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几周是我这辈子最不愿意重新回忆的一段时间。话不应该说这么绝对,但考虑到我现在满布全身的冻伤还有路都走不利索的右腿,上面这句话可以算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希望。相信橡木也是这么想的,她是我的马。我已经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加入的帮派了,可能是八九岁,也可能更早。老大,或者说曾经的老大,让我们坚信不断地劫掠,尤其是抢劫那些富豪是唯一正确的生存手段。这样的烧杀抢掠和风餐露宿也的确是我迄今为止的全部生活。这中间做了多少恶?我可能不会把这称之为作恶,毕竟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最后看起来都挺开心的。但……好吧,我的确是个恶人,我也意识到了我是个恶人。所以我逃走了,翻过大雪山来到了这个不会追究我过去的小镇。我希望能在这里以一个正常人的身份重新开始,即便做不成好人至少也不会变成恶人。
“找活干?”
暗红色的龙人酒保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这不怪他,镇外的工地、不远处的牧场、路头的马厩,那些人都没给我好脸色看。任何人看到了一位浑身是伤,衣装破烂,腰间别着枪,脸上却还满是无所谓的家伙都会起疑心。
“抱歉,我们这人手足够了。”
“呃……我能干很多活的……你看……这边地板墙面很久没收拾过了吧?我都可以帮忙打扫。还有……呃……端酒送菜也可以,这样客人也不用自己来取了不是?还有……哦,我牌也玩得不错,可以帮你们坐庄……”
“谢谢,先生,但我们人手真的够。还有,你挡住我的顾客了。”
他一边说着,手上还倒着酒;台子上好几盘菜没来得及上;后面一个长得像鬣蜥蜴的家伙挤到我的旁边嚷嚷着要喝酒;钢琴声夹在赌客们的争吵声还有杯盘碰撞的杂音中间几乎要听不见。怎么看都不像是人手够的样子。
“要不——要不让我跟你老板聊聊?”
他翻了个白眼,没有丝毫要遮掩的意思,用力放下酒杯的时候里面的液体还溅出来不少。
“托马斯!”
不一会,一个大腹便便的红色龙人叼着烟斗从楼梯上略显艰难地走了下来。他身上的鳞片很明显要比那个酒保更加有光泽,不过身上那套西服倒有些破旧。我对衣服的款式没什么研究,但这身估计不是传家老古董就是淘的不知道几手货。他一眼就注意到了我,并且看样子大概猜到了把他叫来就是为了我。
“怎么回事,有人惹事吗?”
“这位先生想找些活干。”
这已经是今天我不知道第几次被人用怪异的眼光盯着上下看了。
“来,到我房间里谈。”
他领着我上了楼,右腿的疼痛让我不得不紧握着把手一级级上台阶。酒馆的二楼分成了两部分,由两条窄走廊连接,一头是客房,另一头就是老板的房间,两条走廊中间是镂空的,能直接看到一楼。老板的房间并不大,我估计也就比客房大一半。地毯、挂画、吊灯一应俱全,只是看上去都相当朴素。
“你叫什么?”
他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这里没有别的椅子所以我只能站在另一头。
“弗雷德,先生。弗雷德·白龙。”
“‘白龙’,这是你的姓?”
他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小本子来回翻看,倾斜的角度正好让我看不到里面到底是什么内容。
“我……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这是我给自己起的。”
在沉默中他皱着眉头又来回翻了几下那个小本子,沉思片刻后收了起来。
“托马斯说你想在这工作,不过在讨论你到底能不能干活之前我有几个问题要问。”
他把手支在一起撑到嘴巴上,没有抬头只是抬眼看着我。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从东边翻雪山过来的,这一阵风雪大,在上面难免会冻伤。”
“就你一个人?”
“是的。”
“你的腿呢?”
“我……”
我刚上山的时候被原来帮派的人找到过一次,腿是那时候在缠斗中被划伤的。如实讲出他大概是不敢要我的,我认为这里有必要撒个小谎。
“被狼咬的。没事我好得快,而且不影响干活。或者你要实在信不过我,让我帮你坐坐庄弹弹琴也是可以的。”
“在山上?”
“是的,在山上。”
他轻笑一声,然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一瓶威士忌,小酌了一口。
“一个人,顶着暴风雪翻雪山来西边,被狼咬了还能活着下来,不找自己的亲戚朋友好好休养,反倒是跑到这个酒馆来找工作?”
呃……我想我应该多撒点谎的。
“对不起,‘白龙’先生。我知道你可能有很多苦衷,但恕我直言,经营这个酒馆也不是什么很容易的事情,我们的麻烦已经足够多了,经不起你的麻烦继续折腾。”
他站起身离开了房间,一路走到楼下。我在后面跟着,极力想让他把我留下,嘴里说着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了,总之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够了,听着,”他停在门前,一只手微微推开门,抬着头略带敌意地看着我。
“如果我能帮助到人我很乐意去做,但前提是我自己不会受到伤害。这样,这个镇子南边有个小山头,穿过这些房子就能看见。你绕过去往东南方向差不多三公里有个大牧场,那边可能有活给你干。现在,请你——”
“哟,老托马斯忙呢?”
话还没说完,三个头上光溜溜的龙人……或者说蜥蜴人?总之他们几乎是撞开门闯了进来,差点把托马斯撞倒。
就这么一下,整个酒馆都安静了下来。当然根据我的经验,这样的架势闯进来背上还挂着连发步枪,不安静才有问题。真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一般来说,背着枪进来是我。
“前几天不已经交过保护费了吗?”
托马斯稳了稳身体,背靠在吧台上,整个身体都在肉眼可见地颤抖。
“哥几个这次过来呢,是想再跟你商量一下,之前的一个提案。”
领头的那个摊开手,好像自己没有恶意一样,一步一步走向托马斯。然而他后面跟着的那两位一个在转匕首玩,另一个手上端着双管霰弹枪,看起来枪管还被锯短了。
“别紧张,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再添两张牌桌,然后让兄弟几个坐庄,到时候桌上的钱抽你一份,挺划算吧?”
那几位几乎都要贴到托马斯身上去了,那个拿着霰弹枪的枪管子已经顶到他的腰子上了。
“这……这桌子都摆满了,实在放不开了……”
“撤几张啊。”
领头的抢过,实际上只是轻轻拿过托马斯嘴里的烟斗,自己大口嘬起来。
“行,就这么说定了哈,下周——”
“咳咳。”
杵旁边看了半天,总觉得自己好像被无视了。虽然咳嗽的一瞬间就有些后悔自己明明可以偷偷溜走的,不过既然都决定了不当恶人,做做好事也无所谓。
“这又是谁,新顾的保镖?”
三人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枪口和刀尖也都指了过来。而托马斯,他在被放开的一瞬间就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吧台后面。
“我警告你,小矮子,这是我和老托马斯之间的正常交易,你最好别插手。”
小矮子?好吧,他走到我脸上的时候确实比我高一头,但这并不影响他自己瘦得跟树杈一样。跟他一打一肯定完全没问题,主要是旁边两个跟班,尤其是拿枪的那个,我得想办法处理他们俩。
“你也听到托马斯说的了,他并不接受你的提议。咱也不能强买强卖,是吧?”
他低着头,恶狠狠地听着我,然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那两个跟班见状也一起笑起来。
“你以为自己哪根葱,嗯?小不点还好意思跟我们讲价了?”
他笑着回头跟那两个跟班眉目传情,我会让他后悔露出这样的破绽。就在这个瞬间,我低下头,想用头上的长角刺穿他的喉咙,不过被他勉强反应过来了,本能地向后仰过去躲避攻击。但这样一来他的重心就变得岌岌可危,只需轻轻一绊,就失去了平衡,后脑结结实实磕在地板上,不省人事。拿枪的那位虽然一直瞄着我,但碍于我和他们都贴得太紧始终不好开枪。我自然不会给他开枪的机会,一手把住他的枪,和他拉近距离,对着他的腹部连着打了好几个直拳。不知道是走火还是他扣动了扳机,枪响的同时还伴随着一声惨叫,应该是哪个倒霉催的中弹了,但这不是我现在有功夫考虑的事情。趁着他因为疼痛无力反击,又给他眼角补了一击勾拳把他击倒在地,顺势也抢走了他的枪。当我转回身去用枪指着剩下最后一人时,他不知道为什么站在门口,却朝着我摆出一副刚要冲过来的姿势,可能是刚开始被吓到了想跑,没出门又觉得应该回来帮忙?至少我刚才没被捅刀子可能得多谢他。被两根黑黢黢的枪管指着,他也放弃了抵抗,颤抖着丢掉了手里的匕首。见他都这个样子了我也不好难为他,把那颗没击发的子弹连同旁边的空弹壳一块弹出枪膛,再用枪托把他砸晕。这样,这三个只知道虚张声势的懦夫就都解决了。
之前不小心中弹的倒霉蛋是之前那个弹钢琴的。好在没有正中靶心,只是被一两个弹丸打中了胳膊。我用细布条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皮特则跑去小诊所叫来了医生,我们仨合力把他抬到诊所接受更专业的救治。等处理完回到酒馆的时候天已经基本上黑了,托马斯正在和小镇的警长交流,另外两个警员正在把最后一个昏迷的嫌犯搬向牢房。说起来警局好像跟酒馆之间就隔了一个杂货铺来着。
“啊,警长,这就是那位见义勇为的公民。”
胸前别着警徽的棕色龙人转过头来打量了我一眼,向我伸出手。握手自然没什么拒绝的理由,我也确实没有拒绝,只是并不怎么习惯和执法人员如此地友好。
“多谢你的出手相助,英勇的公民。在联邦法律还没办法完全束缚这些不法之徒的时候,我们真希望所有公民都能像你一样。”
“太高抬我了,警长。不过看到帮派这么猖獗我还以为……”
我朝对方挤了挤眼睛,他自然也明白我在说什么,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旁。
“我的底线是这座小镇的秩序,任何人都不能乱来突破我的底线,就像,今天这样。好了,再次感谢你的出手相助。还有托马斯,你的损失我会尽快想办法补偿,给我一周时间。现在,先生们,晚安。”
说罢他就离开了酒馆。
经此一遭,此时的酒馆里只剩下了我,皮特,还有托马斯。不过我大概也需要离开了,虽然不清楚这个帮派的来头,大概率在这之后是要报复我的。没想到刚下山就要继续逃到更远的——
“明早五点找我,我给你安排工作。”
“什么?”
