绪,没有丝毫犹豫,相信直觉,迈开步子朝那边跑了过去。
一位大户人家高高的红漆大门前,围了一群家丁。站在门槛里的主人家是一位大腹便便的老狸猫,戴着小圆帽,留着八字胡,拄着檀木拐杖,撑着紫底的铜钱纹唐装。
“他说了没偷东西,你们还想怎样?”阿黑蹲在人墙正中间,怀里护着一只瑟瑟发抖小狐狸。
“你小子别多管闲事,再不滚开连你也一起打!”老狸猫举起肥胖的手示意。
家丁们逐渐围拢,看着孤立无援的两人,抡起胳膊抬起腿。
“这不是之前的小流氓吗,今天还多管闲事起来了?”
“倔什么呢?逞威风也得看看情况。”
“我家老爷可是商会的大人物,这整条街都是他的,敢惹他今天非断你一条腿。”
疼痛如雨点般砸在手臂和背脊上,阿黑强忍着,告诉自己这只是打架斗殴的家常便饭而已。
但他终究只是个少年,面对一群成年人的欺压,还在发育的身体因为踹击开始有些脱力,紧紧抱着小狐狸的手臂缓缓松懈。
怀里的小狐狸流着泪,却不敢哭出任何声音。
“闪开!”
从人群后面爆发出了洪亮的喊声,一辆满载着面粉袋的拉车朝他们飞驰而来,众人避之不及,直接被撞到了几人,面粉倾泻,场地瞬间被包围在了白色的烟幕中。
一整咳嗽和喷嚏声中,辰墨白拉起阿黑的胳膊,拼命使劲往外跑。
等到面粉散去,家丁们看着彼此惨白的面孔和衣服,以及逐渐跑远的三人不知所措。
老狸猫气急败坏,“愣着干什么!追啊!今天不打死那几个小畜生誓不罢休!”
此时的商街已经没什么摊子了,小商小贩们都收拾完陆陆续续离开。两位少年牵着一位小男孩拐进巷子,大口喘着粗气。
“你冒出来干什么?老子一个人就能把他们揍扁。”阿黑掸着身上的面粉,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到在地。
“被揍扁的是你吧,要是有下次,等你爬不起来的时候我再来救你。”辰墨白搀扶着他,看了眼旁边满脸泪痕的小狐狸,“这是谁?”
“老子新收的小弟。不行?”阿黑把小狐狸拉到自己身边,拍了拍他的头,“自己擦干净,要当老子的小弟可不许哭。”
小狐狸点点头,用满是尘土的手擦了擦脸,“大哥哥,我还是没找到我娘……”
“这到底怎么回事?”辰墨白打量着狼狈不堪的两人。
阿黑朝身后望了眼,又转过来看着地面,捏紧拳头,犹豫了半晌才开口,“这个小鬼的娘在那个肥老头家里做工,但已经两天没回来了。家里就剩这小鬼一个了,那群不要脸的赖账什么说法都没有,他偷偷溜了进去,但只找到了他娘的手绢。”
小狐狸指了指自己的衣襟,“我藏在衣服里面了,我的手太脏了,把手绢弄脏娘会骂我的。”
“没事,好好保管,”辰墨白摸了摸那个曾经和自己一样毛茸茸的、天真的脑袋。手腕上用红绳缠着的雪花样坠饰紧贴着皮肤,他深知这样小小的物件承载着多么不可言语的重量。
“畜生东西!我们还要在这躲多久?”阿黑心急地一拳打在堆砌的木箱上。
“不如你们现在这呆着,我直接去报官。”辰墨白思索着,外面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有屁用,那些官府根本不管普通民众的死活!”阿黑在提到官府的时候特别激动,整具身体仿佛要炸裂开似的,“更何况……这那肥老头是管这整条街的,说不好里面都是他们的人。”
辰墨白无言以对,就在两人沉默之际,外边的动静越来越响。
“找到了,在这!”有个高壮的家丁出现在巷口。
“快,翻墙!”阿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随即踢到堆放在旁边的木箱子为他们争取时间。
辰墨白先爬上两米高的墙头,从阿黑手里接过小狐狸。阿黑最后再翻上去的时候手腿上的淤青开始作痛,动作变得十分僵硬。
“别想跑!”家丁冲了上来,牢牢抓住了阿黑悬在半空中的一只脚,而辰墨白在另一边拽着胳膊,就这样开始了较力。
