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里他看不见蓝色的天空,倒不如说,约克纳帕塔法县的天空本来就不是蓝色的,从云层中露出的天空,也是一片铁灰。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指头在眼前划过,似乎能捕捉到一点太阳的温度。
一阵风吹来,带来夏天特有的闷热与南方的潮湿,湖面上泛起一层层涟漪,围绕在周围的树木发出层层叠叠的沙沙声,加上那些在风中摇晃着的树干,仿佛这片森林活了起来,挤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些如同耳语般的声音,几乎就是他能听见的全部,这片处于森林深处的湖泊,除了他以外没有人会来。他也是出于偶然才发现了这么个地方,在冬日里,他随着农忙后的大人们来到森林里打猎,休息的间隙,他开始在森林里闲逛,这是他一贯的消遣,打猎固然能刺激神经,可一旦闲下来,就总得找点事做,大人们可以玩纸牌游戏,而没钱可上不了他们的赌桌,所以他唯一能做的,除了保养那杆从狩猎用品店借来的栓动式步枪以外,就只有独自一人进行林中散步了。
于是,在行进至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之后,他听见了一阵水声,寻着声音前进,他便看到一小节被荒草掩埋的小道,通向一片广阔的湖泊。
站在湖边,他蹲下身去,用手触摸泛着凉意的湖水,因为无人打扰,这里的水很清澈,仅有岸边的浅水处有些许落叶。他看向远处的湖面,层层水波在阳光下泛着涟漪,那一刻,他心中的喜悦自然不必言说。他一向喜爱这些宽广的水域,不管是湖泊还是河流还是大海,都令他着迷,不管是水面上泛起的浪花和涟漪,还是那些潜藏于表面之下,神秘又危险,让人浮想联翩的未知,都能带给他灵魂上的触动,内心上的宁静。那些地方,对于他来说,象征着某种包容与庇护。
他绕着湖走了一圈,发现他并不是第一个造访这里的人,在另一个岸边,他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小小码头,还有一艘虽然老旧但却完好的小舟,他不清楚这是谁留下的,也许是那些早已经离开这里的原住民。不过,这些“遗物“更让他觉得,这片湖泊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它在这里一直等待着他的到来。
诚然,这样的想法多少有些荒谬,但自那之后,他就经常像现在这样,独自一人穿过城镇,来到这片森林中,踏上小舟,向着湖心划去,最后仰面朝天地躺下,让波浪摇晃身下的木舟,他自己享受这独处的平静,不被任何外物所打扰的自由,直到天色已晚,他不得不回家。
“有时候我会觉得,你的出现是某种征兆,提醒着我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莫里看向船头,那里站在一个人,一个和他完全一模一样的人,完全可以称之为是另一个自己。此刻,这个人背对着他,穿着褐色的猎装夹克,浑身透着一股子阴冷,不像是人,到更像是一口埋在地里的铁棺材,卷起一阵阴风,带来死亡的气息。
听见他的声音,那人转过头来,和他一样的绿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死水潭一般的沉寂,哪怕是他也在这样的目光下感到心里不适。
莫里吞了一口唾沫,对于这个家伙,他不知道是不是该称之为是自己的幻觉,或者是自己的幻想朋友。自从10岁那年的一场大病之后,自己就时常能看见他,时间并不固定,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一年半载也见不到一回,每次他只是匆匆露面,和他聊上几句,问一下他的生活近况,然后就悄无声息的离开,和那些传说中的幽灵别无二致。
这给他的人生中增添了难以言说的诡异,他没法用语言来形容这种感觉,光是看见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站在面前和自己聊天,就已经可以写一本灵异小说了,不过好在,他不用担心那些小说里的某人被另一个人取代却无人发现的情节发生在自己身上——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个人与他自己的不同,虽然毫无疑问,他们之间有很多相似之处,但从本质上他能感受到,这个人与他完全不同,而且,对方也无意将自己取代。
这件事,他还没有跟任何人谈论过,他也不敢说,他想,如果说出去的话,自己一定会被认为是疯了。
“也许正是这样,莫里·康普逊,也许一切都是你精神崩溃之后被拘束带绑在床上,流着口水对着白炽灯做的一个弥天大梦,而我的出现就是预兆,提醒着你该从梦里醒来了。”
“你在尝试控制我,让我对现实产生不应该有的怀疑,这样的阴谋论早已经过时了。”
“不错的回答。”对方看着自己,脸上带上一丝笑意,莫里双手枕在脑袋下面,不置可否的耸耸肩,也只有和自己有着一样古怪思维的家伙,或者说,只有另一个自己能问出这样的问题,但好在,他也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把手从脑袋底下抽出来,搭在小船的边缘,让在夏天依然泛着寒意的湖水包裹住自己的手臂,感受着水中那股似有似无的水流。
“所以,你这次又是为什么而来?”
“为了欣赏风景,我喜欢这个地方,毕竟某种程度上,我们的爱好和兴趣是相同的,而且你不觉得,像这样跟自己谈话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吗?”
“我并不觉得,对我来说,这会让我感觉我已经发了疯,与一个别人都看不见的东西谈话,而且我还觉得这理所当然,这就更糟糕了,因为那表明我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疯了。”莫里坦言道,眼前这怪诞的景象,确实是在挑战他的认知和理智。
“对于同一件事,哪怕我们有着一些相同的经历和性格,也会有着不同的看法。就我而言,我会乐意去做这件事,这满足了我的好奇心,去看看另一个我会是什么样的人。”
“好奇心?你还有这种东西吗?”
“怎么了,这可是身为人类最宝贵的品质。”
“我可不觉得你.... ”
“那你认为,我是什么?”
对方的诘问,让他陷入了一段无言,莫里也思索着,他一直以来的想法是正确的吗?眼下这个与自己交谈的人,真的是自己的幻觉吗?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的不太像话,他感觉自己如果再靠近一点,就能摸到那身布料粗糙的夹克了。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眼前的这个家伙,到底是...