我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过看托马斯的眼神,他是认真的。
“给你安排点活干。”
托马斯说着抽了口烟,不过是纸烟卷,不是之前的烟斗。
“他们肯定会回来报复我,你不怕这被再砸一次?”
“石鳞兄弟帮都是些欺软怕硬的家伙,给他们点厉害瞧瞧就不敢继续惹事了。”
他说着,猛吸了一口烟,烟卷肉眼可见地烧了一大截。
“延外面那条街往上走还有个酒馆,不过只卖酒其它的啥也没有,大概这就是为什么我的生意更好。”
说到这,他有些自豪地笑了笑。
“扯远了。那家店是一个退伍的老兵开的,脾气爆得很。这伙人刚来的时候听说在那边折了四五号人,后来就再没敢骚扰那边。今天这事完了,你只要在这,他们就不敢来。虽然我还是不太清楚你的底细,不过我看你也不是坏人。我不会,也不想追究你的过去,你只要能老老实实干活,我就愿意留着你,以及给你相称的报酬。”
“这真是,太感谢你了。”
他微微点了点头。
“还有,你真会弹琴?”
“会啊。”
他半信半疑地盯着我的脸。这方面,证明自己的最好方法就是给他弹一曲。虽然我没怎么正经学过,不过之前帮派里有个落魄的旧大陆贵族,他教过我一些,那些大家喜闻乐见的舞曲歌谣我都会弹。至于教学用的琴是哪里来的……简单来说,我们之前找到了一处小庄园,把里面的人……算是“赶”了出来?然后里面正好有一架钢琴。差不多就是这样就,细节部分我相信没人想听。
“嗯……你还真会。那在那个倒霉蛋痊愈之前,你就在客人多的时候弹弹琴吧。现在,你和皮特把这里收拾一下,我得对一下账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要赔。哦,还有,我想你肯定也没地方住,但是上面客房都是给客人的不能给你,你不介意的话拾掇一下楼梯下面的杂物间,那里应该还有个小床。”
“没关系,我当然不介意。”
就这样,我在这个小酒馆里谋到了一份营生。因为不再需要到处奔波,我把橡木寄养到了镇上的马厩里。原来的那个钢琴师不太想继续在这里干了,所以后来我就正式顶替了他的位置。同时我还会兼顾着打扫卫生、点点餐、帮帮后厨……总之啥都会干一点。不得不说,安稳的日子过得很快,一眨眼就过去了一年多,这段时间里,石鳞的人也确实没有给我们再找麻烦了。或者说,他们也没有能力继续找麻烦了。这段时间里,这一片来了一帮财阀,似乎是搞铁路起家的。也许是看上了这边的风景,在这附近修了个相当奢华的庄园。像帮派这样的不稳定因素自然是他们容忍不了的,大概是通过金钱的力量,仅仅不出一个月的时间,这附近几乎所有的帮派就全都销声匿迹,包括石鳞兄弟帮。
我非常在意这个财阀,不是因为担心托马斯会因此把我赶出去,他很明确地告诉我让我留在这里已经和石鳞帮没有关系了;而是他们的姓氏,瑞鲍尔。大概五年前,我的帮派劫持了他们家的火车。那一趟确实收获颇丰,那笔钱足够我们离开这个国家,在一个任何人都不会打扰我们的地方开启新生活,正如同我现在所正在努力的,只是那样的重来更加彻底。蹊跷的是,劫案完成后在向新营地转移的路上我们被州警和那个什么侦探事务所拦截了。被伏击的位置对我们来说相当不利,在一通混战后虽然很多人侥幸逃生,但帮派依然死了不少人,而抢来的钱也只够我们逃亡的下一个州。从那之后我就隐隐察觉到了一些说不上来的异样。后面的这几年我们明明可以收敛一些,通过一些正当手段或者不那么明显的不正当手段慢慢攒钱离开这个国家。然而那个曾经的老大每次都会在情况好转时突然决定“搞一票大的”,每一票大的后面紧跟着的都是计划因为某些疏漏失败,丢掉原来的积蓄同时还要继续逃亡。我想,如果不是有内鬼,那就是老大已经彻底疯了,亦或者二者都有。在逃离前我和几个关系还算不错的帮派成员复盘过前几次失败,发现每一次劫案后面都有瑞鲍尔的影子。如果是大案子也就算了,毕竟他们是横跨新大陆的垄断巨头,稍微大点的地方都很难和他们脱开干系。但是在一个电都没有的小镇上,随便抢杂货铺都能撞上他们的员工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我认为他们从火车那次开始就已经盯上我们了,现在我还在这里好好的大概只是因为我平时不怎么爱出风头,就算有报纸报道我们的劫案或者刊发通缉令也很少会提到我。但现在,如果他们知道家门口就有一个老仇人,很难说他们会不会仍然因为我名气太小放过我一马。至少如果我是他,我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一天,两天,慢慢又过去了几个月。一切似乎都只是我的杞人忧天,我的生活依旧平淡祥和,没有帮派,没有追兵,最多也只是喝大了的赌客站在桌子上大吼大叫。就在我真的以为所有的担心都只是自己的臆想的时候,一个瑞鲍尔家的贵公子闯进了我的生活,撕碎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和。
他在黄昏时分推开了酒馆的门,然而此时我并未把他和瑞鲍尔家族联系起来。他的衣装虽然华丽,但那一身蓝色的毛发就注定了他和那些浑身长满黑色鳞片的家伙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这个不长鳞片的种族似乎是新大陆本土的原生土著,而我从来没听说过他们之中有谁建立过什么像样的企业。这样的种族配上这样的服饰,我很难不对他的身份感到怀疑,就像我初来乍到时托马斯怀疑我一样。当然,这副奇妙的装扮也吸引了整个酒馆的视线。
“你好,先生。要来点什么?”
皮特招待了他,但从眼神来看,他和我一样,对这位着装诡异的客人保持着提防。
“一个房间,一晚。”
同时他拿出一张钞票,一张足够他在这住一个月的钞票。
“呃,不好意思先生,这里房间满了。况且……这么大的钱我们也找不开。”
不,我们两间客房全都空着。虽然我这么想有些不合适,不过这么诡异的客人确实还是别扯上关系会更好。
“不用找,给我个睡觉的地方就行,杂物间也可以。”
“不行,那是弗雷德睡的地方。”
皮特看向钢琴,和我交换了下眼神。
他有些懊恼地捶了下桌子,然后抬头看了眼二楼。
“等下,你们楼上房间的门都开着。”
“哦……那可能是……之前的客人离开时忘关门了。”
我觉得有必要向托马斯说一下,以后即使客房没人住也要把门关上。
这位诡异的贵公子没有理会皮特,自己上了楼,应该是跑其中一个房间里转了一圈。
“不,没有人,这间房是空的。”
皮特手肘撑在吧台上,捂着脸,长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一个房间,一晚上。”
他取出客房的钥匙放到吧台上。蓝色的龙人飞快地跑下来拿过钥匙,又飞快地回到楼上,把自己锁到屋里。一直到晚上关门打烊,他都再也没有下来过。
“你怎么看?”
皮特临走前在门口突然回头问。
“如果他身上那身是偷的,那大概是在躲避追查。真有人找过来把他供出去就是了。”
托马斯在吧台后面说着,同时手上清点着今天的账目。
“但他穿着又很合身,不像是偷来的。”
我因为这个破绽可蹲了不少次号子。
“他还操着旧大陆南方口音,有些过于蹊跷了。”
我们三个一起陷入了沉默,都在思考着这人的来历。
“如果他是真货……不对……怎么想都不像是真的。”
皮特在一阵喃喃自语后摇了摇头,准备回家,看来是放弃思考了。
“你今晚辛苦辛苦,上个夜班吧,免得出什么岔子。”
看着皮特离开,托马斯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问题,我应该还熬得住。”
守夜嘛,以前经常干这活,就是不知道现在还习不习惯了。
我给自己煮了杯咖啡,拿着一年多没响过的左轮坐到吧台后面。有些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一整晚都相当宁静,甚至连只老鼠都没出现。一直到第二天皮特回来上班都没有出现任何异常。虽然还是觉得不对劲,不过至少这件事暂时不用我去管了,当务之急是马上躺到床上睡觉。不得不说,安逸了一年多突然又开始守夜身体确实有点不习惯。
麻烦最终还是自己找上门来,就在我小憩了不到三个钟之后。
“少爷,别赌气了,老爷都快急死了。”
“他急你找他去,别到这来烦我!”
“哎……这四五天了,玩也得有个限度啊……”
嘈杂的人生还有楼上跺地板的声音让我完全没有办法继续休息。没办法,反正也睡不了了,不如上楼看看有什么热闹可以看。
“我还在那想你什么时候会被吵醒。”
皮特在楼下忙着招待其他进来看热闹的客人,楼上托马斯满脸忧心忡忡地和一个贵族管家模样的黑色龙人一起站在客房门口。
我打着哈欠找皮特要了杯咖啡,和旁边凑热闹的客人一块,在楼梯下看戏。
“难道是富家子弟出逃的桥段?”
