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場裏，賣得最便宜的檔子總是特別多人。我拉著一個大大的購物袋走了一會，一陣濃烈的魚腥味就飄過來——是李阿姨的魚檔。她見到我走近，馬上沒再與其他店主聊天，笑盈盈地看著我。

  「小靜，今天要買什麼呀？」

  魚檔上的魚全都死氣沉沉，看來就像褪了色，但這樣才最便宜，媽媽總是這樣說。

  我指著那盤放了三條小魚的小盤子，「今天要這個。」

  「好哇。」李阿姨飛快地把魚放進濕漉漉的白膠袋，「要不要再買點其他呀？」

  今天還有其他東西要買，只有我與媽媽也吃不了這麼多條魚。

  我想起媽媽給我的字條，搖搖頭，「這就夠了，媽媽還吩咐我買其他東西。」

  李阿姨一邊說著『好哇好哇』，高速地接過我交給她的紙幣。不用數手指就計算好，把一堆硬幣交到我手上。

  「今回有對了嗎，小靜？」

  我縮回手一看，今次的錢一個也沒有少。李阿姨常常笑笑的，但她是收藏硬幣的專家，上回她就是給少了一個硬幣，害我被媽媽罵了一頓。

  「嗯。」

  「小靜，你的媽媽還真是幸運哩，有這麼聰明又體貼的女兒！」

  「嗯……」

  我拿著只放了三條小魚的大膠袋和一把硬幣，急急離開了魚檔。去到大街，看守菜檔的張阿伯又像是很生氣地盯住我。

  為什麼張阿伯總是這麼生氣？

  我不想見到張阿伯，但他的攤檔總是最便宜。明明常常都很多人，今天竟然一個人也沒有，為什麼會這樣呢？

  「又是你嗎，小孩！」張阿伯指向檔裏的小白菜，「今天就買這個吧！」

  張阿伯的攤檔裏放了很多菜，有番茄有生菜，還有很多我都不知是什麼，五顏六色的東西。他指著的小白菜，是店裏最貴的菜，但看起來很綠，好像很好吃。

  可是，今天不能買這個。

  我看看價錢牌，想了一想，指向攤檔的角落，「我要買那個。」

  張阿伯好像不喜歡我買那個看來扁扁的紅番茄，皺了一皺眉頭。

  「不要小白菜嗎？小孩，買小白菜就準沒錯了！」

  無論我說要什麼，他總會說我選錯東西。但怎辦才好？買太貴的話媽媽會生氣，張阿伯又不喜歡。我抓緊手上餘下的硬幣，過了一會才想到答案。

  「那、那麼，兩款都要一半……」

  「這才對嘛！」張阿伯一邊發牢騷，一邊把菜都塞進膠袋，「我就說你聰明啊，小孩！」

  張阿伯哈哈一笑，露出他那對金假牙，把袋子大力地塞到我的手。我小聲地嗯了一聲，還以為張阿伯又會罵我不夠大聲，幸好其他來買菜的姨姨剛好擋在我與張阿伯中間。

  那群姨姨一見到我被擠下去，就笑著跟我說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呀，我看不到你。」其中一個姨姨看著我，「小靜，又來替媽媽買菜了嗎？」

  「嗯。」

  「真羡慕呀，若我家的兒子也有你一半孝順就好啦！」

  說到一半，姨姨就與其他姨姨說這說那，還一起點頭說『果然還是女孩子好』。

  「果然還是女孩子比較聰明呀，不像我那個只懂電玩的兒子……」

  「嗯……呃……」

  我本想開口說話，但阿姨們已變成在討論她的兒子、她的女兒、她的家裏怎樣怎樣，我完全插不進話。我接過了張阿伯給我的錢，走到菜市場的出口。

  很重，好像比我的書包還要重。

  手上的袋子全都在我的手裏搖來搖去。尤其是李阿姨的魚袋，大得在地面拖行。

  「好重……」

  我稍微把菜放到地面，拿出校服裙袋裏的紙條，裏面寫著媽媽的指示。我再讀了一次，應該沒買漏東西。我呼了一口氣，拿起袋子走回家。

  回家路很斜。

  但很快就可以回家了，我一邊喘氣，一邊拖著袋子走上斜路。

  一回到公寓，坐在門口乘涼的保全叔叔就替我打開了重重的鐵門。

  「小靜，又替媽媽買菜了嗎？」叔叔大笑數聲，還把放在桌上的風扇推向我這邊，馬上一陣強風就吹得我的頭髮都亂糟糟的。「哎，這麼小就這麼聰明了！」

  我也累得沒氣力回答，只是嗯了一句。

  我弄好凌亂的頭髮，就坐升降機回家。狹窄的走廊不知為何傳來一陣煙味，我捂著鼻子，快步走回家門。不知為何，我家門的油漆總是看起來比其他家的還要灰，我拿出鑰匙，打開家門。

  「小靜，你終於回來了！」

  媽媽的頭髮比我被風扇吹亂的還要亂，穿著皺巴巴的白灰色背心，還有一條米白色的短褲就跑來門口，大力握著我的肩頭。

  「媽、媽媽……我回來了。」

  客廳的地面放滿垃圾與收據，明明我出門前才收拾過，為什麼又會變得這麼亂？

  「小靜、小靜……」

  心跳在砰砰地跳。媽媽每次這樣說，定是有煩惱。

  「媽媽……怎麼了？」

  媽媽抬起頭來看著我，那雙滿是血絲的雙眼，一直在看著我。

  頭上的燈泡也在閃，像是有另一個人看著我一樣。

  「該怎麼辦才好？」

  她不住地搖晃我的肩膀，我手上的膠袋還有媽媽交給我的紙條都飛散到地上，書包也在我背上晃來晃去，撞得我差點站不穩。我想伸手去撿紙條，但媽媽搖得更大力。

  「他們要來收債！已經沒錢了，怎辦才好！」媽媽滿臉都是眼淚，一見到淚水，我的心都像是縮小了一截。

  「小靜，你最聰明了，我該怎辦才好？小靜——！」

  怎辦，什麼都想不到。

  一閃一閃的燈泡照亮了媽媽給我的字條。

  ——小靜，你最聰明了，我知道你可以辦妥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