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托在战车上方眺望故乡。那里偏远闭塞,鲜花遍野,唯独这辆战车从未离开他的身边。小时候,他开战车的爷爷常说,至少那时看起来,贝尔曼军的到来还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他记不起妹妹小梅的面容,却唯独记得她那件洗不掉黑点的白裙子:那天是小梅的四岁生日,他正带着小梅在村里摘花。她的裙子在野花丛中显得褪了颜色。小梅越长越高,却总是等待新裙子,每天只能等到两手空空的马尔托。马尔托也尽力了。每当放羊有空闲时,他总是会自己躺在山坡上数羊,期待哪天突然多出一只,一下就能凑足新裙子的钱。
今天的小梅只顾奔跑,不用等待。她在野花地里渐渐脱离马尔托的视线。马尔托有些紧张。他个头很大,仿佛一个头戴贝雷帽的巨人。他很小心地扶住帽子,追赶远处的小梅:爷爷总是告诫他们不能跑远,尤其不能进入山上的洞穴。他和小朋友们曾试着潜入其中,却总是被大人抓个正着。
马尔托却没心急过。山洞的真相是他为数不多等到的东西:村里的索克斯,昨天晚上潜行前往山洞,没被发现。他在集合的树下告诉大家,那座山洞已经被大人们用栅栏给围住了。即使像小梅和凯尔这样瘦小,也穿不过去。大家只能悻悻离场。
然而,凯尔家的点心很快让他们忘记了山洞的事情。他摆好蛋糕以后,打开了餐桌上的收音机。
今天,音乐停播了。新闻播报声代替了原先收音机里挤腔弄眉的哼唱。播报员说,贝尔曼帝国已发动对卡斯科国的入侵。卡斯科的将军们心有余而力不足,面对贝尔曼战车只能撤退。
马尔托一脸不可置信。在他眼里,战争只存在于爷爷奶奶的回忆当中。自从先帝签署停战协议以后,卡斯科一直在向贝尔曼单方面地赔款,赋税压得马尔托他们直不起腰。他数了那么多天的羊,等来的却不是小梅的新裙子。
凯尔颇有感慨:“不过,我们还是有辉煌的时候。本来我们的卡斯科爷爷习得一身战车功夫,他的战车军队开到哪里,哪里的敌军就寸草不生——”
小梅听不懂,但肯定明白贝尔曼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对战争的理解,不过是与哥哥玩军棋时的那种样子。一想到这些棋子全部都要变成活生生的战车,就让她担心不已。
“一定有办法的!”马尔托突然站起来,“我爷爷教过我驾驶战车,他以前一直拿树枝给我当操纵杆!”回忆在马尔托脑海里不断流动,“他之前和我拉勾上吊好了,要教会我卡爷爷驾驶战车的独门秘技!可是,爷爷总是在酗酒,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
马尔托渐渐回想起了爷爷在睡前讲给他卡斯科将军的故事:卡爷爷百战百胜,本来战线马上能推进到边境,正是大好停战时机,可是贝尔曼军队出其不意,夜袭首都,皇帝被挟走——他只晓得恨卡爷爷为了一己私利,大刀阔斧地削减禁卫军,于是联合贝尔曼设下了鸿门宴。卡爷爷纵使三头六臂,也难逃天罗地网。
故事结束了。爷爷只是无奈地笑笑,就什么也不说,劝马尔托早点睡觉了。相比于报纸上的千言万语,他还是更相信曾在卡斯科麾下,写过很多故事的爷爷。如今,当马尔托重新把爷爷的故事书找出来之后,一口气读到了凌晨,仿佛爷爷已经苏醒了过来,自己靠在他肩上,也就有了话说。马尔托刚想开口,却发现现实的爷爷仍然蒙在被子里,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爷爷一辈子都在等待,老年痴呆是他为数不多招来的好运。
可马尔托不想等待了,第二天一大早就拿着故事书去凯尔家,想在贝尔曼军来临之前给大家读一些不那么贝尔曼的故事。他在朗读的同时,不停翻动着爷爷的故事书,回想起了他不知道算不算幸福的一天。那天很热,整个布奇村在无雨的夏日下弯曲变形。相比之下,家里的毛坯水泥还是那么硬朗。看着床上午睡的小梅,马尔托顾不上那么多,仍然打算出去数羊,爷爷却制止住他,拿出来专门约会的西装让马尔托穿。
“我们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马尔托。”爷爷甚至还提了瓶部队的红酒。“我们要吃大餐了!”