“看着像。”
旁边的客人也在应和我。不过说真的,这种说辞我还以为只会在我们以前骗钱的时候出现。
“皮特,弗雷德,把房间钥匙拿上来!”
看来那个管家的劝说没起效果。皮特把钥匙交给我,我小跑上楼打开了房门。
“少爷……少爷?”
进屋后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扇开着的窗户。很明显,他跳下去了。我不记得后院有堆过干草或是什么能帮他缓冲的东西,估计摔得不轻。在他们两个探头往下看的时候,我觉得需要有个人下楼去查看一下他的状态。
“别过来!”
他摔得满身是泥,看到他时他才刚踉跄着站起来。
“别紧张,有人来接你回家而已。而且这时间你也差不多该退房了。”
我举着手向他缓步走去,试图表明自己没有恶意,但是他看上去是相当激动。
“我说了别过来!”
他撩起自己的上衣,右手悬在腰间,我能清晰地看到那里别着一把手枪。
“不,少爷,别这样。他们都是无辜的老实人。”
楼上的管家声音颤抖着朝我们喊话。我是不是真的无辜和老实有待商榷,不过现在大概是没办法用老实的办法解决问题了。
“别激动,先生。去旁边诊所查一下,在我们这洗个澡,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仍然没有把自己的手挪开的意思,幸运的是睡觉前我没换衣服,我的枪也别在左腰上。如果他是另一个亡命徒我可能会选择扑到旁边的水槽后面打拉锯战,但一个可能连羊都没杀过的富家子弟,我有十足的信心能比他更快一步打掉他手里的枪。
“离,我,远点!”
他向后撤了一点,摆开架势。这让我感觉到了少许不安,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我的枪,绷紧身体的姿态也在警告我他似乎并不是脑子一热突发奇想要决斗。直觉告诉我我会后悔和他对峙,不过此时说什么都晚了。周围的声响慢慢只剩下了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微风拂过脸庞的感觉也突然变得十分清晰细腻。两根紧绷的弦随时都会断裂,我们都在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传来,但我知道这次自己是稍微慢了的那一方。我能扣下扳机的唯一原因就是,对方似乎出于某种肌肉记忆,瞄准的是我右侧拔枪的位置。而我,是个左撇子,这让我得以反手打掉他手中的枪。不得不承认,我的心脏几乎整整一秒都没有跳动。这也是为什么我之前几乎不会选择决斗,能在远处趴在树丛里放黑枪为什么要冒风险去正面对峙?
“哦……天呐……”
楼上的管家和托马斯跑回了客房,接着从外面都能听到他们下楼时急促的脚步声。
“好枪法……兄弟,好枪法……就是稍微有些……不懂变通……”
我故作镇定举着枪慢慢靠近他,捡起他被打落的刻着精美浮雕的左轮,帮他放回枪套里,同时也收起自己的枪。从他呆在原地的动作还有急促的呼吸来看,刚才被打中的时候应该也被吓得不轻。
“哦……天呐……真不好意思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管家和托马斯匆忙跑过来。很明显管家更在意他们家的少爷,而托马斯相对而言更关心我还是不是完好无损。
蓝色龙人看起来还是很不情愿要回家,好消息是,至少他不会再执拗地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或者掏出枪和别人决斗了。不管怎么说,我们的工作应该也就到此为止了,剩下的应该就是他们家族自己解决了。
“让他当我的钢琴老师。”
什么?
“别胡闹了,少爷。他才跟您差不多年纪——无意冒犯,但是我不认为他能教您。我们能给您找一个更好的老师。”
这倒没什么冒犯的,我对自己的技术还是有数的。况且他想要我还不一定乐意嘞。
“那,陪练也行。之前不是一直说要给我找个差不多大的当陪练吗。”
“确实是这么说……但是也不能找这种……呃……”
我知道他想说一些不怎么好听的词,大概是考虑到我们的面子没好意思说出来。
“也不能随随便便找个人啊……”
“就要他。然后再给旁边这位先生写个欠条,让我父亲给他们物色个新的钢琴师,再给他们些补偿。”
“哎……”
管家转过身来望向我和托马斯。
“刚才你们应该也听到了……需要……商量一下吗?”
我们觉得应该商量下,然而真开始聊了又发现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对托马斯来说,无非就是换个员工,同时还能多拿一笔钱;以及虽然不想承认,但如果我离开确实能给酒馆很大程度上减少不稳定因素。对我来说,给一个富豪家族打工待遇肯定更好,即使这真的只是这个公子哥一时兴起闹着玩,我也可以在这之后回到酒馆工作。总而言之就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非常抱歉让你们这么困扰。请收好这个票据,五天内会有其他瑞鲍尔家族的人回来,他们看到票据就会兑现我们刚才的承诺。”
啊,如果他们两个但凡谁早一点说出这个姓氏都可以给我免去很多麻烦。只可惜这世上大部分事情是没有如果的。在我回屋收拾东西的时候托马斯似乎注意到了我的不安,不过看上去他大概也觉得不好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回到了楼上自己的房间。
在酒馆外面停着一辆相当格格不入的马车,说不上奢华,我抢过比这奢华几百倍的,但依旧不像是能出现在这个畜牧小镇的。那个管家并没有对我可疑的行李做任何评判,只是让我们坐稳,关好门,然后自己爬到前面去,驾着车离开了这个小镇。倒是那个富公子,一直盯着我的行李。这也怪不了他,那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里除了野外扎营用的以外,最显眼的应该就是那把连发步枪和泵动霰弹枪了,这两个宝贝可足够显眼了。哦对了,管家告诉我他们可以照顾橡木,所以她也跟在马车后面跟我一块搬家。
“对不起。”
坐在我对面那家伙突然冷不丁说了一句。
“什么?”
“朝你开的那枪。”
这我还真没想到,第一次见到决斗完了还道歉的。虽然大部分情况是输了的都死了也没必要道歉了,但活下来的我也确实没见过有谁道歉。
“哪有决斗完了道歉的。”
“嗯……”
现在的他看上去反而有些局促完全没有了刚进酒馆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也没有今天早些时候那股闹别扭的犟脾气。
“阿尔托伽,我的名字。”
他有些僵硬地伸出手来。这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弗雷德,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这次握手也是十分僵硬,很多时候我真的认为这种没必要的礼仪完全可以省略掉。在这之后,又是长久的沉默。这条路很是颠簸,大概不是什么大家常走的路。我们一路向南,远超我这一年多的活动范围。我知道继续沿这个方向走还有一个大一些的镇子,但看起来我们的目的地还要再远一些。
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再说过更多的东西。是,我早就习惯了独自跋涉,但有个活人在你眼前的时候不说话还是有点憋得慌,更何况我确实有一些问题想问他。
“你……练过打枪?”
可能没想到我会主动找话,他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我在问他。
“以前跟着几个猎人学过怎么打猎。”
“猎人可不会教你怎么拔枪速射,更不会教你怎么决斗。”
看得出来他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把头扭到一边,看向窗外的风景。
“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你知道,我没什么机会接触到这种……大……企业家。”
“不知道,我跟他不是很熟。”
呃……好像又聊到了什么不该聊的话题,本来还想打探一下他们家对我的态度的。也是,应该有预料到他是那种,叛逆的富家子弟,一般长大以后就会回去老实继承家业的那种。不过确实他的种族又好像不太对,这种事情想想也知道大概同样是某种不堪回首的往事,我也没敢继续问。
“那……你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要我做陪练?”
“我不想继续让……父亲,继续替我安排这安排那的了。我也不想永远都跟那些从来没走出过大宅子的人呆在一起。我更想接触一些,真正活在人间的人,比如你。”
亲爱的公子先生,我也只是在人间活了一年而已。而且如果你知道了我和你们家的恩怨,也许你会重新思考一下要不要继续对我保持憧憬。当然,我是不会把这些话当着他的面说出来的。
“为什么,你现在的生活不好吗?不用担心住哪,吃什么,走丢了还有人满世界找你。”
他叹了口气,斜着眼瞥了下我。
“有时候,有人对你好只是想在这之后把你当工具而已。”
其实,我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这样回应我。成为工具又怎么样,只要对自己有利那就无所谓。而且,
“不想当工具的话,拒绝这些,走开不就好了?”
“如果我也能像你一样想走就走,那很多事也简单了。”
至此,我有些后悔和他搭话了。我能感受到我们之间的观念有着巨大的差别,每一句话我都要小心斟酌,而他的回应也并没有让我感受到愉快。保持沉默似乎是个更好的选择。
剩下的路途并不算短,感觉可能又过了一个钟才到的目的地。我们大概是在正午出发,到达目的地时天已经几乎完全黑下来了。不过这倒是衬托出了他们家那个金碧辉煌的庄园。大门处有专人看守,马车驶进去后还有大概三四分钟的路程才能穿过花园,到达那个巨大的至少有三层的别墅。
比起震惊,接下来映入我眼帘的更像是惊吓。马修斯·瑞鲍尔,这个黑色的龙人是瑞鲍尔铁路公司的创始人及董事长,也是瑞鲍尔家族的大家长。此刻他就站在宅邸门前等着我们。我从来没见过他,但是我们之前抢过的那辆火车上有他的肖像画,报纸上也刊登过他的照片。我现在只能祈祷他没有仔细看过我们的通缉令,至少没有记住我的名字和样貌。
管家跳下车,为我们打开车门。阿尔托伽先下去,径直走上台阶站到马修斯跟前,看得出来他俩确实不怎么对付。我嘛,自然不能那么傲气,低着头跟在后面,另一方面我也不想让他太看清楚我的长相。
“玩得挺疯啊。自己说,多少天了?”
阿尔托伽没有理会,接着往屋内走,又被马修斯一把抓住衣领拎了回来。
“多少天?”