“我,我不知道... ”莫里嗫嚅着出声,他得承认,自己并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很好,至少你敢于承认自己的无知。”对方笑了,不过他从那笑容中看不出笑意。
“我想,我应该给你一个称呼。”他盯着那张脸,没来由得生出了这么个古怪的想法,他得给这个不定时造访的不速之客一个称谓,他有预感,在自己的余生中,自己还将与这个访客见面无数次。
“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叫我莫里,毕竟,我们本就是同一人。”
“不,那样会让我们混淆彼此,我想,我可以叫你,老练先生?”
“老练先生?”对方重复了一次这个名字,随即真的像是被逗乐了一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这个简直就是那些自恋的连环杀人犯会给自己起的绰号,他们会把这个名字写在他们犯案的现场,写在他们拍摄的古怪又丑陋的尸体的照片上,他们还会把这些照片寄给报社,好像这样就能让他们名扬四海。”
“或许,真是这样也不说定呢?”莫里把这个他临时想出来的名字放在嘴里咀嚼,他像是品出了一点黑色幽默,和眼前这个人的气质有点不谋而合。至于连环杀人犯之类的说辞,他倒是从来不怀疑这个家伙杀过人,他能感觉到,如果这个人拿着一把枪对着某人的脑袋,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如果他用一把刀抵着某人的喉咙,他也会不假思索地将刀插入气管,再将整个脖子都割断。
“你倒是想出来了一个不错的名字,‘老练先生’很喜欢它。”
“所以,你算是接受了?”
“算是吧。”
天空变得有些阴沉,大片的云朵遮住了天空,空气中的热量都减少了几分,从森林里吹来一阵更加强烈的风,让身下的湖水都变得有些躁动,小船也都跟着摇晃起来。他与“老练先生”都不约而同地看着周围树木枝丫在风中翻涌而成的波浪,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在某些事情上依然保持着相同的特质,会被同样的东西所吸引也算是正常。
“话说回来,那个总是精力过剩的小鬼呢?”
“不知道,他应该会有更有意思的事情去做吧,他毕竟和我不同。”
“也是,不过我也很好奇,他为什么那么喜欢缠着你?”
“就算你问我, 我也不知道啊....”
对方所指的自然是罗德里克,莫里的脑海里也一瞬间闪过那个有些聒噪,在他身边吵吵闹闹的身影。罗德里克拥有着属于这个年纪青少年的活力,喜欢用运动来挥霍那过剩的精力,能在高兴时与朋友分享喜悦,在心情低落时寻求父母的帮助,就像其他同属于这个年龄的人一样,可对于莫里来说,这些都是十分遥远,与他极不相称的东西,所以从打心底里起,他压根就不觉得他会跟罗有什么交集,不论从什么角度上看,他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罗有良好的家境,阳光的性格,注定会走上一条人们眼中成功的道路,而自己,则要考虑如何在余生中苟延残喘。
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不过现在,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有这么个人在自己身边,但也仅有这一人而已。
“不管怎样,这似乎不算是一件坏事,至少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可能性。”
“什么意思?”
“也许他会改变你。”
天上的云层越积越厚,黑得几乎快要压在他们的头顶,‘老练先生’的话语拨动了他心中的某根弦,他的心跟这湖面一样,泛起层层无法平静的涟漪。
“改变我?”
“对。”
他们的对话几乎快要淹没在这周围如波浪版层叠的嘈杂里,风越来越大,头顶漆黑的云层在缓慢的吞吐着什么,这预示着快要下雨了。
“我想你应该回家了。” ‘老练先生’注视着他,莫里开始摇着船桨朝着岸边划去,诡异的是,老练先生并没有跟着船一起移动,他依旧在原地,直到整个船都从他脚下离开,他以一种违背常识的方式在涌起波澜的水面上悬浮。对此,莫里已经是见怪不怪。
“我们什么时候会再见面?”莫里也看着‘老练先生’已经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的脸,竭力让自己的声音穿透风声传递过去。
“等我有空闲了再说吧。”
他的船很快划到了岸边,而在他的小船原来停留的地方,老练先生,另一个披着猎装夹克,如墓地一般阴森可怖的自己消失了,一如他出现时那样,悄无声息,无影无踪。
莫里踏上了岸边湿润的泥土,钻进树林里,他脚步匆匆,尽力在下雨之前赶到家中,虽然他不知道这是否还来得及。他的脚踩过铺满地面的树叶,肩膀擦过参差的树杈,发出沙沙的响声,然而出了这些声音之外,他还听到了一首模糊的曲子,潜藏在他的记忆里:
平静的水面上泛起了涟漪。
然而既没有风吹过,
也没有人投掷石子….
二
他最后也没能在倾盆大雨完全落下之前赶回家里,他还没有走出森林,豆大的雨点便已经打在了他身上,等他转到家里,他的浑身都已经湿透了,现在他的身上满是雨水,森林里的落叶,还有毛发被打湿的味道。
不耐地在门口甩了甩脑袋,把被淋得半透的毛发甩干了一些,他便脱了鞋跑上楼去,找了几件干衣服,他准备得好好洗个澡。夏天的天气总是多变,他想下一次,自己应该得带一把伞过去,起码不用再体会被雨水浇透的感觉了,不,应该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好。
站在淋浴花洒下,温暖的水流冲走了他身上的寒气,湿冷的气息从他身上远去,揉搓自己的毛发,清洗森林里穿行留在身上的脏污的同时,他开始思考‘老练先生’对他说的话。
“也许他会改变你。”
他目光微沉,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脑袋里浮现出某人的笑容,红眼睛的狼曾经无数次握紧过自己的手臂,将自己拖离这个房间,带到阳光之下,似乎是想尽他所能让自己开心起来,毕竟自己总是一副苦大仇深,魂不附体的样子。
罗德里克进行过很多的尝试,可自己终究是会让他失望的,莫里明白,那些是他得不到的东西,永远不会属于他。
“我还有改变的可能性吗?或者说,像我这样的人,还值得改变吗?说来说去,根本就没有人会在意这些事情吧。”
他这样想着,自己毕竟是被用粗糙的斧凿雕刻出来的,僵硬而扭曲的产物,亲人的死亡,无尽的雨夜,空荡的旧屋,白炽灯下人们的切切私语,沾血的纱布,坏死的皮肤,溃烂的伤口。这些是他所拥有的东西,理所应当的,他就应该伴随着这些东西活下去,而其他的,还是不要奢求的好,说不定到最后只会给自己徒增伤害,那么,一直这样就可以了,自己毕竟还有一口气,这就足够了。
是的,这就足够了。他关掉了淋浴喷头,打开窗户让房间透气,为了防止感冒,他迅速地用毛巾擦干身体,在这个间隙,他看见了表面结满水雾的镜子里印照出自己模糊的面孔,随着外界的冷空气涌入这个不大的浴室里,镜子里的自己变得清晰起来。
一张没有什么特点,死气沉沉的面孔。他注视着镜子里的眼睛,他自己的眼睛,记忆中老练先生的模样正在与之重合。
自己会变成那样吗?像那个人一样,将生的希望全部弃绝,只能这样做吗?他越想越觉得如坠冰窖,他从老练先生身上感受到的死气仿佛在这一刻将他冻结,连他身体都变得寒冷。不,那样太可怕了,在这种事情上他变得软弱,他无法面对那样没有希望的未来。
那么,到底要怎么做?
