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橘色的色彩墜入深海,五感被黑暗遮蔽,不知自己又在何處,只知道自己在墜落,止不住地下降。模糊地記得剛剛被黑色的詭影偷襲了,又好像被誰帶走了,完全想不起剛才在幹什麼來著。
身邊的水流因橘貓的身體不斷下降而潺潺流過,冰冷的海水在試圖喚醒自己的意識,但自己的大腦仍然充斥著不能理解的事物,堵塞著,有如即將爆炸的氣球,再多那麼一丁點--就會化為那漫天飛舞的碎片,隨水流而去。
斷骨般的痛楚隨著耳邊的低語沖入體內。不能理解且陌生的事物不斷沖擊著神智。縱使早已試著把思維清空,但無法理解的事物塞入腦袋裡,讓本就快要崩潰的理智進一步破壞。
低語猶如歌聲,像是在頌讚著誰,聲音越發響亮,像信徒們在歌頌著神仙的偉業,不對,更像是童謠。
「百相呀百相,那參天的大樹,七位護院和那個......」
橘貓尚在意識模糊時,又隱隱約約聽到一些聲音,弄得他本就不平靜的腦袋又煩躁上幾分。
「靠北......是精神污染類的邪祟,這擴散速度也太快.....」
「師父!這裡距離會館還有多遠?我的咒文快控制不住它了!」
「你身上還有多少淨心丸,先給我一顆!」
「剩最後一顆......」
「行吧......幫我再撐五秒,馬上弄好。」
———
「停下!停......下來......從我的......腦袋裡滾出去!」橘貓拼死抵抗著神智污染,卻依舊阻止不了污染的蔓延......絕望與死亡的氣息洶湧而至,而面容扭曲、血肉橫飛的五瓣臉腥山近在咫尺。
「小灰!把他壓制住,我要用法術直接把體內的污染分離出來!」
「這樣師父你也有可能被污染到的!太危險了!如果你被污染了,清家那群人一定會......」
「能救一個是一個!倘若現在不加干涉,等下絕不會只出一條人命這麼簡單了。廢話少說,快動手!」
———
污染侵蝕軀體的痛楚淹沒了他,神智在劇痛下分崩離析。身體緊隨著感受到一下強力的斬擊從左肩斬裂到右腹,毫無準備下突然就挨了一刀,下一刻啃食著全身的疼痛卻如潮汐般散去,視野逐漸明亮起來,而惱人的噪音漸漸消失。
腦袋內終於安靜下來,剩下風聲在耳邊呼嘯著。空氣瀰漫著一陣陣檀香和書本的氣味,疲憊之極的腦袋不禁聯想到壯嚴偌大的道觀。
———
夜色正濃,在半月的光芒照耀下,兩隻大小不一狼獸人在城鎮裡的房屋上飛快跑過,其他一隻還手揪著一隻垂頭的橘貓。
年長點的踏在房屋瓦片上的聲音微乎其微,不如說是一陣微風在屋頂上吹過也不為過。而年輕點的輕功略遜一籌,逢是踏足過的地方都發出「咔嚓」的聲音,再仔細一點聽還能聽到夾雜一些喘氣聲在內。
德里克暗自幸好他們到達城鎮的時間剛好是晚上,大部分的店舖都打烊了,只有零星店舖還在營業,不然在屋頂上飛奔一定會引起鎮子上平民的注意,人群的目光總是會把事情弄得麻煩。
「啊,這個月相......今晚是初七,還是初八來著?月色不錯,等等去弄一壺茶來喝好了。」德里克漫不經心地抬頭看著高掛在天上的月亮,腳下的步伐依舊快速敏捷,絲毫沒有被這個小動作影響到。反觀跟在後頭的小灰狼,已經開始上氣不接下氣,步伐愈發沉重。