依旧没有回答。黑龙用力往屋内一甩,阿尔托伽没站稳坐倒在地上。
“五天,整整五天!我甚至得让那些普通员工放下工作出去找你,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损失!”
阿尔托伽默不作声,有些艰难地站起来,看起来中午摔得那下还疼着呢。
“这又是谁?”
马修斯斜眼看向我,我赶紧把头埋得更低一些。
“我新找的钢琴陪练,父亲。”
站在马车边都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看样子确实气得不轻,好在是他似乎确实没有那么关心我的来历。
“你就找这种不三不四的人?”
“他在镇上的酒馆弹琴,弹得很好,我听过!”
他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然后视线又回到阿尔托伽身上。
“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弗兰克,把他的东西搬到他房间里布置好,明天一早把裁缝叫过来给他做一身像样的衣服。还有,备好热水,让他好好清洗清洗。”
他转身走进了屋子,我紧绷着的心也总算是松了下来。
于是,我便在这个豪华的大房子里有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房间。我原以为我会和其他佣人住在一起,不知为何我的“档次”似乎要比他们高一些。他们帮我把橡木照顾得很好,比镇上的马厩好多了;衣服也有了好几套量身裁剪的,定期更换,有专人清洗保养;甚至我的三把枪都有专人负责,还和的阿尔托伽一样雕上了细腻的花纹。除此之外,我的起居生活也和阿尔托伽基本同步,有固定的起居饮食时间,甚至他的一些课程我也要一同参与。钢琴课是必须参加的,这也是我的本职工作。他的老师好像是专门从外国请来的,很是专业,嘴上说着一堆我完全听不懂的名词。她倒也不介意我的野路子,只是每节课都会特意和我强调很多乐理之类的东西,还告诉我不要把阿尔托伽带偏。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别的课程,诸如算数、文学、艺术、运动、马术之类的。那些在野外活动的课程我一般都会跟着一块,这些也是我擅长的。至于那些需要坐在屋子里,听老师神神叨叨叽里咕噜一大堆的课,我完全理解不了,坐在那里也没有任何意义。马修斯允许我在这些时候到庄园里帮工,不过必须得换身衣服。我一般会去马厩或是厨房,花园之类的地方我就完全不懂需要做什么了。奇怪的是我从来没有见过马修斯的其他孩子,一个也没有,马修斯自己也经常不在这里。问来问去得到的答复也仅仅是“这个庄园是专门为了阿尔托伽建起来的”,至于为什么,没人知道。另一个让我觉得不是很能理解的就是吃饭走路哪怕站着都有好多规矩,要做这个不能做那个,乱七八糟的。对我来说是一些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暂且当作是拿钱的工作吧。
关于阿尔托伽的身世,我从佣人们那里打听来不少有意思的事情。据说他曾经是当地土著的弃婴,或者说是一些残暴行径后留下的遗孤,被马修斯发现后收为养子。目前没人知道马修斯为什么要这么做,有种猜测是这样收养土著弃婴的故事可以帮助他树立更好的口碑,报纸报道后更有利于自己的公司形象。不过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情,要不然是他战略不怎么成功,要不然就是时机还未到。
我和阿尔托伽的关系一直不温不火,虽说确实多了不少共同话题,但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薄纸。二十几年截然不同的经历所塑造的观念差异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克服的。倒是马修斯对我的看法有了比较大的改观,他发现我更擅长骑马狩猎之类的事情后特意叮嘱我上课的时候多带带阿尔托伽,他不想自己的养子在运动上是个残废。这我确实乐意,毕竟多干一份活确实能多拿一份钱,还不少。至于阿尔托伽愿不愿意学那是他的事,总不能逼着他干。
说到骑马,这几周的马术课跟下来,我很难认为他在认真学,之前的课程大概也没有认真学过。我不知道他之前学了多久,但是这几周的时间下来,他仍然只能坐在老师前面,手把手带着小步走,如果没人帮他甚至都没法自己上马。为数不多自己骑的时候都是些小马驹,即便这样也隔三岔五就能把自己甩下去。说是让我带他,但这种程度我实在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他的马术老师很显然也对当前的进度相当不满。阿尔托伽的老师们似乎都被下了硬性指标,而马术老师的指标是里面最难完成的一个。光我来的这段时间就已经换过一次了,换成现在这个以后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进展。
这一次的马术课我像往常一样骑着橡木在庄园里闲逛,或是把他们的景观石、栅栏之类的东西当成障碍物玩点花式跑。说真的,再过段时间我都可以去城里参加马术比赛了。不一样的是,这次下课前老师带着阿尔托伽专门找了我,当然公子哥是在地上跟着走过来的。
“我希望你能在课后带着他在马上逛逛,让他……适应一下这种感觉。”
老师的神情有些急切,同时混着少许无奈。没猜错的话,阿尔托伽再没有进步他也要被换掉了。
“我确实很想多提供些指导,但,瑞鲍尔先生就给了那么些报酬,况且我的时间也有限。所以……要是你能再多给他些指导就更好了。当然,注意安全。”
说完,没等我回应他就径直离开了。当然,当然。把自己的活丢给其他人还不想自己担责任,我可太懂了。不过管他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骑马对我来说也是消遣,只要阿尔托伽不反对,我也是乐意稍微代劳一下的。
“那,你要试试吗?没事,橡木不怕生。”
我从马背上翻下来,朝他晃了晃手里的缰绳。他看上去并不情愿,但也没拒绝,塌着脸接过缰绳。
“镫踩稳了,手把住,使劲……对了。现在坐稳,放松,等我上来。”
在我的托举下他成功跨上了鞍,我自己也相对轻松地骑了上去,坐在他身后。不过我的鞍本来就不大,再算上鞍包还有毛毯之类的东西,马背上的空间就很小了,这让我们直接前胸贴后背。虽然有些不自在,不过好处是指导动作能更方便些,就是我得让他把头侧一下,再把我的头搭到肩膀上才能看见路。以防万一我一直把着他的手,只要别乱夹腿就铁定不会出问题。就这样在他家的园子里溜了几圈,感觉还可以。虽然他没说具体感觉怎么样,但是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没刚上马的时候那么紧绷了,速度也快了不少,橡木都开始小步跑了。
“可不可以……到外面去逛逛?”
他突然开口道。我还以为他消停的时间能再长一点,预期可能是一年两三次这样的。
“又想跑出去了?”
“不,就……逛一圈,睡觉前就回来了。”
“这种事情应该跟你……跟马修斯说,你做什么事又不需要我点头。再说,马上到晚饭点了。”
“没有那么麻烦,我跟他们说一声少备两份饭就行。”
“你还想露营?”
“不可以吗?”
也不算是个坏主意,在庄园里住了这么久我也有点憋得慌,正好阿尔托伽提了,那我也顺带出去放放风风。我把他带到了别墅门口,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然后在里面不知道捣鼓什么,过了很久才又神神秘秘地跑出来,上衣很诡异的鼓了起来。
“怎么这么久,你干嘛——”
“嘘——”
他一边张望着,一边把藏在衣服下的东西装进了鞍包,我很确信我看到了两个手枪枪套。
“你这是想干啥?”
我也压低了声音,但是他没有回答我,只是让我把他拉上马去坐在后面,然后催我赶紧离开。
突发奇想,临时变卦,还带着枪,啧,都不是什么好征兆。他没说具体去哪,我也没敢带他跑太远。庄园的后面有一条大河,我顺着河流往下走了一段,在树林里找了一块小空地。由于树木的遮挡,庄园那边是看不见这里的,但如果真响了枪,那里的人也能听到。
“这里就挺适合搭营的。”
他自己好像也不会下马,需要我扶着他他才敢跳下去。我把橡木栓到旁边的树上,稍微把绳子放长些好让她能自己找吃的。
说起来上次野外扎营好像已经是非常久远的事情了。那时刚从雪山上下来,还过了一条不算宽但水很急的小河,全身上下没一点是干的,又饿又冷。缩在睡袋里发抖的时候感觉整个身体都被冻住了一样,要不是运气好打到了一只兔子,可能当时就已经死在那了。虽然现在天气还是有些冷,不过身上是干的,也不需要过夜,生个火煮几个罐头就完事了。
“所以,要怎么生火?”
阿尔托伽帮我找了些柴,这个季节很干燥,能烧的东西到处都是。
“弄点干草,干树叶,或者身上有报纸撕吧撕吧也行,然后——”
我从兜里掏出火柴,用鞋底划着,然后直接丢进去。
“完事。要是烧得不好找个长树枝翻一翻就差不多了。”
“呃,不需要钻木取火或者……找打火石吗?我看书上是这么写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有些失落,而我更好奇是哪个蠢货在书里写这种东西。
“不,不需要。有火柴为什么不用。或者你不是有枪吗,把弹头拿下来,往那些容易烧的东西上上倒点火药——别全倒了,再弄点干草或者撕些纸屑塞弹壳里,最后把这颗子弹往柴火上打就行。就是这么搞太麻烦了,不如火柴划一下。”
一边跟他辟谣,一边从鞍包里面翻出来几罐不知道什么时候搞到的豆子罐头,以及前几天从厨房搞到的面包。其实里面还有两罐腌牛肉,但这种好东西还是等着以后再吃。
“不用……打猎吗?”