他转过身去抓起那身干燥的衣服,将它们套在身上,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像他不知道老练先生是何种存在一样。毕竟,他自嘲地笑了笑,他也只是一个16岁的小鬼而已。
他走出浴室的时候, 窗外的雨声依旧连绵不绝,砸在这房子的外壳上,从四面八方传来,将他包裹住。湿冷的空气,昏暗的光线,还有这房子里冷清的静谧。这样一个下着雨的下午,最好的事情就是先睡一觉,然后再起来泡上一杯茶,看上一本书,凭此来消磨时光。
决定好了要干什么之后,他拖着缓慢的步子朝着卧室走去,一想到窝在被子里的感觉,他现在整个人都有些不自觉的犯困,他现在只想快点拥抱这难得的下午闲暇的小憩时光,但等他走到卧室门口,看见他惯常使用的床铺时,一阵巨大的冲击力从他背后传来,突如其来的惊吓让他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经过一阵头晕目眩和天旋地转之后,他被扑倒在了床上。
其实,结果也没有出乎他的所料,他看见的是一双红色的眼睛,还有一副使坏的笑容。狼少年穿着黑色的短袖,将他压在床上,脸上的神色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尾巴也不自觉的左右摇晃着。
好吧,他早就应该想到,除了这个家伙以外,谁还会干这种无聊的事情?然而因为罗的突然袭击,短暂的肾上腺素飙升之后带来的是略微的晕眩和碰碰直跳的心脏,他吞了口唾沫想要压制住这种不快。
“怎么样?有被吓到吗?”
“你觉得呢?”他没好气的回应到,这小孩子才会玩的把戏让他有些火大。
“我觉得有哦~”罗脸上的笑容愈发不加掩饰,他很乐意看见被他压在身下的这只灰猫刚刚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此刻脸上的一丝愠怒,或许是出于属于少年期的反叛心理,他热衷于对他的这位平时看起来几乎毫无情绪波动的发小进行这样的挑衅,为的就是看见莫里生气但又无奈的样子。
他心理也明白,自己这样确实是显得幼稚,但那又如何呢?他很乐意在莫里面前展露这种幼稚和不成熟,因为,莫里总会包容他的,就像之前的十几年的时间里那样,在莫里面前,他可以什么都不用考虑,只需要放心大胆的去做他想做的事情就好了。罗对莫里有着完全的信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依赖,所以他才会如此放肆。
“所以,你到底要这样压着我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呢,等我觉得差不多了再说吧。”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莫里想要起身挣脱罗对他的束缚,但却无能为力,随着年岁的增长,身为狼的罗德里克在力量上早已远远超过他,嵌住他的手腕,让他整个人动弹不得,于是索性躺在床上,看看这个家伙到底要干些什么。
“啊,生气了。”罗故作惊讶的松开手,莫里这才直起身来,揉了揉自己被压得有些酸痛的手腕,由于早已经习惯了罗这副小孩子脾气,他并没有太过于恼火,只是这样一番喧闹,冲淡了这房间里原本那股冷清的气息,让他不知道自己一会儿还能不能睡得着觉。
而罗则看着莫里,脸上的笑意不减,似乎他自己也没发现,他下意识的就和莫里贴在了一起,搂着莫里的腰,将身高与他相差无几但却比他瘦了一圈的灰猫揽在怀里,感受着莫里的身上柔软的毛发,他感到一种让人愉悦的平静,于是忍不住又蹭了蹭莫里的颈窝,享受着莫里独属于对他的优待。
罗德里克本来今天无所事事,没有呼朋唤友的探险,没有临时组织的球赛,,在沙发上窝着看了一会儿电视上无聊的节目之后,发现漫长的白日实在是难捱,于是便动起了去隔壁找莫里的心思,在他的印象里,莫里十有八九是在看书或者是琢磨那些难懂的电影,他应该能看见那个坐在窗边,安静又落寞的身影,然后一如既往的给这只猫咪送上一个大大的拥抱,对着他做一些幼雅的恶作剧;让他放一些能够让他们度过这个白天,对他而言不是那么无聊的电影;给他讲讲那些他未曾听闻的故事一一从乡野传闻到神话故事,从政变到战争,似乎总有莫里知道的事情。
莫里,总是会在那个地方等着他,坐在书桌旁,用那双绿色的眼睛柔和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每一次突然到访,所以,当这一次他敲门时无人应答,掏出莫里给的备用钥匙打开房门时,发现这屋子里空无一人,难免地感到一阵心慌,虽然他明白这不是什么大事,莫里很快就会回来,也许只是去买今晚上的食材,也许是厨房里的盐罐空了。可当他第一次看见那无人的书桌,空荡的房间,心中却生会燃起一股无名的焦躁。失去了莫里,这栋老宅子散发出逼人的冷清与孤寂,让他觉得难以承受。
他害怕失去莫里,即使是短暂的消失,也会让他心中不安,所以此刻,他才会想要将莫里揽入怀里。在等待莫里归来的时间里,他无数次趴在客厅的窗户上向外张望,当终于看见莫里浑身湿透的站在门廊前的时候,他心才终于放下,他跟在莫里身后,带着一股幼稚的愠怒,对莫里的“不辞而别”的报复。
听见莫里洗澡的动静的时候,他其实有一瞬间渴望能看见莫里没穿衣服的躯体,这样他的突然袭击可能会更有效果,可莫里这个死板的家伙,居然连这个机会都不给他,真是没意思,不过,此刻,他的怀中传来莫里温热的体温,他觉得也无所谓了。
莫里有一瞬的愣神,手自然搭在了罗环住自己腰腹的手臂,思绪凝滞在心底。罗总是这样,不带任何顾虑,将那炙热到烫人的情感传递过来,让他不知如何应对,自己,本不应该拥有这种东西。
罗的脑袋搭在自己的肩头,眼睛微闭,看起来相当的满足,在对方给予自己的温暖怀抱里,他想伸出手去抚摸罗的脸颊,可手只是微微抬起便又放下。他悲观的思想本能的认为,不论是此刻的拥抱也好,还是趴在自己肩头的罗也好,终有一天是会离他而去,那么还不如就此停下,不要更进一步,这样到了那时,自己便不会太过痛苦。像现在这样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你今天跑哪里去了,我等了你一天你都不在。”罗没有忘了询问这个他最关心的问题,莫里的突然消失是萦绕在他心头的疑惑。