“别管我了,你带着小鬼先走!”阿黑大声嘶吼着,身体被撕扯的痛楚让他一秒都支撑不下去,也算是体验了一回书本中所谓的“五马分尸”。
此时的辰墨白已是满脸通红,他清楚这样下去不可能赢得过对方。情急之下,他抬起腿,毫不留情地、重重地一脚踹在对方脸上。
两个少年一同摔在墙对面的箱子堆中。
“你这脚,比老子还狠。”阿黑颤颤巍巍地爬起,刚才的场面还心有余悸。
“快点,他们很快就追上来了。”辰墨白看了眼小狐狸,半蹲下身,“上来吧,换我先背你。”
两个少年又带着小男孩狼狈地逃窜,一路狂奔到北平桥上。
一辆客船从下方驶过,天色彻底黑下来。
“你,你到底要跑哪去?”阿黑气喘吁吁,嗓子干的都快要冒烟了。
“还能是,哪?”辰墨白看着远处的草地后的学堂,寂静得如同与世隔绝一般,却仿佛有什么令人向往的力量在暗中涌动。
阿黑放肆地笑了出来,依旧吃力地跟着辰墨白的脚步,“呵,呵呵呵……老子真是怕了你了,你是真喜欢这里。”
“别笑了,快点。直觉告诉我,要来这里。”辰墨白的身体也开始疲惫,步伐愈渐沉重。
小狐狸主动从背上下来,“老大,我可以自己跑。”
“好样的。”
三人跨过北平桥,淡淡的夜色中,学堂门半掩着,里面探出来一个高大的轮廓,他身上金黄色的鳞片依旧明亮着。
“臭熊,还真给你,找对地方了。”阿黑实在坚持不下去,瘫倒在草地上大口喘息,如释重负。
“阿白!阿白!”应星从门里出来,急匆匆迎了上去。
“老爹,后面。”辰墨白扑倒在对方怀里,就像小时候一样,虽然使不上任何力气,但至少可以毫无顾虑地感受臂弯的温暖。
他们再也跑不动了,只能任凭晚风吹在身上。
桥上亮着一排明晃晃的灯笼,正朝着这边缓缓走来。
“这不是赫赫有名的龙将军吗?这么晚了不在府里呆着,来这种地方干什么?”老狸猫摸着粗短的八字胡,眼神睥睨,宽大的脸在灯笼枯黄的光下显得更加油腻。
“您是?”应星挺直腰板,保持威严,凝视着面前这位气焰嚣张的贵族。
“我一介小商人当然不配入大将军的眼,不过,您身后的几位可是偷了我家的东西,您不该好好管教?”老狸猫并不着急,把那根为了彰显财富的檀木手杖也对给了佣人。
“你有何证据?”应星把孩子们护在身后。
“老不死的别血口喷人,明明自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快说,小鬼的母亲去哪了?”阿黑冲他吼着。
“什么母亲,我压根就不认识这个小畜生!别以为随便路边的野狗就能来蹭我家的饭,呸!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老狸猫似乎有些气急败坏。
小狐狸用手背碰了碰应星的衣角,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拈着手绢递上去,“这个是,我娘的,在他们府里找到的。”
应星接过手绢,上面绣着一朵粉色的荷花。
“就是这个,这是我闺女的东西!”老狸猫急着上前,却被应星瞪了回去。
“呸,老鳏夫,谁不知道你老婆女儿嫌弃你早跑回老家了,整天就惦记着良家妇女,欺负小老百姓。”阿黑反驳道,每个字眼都像刀字扎在对方心坎上。他现在十分感谢这些日子上的学堂,让自己骂人更为凌厉。
“小畜生,敬酒不吃吃罚酒!”老狸猫抬手令下,身后的家丁们纷纷上前将他们围住。
“你们谁敢!”应星大吼,声音气贯长虹,整个夜空都为之震颤,不失当年威震沙场的风范。
众人吓得哆嗦,不禁后退。
“龙将军,我劝你少管闲事,带着你那个野孩子赶紧离开,我们谁也不犯谁。”老狸猫继续逼近。
“你不讲理在先,还欺压几位孩子,凭什么不管?”应星摆开架势,重重地踏在地面,泥土飞溅,草地深深凹进去一个坑洞。
“您已经不在朝廷十多年了,您觉得您除了面子,还有任何权力吗?”老狸猫奸笑着,“您不是视作这个捡来的孤儿是珍宝吗?根本没有京城的户口吧?我只要叫人稍微动点手脚,您知道朝廷对这种逃来京城的人叫什么?通缉犯!”