他的声音很明显小了很多,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认知和现实不太符合。
“这个地方这么点时间也打不着什么东西,季节也不好。况且如果真的是远行途中扎营,提前准备好物资永远比现找要好。我反正是宁愿多买几个罐头也不想去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打到兔子。”
鞍包里的烤架也是久违地重见天日,接下来只要把罐头放上去,煮热了就可以吃了,反正它们本来也是熟的。
“不过你要真想试着抓点什么,可以撕点面包下来到后面去钓鱼,鱼竿我也有。”
他还是拒绝了,大概是觉得有现成的罐头吃没必要自己动手抓,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
不管怎样,我们吃上了热乎菜。看得出来他吃不习惯这种粗食,或者只是不喜欢这个罐头的味道。我倒是吃得很香,虽然罐头确实比不上现烧的菜,但毕竟这些罐头都是照着自己的口味买的,同时许久没吃还有些怀念的滋味在里面。最终他的罐头只吃了一半,剩下的留给了我,同时我答应他晚上回去的时候去厨房帮他偷点甜点出来。
“所以呢,这次把我叫出来的正事是什么。”
我拿着长树枝,翻弄着还发着红光的灰烬,想着能不能让它们完全烧尽。
“教我。”
他取出那两把手枪,其中一把就是我的。
“你不是会吗?”
他把枪递给我,然后拿着两个空罐头在河岸找了个斜坡放了上去。
“不,我其实只能……”
说着,他又摆好之前和我决斗时的架势,不过这次是面向那些罐头。随着一声枪响,土坡上多了一个小坑,罐头完好无损。
“看,我只能打固定的方向,稍微变一下就打不中了。”
“所以说,你其实只知道怎么把右手的枪打掉,而且对方稍微偏一下身子就打不中了?”
“差不多。”
又开了一枪,这一枪留下的小土坑跟上一个几乎重合在一起。
“这种事情,呃……只能……多练……”
看着他打我也有些手痒,便也试了一下。不过我其实也不太擅长这种拔枪速射,所以第一枪是擦着罐头过去的,并没有直接打中。
“找找肌肉记忆……养成习惯……之类的……”
第二枪算是打中了,在罐头的侧面开了口子。
“而且你学这个做什么,耍帅?”
“万一……有人找我决斗呢?”
他的这一枪似乎做了些比较大胆的调整,所以这一枪在我视野中不知道什么地方打出了一个小土坑。
“这年头也没什么人决斗了……退一步说,要是非决斗不可,我建议还是埋伏好放黑枪更稳妥一些。”
“你之前不也没放黑枪?”
他再一次拔枪,不过这次只是拔枪找感觉,并没有开火。
“那是你自己脑子抽了主动挑我的事。”
“说起这个……”
他收好枪,站起身来。
“你之前应该,不只是酒馆的钢琴师吧?”
“这个嘛,其实——”
“弗雷德·白龙。”
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个戴着圆顶礼帽的米黄色龙人朝我们缓步走了过来。他身上穿着一套很眼熟的黑色制服,还在帮派时追杀我们的人里面就有穿这种装束的。
“站住,你是谁?”
我立刻将他的头放在了我手枪的准星后面,他倒也很配合地停了下来,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手里还端着一把连发步枪,只不过是斜向上贴在胸前。
“大陆侦探……”
阿尔托伽在我身后小声嘀咕着。
“没错,阿尔托伽·瑞鲍尔公子。我是大陆侦探事务所的纳奇探员,之前和你父亲见过。不过我想我们现在都需要冷静一下,我只想和这位,白龙先生,稍微聊一下。”
这个自称探员的人慢慢蹲下身,将长枪放到地上,同时还丢掉了腰间的手枪,然后举着手缓缓站起来。很反常的举动,如果他真的只有一个人的话,现在主动权在我手上;如果他还有同伙……至少就算死我也应该能把他一起带走,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太过激。不论如何,我都没有放下手中的枪。
“翻山越岭就为了和我聊聊?”
“是的,我想和你聊聊希格尔,格罗纳·希格尔。”
多么令人怀念的名字。
“很遗憾,我已经弃他而去了。关于他的近况我想你们了解得比我多。”
“没错,我们的情报也显示确实如此。”
他的脸上挂着一丝戳摸不透的微笑。
“况且现在,我眼前的这位曾经的希格尔帮成员与瑞鲍尔家的小公子私交如此亲密,这份情报应该也是相当准确的。”
“与他无关,不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我想扳开手枪的击锤,尴尬的是它已经在等待扳机被扣下了。
“看来你还分得清善恶对错,难怪和他们玩不来了。放心,我们保证不会把他牵扯进来,这是雇主的要求,同时也是我们的职责。但是对于你来说,有一个坏消息。我们的情报指出,希格尔帮至少在三个月前也翻越了雪山。目前尚不清楚他们的营地在具体哪里,不过可以确定离现在我们所在的位置不会超过两天的路程。”
“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来找你寻仇的,弗雷德。他们已经有成员在镇上打听你的下落了,不是你之前待过的那个,但打听过去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帮混蛋,居然执着到这种地步。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侦探事务所的人找到我不是为了套情报,而是过来给我发出警告。迟疑了片刻,我还是收起了手枪。
“那你为什么要专程告诉我这些?”
见我收了枪,他也更加放心大胆,走到了我的跟前。
“雇主要求我们根除希格尔帮对瑞鲍尔公司的威胁。很明显,现在你已经不再是威胁的一部分了;恰恰相反,你可以作为我们消除威胁的助力。”
“我想你搞错了,探员。我不想再继续过那种子弹贴着脑袋飞的日子了,如果你们真的在意我,还不如为我提供保护来得更实在。”
“不不不……您可真是太幽默了。”
他有些轻蔑地笑了笑,好像是在嘲弄我一样。
“白龙先生,我希望你能明确自己的处境。你是一个通缉犯,各个州的赏金加一起至少有三千,不论死活。我们在构建一个新的世界,一个由文明和秩序取代野蛮和混乱的世界。本来像你这样的野蛮人是会被文明拒之门外的,但我认为你并非无可救药,所以我正在做的就是给你一个重新被新世界接纳的机会。帮助我们建立文明,你也会被文明所接纳,明白吗?”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捡起了刚才放在地上的两把枪,手枪收进腰间,长枪端在手里,向河流奔涌的方向走去,就像来时一样。
“听起来我并没有选择的权力。”
“你有,只不过另一个选项你不喜欢罢了。”
如果死亡也算是选择的话。
“那我需要做什么?”
“静待通知。我们还需要更多情报,时机也不成熟,行动时我们自有办法通知你。哦,以及如果你不放心的话,”
他回过头来,又露出了那种耐人寻味的微笑。
“你的真实身份我是不会透露给瑞鲍尔先生的,希望你能好好享受这段闲暇时光,权当是,给你未来在文明世界的生活做个演练。”
最后他挥了挥手,离开了,我混乱的大脑甚至都无法确认他是怎么消失在我的视野中的。
“你……没事吧?”
阿尔托伽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我这才意识到刚才的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
“我……呼……没事……没事……”
大概是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的原因,我的心跳突然加快,呼吸也变得急促无比,两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眼前也开始出现奇怪的眩光,如果不是阿尔托伽扛着我慢慢坐到已经熄灭的营火旁,我大概会直接瘫倒在河滩上。
“至少……你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了……虽然我开始没打算告诉你……”
我的意识稍微恢复了一些,身上的肌肉也没那么虚弱了,至少不用靠着他就能坐起来了。
“其实……多少能猜到你以前可能是个亡命徒。不过没想到你会是希格尔帮的。”
“那么,你要把我交给警察了吗?”
“为什么?”
“三千块钱呢,也不是什么小数目。”
我更多是想抖个机灵,可能是因为身体休息得差不多了吧。虽说如此,他最后要是真把我交给警察我也不会意外。不管怎么说,天色已经很晚了,是时候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不论是庄园还是荒野。
“如果你抢的是别人我可能还真会把你交给警察。但你抢的是马修斯,我甚至会希望你再抢他一回。”
“讨厌他归讨厌他,我抢的东西可都是你们家的。”
他朝我翻了个白眼,然后帮我收拾剩下乱七八糟的零碎东西。而我在苦恼为什么有些东西从包里拿出来就塞不回去了。
“你要真抢他的东西,不如当时把我给抢过去。”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赌气?我也说不好。但更让我惊讶的是他居然没靠我的帮助自己爬到了马背上。
“突然说这话,什么意思?”
由于他先爬了上去还要坐在后面,为了不把他一脚踹下去,我上马的姿势就显得很奇怪了,还不小心踢到了橡木,幸好她现在心情不错,只是叫了一声没把我们两个一块甩下去。
“你应该不知道马修斯为什么要收养我吧?”
我轻轻夹了一下橡木的身体,让她小步跑起来,同时开始回想之前和佣人们交流的内容。
“呃……公司品牌……声誉……之类的?”
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能明显感觉到一股长长的温热的鼻息拂过我的后颈。
“你见过和我同族的人吗,弗雷德?”
“见是见过,但没什么交集。”
“我的祖辈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而马修斯是旧大陆来的移民移民,他将我们视作一种……珍奇动物。”
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他最开始收养我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种病态的猎奇欲,我对他来说和那些长着漂亮羽毛的鹦鹉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他又为什么会花大价钱培养你呢?我很想把这句话问出口,又害怕这后面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会让他决定一枪把我崩掉。正好,他自己好像也想到了这一点,就不用我多问一句了。
“顺着这条河往上大概一天半的路程,有一座濒临破产的私人煤矿。马修斯想趁机收购,但即使这样她也不愿意多花钱。在得知矿老板有一个女儿以后他就想通过婚姻来把财产分过来。当然,他自己的亲儿子是不会娶一个快要破产的小矿老板的女儿了,于是他就想到了我。这也是为什么他要单独带着我搬到这边来还让我上那么多课。”
“等等,所以这些课程什么的都是到这里才有的?”
“是的。即使这样这些佣人多多少少还是会把我当动物看,只不过是他们主子很中意罢了。长鳞的家伙全都一个样。”
“我可没有……”
“大方承认就行,我都见惯了,长鳞的就没有正眼看我的。”
“那我有具体哪句话或者哪个动作把你当成动物了吗?”