而莫里则突然想起了,在暴风雨来临之前,阴沉的乌云压在头顶,无源的狂风拍打着他的脸颊,涌起波浪的湖面之上,那个浮在空中的人影,一个非人的存在对他的谈话。
“我去了一个地方。”
“嗯?”
“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
罗的神情变得古怪,环在莫里腰间的手也松开,对方有些奇怪的语气,让他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脸上满是担忧和困惑。而莫里并不是有意用这种故弄玄虚的语言吓唬他,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在那个地方发生的一切,幽静澄澈,但却透着丝丝诡异的湖泊,在森林的深处等待着他,他能告诉罗他脑袋里这些不着边际的想法吗?
“什么意思?你该不会要干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那倒没有,只是……”
他的否认却让罗脸上的疑惑越来越深,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编一个理由出来搪塞过去,同时也在嘲笑自己,这么点小事他居然第一时间想着隐瞒和拒绝,即使心理清楚,这并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但他一时间依旧无法开口,因为从心底,他拒绝与别人分享有关自己的一切。
“我得想一会儿才能告诉你。”
“我会一直记着的,你可别想着搪塞我。”罗清楚的明白,面对莫里的回避,他必须得刨根问底,不然他将永远得不到答案。
莫里沉默不答,现在他感觉到一股倦意,于是他仰面躺倒在床上,尝试放空自己的思绪,让他心中的纠葛离他远去,好让他能回答罗的问题。
“今天,你家里也只有你一个人吗?”莫里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毕竟罗的父亲需要赚钱养家,自然不可能长时间在这座小城里久居,而罗的母亲则因为身体原因经常需要调养,罗的家里也经常只有他一人,看今天这个情况,恐怕亦是如此。
“是啊,怎么了?”
“我在想,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只有我们两个人,像这样无所事事的待在一起。”
“那又怎么样,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他又一次陷入了沉默,望着天花板,他好像能看见那些过去的日子,日复一日,循环往复,在时光几乎静止的城镇里,这栋旧屋中安放着他那如死尸一样僵直的灵魂,在麻木和绝望中,他只想消磨他的时光,就此了却一生。他惧怕一切的外物,因为它们只会给自己带来伤害。可他又好像在期盼着什么,渴望着什么,明明他已经对人生不抱有任何的希望。
身下的床铺震颤了一下,身旁传来了一阵被褥摩擦的窸窣声,他能感觉到罗躺在了他的身旁,只是他没侧过头去看,罗到底是跟他一起盯着天花板,还是在凝视着自己。
“我说你啊,有时候是不是也要多说几句话才好,每次都像这样,说着说着就沉默了,我真的会伤心的,有什么话说出来不好吗?”
罗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些委屈,莫里每次都是这样,总是会无端的陷入沉默,似乎总是在向他隐藏些什么,但他分明能看见在那沉默下,又隐藏着难以派遣的忧愁,他想与之分担,可总是被这样无声的拒绝,他感到难过,因为他觉得莫里在心底里,依旧排斥他,或者说,排斥着可能伤害到他的一切。
“有时候,我只是不知该如何表达。”
莫里平静的回复着,沉默的确非他本意,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他转过头去看着罗,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他的身上仿佛还残留着刚刚拥抱的温度,于是他心底的渴望在此刻开始骚动,他想他或许明白了什么。
“我今天去了森林里的湖泊。”他回答了罗一开始问他的那个问题。
“湖?”
“对,它在森林的深处,恐怕除了我没有人能找到那个地方,所以我说那是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
虽然他岔开了话题,但罗依旧被他的话所吸引,对于罗来说,这似乎象征着另一次冒险。
“那你可以带我去吗?”罗的双眼开始放光,他对这些神秘又新鲜的事物没有一点抵抗力。
“当然可以,不过要等明天,现在我要睡觉了。”像是卸下了什么负担一样,莫里没来由的感觉放松了不少,于是他侧过身去,他想他终于可以睡觉了。
“好耶!那我要准备点什么?”
“什么都不用准备,把你人带上就行,我可不想你在森林里迷路,然后要花大功夫来找你。”
“好啦,我知道了,我一定会跟紧你的。”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罗再一次抱住了他,再一次,他陷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困倦使他开始慢慢闭上双眼,他想在今天晚上应该做点什么菜才好,或许他应该翻看那些菜谱再做决定,但不管他做什么,罗一定都会很捧场的把它们吃掉吧,就像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就像他会一次又一次地拥抱自己,一天又一天的陪伴自己那样,尽管自己无趣又乏味,孤独又扭曲,病态的排斥一切,他也会无数次的站到自己身边。那么,就做出一点回应吧,不然的话,自己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在半梦半醒之间,周围的一切变得安静,他似乎也在期待着明天,那应该会是一个开心的日子,不过……
“美好的事物无法久存。”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像是他自己,又像是某个旁人提醒着他,是啊,一切都不会长久,在他的心底,他已经在默默预备着终会到来的离别。
四
“喂,你确定你没有走错路?”