应星表情凝重,恶狠狠地瞪着对方,“你就是这样用权的吗!”
“老爹,不要听他的……”辰墨白摇着应星的胳膊乞求到。
老龙犹豫着,竟然从自己孩子的眼中看到了陌生和不信任。这都是他一直以来的软弱和不作为导致的。
应星一直认为自己上了年纪,就该做一位好好先生,当一位慈祥和蔼的老爷爷,事事随和,从不奢求什么。
没有为人父母的经验,收养辰墨白后,他也只想给予这个孩子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吃穿住行,成长教育,只要无私地奉献自己,看着孩子长得高高壮壮的,就是莫大的福气。
但这种无欲无求,正是辰墨白一次又一次生气的原因。
岁月长河中的小船终究会驶入大海,攀上浪头,两个向来孤独的灵魂也不可能一直隔窗相望。时间会捅破这层纸,带来酝酿的芬芳。
辰墨白对老爹的情愫,已经远远超过了身为养子对父亲的感恩。并非血亲,却远超亲人的爱在这个年纪如八月十八的江潮一样汹涌澎湃。
但这位熊少年最希望看到的,是一直以来优柔寡断的老爹,能做出自己的决定,不为别人,而是自己所希望的决定。
看着孩子的泪花,应星终于醒悟过来。他像往常一样抱住辰墨白,用满是白须的下巴轻蹭着他的脑袋,“没事了,交给老爹吧。”
应星站起身,面朝诸多家丁张开双臂,握紧拳头,重新屹立在战场上,“老夫虽然上了岁数,但身体还结实着!你们谁敢上前,不妨试试老夫这能徒手击碎刀剑的拳头!只要老夫在这,只要老爹在这,老夫的人,谁都别想动他!”
老狸猫咬牙切齿,气得直跺脚,“愣着干嘛!你们这群吃白饭的!大将军又怎么样?那么多人还打不过他一个老头了!谁敢不服从的,我让你们家人在京城过不下去!”
“老爹,下次你应该教我武功了。”辰墨白站起来,紧紧挨着应星。
“老子听见了,你可别想甩开我。”阿黑同样起身,三人把小狐狸围在中间。
家丁们面面相觑,腿脚颤抖着走上去,“对不住了!老将军!”
“我看你们谁敢!”