「師父......我.....跑不......動了......讓我歇......一會兒......」小灰雙手扶著膝蓋,疲憊如風吹枯枝般抖動著,說話沒氣又無力,有種隨時要背過去的美感。德里克苦笑地看著氣喘累累的小狼,反思著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了,畢竟在廢墟裡的戰鬥結束後,他們一刻也沒有停下連續趕了一個時辰的路。即使自己的體力足夠跑上三四個時辰不在話下,但對於這隻年輕的小狼來說還是太吃力。
「那我來接手,爬上我的背,我捎你們一程。」
德里克俯身示意小灰爬上自己背上,等那隻小狼抓緊之後,德里克一手撈起橘貓,哼著小曲,以剛才兩倍的速度重新趕路。
風在耳邊呼嘯的聲音隨著速度加快而增大,正當德里克想好好享受風吹在臉上的快感時,卻被抓在自己背上的徒弟打斷,料想著他的動靜實在太大了點。
隨後稍稍側頭一看,卻見一張毛髮被狂風弄得亂七八糟的臉,雙目為防止被風吹起的沙土跑進眼睛而咪成一條線,好似在翻白眼的樣子。臉上表情完全失控,腮旁的嘴皮子被風鼓吹像剛撈上岸的魚一跳一跳的,雙手拼了命地把整個身子扒拉在自己背上,甚至連雙腿也不自覺地夾緊在自己腰上,活像是一件被撕成碎片的衣服仍堅強不屈地勉強掛在身上,他的口一張一合的好像在悲鳴著什麼,可惜因為風聲完全沒聽清楚到底他在喊什麼。好吧,也許要修正一下,是一件很會叫的衣服。
過了沒多久,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隨著步伐靠近而映入眼簾。數位手握著火把的將士披著輕甲在宮內列隊巡邏,隊伍裡卻有一二人並非一身盔甲,反倒是一副書生裝扮。他們的面容被掛在烏紗前的黑布遮蓋,身穿著紫色長袍,長袍上繡有一隻仙鶴,但那鶴的形象卻一反尋常的張牙舞爪,和認知中的仙氣形象完全沾不上邊,束腰帶上綁著一塊精雕玉牌,和身旁全副武裝的將士們走在一起時形成強烈對比,好生奇怪。
他們一手握著一卷竹簡,另一手捻著一支沾墨毛筆在竹簡上書寫著什麼。時而仰天觀星,時而揮筆下書。
「怎麼回事?監天司的人怎麼在這裡,難道是宮內護衛嗎?」德里克疑惑著怎麼連監天司的記事官也出現在宮殿裡了,他們平時只會待在監天司的觀天台裡研究天上之事,鮮少外出,更何況是入宮?城鎮內風平浪靜的,看不出有什麼奇怪的事.......嗎?
此時一絲淡薄的腥味沖入鼻腔,德里克立馬停下步伐,扭身藏在屋脊後,瞅見不遠處有一間房屋的瓦片突然傾瀉而下,一個身穿麻布衣、腳踏草鞋的黑毛蓋黃毛的犬獸人跌跌撞撞地跑出屋,而他跑過的地方均有紅液灑落,再仔細一瞅就瞅見他身上的麻布衣全是一道道撕裂的痕跡,血水從血痕滲到他的布衣上,犬獸人的臉上嚇得蒼白,而手上的斷刃被扭成了麻花。