“我很确定。”
莫里听见背后传来罗带着疑惑和不确定的声音,在这静谧的森林里显得有些刺耳,这原本会是一趟没有任何声音的旅途,这个季节没有人会来森林里,伐木场因为所谓的林木保护协议换了一个地方,现在也不是狩猎季,所以,这里没有人。
他和往常一样,找狩猎用品店的老板借来一辆摩托车,10美元,价钱并不便宜,但他还是挺乐意付这个钱,不过罗在看到这辆外观以及饱受十几年风雨摧残的摩托车,以及坐在上面的自己时候,他的下巴几乎快要掉在了地上,似乎完全没有料到自己会骑这玩意。
于是,他载着罗以最短的路程穿过街道,走上那条通往旷野的公路,从绵延不断的棉花地和玉米田旁驶过,来到旷野的尽头,那里就像是有一条分界线一般,伫立着一度林墙,仿佛是要将两个不同的世界区分开来。顺着狭小的公路一直往前,在由橡树,胶树,柏树组成的厚实墙壁的夹缝里穿行,这时候他感觉到他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中,旷野的空洞被一种逼仄,庞大而又沉默的气息所取代,他明白他已经到了森林里,周围的树木,不,应该是这森林里的一切都在附身下来,朝着他倾斜。
在一条竖着“狩猎点由此去”牌子的岔路口,他开上一条土路,最后停在营地中心标志性的木头房子旁边,这是一栋专门修建用来供猎人们留宿的二层木屋,如果是在冬季,这栋房子的每一个房间,连带着周围的空地都会充满人们嘈杂的声音,不过现在,这里除了摩托车引擎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哇!刚才真是帅爆了!你真的会骑摩托车啊?我告诉你你必须得教会我!”当然,还有沉浸在刚刚兜风的刺激中兴奋异常的某人的声音。
“再说吧。”
莫里熄火,就这么把摩托放在空地上,没有人会来偷这辆老古董的。罗兴奋的四处查看,对这栋失去了生机木屋绕来绕去,莫里沉默着,像是在瞻仰什么遗迹,那些已经霉变发黑的木头支撑起这房子的结构,在这里已经不知道多久的岁月,成了这森林的一部分,伫立在这片空地上,到更像是某种奇观。
罗绕着木屋旁的空地转了一圈,莫里不知道他是真的被这房子所吸引,还是在发泄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兴奋。他现在在想,他还是把罗带来了这里,这个可以称得上人迹罕至的森林,接下来他还要把罗接着带往这森林的更深处,原本都是他一个人独处的地方,现在他的身旁要站着另外一个人,越这么想他越觉得有些古怪,可他又说不出来,只能闭口不言。
“所以,我们要怎么走?”罗停在了他面前,眼神里依旧是满怀期待。
“跟着我就好了。”
于是他领着罗走向了一片被矮灌木遮掩住的小路上,不,甚至都不能称之为路,那里没有任何标志物,除了他,没有人知道那个方向会通往何处,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能在千篇一律的找到路,但他却有一种莫名的自信,他相信只要他走进树林,他就一定会来到湖边,找到那个宁静,清澈,在树的环抱中闪烁着微光的湖泊。
在行进的路中,罗会时不时拽住他的手臂,身体往他身上使劲地靠。对,没错,他在害怕这森林里的某些东西,就连莫里对此也常常感到难以置信——这只天不怕地不怕,身高体壮的狼居然会害怕虫子。而在密林里,各种昆虫自然是到处都是,那些经常被莫里忽视的不知名虫子在罗的眼里起码得放大十倍,每走一步都显得是那么心惊胆战。
“啊!”罗惊叫一声,死死地拽住他,他的脚步也随之一顿。
“又怎么了?”他的语气里透着无奈,这不到十分钟的路程,罗已经这样一惊一乍的不下5回了。
“蜘..蜘蛛…”罗颤巍巍的伸出手指,指向不远处的树杈,树杈间的蛛网上挂着一只小小的蜘蛛,在林间的阳光照射下,在莫里眼里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但看着身边罗浑身都在颤抖的样子,他不由得一脸黑线。
“呃…就只是蜘蛛而已,没有必要那么夸张吧?”
“就,只是,蜘蛛,而已?”罗一字一顿地重复莫里的话,一如莫里不理解他的一惊一乍,他也不理解莫里这般的淡然。“你不害怕吗?那些蜷曲的关节,全是毛的腿,光看一眼我就已经受不了了。”说着,罗接着往一旁瑟缩,仿佛的确见到了某种骇人的怪物。
“呃…”莫里又是一阵无语,他看着那只一动不动,静静趴在蛛网上的渺小蜘蛛,想尽力找出到底有什么可怕的地方,结果毫不意外的失败了。
“我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可怕的。”
“反正,你最好带我离那玩意远点。”
“我们这已经离得够远了。”莫里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拉着罗往后退了几步。
罗这才松了口气,下意识的抚了抚胸口,对他而言,这森林里还真是危机四伏。
“我真没想到你会敢来这种地方。”吞了口唾沫,稳定心神之后的罗才回想起来,自己是怎么敢跟着莫里往森林里钻的。抛开这些恐怖的生物不谈,这里树木层叠,有的地方树冠甚至已经遮住了阳光,地面湿润的泥土上覆盖着苔藓和落叶,一棵接着一棵的树木无穷无尽,重复不断的景象很容易就让他迷失了方向感。事实上,刚走几步他就已经忘了怎么回去了,为了克服心中丧失方向带来的恐惧,他只能亦步亦趋的跟着莫里。可莫里却像对这里了如指掌,在树林里不断切换着方向,好像那些遮挡视线的树干和枝丫完全不存在。
“我们这是走到哪儿来了,我说,你该不会要把我拐去卖了吧?”罗拉着莫里的手腕,半开玩笑地说着。
“啧,你想点好的行不行?”莫里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任谁被拉到这种连个鬼影都看不见的地方来都会这么想吧。”罗又环顾了一下这四周的环境,被这些幽森的植物团团围住,不知为何,他心底已然升起一股寒意。
“以前你一个人来这里真的不害怕吗?”