小梅和奶奶正抱在一起,睡得很沉,阳光透过漏风的窗户,照在她们脸上,可她们没有醒来。爷爷有点纠结,他看了看小梅的白裙,还有奶奶在阳光下的婆娑背影。奶奶的腰间盘突出已困扰她多时,为此她不得不弯得跟丘陵一样才能睡着。
“那小梅和奶奶怎么办呢?”
“没事,马尔托,我们还是别打扰她们睡觉。我这就给她们写一张纸条。”
爷爷的双手从未如此颤抖。他只是纠结了那么一下,一份完美,可以逃避家里晚饭的纸条便成了。
他们坐上马车,前往镇上的餐馆。那地方很豪华,白色桌布上还安置着一瓶玫瑰,只是装修实在太老,大概它比爷爷的年龄还要大。周围,都是穿着华丽的情侣在约会,搞得马尔托他们很特殊,但爷爷不在乎。一位年长的服务员好像认识爷爷,直接免了开瓶费。他看了看爷爷,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可是终究开不了口,便给另一桌的情侣倒葡萄酒去了。
吃完牛排后,爷爷打开葡萄酒,一直喝了好多。他喝醉以后,脸色微红,还一直劝马尔托也喝一点,说喝酒是一件极佳的,每一个男孩子都应当为之尝试的事情。尝试完以后,他们都醉了,在路灯下的十字路口等待了好久,才坐上另一辆马车回家。然后,家里是沉睡的奶奶与小梅,她们仍然停留在了那个晕晕乎乎,弥留着饭店金黄灯光的下午。
小梅她们醒来后,响起了爷爷奶奶吵架的声音,奶奶正恶狠狠地指着爷爷天天不顾家事,写张纸条就不知道人跑哪里去了。她弯着个腰,脸上的老年斑点比爷爷的更有气势。说完之后,见爷爷仍是一幅懵懂,只能忍下那口气,独自走出家门,提个竹篮就开始用自己留长的指甲掐菜。
她的手还真有一种魔力,每一天都把不可能下咽的菜变成餐桌上唯一的佳肴,或者日复一日搓洗衣服,好像他们家真的有一百个满满的衣柜一样,唯独小梅的白裙在那么多衣服里成了另类。
马尔托在一旁看着奶奶,又觉得自己这双手什么都干不了,但至少他努力过了,每天都天真地用手指着羊,一次又一次地数数。到最后,他甚至不用看羊群就能数。他觉得自己在数数这方面,根本无人可及。
于是,当马尔托读完故事以后,又紧紧把故事书抱住。这次,他再也不用等待了,而是把脸捂在故事书上,仿佛进入了一个爷爷苏醒,奶奶失去所有病痛,小梅衣柜里有无数条白裙的世界。可是,记忆中奶奶的责骂声很快把这一切都搅乱了。
“你那些破酒留着有什么用!”那个时候,奶奶仍然在掐菜。她掐菜掐不动了,就开始抱怨爷爷。“我们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却还留着你当兵时的那些鬼玩意!”
那时的爷爷还没交上老年痴呆的好运。他没有回答奶奶,只是独自抱着一瓶葡萄酒背对着奶奶,他还想要等待。
“我们家的小梅都要没东西吃了,你却还在担心别人会怎么这么样!”