下一秒,房屋應聲倒下,化為廢墟的屋子裡面蹦出一團約莫半棵榕樹大小的漆黑人型,人型的上半身不知所蹤,剩下兩條血腿和鼓成漆黑月亮般的巨大肚皮,外皮上插著菜刀、鋤頭諸如此類的鐵器,全身上下充斥著屍臭味,怕不是那肚皮裡全是人的殘骸,帶著巨大身型卻異常敏捷地緊隨著犬獸人殺去。那邪崇忽然朝犬獸人一個大跳,數根觸手插在犬獸人前方擋住去路,嚇得那可憐的小兄弟一個趔趄便摔倒在地上。血淋淋的巨口自腹部裂開,露出內部染血的尖牙,尖牙上還殘留著麻布,想直接借助下墜的力把他整個吞進去。
然而事與願違,還沒有碰到犬獸人前那邪祟就被遠處飛來的一柄投槍擊退數步,兩道紫色身影從旁側閃出,來者正是剛才還尚在宮殿內的記事官,其中一位一爪抓住槍桿,順著速度一腳踹在邪祟身上,槍刃順勢下劃,硬生生把肚皮划開成兩半,裡頭露出了森森白骨和肉塊。反擊的利爪被一一化解,記事官手中的長槍舞得有如狂虎,招式大開大合,招招險要無比,明明手握著中距離兵器,卻偏愛貼身開戰,再次挑開兩擊後又在邪祟身上刻下三個洞口,翻身一砸,槍桿子應聲斷裂,而邪祟被這一擊擊飛數米遠。該位記事官見兵器損毀反倒越戰越勇,乘勝追擊,袖口裡伸出利爪便繼續戰了上去。
就在他倆忘我地戰個痛快時,德里克卻瞅出一絲怪異,那黑肉團有好幾下攻擊遲鈍了不少,而剛好就他倆視線對上時發生的,他們身後還有兩三名士兵朝黑肉塊投來旗幟,正好插在邪崇周邊,純白色的旗布滑下,形成一個三角形的封魔陣法,將其封在中心。
記事官們用毛筆在竹簡上揮畫兩筆,短短一卷的竹簡瞬即變成一條火焰形成的江流,隨著他們向陣法中心一拋,一下子就把邪崇困於火中,它的行動隨之變得更有攻擊性,它試著把陣法的旗幟折下,但熾熱的火焰令它碰不到陣法邊緣,漆黑的觸手轉去鞭向施術者,打算以此破陣。
觸手直沖著記事官招呼,招招致命,一但大意挨上一招,幸運的話身上只會被開兩個口子,不至於當場斃命。可是揮舞的頻率一步步加速,讓原本還能用毛筆反擊的記事官逐漸招架不住,面對密集的攻擊令他們劃上一筆施法的時間也不剩,只能夠吃力地左閃右躲。
藏在屋脊後的德里克懊惱著為什麼他們不直接下死手,但這戰局實在過於不利,便默默在心中掂量著策略。
只見德里克伸爪在空氣虛抓一下,一對弓箭憑空顯現在爪中,輕輕拍了拍還在呆滯狀態的小灰,示意他在箭上下一個封印咒文,待咒文填入箭後,隨即挽弓朝那邪崇猛地一射。
就在那觸手快要把其中一位記事官刺個對穿時,它胖大的身軀像是吃了一發重擊似的向左歪了一下,原本瞄準要害刺去的觸手也跟著歪掉,僅僅擦破記事官的紫袍,而剛趕來的士兵被這箭擊中後產生的氣浪揭翻在地。
邪崇被突如其來的一擊打得動作頓了頓,隨後繼續發動攻擊,但插在它身上的箭的咒文和陣法相互共鳴,咒文化為火焰刻入在它的皮肉裡,灼燒的痛楚大大限制了它的反抗能力。
兩位記事官見狀,抓緊這關鍵的一刻,二話不說一同朝邪崇揮筆,送出的一道道墨跡把它切得四分五裂,剛好把邪崇打至重傷,令它無法動彈。