“不害怕,因为我认得路,而且,这里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你不觉得吗?”
莫里回头看了罗一眼,印在罗眼中的,是莫里平静的绿色眼睛和被树荫掩映着的脸,那股沉静的气质与这片森林倒是有一种别样的相称,但他却有一种难以描述的不安感,每当看见莫里一个人待在僻静的无人处,他的心里都会有这种感觉——就好像莫里会有一天,走入这样的冷清与孤独,然后永远的离他而去。
所以,他坚定的拉住莫里的手,从心底否定了这个问题:“不,才不是。”
莫里微微一愣,只是任由罗拉着自己的手。他看见罗的眼中有带着乞求,似乎是央求他不要再问出这样的问题,不过他却想不明白背后的原因。
气氛一下子陷入尴尬,最后还是他提议继续往前走,他能感觉到,那片湖泊已经离他不远了。
“你就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吗?”
“其实,硬要说的话。”莫里的脑袋里一下子闪过了很多东西,想起了他曾在那间阁楼上,在高烧带来的幻境中看到的,那些可怖的幻觉。其中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他看见一群人围坐在这间不大的阁楼里,他们的衣服形制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是黑色的,他们聚在一起,时不时交头接耳,谈论着什么。
那窃窃私语的声音模糊不清,搅动着他本就被病痛折磨到疲惫的神经,他不由得心中升起一阵怒火,坐起身来对着那群人吼道:“你们他妈的到底在说些什么?”
而后,一瞬间万籁俱寂,那些恼人的窃窃私语声,准确的说是这世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房间里的人全部停下来,用他们那被黑衣服衬托的更加惨白的脸盯着他,那些脸上的表情空洞,既像是面无表情,又像是在对着他做出各种扭曲的神态,皮肤被拉扯变形,像是千万张脸在他面前融化。
与此同时,他的耳边依旧听不见任何声音。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能被迫看着这出诡异又滑稽的闹剧,在寂静中,他的神经仿佛被切割,他又开始能听见声音了,一开始是一种像是用线锯锯木头一样的嘎吱声,之后又像是有马匹在嘶鸣,而后又是成百上千的人在他的脑袋里走动,发出来回踱步的声音。
声音在不断的变幻,而且没有停下的迹象,好像是这世上所有的声音都一齐在他脑袋里炸开,而他只能僵在原地,什么也做不了,因为难以忍受而发出的尖叫也融化进周围无边的寂静中,最后他好像是精神崩溃了,开始大笑起来,脑袋里的声音也像是附和着他,一齐变成了笑声,周围的人们也笑了起来,整个世界的人,连带着那些沉入地底的,被烈火焚烧的人们,对着他一齐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带恶意,没有嘲弄,甚至没有情感,而也正因如此,让人难以忍受。
他被庞大的笑声淹没了,之后,他像是死了,至少他是这么觉得,他什么也不记得,只在短暂的一瞬之后,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阁楼里阴暗的天花板,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在他清醒的每个间隙都在向他的大脑传去剧烈的疼痛。而耳边回荡着的,只有他喉咙里有气无力,沙哑阴暗,对着无人的空气发出的干涩笑声。
这些事情让他害怕吗?他想是的,因为这些幻觉无疑是带着强烈的死亡暗示,是死这个概念在他面前具象的呈现,但比起这些,他心里有其他的东西让他更为害怕,那些被他极力掩饰的。于是他又回过头去看了罗一眼。
“硬要说的话,其实是有的。”
“哦?”罗立马凑了上来,不愿错过这难得的八卦。
“但我不会告诉你的。”
“切!没劲!”
莫里没有理会罗的不满,有些事情他现在不能说,因为就连他本人也不甚明了,他现在只能等待,而更重要的事情,他知道他们已经快要走到湖边了。
脚下的泥土变得越来越潮湿,空气中飘来湿润的水汽,泛着波光的湖面被树干遮掩,但却已经映入他们的眼中。
“我们到了。”
其实这句话更像是莫里说给自己听的,因为罗早已经如箭一般从他身边冲了出去,在不远处的湖边停住,他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罗没有如他预想中的发出过于刺耳的吱哇乱叫,而是出奇的安静。
他走到罗身旁,和他并排站到一起,从湖面上吹来的风拂过他们二人的脸颊,罗的神情略微呆滞,从森林里走出来之后,在这湖旁边,他仿佛是身处另一个世界,被阳光环绕着,脚下是宁静泛着波澜的湖水,一股平静将他包围,清澈的湖水仿佛涌进了他的心头。这种感觉,就像是…
他转过头去,正对上莫里有些好奇的目光。
就像是,他每一个无人陪伴的夜晚走进莫里的房间,将莫里搂进怀里的感觉,自己心中的焦虑和不安,在一瞬间就压抑下去,由此而衍生出的,是一种让他想要流泪的冲动。
“怎么了?不喜欢这里吗?”莫里还有些担心,这样的地方或许对于罗来说太过于无趣。
“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地方。”
罗的声音显得有些颤抖,这倒是让莫里有些吃惊,不过看起来,罗应该还是喜欢这里的。于是他领着罗沿着湖边继续向不远处的那个小小的码头走去。
在路上,罗看着在他脚步不断涌起又退去,冲刷着岸边泥土的水花,他的心里有了一个点子——既然都来了这里,怎么能不亲自感受一下湖水呢?