夜幕再次被嘹亮的吼声划破,桥头灯火如炬,浩浩荡荡地走来一大堆手持枪棍的官兵,领头的是一位身体富态的伯恩山犬,旁边跟着位猫头鹰先生,以及一位高壮的白熊。
“钱万贯!你谋财贪污,中饱私囊,欺压工人,私通青楼,贩卖妇女!任何一项列出来都足以让你处以极刑,现在还这对朝廷功臣不敬,你该当何罪!”柏安年的声音如同滚滚闷雷,晴天霹雳,重重劈在老狸猫的脑袋上。
“会,会长,您怎么来了?”老狸猫一改面色,谄媚地迎了上去。
旁边的林先生一脚踢在他油腻的脸上,虽然力度不大,但留下了深深的一道鞋印,“滚开,你这罪该万死的老贼。”
老狸猫跪在地上爬过去,身上名贵的衣服沾满了污秽,“会长老爷,误会,误会啊,我只是处理私事,在这抓几个小毛贼而已。”
柏安年只是板着脸,伸出手指在背后偷偷碰着林先生。刚刚那段话其实是林先生帮他写的。
林先生只能强忍着表情,忍住不骂他这股窝囊劲,继续看向脚下的罪人,“私事?当年运河之事你为了一己私欲偷改官文,害死了数百工人;如今还徇私枉法,欺压百姓,又想祸害多少幸福的家庭!”
继续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恨终于在这一刻爆发,林先生从包里取出一叠厚厚的纸,砸在对方脸上,“这就是你所有贪污的账本证据,所有受到你迫害之人的证词,还有,你当年篡改的那份官文。”
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张飞散在夜空,承载着事实的重量翩翩起舞。
“这,这……”老狸猫瘫倒在地上,欲哭无泪。
“把这些人都带下去。”林先生手一挥,官兵们纷纷上前。
“阿黑,阿白,你们没事吧?”山叔从人群中挤进去。
“臭大叔怎么来这么慢?”阿黑有气无力地抱怨着。
“阿山舅舅,我没来得及喊你就……”辰墨白看着满身伤痕的阿黑有些愧疚。
“臭小子,你干的好啊。”山叔笑着,看着他们身后害羞的小狐狸,顶了顶他俩的结实的肩膀,“还收了个小弟啊,哈哈!”
富有感染力的笑声蔓延在疲惫的脸庞之间,今晚所有尘埃都在这一刻落定在草野间之。
“怎么林先生他们也过来了?”辰墨白朝桥那边望去,正在交谈的林先生突然抬起手,揪着柏安年宽大的耳朵。
后面还有一个女人跌跌撞撞的跑来,“阿星!”
“娘!”小狐狸冲了上去,扑倒在狐狸母亲的怀中放声大哭。母子安然无恙,是最圆满的结局。
“没事了,没事了,娘在这,是娘对不起你……”狐狸母亲蹲着地上和孩子依偎在一起。
“喂,老子怎么教你的?作为老子的小弟更不应该让心爱的人哭吧?”
“是!”小狐狸破涕为笑,撩起衣角帮他母亲擦干眼泪,“娘我和你说,是这两个大哥哥帮了我。”
狐狸母亲在泪花中抬头,看到阿黑的时候愣了一下,又绽放出笑容,“谢谢,我家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两位长得高高的少年互相对视,不好意思地摸着头,动作出奇一致。
“阿白,好像有老熟人来了。”应星牵住辰墨白的手,紧紧地,就像那对狐狸母子一样,但充盈着更为热烈的情感。
“喂——”灯火阑珊处,有个矮矮的身影,顶着一对小角,朝他招手。
这是酝酿了五年的友谊,比春茶还要澄澈、栀子还要芬芳。
辰墨白双眼中迸发光芒,奔向了他,只不过这次,他紧紧拉着应星的手一齐迈开了步子。
老山羊先生也在。
“你怎么还是这么矮?”辰墨白看着还没长到自己肩头的小龙。
“哪有!龙族发育地比较慢嘛。”小龙蹦跳着,假装自己长得高。
应星苦笑着,这位龙将军的体型和小龙对比起来更是天壤之别,甚至怀疑不是同一个种族的。
“来了都不和我说一声!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辰墨白抑制不住激动,直接来了一个熊抱,把小龙死死搂着。