他一时沉默,开始拨弄我后颈的鳞片,搞得我有些痒痒。
“没有。”
最后只是淡淡的一个词。
我们还是在就寝之前回到了别墅,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盘问,只有弗兰克稍微询问了一下之前的枪声。我们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飞快地整理,洗漱,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但是今晚不再像往常一样能够安心入睡,纳奇探员的话就像是一个摆脱不掉的鬼魂一样缠绕在我的思绪上,不论我想什么它都会默默的飘在那里,用一双空洞洞的眼睛盯着我。我意识到自我被找到的那一刻起,我曾以为会归于平淡的生活就多了个倒计时,它归零的时候我就会被审判,审判的结果会决定我究竟是会溺死在过去的影子中还是获得一个一切重来的机会。我希望它会是……谁在敲门?
“是我。”
门被轻轻推开,外面传来阿尔托伽的声音。
“你来做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然后蹑手蹑脚的走到我床边。
“有点睡不着,想听你讲讲你之前混帮派的故事。还有我光穿了睡衣挺冷的,给我被子里腾个地。”
“等等,我——算了。”
我睡觉不喜欢穿衣服,一件都不穿,而他就这么不由分说地挤了进来。
“让我想想问点什么……你是怎么加入帮派的?”
“格罗纳你还有印象吗?今天那个探员提到的,格罗纳·希格尔。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收养了我,具体过程我完全不记得了,格罗纳告诉我我是被父母遗弃在街头的,但现在想想也有可能是他把我父母杀了然后单独留下了我。”
“嗯……好吧。那你们平时是怎么生活的?”
“我们有几辆篷车,赶路的时候装东西,搭营地的时候当成厨房之类的地方用。如果没人追杀我们,我们就会找一个隐蔽的地方搭建临时营地,然后在那一片招摇撞骗时不时搞点抢劫;被发现了就拔营往没人知道我们的地方跑,然后循环往复。直到我们抢了那趟火车,我们就再也没有停下休息过。”
“那,你们是怎么抢的火车?”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也会有一些不想讨论的话题?”
“好吧,那聊点别的。”
“这个我可以聊,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呃……话题上收敛一些?”
实际上我发现把过去的这些事情抖落出来没有那么困难,全都回想一遍好像也没有什么不该说出来的。也可能是因为阿尔托伽已经知道我曾经是亡命徒了,并且毫不介意,所以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也无所谓。不过这种有人倾诉的感觉……确实不错。跟他讲述这些曾经的事情就好像又回到了过去一样,每一件事说出口时我都会不自觉地去想,这些结局会不会本来可以更好……当然,只是想象罢了。我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全然没有注意到阿尔托伽已经忍不住睡了过去。直到我自己也耐不住想道晚安时,才注意到他早已把我搂住,沉沉睡去。突然一股奇妙的感觉涌入我的心头,我曾经也不止一次和别人同床共枕,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清晰地知道他不会趁我熟睡对着我的脑门扣下扳机,我也不需要时刻睁着眼睛盯着看他会不会往我的杯子里下毒。我可以安心地睡过去,我可以安心地,在他的怀中,睡过去。
这可能是我这辈子睡得最好的一晚,一夜无梦。我翻下床,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提醒我现在已经是正午。我伸着懒腰回过身,看到阳光洒在同样还是睡眼惺忪的阿尔托伽身上。不得不说,他那一身天蓝色的毛发确实有一种我不曾见过的美感,头顶的长角折射着阳光如同翡翠。
“哦,不好意思……”
他突然有些羞涩地别过脸去,快速从床上翻下去走向门口,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仍然一丝不挂。
“我……本来昨晚想提醒你的……但是……”
“没关系……”
我随便从床头抓了几件衣服套上,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冲到门前,拦住了阿尔托伽的去路。
“怎么了?”
他的眼神在来回躲闪,我也不敢与他对上视线,只是沉默地,站在他身前。我这才注意到他还比我高了半头。
“不……没什么事。”
我闪到一旁,顺手帮他把门打开。但他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向我走来一步,身体慢慢贴近。我们的吻尖几乎就要顶在一起,现在是我有些不知所措了。最后他还是飞快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之后的生活……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怪异感。我和阿尔托伽依旧和往常一样一起生活,一起上课,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羞于直视对方的双眼,同时还相互对肢体上的接触十分敏感。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尤其是和他共处一室时会有一种没来由的安心感。或许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愿意倾听我的过去还不会把我抓起来的人吧。马修斯知道我们同床的事情以后非常愤怒,这在我的预料之中,但他的愤怒似乎有一些过头了。他非常罕见地把我们两个叫到一起劈头盖脸地训斥了快一下午,把我换到了几乎是斜对角的新房间同时还威胁我要是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就把我辞退。不过我们之间的交流明显变多了,我们晚上仍然会时不时偷偷串门,躺在床上聊过去,聊未来,偶尔还会带着他像那天晚上一样出去小小地野营一下,当然,没有纳奇探员。
说到纳奇探员,当马修斯住在这边的时候他偶尔也会一同出现,我还注意到阿尔托伽似乎也在和他交流过一些事情,只是不知道具体内容是什么。但是看到他,最让我在乎的还是那个未知的倒计时。我需要提前做好准备,一方面我试着捡起那些我原以为以后再也不会用到的技能,包括提升自己的专注度,重新熟悉如何战斗和处理伤口等等;另一方面,我也开始主动做一些简单的侦查工作,至少保证庄园附近不会出现希格尔的人。我没有向阿尔托伽隐瞒这些准备,但我也有刻意避开他去做这些事。不知为何这件事似乎也让他很焦虑。真是奇怪啊,一个知晓我过去的人居然还会因为这些仅属于我的过去的烂摊子而发愁。他真的很怪,但也正是如此他让我感受到了我不曾想过的情绪。
天气在一点点变暖,枯枝也一点点染上了绿色,黄昏的太阳也不像冬天那么寒冷了,但不是所有东西都散发着生机。
“有个自称皮特的人要见你,他就在门外。”
我快步赶过去,已经没什么瓜葛的故人找上门来大概率是没什么好消息的。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推开门的瞬间,那张满是忧愁的脸就映在了我的眼中。
“有一伙人闯进了酒馆说是要找你,托马斯本来想随便说点什么把他们打发走,但他们直接把枪都掏出来了……”
他的语气还算冷静,但微微的颤抖也能听出来事态很紧急。
“托马斯现在怎么样了?”
“受了些伤,还活着。那帮人还不知道你在这,但他们让我给你这个。”
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图,标注的位置似乎是一处废弃的庄园,让我明天去那里找他们。
“唉……最开始托马斯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不过人没事就行,接下来就是我的私人恩怨了。”
我收起纸条,刚想离开却又被他叫住。
“你会杀死他们吗?”
“我希望如此。”
“那……”
他低头沉思片刻。
“需要我帮你做点什么吗?”
“不了,之前你们愿意收留我,已经是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的了。”
他似乎对这个说法不满意,或是看出来我还藏着些心思,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
“好吧……帮我去河口码头买一张去圣缪尔的船票,一人一马,越早越好,用我的名字寄存在那边的邮局里,拜托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骑上马,顺着河流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明白,不论明天结局如何我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很多东西自然也不需要了。最重要的,三把枪,然后几件衣服,一点钱,最后还有一些扎营用的东西,都在鞍包里了。最后……给阿尔托伽写封告别信吧。
亲爱的……
不行……
尊敬的……
不……
……
写了划,划了写,纸丢了好几张,却连一句话都写不出来。
“做什么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阿尔托伽已经进入了我的房间,也许都已经看我扔掉好几个纸团了。
“不,没什么……你晚上不是还有课吗?”
“已经结束了。”
我掏出怀表,现在已经是十点多了。
“你……要走了吗?”
我做了个深呼吸,轻轻点了点头。
“收拾好了?”
“差不多。”
我慢慢站起来,看着挂在床头的三把枪。
“不如先试着稍微休息一下?”
我的心事可能确实太多了,又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的。那双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我的肩膀,顺势还帮我脱掉了夹克。我回过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把衣服全部脱掉了。说起来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在浴室之外的地方完全看到的身体。
这之后,我是怎么脱掉衣服的,又是怎么躺到床上的,好像都是别人做的一样,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稍微回过神来的时候,阿尔托伽已经趴到了我的身上,也不知道该说是抱着我还是压着我,总之我也顺势把双手搭到他的后背上,大概算是搂着他吧。他很安静,我也是。耳边只有我们微弱的呼吸声,胸口也跟这一块一起一伏,相互挤压。我歪着头,紧闭着眼,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感受到他正静静地注视着我。也许是两人抱在一起,他身上还毛茸茸的原因,一股没来由的燥热让我根本无法入眠,睁开双眼,我的目光一瞬间就被他那双青色的眼眸捕获了。我还是下意识地想要闪躲,但这一次有一些不同。我想深入进去,不,是反过来,我想让他深入进来,想把我的全部都展露给他,想让那双眼睛直直地望到我的心底……
“阿尔托伽……”
“嗯?”
“我买了……去圣缪尔的船票。”
“嗯。”
他的手和我的扣在一起。
“阿尔托伽……我……”
……
“我还不想死……”
我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喉咙也稍稍有点想要抽噎。
“你不会死的。”
“为什么?”