“你等我一下。”他立马在岸边坐下,脱掉鞋袜,用脚爪站上湖边的沙土,一点点的朝着湖水挪去。
“嘶——”冰冷的湖水漫过脚背,一股凉意瞬间从脚底传遍全身,他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好冷,在夏天艳阳高照的下午,这里的湖水居然还这么冷,不过在适应之后,他也有了勇气往更深处再前进一点,湖水逐渐包裹住他的小腿,而广阔的湖面在这一刻也更加清晰的展现在他的眼前。
从他的眼睛里看过去,周围的树木,这森林里的一切,仿佛都在日光下消失了,世间唯一存在着的,就是他眼前这片泛着橙色流光的湖面,这宁静的水域仿佛从他的脚下朝着四周蔓延,直至将他目所能及的一切全部包裹。
这片湖水,让在阳光之中的一切都变得那么的冰冷又柔和,他低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下水底的白色砂石,微微泛起的水花赋予了它们些微的动态。他不由得深呼吸了一口,再将肺部的浊气吐出,他想他有点理解莫里喜爱这里的理由了。
“小心一点。” 莫里在岸边轻声出言提醒,将罗的思绪稍微拉回现实。
“你不来吗?”
“我就算了’,你最好也快点上来。”
“是吗?”罗些微伏下身体,动起了使坏的心思。
“这可由不得你!” 罗毫无预兆地舀起一捧湖水,朝着莫里直直地泼去。
“呜啊!”莫里想要用手遮挡,可猝不及防,还是被泼了一脸的水,用手抹了一把,胸中既气恼又无奈。
又来了,完全跟个小孩没有两样啊!
“你他... ”
“哇,好学生骂人了!”罗贱兮兮的在一旁幸灾乐祸,期待着莫里的反应。
“可恶!” 莫里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堵了回去,只能把湿掉的外套脱到一边,
看来今天得陪这个精力旺盛的小狼崽子好好玩一玩了。
“你这家伙,给我等着!”
“来啊,怕你不成!” 乘着莫里坐着解鞋带的时候,罗又上去泼了两下,给莫里浑身都浇得透透的。
“一会儿你最好给我跑快一点!”
莫里迅速开始了反击,他们吵闹的声音在这僻静的森林深处回荡,对于莫里来说,恐怕也只有在这样的地方,在罗的身旁,他才能如此“放肆”,像这样,无聊,幼稚又喧嚣的打闹,连他也忍不住在心里笑话自己居然会陪罗玩得这么起劲。
不过,偶尔这样,也挺不错的。他们两个在一番追逐之后,莫里不出意外的很快就累了,连忙叫了暂停,两人浑身湿透,连脸上的毛发尖端都带着水珠。
莫里长叹一口气,直接坐到水里,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回想起刚刚,他真是后悔自己的冲动,罗浑身简直是使不完的劲,不消一会儿自己就已经精力耗尽,但罗还在一旁活蹦乱跳,一副玩不够的样子。
“真是的,一会儿还有没有力气划船啊....”
他想起还有另一回事,现在这个情况,要不要直接回家比较好,毕竟玩也玩够了。
罗站在一旁,正想出言炫耀自己的胜利,可转头看见坐在水中体力耗尽的莫里,他不由得将那些话语咽进肚子里。
眼前的灰猫浑身疲态的瘫坐在水里,也因此,那平时被他一贯的,甚至有些令人气恼的大人式的“沉稳”所压制下去,总是显得对一切漠不关心,毫无波澜的脸庞在此刻显露出属于16岁少年应有的清秀模样:被湖水浇透的猫咪,顶着一头被淋湿的毛发,那股疲倦让他显得有些脆弱,让人忍不住地想要狠狠地抱住,又想更多的欺负这样的莫里。加上被水打湿的衣物贴在莫里略显的瘦削的身体上,又更加深了这种冲动。
“这样的莫里,真是百看不厌啊,要是能更多的看见就好了…”
罗慢慢走到莫里身旁,和他一起在水中坐下,用手摸了摸莫里头顶湿漉漉的毛发,也顺带揉了揉那两对薄薄的但却富有弹性的立耳。
“怎么,这就累了吗?”
“唉,算我服了你了,我认输。”也许是真的累了,他任由罗在他身上做的这些小动作,只是想趁着这个间隙喘息。
“我们还去吗,去湖的中心?”
莫里一下子将头抬了起来,他惊讶于罗居然会主动提出继续,他还以为罗已经腻烦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就去吧。”
接着罗的肩膀他重新站起来,二人来到码头边,莫里让罗先坐到小船上,自己再去解开被他用来将船拴在码头上的粗麻绳。莫里站在船的另一头,用船桨微微一推,他们便向着湖心飘去。
“每一次,我都会感觉我是在远离这个世界。”
莫里轻轻的摇动船桨,小船在湖面上划出一道道带着波纹的轨迹,水波如绸缎一般,在他们周围起伏。岸边的树木和沙石,还有那木头做的小小码头,都在慢慢远去,逐渐缩小,定格,成了在廉价装饰品店里随处可见的复制品油画的背景。
“你看到了吗?”
莫里回头,也不知道一旁的罗有没有听进去,这只是他无聊且无人在意的自我感伤。
而罗顺着莫里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些因为距离而变得矮小的树木,被湖水阻隔的岸边一瞬间就生出了一种让人感觉到遥远的距离感。
“这些在森林里无处不在的树木,此刻也显得是那么遥远,湖水将我与这世界隔开,它们都离我远去,没有什么能触碰到我,我好像是被从一个庞然大物的身上剥离下来。”
莫里双手枕在后脑勺下,仰头望着头顶环状的铁灰色的天空,正如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每当这个时候,我似乎才能真正的思考,我究竟身在何处。”
只不过这次,他的身旁多了个人,罗安静的盘腿坐着,莫里只需要稍微支起身子就可以看见他的侧脸。
罗的尾巴轻轻的左右摇晃着,和莫里出来进行的这趟冒险的确让他很开心,但也在他的心中留下了许多他不知该如何应付的东西——森林的阴影和莫里的影像和话语交融在一起,变成了一道道挥之不去的残像,压在他的心底。
“你说的这些,我是不太懂,其实我一直都不太懂你。”
罗转过身去,用手在自己和莫里直接支起一片只属于他们的空间。
“不过,我真的有看见许多我不曾见过的景色,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让我看见这一切。”
“是吗?”莫里的眼神与压在身上的罗的眼神交汇。 “那就太好了,证明我没有白费功夫。”
“所以——” 罗趁莫里一个不注意,将灰猫打横抱在怀里,没有防备的莫里根本就没有挣扎,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他身下的船板。
“喂喂喂,你又在干什么?”他的语气里不免带上了些慌张,但又害怕把小船弄翻不敢做激烈的动作挣开罗的环抱。
“到了这里怎么能不来个跳水呢?”