“这可由不得我。”爷爷正在仔细阅读瓶身上的标识。他刚注意到酒瓶配料表上的二氧化硫除菌剂,正为自己多了一点可有可无的知识而感到自豪。
“先帝他们说了会给我们退役后发很多很多的抚恤金。”爷爷固执地说,“可是他又说,我们要交的税全把这些抚恤金都抵消掉了。他之后给了我们很多酒,说这些值十万卡朗,比黄金还值钱。”
那时的马尔托正在和小梅下军棋。小梅硬是把司令放在最前卫的位置,很快就被马尔托的炸弹给炸没了,他知道妹妹一定会把司令放在最前排。那些大将在她的指挥下,没几步就死翘翘了。小梅正要大叫,爷爷就突然闯进他们房间,脸上泛着一丝无奈。
“将军们,我们又有事情要做了。”
爷爷把一整箱葡萄酒摆在自己用战车零部件改装的小推车上,对着他们说:
“奶奶吩咐,你们今天下午要把这些红酒卖给村里人。但是我知道,你们肯定是卖不出去。”
爷爷看了看远处被太阳晒到弯曲的村子,像极了先帝办公室里那幅画有尖叫小人的名画,值一百万,他不知道这里的布奇村能有它的几成。
“你就跟他们说,一瓶卖一千万卡朗。”爷爷说,“你们随便做做样子,把这些葡萄酒拉到奶奶看不到的地方。然后,你们怎么玩都行。”
马尔托拉车的时候,小梅正坐在葡萄酒木箱上眺望远方。她手里紧紧窝着那盒军棋,这种固执让马尔托想起来自己一天一天的数羊,不过他已经不在意了。只是,马尔托扔下拖车的把手,打算把小梅抱到小小战车上,可是她不肯,她说她要和奶奶睡午觉。
马尔托有些不知所措,面对小梅的固执,他毫无任何办法,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他想起昨天刚刚看过的报纸上的字谜游戏,兴许能从中找到什么办法。但是,他还在为昨天没做出来的一空略觉可惜,上面问军棋中的军长多数会死在谁的手下。现在想想,倒觉得把“先帝”填进去再合适不过了。卡将军过世的那天正好是国运日。巧的是,世界杯向来都订在国运日。
于是,马尔托顺利说服了小梅,来到了凯尔家。世界杯开幕式上,卡斯科作为承办国,特意使用了最新的投影技术,让之前因哮喘逝世的女歌星重现人世。她婀娜多姿,全然一幅冒牌天使的模样——不过,马尔托觉得正在玩军棋的小梅才是真正的天使。
“不知天上宫阙——”那位冒牌天使唱道。
“天上的宫殿......”马尔托浮想联翩,“总感觉像是在怀念卡爷爷。”
他猜得没错。台上的观众很快自发起立,对着镜头为卡将军的死申冤。电视信号很快就被切断了。此时,小梅还在电视机前的地板上自个儿下军棋。她把两边的阵容一摆,每下一步就爬到另一边。到吃子的时候,她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故作惊讶地跳起来大喊。
这一切都被马尔托看在眼里。电视断联后,他再度想起了那个过世的将军,以及他爷爷这么多天来的等待。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等待什么了,于是走到小梅那边,装天真地告诉她今天是国运日,哥哥现在就来陪你一起玩军棋吧。
“不要!我自己下就好了!”她说,“我自己知道怎么下!”
小梅依然在凯尔家里窗帘的阳光下,自顾自地爬两边下棋,直到她真的困到拿不动场上唯一活着的工兵,躺在满是残兵败将的地板上昏睡过去,裙子上的黑点是那么显眼。马尔托把小梅抱起来时,她还在说着梦话,说我们根本没有输,我们还有机会,我们马上就要赢了。凯尔也过来了。他看着那些午后阳光下寂寞的残兵败将,又不忍心把他们收拾到盒子里,成为棋盒令人遐想的摆设。相反,他更在意的,是怎么把马尔托那箱忘情水一般的红酒藏到一个没有忘情人的天堂。那里的人们从不擅长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