“因为有我在。”
他稍稍坐起身,捧起我的脸颊,鼻尖顶在一起,四目相视。然后他慢慢地歪过头去,微微张开嘴巴。本能地,我想把他推开,可是他执意要把身子压下去。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死死地握住我的手,扣在我的脑后,任由我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终于,他侧着脸包住了我的嘴巴,舌头有些粗暴地撬开我的唇齿,与我交缠在一起。也就是在这时,我完全放弃了抵抗,任由他与我缠绵、吮吸。似乎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松开嘴巴,轻声喘息着让我们的额头碰在一起。
“我喜欢你,弗雷德。我……爱你。”
他和我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而他身下那根温热的肉茎也已经展露出来。在一次次的摩擦试探中,他找到了我甲片间的弱点,在我的轻声呻吟中,缓缓刺了进来。
“不……你不可以……唔……我是一个杀人犯……”
“但那不是现在的你……而且你也已经悔改了。”
肉刺嵌入我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来回刮擦,我自己的肉茎也想要解放出来却被死死压在下面。
“就算我真的悔改了……我还……哈啊……还只是个只会打杀的粗人……又哪里配得上你……”
他在慢慢加快自己的动作,主动缠住了我的尾巴,好让我的身体完全暴露给他。
“你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弗雷德……你也让我确信……嗯……我可以作为一个人活着。”
“阿尔托伽……我……我不能……”
我的思绪已经完全被冲散,快感、悲伤、愤怒、惆怅……全部都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从我的肉腔深处涌出的一股股暖流。但是他依旧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我忍不住想要大声呻吟出来,却被他堵住了嘴巴。再一次,他用力吻住了我,而我却只能不受控制地闷声呻吟、喘息、啜泣,就像是一头被捕获的猎物。直到最后的另一股暖流充满了我的身体,他才终于停下了他的狩猎。
“你会活下来的,弗雷德,你不会死的。”
他帮我拭去眼角的泪,而他自己的眼中也同样泛着了水光。
“答应我,明天你会同过去彻底了断,然后活着回来找我。”
“我答应你……我保证。”
夜很长,长到这一刻几乎像是永恒;又很短,短到初生的太阳还能照亮我的泪花。
我走得很早,离开时阿尔托伽仍在熟睡。橡木带着我穿过弥漫四处的薄雾,阳光像丝带一样穿过树叶间的缝隙,一条条拂过我的后背。很快,雾气就被高挂的太阳驱散,而我也看到了那座满是破败的庄园。
翻下马,取下枪,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橡木。她好像也知道了什么,不停地蹭着我的侧脸。
“走吧,走远一点,完事了我会来找你的。”
我拍了拍她的脖子,摆着手向后退了两步,她仍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走!”
我又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身体,她这才长嘶着跑远。现在,只剩我自己了。
这座庄园比瑞鲍尔家的小很多,看起来除了前后两片空地外就只剩下了一座两层的房子。房子本身已经破旧不堪,木墙上的油漆脱落了不少,二楼的栅栏几乎都不翼而飞。前院格格不入地布满了战壕,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并且没有近期被动过的痕迹,可能是内战时修筑的。
“格罗纳·希格尔!我希望你还记得我的声音。”
陆陆续续地从房子里走出五六个人,奇怪的是除了站在二楼阳台上叼着烟头的格罗纳以外,其他的面孔我都不太熟悉。
“弗雷德!呵呵……我们都多久没见了?你可是害我们翻过雪山好一顿找。”
他们暂时还没把枪口指向我。
“我看你交了不少新朋友啊。”
“哦,是的,他们都是不错的家伙。比原来那帮叛徒好多了。”
“叛徒?我还以为我是唯一一个。”
虽然听不见,但看他的表情似乎挂着意思嘲弄的轻笑。
“你不知道你起了个多坏的头,一个个的都开始不听指挥四处告密……所以我把他们都解决掉了。”
“那你可真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他弹掉手里的烟头,同时我隐隐听到身后传来杂乱的马蹄声。
“也许吧,不过我还是想再给你一个机会。干掉你尾巴上的那些侦探,我可以考虑让你重新加入我们的大家庭。”
“那我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从背上取下连发步枪,扳动杠杆,装弹上膛。
“有一艘大游轮三天后会停在港口,我们可以大捞一笔远走高飞离开这个国家。我相信你知道你头上的赏金是不会凭空消失的。”
是的,曾经的罪孽不会被时间遗忘,这倒是实话。我回过头去看了看迅速靠近的大陆侦探,长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
我冲着那些侦探缓缓举起枪,
“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更不可能偿还这些罪孽。”
然后迅速回头朝着格罗纳开火,但是很可惜子弹只打中了他身后的木墙。就在这一瞬间,我的前后几乎同时响起了枪声,子弹在我的耳边从各个方向呼啸而过。我想翻进战壕躲避,却还是很不幸地在翻越是被击中了右脚。我忍着剧痛简单处理了下伤口,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也翻进了战壕。
“纳奇……你们来的有点慢了。”
绑好布条,我靠在墙壁不停地深呼吸,尽可能地让自己适应这股剧痛。
“怎么,你知道我们会来?”
“直觉,你们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
我端起枪,顺着战壕一瘸一拐地向格罗纳驻守的房屋靠近。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们有谁嘴巴不严实呢。不过这只是打头阵的,算上我一共只有四个人。”
他跟在我后面,见我站不稳时还会搀扶我一下。
“这么点人够用吗?”
“牵制住他们绝对够了。”
格罗纳的新朋友们似乎并不怎么擅长战斗,这些乌合之众在训练有素的探员面前几乎是活靶子。我同侦探们一起清除了屋外的敌人,虽然我没有再添新伤,但对方凭借数量优势,还是让其他人都多多少少挂了彩。
“看住门窗不要让他们跑了,守到大部队——”
纳奇话音未落,楼上突然传来了机枪的声音,有两个探员的脑袋当场开了瓢,剩下的一个同我和纳奇一块躲在战壕后面。
“你们的增援会有大炮吗?”
“不,我们没有重火力。申请那种东西至少得等一个月。”
“那我们要在这里等一个月吗?”
被子弹打飞的尘土碎石不断地掉落下来。这样的火力压制持续了一阵又停息下来,可能是不想继续浪费弹药了。
“我们可能需要暂时撤退一下。”
不,现在不能撤退。
“或者……我突进去把他解决掉。”
纳奇满脸费解地看向我。
“如果现在解决不了,这些事以后就不知道还要缠我多久了。”
“弗雷德,等等!”
换上霰弹枪,我强忍着剧痛跳出战壕冲向那座房子,但只跑了两三步我就因为右脚的疼痛而跌倒在地。好在战壕里房子并不远,我倒下时已经冲到了阳台下方,避开了机枪的火力范围。踉踉跄跄地站起,推开房门,里面两个瞄准都不会的废物被我一枪一个送走。屋子里面已经被他们改成了迷宫,不过看得出来他们也折了不少人手,搜完大半个一楼也只找到了一个窝在墙角想用砍刀阴我的家伙,自然也死在了霰弹枪的枪口下。就在我准备上楼的时候,我隐约察觉到身后有些异响。还没等我转过身就传来一声枪响,然后一个和我外貌略有几分相似的白色龙人倒在了我的脚边。他手上的匕首差点因为惯性而刺中我。
“你进来做什么?”
纳奇举着枪,枪口还飘着一缕青烟。
“我才救了你,确定要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
他向我快步走近,同时抬起枪警觉的扫视通向二楼的楼梯。
“那家伙呢?”
“杰克逊探员?他趁着你制造的骚乱撤出去了,他会通知大部队这里有重火力的情况。当然,如果我们能处理掉二楼的话,通不通知也无所谓。”
说着,他环视着头顶,顺着楼梯缓步走向二楼。
“小心点,我也来。”
“不,你现在行动不便,上去了也帮不上太多忙,交给我吧。”
他自己冲上了楼,先是诡异的静谧,接着几声枪响,我听到了纳奇的惨叫。
“纳奇!”
他说的对,我现在行动确实太过笨重了。为了举枪,我必须靠着墙,一级一级地上台阶。二楼是一个空旷的走廊,到处都有可能有埋伏,但我没时间排查威胁了,而且格罗纳自己先跳了出来。
“很厉害,弗雷德,很厉害。虽然你以前没给我留下什么深刻印象,不过敢直接杀进来确实很勇敢。”
他用满是鲜血手臂紧紧勒住纳奇的脖子,旁边的右手攥着匕首。
“勇敢,但无谋。”
我听到自己身侧的房间里传来了木板的吱嘎声,没有犹豫立马调转枪口向门口开枪。在门后的阴影中,血花同火光一同乍开,我的右侧腰也传来剧痛。那家伙打中我了,不过伤口似乎不深。我只能祈祷那枚子弹仅擦过了我的皮肉,没有伤及内脏。但我已经有些站不稳了,斜靠着墙壁,右手艰难地滑动护木,将滚烫的弹壳抛出枪膛。
“我不得不说,你比那天狼狈地跑进雪山时帅气多了。但现在,你又能做什么呢?”
他挟持着纳奇,慢慢向我靠近,我很想和他保持距离,但身体已经几乎挪不动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跟前。
“我还……端着枪呢……”
“怎么,你难道还想连着这位探员先生一起崩掉?”
身上的伤分散了我太多的注意力,甚至没能注意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足够近到他能用匕首刺到我了。没有给我反应的时间,他将我的霰弹枪拍落在地,我也一并侧倒下去,幸运的是这一倒让我躲开了他紧接着的挥砍。见不能立刻杀掉我,他转而捅进纳奇的腹部,再连着匕首一起,一把将他推到一边,自己撤到楼梯旁。纳奇躺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却无力反抗。我挣扎着扶着墙爬起来,左手探向腰间的左轮,而格罗纳也在做着相同的事情。
“弗雷德,弗雷德。即使这样了都还要和我决斗吗。”
我们都没有拔出枪,都只是把自己的手悬在腰间,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我必须做一个了断……格罗纳……”
“别忘了是我把你拉扯大的,你的枪法也是我教的,你斗不过我!”
他变得有些激动,我也有一些,但这只会让我的伤口流出更多的血。
“但你骗了我们……老希格尔……你向我们承诺的天堂根本不存在……你只是带着我们一点点坠向更深的地狱而已……”
“因为你们都失去了信念!一个个全都背叛了我,再指责我怀疑我,把过错推到我的头上,不如说是你们都在欺骗我!”