“你这个混蛋!给我等——”
下一秒,罗便抱着他跳入了水中。在一瞬间身体与水面接触炸出一片水花,耳边的水声爆开之后,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冰冷的湖水包裹了他的全身,将他的五官全部封闭,他尝试睁开眼睛,剧烈的酸涩只能让他撑开一条缝隙,看见一团模糊的光斑。
肺部的空气迅速耗尽,留给他强烈的窒息感,他强忍着没有呛水,只是在这一刻,他感觉仿佛走在一条不甚分明的界线上,他身上有着一层稀薄的光与热,不过很快,他就坠入黑暗,寒冷,柔和,麻木的世界,那里吞噬着一切坠入其中的东西,也包括他的灵魂,他将会在无边的虚无中一点点的消散,直至他身上最后一个微小的粒子也沉入那广袤到骇人的寂静...
“噗啊!” 然而,一条强有力的手臂将他拽了起来,把他拉到了光与热之下。
一大口新鲜的空气灌入肺中,他劫后余生般的喘息着,眼前是有些刺眼的阳光,还有将自己拉出水面的罗,只是他们的姿势有的尴尬——罗用一支手臂扒着船沿,一支手将他搂在怀里,而因为刚刚的惊慌失措,他也下意识地贴近了罗的身体,手紧紧地拽着罗胸前的衣服。
“你真的是... ” 莫里脸上一僵赶紧松开了手,不过却并没有着急挣开罗的怀抱,一下子被湖水浸满全身,他现在浑身发冷,而罗的臂膀提供了难得的温暖,他实在是不想离开。
“看起来你被吓到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罗的语气里可没有丝毫抱歉的意思,脸上带着孩子似的神气。
“好好好,算你厉害。”
莫里像哄小孩一样满足着罗的这份炫耀,转身扒着船沿翻身上船,不耐地甩了甩彻底浸透的毛发,在船板上留下点点斑驳的水渍。
“下次你可别在把我丢进水里了。”
回想起刚刚水下的经历,他感到心有余悸,那种窒息和冰冷实在是不太好受,紧接着爬上船的罗看到莫里这个样子,心里明白莫里应该是真的受到了惊吓,也就没有再说些挑衅的话语,只是默默的凑到莫里身边,给他顺了顺身上有些凌乱的毛发。
“好啦,我会注意的,不过,偶尔来一次潜水也不错吧?”
“你这能叫潜水吗?很危险的好不好!”莫里没好气的训斥了罗一顿,罗似乎明白自己是干了件坏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头顶的太阳越来越西斜,现在已经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里,刚刚掀起的一番喧闹也在此刻结束,他们彼此都明白,现在是到了回家的时刻了。
“下次,你还能带我来这样有趣的地方吗?” 罗似乎还有一点意犹未尽,他开始期待莫里还能带给他怎样的惊喜,期待着这样的日子永远都不要结束。
“谁知道呢,或许下一次我找到的地方你一点也不感兴趣呢?”
“才不会!”
“好啦,先回去吧,一会儿天黑了。”
莫里摇起船桨,小船载着他们,从湖中的世界回到他们熟悉的世界,承载着一切繁杂又恼人,让人喘不过气的事物的庞大世界,那里有着他们的生活,现在他们踏上岸边,走向夏夜无边的夜色里,去过属于他们那没完没了的日子了。
尾声
“呼,还真是有点累了。”
在罗家里的浴室前,罗开始脱掉身上湿透的衣服,似乎完全没有考虑到另一个人在场。散发着少年青春气息的躯体直接暴露在莫里的眼前,罗本就爱好运动,加上他在同龄人里本就长得快,有着一身结实但又匀称的肌肉,在这个年纪的孩子中实属是少见的,长势良好的骨骼撑起的协调的身材让人有些移不开眼。特别是腰腹部分明的线条,居然让莫里看的微微有些愣神。
“你... 你怎么就直接开始脱衣服了?” 一瞬间反应过来的莫里说话也有些结巴,自己刚刚到底在看什么啊?还好以罗这样大大咧咧的性子应该不会在乎刚刚自己的那一点点不老实的眼光,不然...
“这湿衣服沾在身上多难受啊,你不觉得吗?”
罗下一步就直接脱掉了自己的裤子,完全没有丝毫遮掩,比例极佳的腿部肌肉,还有惹眼的,那个东西也暴露在莫里的面前,察觉到加速的心跳,莫里下意识的微微别过头,不想让罗察觉出自己不自在的神情。为了缓解紧张,他伸手摸了摸衬衣胸口的扣子,犹豫了一下最后没有解开。
“我,还好吧。”
罗打开浴室门,看着莫里在原地不动,他疑惑的偏了偏脑袋。
“怎么,你不来一起洗吗?”
听到这话,莫里使劲摆头,拼了命的拒绝。
“不不不,我等一会儿,你先洗吧。”
见莫里坚决的态度,罗也没再多说,关上了浴室门。听到里面传来的水声,莫里才松了一口气,赶紧调整自己略显得急促的呼吸,刚刚罗的身体,在自己面前展示的画面,不由自主的在自己脑袋里循环播放,让他的脸上都有些发烫。
可恶!这家伙一点意识都没有!都这个年纪了还没有一点羞耻心吗?就这样在别人面前暴露身体,简直是不可理喻!
莫里抓狂的在心里大叫,过了好久才平复下来,用手覆在自己的胸前,感受着那里的起伏逐渐平息,以及透过胸腔传递到他手心的那依然有些急促的心跳。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躁动的青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