得亏老山羊先生出手解围,才让小龙喘了口气。
运河两岸的灯火互相辉映着,就像漫天繁星般闪耀且温暖。而星辰也互相萦绕在一起,即使隔着千里也一样能照亮彼此。
小龙这趟回来,是因为牵扯到商会的事情。他同父母午后便到了京城,来查处钱万贯贪污的事情,只是一直没线索。直到辰墨白把他们的家丁都引了出来,小龙找到林先生,再去说服柏安年,强行彻查了他们的府邸,这才找出了多年以来累积的罪证。而此趟行动,还意外找到了那年运河事件的真相。
而小狐狸的母亲在打扫房间时意外发现了钱万贯的罪证而被拘禁,卖给了青楼老鸨。庆幸的是那老鸨是位好人,只让他的母亲和其他迫不得已从钱万贯手中接过的姑娘们打杂。包括他府上被欺压的工人,今天终于能重拾希望,看到未来的光明。
夜已深,大家也万分疲惫地各自回到了家中。
一切事情都如雨后般清澈无瑕,唯独一人还忧心忡忡。
也说不上鬼鬼祟祟,小龙只是心怀鬼胎地跟着辰墨白和应星到了将军府门口。
“阿白,老夫傍晚和你说的事情……”应星牵着辰墨白,但眼中并没有任何迷茫。
“我要听老爹自己的决定。”辰墨白依靠在对方肩头。
“老夫,只想和老夫的阿白在一起。”应星将炽热的脸庞和对方贴在一起,“不管咱们的关系变成什么样,老夫对你的爱永远都不会变。”
辰墨白身体发烫,感受着对方的体温,“老爹,我也爱你……”
两人的脸颊摩挲着,唇间慢慢靠近。
“亲一个,亲一个……”暧昧的画面后方,是小龙兴奋不已地捂着脸。
应星和辰墨白反倒不好意思了,双方都通红着脸朝他看去。
“你跟过来有什么事嘛?”辰墨白有些羞涩地撇开脸。
“嘿嘿,”小龙神神秘秘地走上前,递过去一张纸,“给应星爷爷的。我问过官府那边,阿白的户口没办法靠领养迁移过来,但是——”
应星看了眼手中的质地厚实的笺纸,上方写着“婚书”两个大字。他老脸一红,立刻把东西收进怀里。
“是什么啊,老爹?”辰墨白好奇地凑上去。
“没,没什么。”向来稳重的老将军也开始支支吾吾,把衣襟捂得严严实实。
“还有那封信,您老人家不用太过忧虑了!”小龙挥着手跑向夜色,“阿白,要和老爹好好相处哦,明天见!”
应星回想着,怀中那张纸上的字,与那封自己看了数百遍的信上的字如出一辙。他连忙迈开腿,“你这孩子,怎么也学坏了!等一下,回来!”
辰墨白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跟上去挥着手,大声喊着:“明天见!快点跑,别被老爹追上了!”
浓重的夜色下,仅仅是三人在一起,也其乐融融。
不久,便迎来了庆祝运河开通的万灯节。
城中明亮如昼,一群重拾希望与情谊的孩子们坐在河岸的草地上,紧握着心爱之人的手,欣赏着绚烂的烟花在夜空绽放。
“阿白,你也给你爹娘放一盏吧?”应星递上小巧精致的荷灯。
“老爹一起。”辰墨白双手捧着荷灯,而应星更大的手将他包裹在内。
天空与运河彻亮着,数以千计的灯火寄托着满满的希望与憧憬,在水天交际的远方,祝福世人。
多年前那个春天,运河尚未完工,一群大人小孩走在岸边绿油油的草地上,三两成对,都是一个小小的却温馨的家。狐狸爸爸笑着俯下身,轻轻抚摸着狐狸妈妈微微鼓起的肚子,“等运河完工了,咱们的孩子一定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是啊,等运河开通,这里的船只肯定数不胜数。”浑身乌黑的,身强力壮的犬爸爸说着,抱起跟在后边、和他一样有着一身乌黑毛发的孩子,“到时候还要在这里建一所学堂,咱们的孩子来这里上学,将来一定比咱们有出息!”
犬妈妈对狐狸妈妈相视一笑,“等你们的孩子出生了,可要认我们家阿黑当哥哥啊。”
众人围在一起,欢声同春日阳光,万里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