那一刻他意识到了说服我是不可能的,于是空气再度回归了恐怖的静谧。我能听清自己每一次呼吸空气穿过喉咙的声音,能听清自己的每一次心跳。自己的感官开始慢慢变得单一起来,疼痛逐渐淡化,身体的其他部位也似乎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了自己的左手还有腰间的左轮。但一股杂念却开始隐隐出现在了脑海中,这股杂念几乎要让我出现幻觉,外面的风声、鸟鸣变得极为刺耳,甚至隐隐听到了脚步声,再这样下去不需要开枪我可能都会疯掉……
阿尔托伽……
我从一早上马开始就刻意抑制着自己对他的思念,我害怕我会因为这股思念而迟疑送命,我害怕这场审判结束我我仍是恶人,我害怕……我其实不是他脑海中的那个我。所以我不能输。绝对不能输,绝对不能死。我必须活下去,活着让他了解的我的全部,活着让他宣读审判的结果。
于是我动手了。我全身的力气似乎都灌注到了左臂上,同格罗纳一起探向腰间的手枪。这一瞬间是如此地漫长,我的手指能清晰地感觉到枪柄上细致的木纹,然后是冰冷的金属还有上面的坑坑洼洼。我们几乎一同将枪拔出了枪套,但他似乎快了一些。我看到他的手指开始扣动扳机,击锤开始向后移动。我知道,我的结局已经注定了,我不可能比他再快了,但是……但是至少我要拼一把,如果我能扣下扳机我就可以把他也一起带下地狱,也只有这样这场审判才足够公平。于是我开始期待,期待着自己胸口绽开的瞬间,期待着手上的颤动传来的瞬间。
“砰!”
“砰!”
“砰!”
三声枪响,我却依然站在原地。
第一枪从楼下射来,击中了格罗纳的脑袋。脑浆和血液一同迸出,涂红了四周的墙壁。
第二枪从格罗纳的枪中射出,由于第一枪的冲击他的瞄准歪了些,没有击中我,而是擦着我的脖子飞了过去。
第三枪从我的枪中射出,直勾勾地命中了格罗纳的胸口。
“弗雷德!”
熟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我的身体一下子失去了支撑,脚下一软,靠着墙瘫坐下去,整个身体都像瘫痪了一样,那些伤口也变得愈发疼痛起来。但不知怎么,越是疼痛越是觉得解脱,我想……大概已经通过了审判。
后来我好像短暂昏过去了一些,醒来时身上的伤口已经都被简单包扎过了。睁开眼,阿尔托伽和杰克逊正在给纳奇处理伤口,他的伤势要比我严重得多,甚至……虽然这么说不太好,我有些意外他还活着。
“放松点,纳奇,你会活下来的……”
“咳……咳……”
我晃晃悠悠地爬起来,想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你先好好歇着!”
阿尔托伽把我按了下去。但我知道我没受什么重伤,重要的脏器全都完好无损。
“也就只能做到这样了……阿尔托伽,帮我把纳奇探员抬出去。”
“不让我也搭把手?”
杰克逊朝我摆了摆手。
“你那个腿脚再把他给摔了。你要非得干活就把格罗纳拖下去把,反正他也死了不怕摔。”
他们把纳奇抬到了屋外的草地上,让他躺平休息。至于格罗纳,我把他放到了稍微远一些的地方。令我惊讶的是橡木也在这里,他就在门外的草坪上站着,低头找吃的。
“所以……之前那枪是谁开的?”
杰克逊指了指满脸怨气看着我的阿尔托伽。
“你知不知道决斗的时候偷袭是非常卑劣的——嗷!”
他突然朝我脸给了一拳,毫无防备的我被直接撂倒,腰腹的伤口还让我不敢用力站起来。
“那也是你教我的。”
他跪坐到我身上,皱着眉,死死盯着我,然后用力把我拥入怀中。我不想破坏气氛,但是他压到了我的伤口让我忍不住叫了出来。
“你们两个可以过会再亲热。”
杰克逊走到我们旁边,手上拿着几张通缉令,上面全是我的名字。
“哦,所以你准备卸磨杀驴把我抓起来了?”
“哼。”
他略有不屑地瞥了我一眼,然后掏出火柴,把那些通缉令全部点着,一把抛出,让它们在空中化作灰烬,但那个味道着实有些呛鼻。
“你知道……咳……你可以不用点着的……”
“我喜欢做事带些小仪式。”
“所以你是说,我算是将功补过了?”
“不……唔……咳……文明不是这么运行的……咳……”
旁边的纳奇突然发话,看起来他的伤势已经稳住了。
“我们不可能撤销对你的通缉,不过纳奇执意要兑现对你的承诺,所以我们有一个……替代方案。”
他回到屋里,拖出了另一具尸体,是之前那个想从背后偷袭我结果被纳奇一枪撂倒的家伙。
“’弗雷德·白龙,杀人犯、抢劫犯、诈骗犯、亡命徒。在生命的最后两年幡然醒悟选择回归平静的生活,却被曾经的帮派寻仇,最终死于格罗纳·希格尔的枪下。’这就是这次报告里会出现的内容。”
“呵……真是大费周章。”
我捧着阿尔托伽的脸,他也捧着我的。
“所有人……咳……都应该有悔过重来的机会……但是……现在的体制不允许……”
纳奇在旁边艰难地说着。
“所以……我想也许我们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我们距离真正的文明还很远,但这不代表我们不能做得理想化一些。”
杰克逊补充道。
“不过你们需要趁其他探员来之前离开了。一般人可不会像我们这么想。”
在阿尔托伽和纳奇的搀扶下我骑上了橡木,阿尔托伽自己爬到马背上,坐在我身后。
“等等,弗雷德……你的船是明天一早……所以你大概得快点……还有阿尔托伽……”
纳奇让杰克逊从自己口袋中翻出一个浸染鲜血的信封,递给阿尔托伽。拆开信封,好在里面的东西没有被血污遮住。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看上去他很开心。
“好了……快走吧……咳……祝你们两个好运!”
我们快马离开了庄园,为了不和大陆侦探的大部队撞上,我特意绕开了大路,穿梭在树丛之间。
“说起来,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来的。”
“橡木,她当时跑回了庄园。我看你没有跟着一起回来,枪也都被拿走了就骑上去了。然后路上碰到了杰克逊探员,知道我在找你他就跟着一起来了。”
“真的假的,橡木还知道回去找你?”
我拍了拍橡木的脖子,她也兴奋地嘶鸣起来。
“所以你会骑马了?”
“嗯……不……橡木是自己跑回去又跑过来的,她还跑得很快所以……我骑得姿势其实不怎么好看……”
他说着,从后面搂住了我的腰,当然,他避开了我的伤口。
我需要先送阿尔托伽回家,再去赶我的船。回到瑞鲍尔庄园,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正如我第一次来时一样,而马修斯也站在别墅的门口等待着我们。在庄园的大门口,我还没进去,阿尔托伽就让我停下,他说在这里就可以了。
“我就要走了,去一个大城市。”
我转回身,牵着阿尔托伽的手。
“没关系,我们肯定会再见面的。”
我感觉我快要哭出来了,不过在那之前,他用力搂住了我的脖子,吻了上来。这次的感觉……和那晚不同。我不再有抗拒的感觉,我愿意享受着舌头缠绵在一起的感觉,甚至我的跨下也不合时宜地兴奋起来。
“再见。”
他跳下马,走向那座大宅。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远处火冒三丈的马修斯,同橡木一起奔向一个新的明天。
到达码头时已是凌晨时分,从邮局取到的船票告诉我,那艘船会在五点起锚。虽然她现在已经到港,不过暂时还不能上船。于是我在码头的旅馆里面租了个浴室,好好清洗下身上的血迹,顺带换一套衣服,我不想让自己在船上变成可疑目标。一切都完事了,离上船还有些时间。我不想这么点时间还开个房间,所以干脆在码头上找了个空地小憩,顺带让一个工人在可以上船的时候把我叫醒。
过去的这一段时间有些……梦幻,不真实。真奇怪,这种安稳的日子对我来说反而是如同泡影一般,最后在一声声枪响中破碎。也许我到了圣缪尔仍然摆脱不了自己的命运?也许我会继续做一个罪犯,继续被通缉、抓捕,最后被处以绞刑;或者我也可能刚过去就被当地的帮派抢劫,绑架,最后惨死;又或许……
“醒醒,该上船了。”
码头工人踹了我一脚,在我表达完谢意后便牵着马来到了船边。
“按船票上面写的找你的船舱,马牵到下面的马厩里,到时候给你的票据不要弄丢了,下船的时候要用来取马的。”
找到船舱,存好马,离启航还剩一段时间,所以我来到了前甲板,看着微微泛白的天空发呆。
“先生怎么了,是在发愁吗?”
“嗯……算是吧。我……等等……”
阿尔托伽?
“嗯?你怎么了。”
蓝龙毛茸茸的爪子和我扣在一起,深蓝色的双眸在遥远晨曦的照耀下像是深海中的明珠。
“你为什么……在这里?”
“跟以前一样,跑出来了啊。不过这次马修斯可抓不回去了。”
他递给我那封染血的信,里面写着一家公司对一个快要破产的煤矿的收购计划已经完成。
“所以我对他没用了,现在我自由了。”
他歪着头微笑着,和我靠在一起。
“那你有什么打算吗?我都不知道那边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而且……那边的人也不见得能接受我们。”
“到了再说呗,想那么多干什么。”
“那总得想个合适的由头来解释为什么我们在一块,船上还有漂好几天呢。”
“嗯……就说是兄弟呗。”
“你觉得会有人信吗?”
“收养的呗,反正你也是被收养的,我也是被收养的,也不算说谎。”
“真的是……”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游轮离开了港口,驶向刚刚升起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