德里克見戰況暫且告一段落,帶著小灰和依舊在昏迷的橘子跳下屋頂,打算把邪崇給了結。不料一位記事官反手揮了一記墨跡朝德里克一行人而去,嚇得德里克連忙閃躲這要命的一擊,舉起雙手叫道:「哎呀!兩位官爺高抬貴手,在下只是路過看見兩位有難,出手干預一下。在下知道不應干涉公事,但罪不至死吧!」
其中一位記事官愣了一下,環顧一週,才揭開遮臉黑布,一張清秀的臉龐赫然露於眼前,定晴一看才看清原來是一位獵豹獸人,但臉上有一道疤痕自左眉裂至吻部,使這清秀的臉染上了些許煞氣。隨即對德里克一行人抱爪作揖:「在下是監天司主簿居安,感謝恩人出手相救!若果沒有你們出手,單憑我們幾人怕不是都要葬身於此呀!我代我那不成氣候的師弟向恩人賠罪,差點就傷到恩人,我回去定當好好教訓,還請恩人勿要怪罪!」
對方側眼一敝,見同為監天司的師弟毫不作為,遂一腳踹去,口中連聲責罵著:「璃鎮!你這傢伙差點又錯手傷人了!他們可是我們的救命恩人,這就是你答謝的方式?速速跪下叩頭認錯!」
此時站在旁邊的記事官這才揭開黑布,條條黑紋列在橘毛上,吊睛白額,額上一個「王」字尤為顯眼,目光兇狠凌厲緊盯著德里克,不忿地說:「叩什麼頭,這不就是被另一個邪——」
話還沒說完就被獵豹獸人一爪抓緊嘴吻強行閉嘴,對著德里克深深鞠了一躬表示歉意。德里克打量著那隻小老虎的目光,心中起了個想法,尾巴緩緩地甩了起來,壓著興奮的情緒靠近他們道:「叩頭就免了,主要是我受不起這大禮,而且小孩子童言無忌理應不怪罪。不過能讓我看看你們的掌相嗎?」
居安乾脆地把爪伸出,一邊硬掰著炸毛小老虎的爪子伸過去,一邊疑惑地問:「行唄,但你看來作甚?」
德里克指尖掃過自己雙目,棕色的眼眸瞬息間轉成蒼藍色,而蒼藍中流露了點微弱金光,伸爪握著兩者的爪子笑著應道:「就充當是一次附贈的身體檢查嘛。」
瞬息間眼前兩位記事官的體內氣脈和魔力迴路毫無遮蔽地展現在德里克眼裡。輕撫著兩者的爪心肉墊,凝神察之,潔淨的純白氣息流動暢通無阻,魔力運行上倒是有點阻滯,帶有熟悉的零星黑點盤踞在裡頭,德里克心中盤算著等等把這微小黑點清掉,怕他倆是被邪魔給沾上了。
不過德里克對那小老虎更感興趣,身高七尺三寸,身型壯碩,眼眸凶芒畢露,戾氣充盈,顯然是兵家之人,卻甘心任職文官。他眼力非常人可及,不單邪崇畏懼其目,甚至第一眼就看穿自己在佩刀上設下的封印。這足以破魔的眼力,看來尋常的遮眼法不能瞞其眼。
青狼滿懷高興地算了一卦,可惜沒算出其出身於何地,轉念一想現在沒算出也沒關係,之後再算也行。
德里克鬆開兩位記事官的爪子,不禁讚嘆道:「官爺果真身手不凡,和邪崇戰了數十招氣息竟然還如此平穩。」居安再次抱手答道:「哪有的事,閣下箭法高強,才救下我倆。未請教閣下......?」抬頭卻見德里克一手捏著一支狼毫毛筆,筆尖流連著金水,另一手握著手掌大小的畫卷一幅,尾巴甩得發響,雙眼發亮,興奮的情緒表露無遺在臉上。
此時德里克散發的氣場和一隻飢餓的野獸根本沒兩樣,這嚇得兩獸緊緊抱在一起,抖得都快要看不清他們的模樣了。看著前方正一步步靠近的狼獸人,對兩位記事官來說比上百種邪崇同時撲來的場面更可怕,更恐怖口牙!
突如其來的一股刺痛自左腰直沖上德里克的神經,疼得他嗷嗷直叫,淚花從眼角湧出。這時德里克身旁的灰狼才鬆開德里克的腰間肉,手爪捏上眉間,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語氣略帶無語地說:「師父!收歛一下,不要弄得!我們要把別人!生吞活剝似!的!」一邊說著一邊使力捏向那柔軟的腰間肉,弄得德里克發出好幾聲難以名狀的悲嗚。
半息過後,德里克才不好意思地說:「抱歉,興奮上頭了,失敬。在下名為方清寅,一介學堂先生罷了。方才我只是想幫你們點個加護罷了,抱歉......」
對面兩獸聽見後才慢慢鬆開對方,名為璃鎮的小老虎目光依舊緊盯著德里克,抱有戒心地喊道:「你這貨到底在打個啥子算盤?你——」又一次話說到一半被強行閉嘴,倒是居安又驚又喜地說:「你竟然還懂得加護的秘法,真真是好生厲害!要不考慮加入我們監天司?我相信你在裏面將會大有前途。」
「以筆化形,破迷惘,泯妄執,定心神,淨心智。」話音未落,狼毫筆在居安的眉心間掃了潦潦數筆,金色的水在接觸到肌膚後迅速滲入體內,筆尖的金色也沾上黏稠的黑液,最後一筆劃好之後德里克把筆尖點在另一手的紙上,筆上黏液彷彿活過來一樣盡數撲到紙上,瞬間就把整張紙染黑,接下來德里克手爪一握,整張黑紙被火焰吞噬,連灰燼也不剩,古怪的是在烈火中好像聽到了慘叫聲。
德里克嘆道:「加護之法我也只是略懂一二,我點的加護頂多只能安撫心靈,令人思緒清晰罷了,這點東西三流也算不上。」
「話說剛才那灘黑色的玩意兒是啥,感覺怪噁心的。」居安摸著剛才被毛筆刷過的地方,除了有點癢和內心平靜了些許之外,好像沒什麼不一樣的,眉心的金水也消失不見。
「那是一種會令人變成失控的法術炸藥的東西。」德里克邊說著爪中又出現了一張紙,毛筆一甩,尖端上的金水重新鋪滿在筆尖,邊補充道:「更準確來說是會增強附身者法術威力的碎片。」
「這不是很好嗎?還可以增強威力欸。」居安從後方鉗制著璃鎮的雙臂,雙爪合十扣在他的脖頸後面,令小老虎的頭無法左右擺動,而原本握緊著嘴吻的爪子換成了一條緞帶,使其只能發出鳴咽的聲音,可以聽得出他現在非常不滿,尤其是他的眼神像是要把眼前的狼獸人盯出一個洞來。
身後傳來「啪嗒啪嗒」的拍翼聲,德里克打了一下響指,一柄閃著電光的長槍從天而降把剛長出翅膀的邪崇死死釘在地上,從傷口的地方傳出陣陣燒焦的發酵酸臭味。
「呵呦,還想飛呢。雖然這東西會增強力量沒錯,但它會一步一步侵蝕附身者的身體,干擾他們的神智,直至徹底喪失自我。」德里克一邊平淡地說明著,一邊檢查著璃鎮體內的污染情況。
「那喪失自我之後呢?」
「那可麻煩了,被附身者一提手即可推平一座森林,每一步都會污染土地,從此寸草不生,法術輸出可以和一座國家的精良禁衛軍抗衡,更甚者——一個文明就此毀滅。」
熟悉的點加護流程,毛筆揮舞數劃停在了璃鎮的眉心,體內的污染收拾乾淨,德里克收起筆繼續補充道:「不過被污染了也問題不大,只要保持心態平靜和盡量不使用法術就不會加快侵蝕,安心活吧。」
「師父~那個犬獸人包紮好了,不過我們先把他帶回去吧,他嚇暈過去而已,但一時半刻怕是醒不了!那幾個被波及到的士兵也差不多醒了,先回去吧!」
德里克回頭應了小灰後指了指橘貓渾身的咒文,對著兩位監天司官員說:「抱歉了,有比較麻煩的事情要處理一下,之後再聊吧。對了,最近的邪崇身上都有污染的痕跡,小心一點。如果有什麼事要找我,和城東泰和樓的掌櫃說一聲就好,告辭。」
隨後兩隻狼獸人揣著犬獸人快速跑進最近的小路,一溜煙就消失了。
虎獸人一扯下緞帶,不解地問:「居安,你為什麼阻止我?以那傢伙剛才的表現來說,他絕對不簡單,況且他身上有那玩意兒的氣息。」
「冷靜點,這地方是京城,小心行事不得越權。既然他能看穿我們身上有污染,就說明他不是等閒之輩,何況他剛才救了我們一命,勿要聲張。」眉頭緊皺的豹獸人摸著破損的傷痕,想像如果剛才硬吃下那一擊的後果,不禁抖了一抖。
「那要和上面通報嗎?」
「不,只需要報告這次的案件。先去庫房調查關於他的背景,以後有可能會再見,現在先收隊。」
「收到。」
「方清寅是嗎?學堂先生有這戰鬥技巧可不一般呀。」
——
不知道在小路裡拐了多少個彎,德里克和小灰跑到了一間還在營業中的客棧,整棟客棧共三層高,牌匾上刻著大大的「泰和樓」三隻字,穿過大門的蘭花屏風,映入眼中的一樓擺滿了木製雕花椅桌,整座客棧燈火通明,裡面全是客人的叫喝聲,好不熱鬧。
好幾個不同種族的獸人搭著肩把酒言歡,有的已醉倒在桌上,有的則坐在角落吃著配菜吹風。兩隻狼獸人一邊閃躲著不知何處飛來的酒杯和醉得東歪西倒的獸人,一邊靠近客棧深處的櫃檯,櫃檯內有一隻牛獸人正皺著眉頭噼哩啪啦地打著算盤,手上的帳簿一頁又一頁飛快地翻揭著。
「呦!掌櫃!有事在忙嗎?」德里克好不容易帶著小灰來到櫃檯,順便幫小灰攔住一個快要砸上他的茶杯,把飛在空中的液體重新接好在杯中,仰頭就喝。滿口的灼辣差點讓德里克噴出來,暗中腹誹著這杯中烈酒,也太嗆了一點。
這下掌櫃才意識到站在面前的兩位客戶,手上的算盤依舊快速算著,臉上趕忙堆起笑容問道:「哎呀!客官,打尖還是住店?最近咱們客棧來了一批上好的烈酒,客官要整一壺嚐嚐嗎?」
德里克從懷裡掏出一塊木製金邊雕牌,上頭刻著「守夜人」三隻字,而背後的龍型浮雕也證明了持有者為「會館」執行者的身份,對牛獸人回應道:「我們只是借個道,順便幫我把茶和你剛提到的烈酒各來一壺。」
「我要一碟炒肉和一籠包子!」小灰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然後又傳來他肚子的咕嚕作響的聲音。
「那掌櫃再來一碗陽春麵和一份桂花糕,要帶走的。」隨後從口袋中掏出銀子付款,並把身份牌收好。
「好咧客官!請稍等一哈!咱這就去伙房那安排安排。」牛獸人收好帳簿後,腿一拐一拐地走去伙房,腰帶上也垂掛著一塊同款的木製金邊雕牌,但外表磨損得嚴重,看不清上頭刻著的代號為何。
德里克從旁邊拉來兩張木椅招呼黑狼坐下,看到小灰提著一壺茶東張西望地找著什麼,便從空中隨意接下一個茶杯並滿上一杯清茶,遞給小灰嚐嚐。
看著這客棧吵鬧的紛圍,不管他人熟悉與否皆在四處勸酒,大談城中八卦。不禁回憶起當年尚在遠征時的時光,茶杯中的清茶彷彿變成烈酒。
遙憶那年秋分,以隊長帶頭領酒,伍中千百壯士把酒對月,碗中烈酒入喉,舉刀誓要屠盡那天下邪魔。
往時那景,風嘯林木萬象動,城鄉星火黯失色。
當年壯行時的話早已忘了七七八八,但那一景象,屬實難忘。號角起,鑼鼓響,千軍萬馬衝鋒陷陣,諸方好手神通盡使,怪離之物遍地散盡,漫天花瓣席捲而起,落入爪心中的一片——卻成了個竹籃子,裡面盛著誘人的菜餚,飯菜芬芳的氣味沖入鼻腔,手中的竹籃又幻化成了散發詭異氣息的茶盞,隨後形體不斷變化,乃至身邊一切開始扭曲變形。
......
「客官!客官!醒一下!您的飯菜好了啦!」張開眼時卻發現視野模糊一遍,整個身子像是不倒翁一樣不斷地在搖晃著,連忙抓著掌櫃的手停止,要不然就要吐了。
佇立在前方的狼獸人爪子提著滿竹籃的菜餚,很是擔心地問道:「師父你還好嗎?醒了就拜託應我一聲,我保證我之後不會這麼粗暴地捏你的。快醒醒!」
「我......睡著了?等等,我睡了多久來著?」德里克迷迷糊糊地甩了甩頭,一副還未清醒的樣子。
「師父你足足睡了一炷香的時間,其間我和掌櫃一直在試著叫醒你,但你都沒有任何反應,我生怕你出事了!」小灰摸向德里克的臉頰,從微微的爪抖中可以感覺到這次真的嚇到自己可愛的小徒弟了,於是伸爪揉向小灰耷拉著的狼耳,輕聲說道:「抱歉呀,剛才有一點太沉浸在回憶中了,我可能......稍微有點累而已。」
「好了......事不宜遲,出發吧。」德里克從小灰手中接過竹籃,慵懶地拉伸一下筋骨,掃眼整個客棧後轉頭問道:「掌櫃,我有一事想問。」
「啥問題?」
「這裡的會館入口在哪裡來著?」
「那咱來帶個路,小二!咱去外面幹點活,把店給咱看好了嗷,要不你就莫得飯吃嘞!」
牛掌櫃帶著德里克一行人走進櫃檯旁邊的走廊裡,走道兩側放有不同樣飾的陶瓷花瓶,有的藍的白的混在一起,有的花紋看起來一言難盡,單是觀看就令人感到不適。而走廊盡頭立著一門油紙木門,門上雕花栩栩如生,遠觀時和真花相比別無二致,甚是精妙。
「不過咱這會兒也太久莫得『會館』的人來嘞,咋今天你們就來光顧這旮旯?」領頭的牛獸人用手掃走油紙木門上的灰塵,揚起的灰塵引得一行人一陣咳嗽。
「咳咳,在下數年前曾路過此城,看此處坐向風水不一般,一直都想來此地研究研究,恰好剛在附近弄完事情,故登門拜訪。」
「哎,咱都是自己人,說話別這麼客氣,哥們你不也是個挺豪爽,武功高強的傢伙來著?」
「什,什麼武功高強,略懂拳腳罷了。」德里克的視線不自覺地看向一側,思索著什麼時候暴露了。
「掌中虎口和爪指根部異常粗糙,顯然是長期使刀劍整滴。還有你的步伐近乎莫得聲音,嚇咱一激靈,要不是你還踏著影子咱以為是怨靈上門找人來嘞。」牛掌櫃掏出一大串鑰匙,皺著眉頭對著油紙木門上的鎖不停搗鼓著,試了好幾把也沒把它打開。
「啊這,習慣而已,習慣而已。話說回來,掌櫃,這客棧每一天都這麼熱鬧的嗎,生意挺不錯的嘛!」德里克摸索著木門上的雕花,瞧著瞧著才發現這門上花紋扭動著,不停換著花款,又隱隱約約散發出微弱的魔力波動。「最基礎的遮眼法,要讓普通人察覺不到也綽綽有餘,也不會令人探測到法術痕跡。」
「這可不好說,之前這一帶除了老街坊老主顧光顧之外,可沒啥客人來咱這客棧落腳。不過挺奇怪滴,就是這兩個月進城的客人突然多了不少,好像是什麼京城內的年度會議啥的,各國使節都來齊了,怪熱鬧的。」
可用的鑰匙全試了一遍,甚至最後一把斷在裡頭,搞得掌櫃氣急敗壞抄起錘子破壞鎖,而更氣的是砸又砸不開。蹲在旁邊的小灰看罷摸了摸鎖,隨後掏出兩根小鐵棍往裏面弄了兩弄。
鎖開了,掌櫃懵了,德里克看著得意洋洋,一副等著誇獎樣子的小灰也懵了。
沉默了一會兒以後,青狼把黑狼拉到一旁小聲說:「小灰你這好小子,竟然偷偷學了這個!等等也教一下我!」
「那我會有什麼獎勵?」
「有什麼想吃的,隨便開聲。」
「我要集市內賣的煎餅,三份!」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