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搞毛啊...”
半夜不开灯的房间里,手机屏幕上一片红色映照出金明昭的脸,更加凸显出他的气急败坏。在高一的寒假,他和其他这个年纪的学生一样,在假期里报复性熬夜,一把接一把地开游戏,以及不停催眠自己:最后赢一局就睡。亚成年的狮子烦躁地抓挠自己脖子上的鬃毛,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用爪子抹了把自己的脸,闭上眼睛的一瞬他感觉自己的脸都皱了,眼眶底部泛起酸意,几乎快把他的眼皮黏在一起。
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从刚刚游戏失败的懊恼中回过神来,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疲惫的麻木爬满他的脑袋,让他在一段时间里意识都是一片空白。“现在的时间都已经两点过了。”他想,顺便打了个哈欠,“不管,总之该睡觉了。”
他转头把手机接上充电器扔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一裹被子,不是很想去看那台记录着他熬夜连败的手机。
“反正这个破游戏的机制就是不想让你赢,妈的。”
寂静的夜里,他在疲倦中闭上眼睛,黑暗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这一次的夜生活正在走向终结。在上升的困意中,他模模糊糊的想明天一定不要再熬夜了,给自己整的头昏脑涨,最后游戏也一局没赢,还不如早点睡了。
接着,他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耳朵抖了两下,准备迅速迎来睡眠。
“嗡——”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发出的嗡嗡声,屏幕亮起,在深夜中,这种嗡嗡声格外刺耳,让人牙齿发酸。
他还没完全睡着,这点不大的动静像是一根针戳破了睡意,让他不自觉皱紧眉头,顶着千斤重的眼皮把眼睛撑开。
强迫自己把身体从床上半支起来,伸长了手在一旁摸了半天终于把手机抓到手里。狮子眯着眼睛看了眼还稍显模糊的屏幕,没有过多犹豫地接通了电话。
“喂?”
半夜刚睡下他对这一通恼人的电话却没有过多的不耐烦。因为他知道,在这个点能给他打电话的只有一个人,手机上的来电记录也证明了这一点,所以他的语气也尽量放得平和。
“昭... 昭哥... ”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压低了声音在叫他。金明昭被这个声音叫过无数次,每一次,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因为这声音充满了无力和绝望,叫出他的名字,就像是把已经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嗯,我在,别急,慢慢说。”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床上下来,准备换上出门的衣服。
“昭哥,他来了,他又来了.... ”
“没事,他不会回来了,他走了,被抓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你知道的,我们都看见他被抓走了,对不对?”
“不... 他不会放过我的,他不会的... ”
金明昭用脑袋夹住手机,穿衣服的动作加快了不少。把外套往身上一披,他站在门口,抄起被他放在鞋柜上的单肩包,开始往里面塞两盒开封过的药和一个装满水的保温杯。
“你冷静一下,把精神集中在听我说话上面,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不要想。”
在他把鞋穿好,一头闯进外面这片漆黑的楼道的时候,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变成了细碎的呜咽。楼道里的声控灯照亮了他身形,金明昭加快脚步,顺着不断亮起的声控灯走进更深的黑夜里。
他一边走,一边竖起耳朵捕捉听筒那边任何一点可能的动静:那一头的哭声中似乎夹杂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应答。
这样就够了,至少他的话还是管用。他松了口气,继续着刚刚的谈话策略。
“你爷爷呢,不在吗,是在睡觉?”
“我不能,打扰他,不可以...”
“好的,不去打扰他老人家了,我马上来陪你,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嗯... ”
在冬夜的寒风里,他穿过逼仄的巷道,快步走在深夜里无人的街道,口中呼出的水汽在空气中凝成白雾,然后又很快消散。他的心神依然被这通电话牵挂。
“和以前一样,就我们两个人,没有人能打搅,好不好?我很快就到了,现在,深呼吸一下...”
又走过两个街口,这个路段的路灯都变得稀少且昏暗,周围的建筑也显得更为老旧且杂乱无章,甚至能隐约闻到一股霉味儿。
电话那头不规律的抽噎开始慢慢停下,像是在强行矫正呼吸节奏。
听见电话里的呼吸逐渐平稳,他明白事情差不多已经搞定了。
“感觉好点了吗?”
“嗯... ”
“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就是,有点冷...”
“没事没事,还有十分钟左右我就到了,在原地别动等着我。”
“昭哥... ”
“嗯?”
“对不起... ”
“不用道歉,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他左拐一头扎进一条通往这片老旧房区深处的巷子里,在一两盏年久失修的电灯提供的微弱灯光下,凭着记忆在建筑之间狭窄的通道里穿行。
他忽然想起他那个不怎么负责的老妈对他无意间提到过的话。
“你对你这个同学也太上心了一点吧?”
是啊,本来是轮不到他来做这种事情的,他根本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人做到这种程度。
但是,如果连自己也把他放弃了的话...
他抓着单肩包背带的手更加用力地把那条布带抓在手心里。
眼前的空间稍微开阔了一点,其实也只是能停下两辆小轿车的程度。往左边看去,六层水泥制的老旧居民楼底楼一块沾满污渍招牌上挂着的白炽灯照亮了“垃圾回收站”几个字。
“我已经到了。”
他终于把手机放下,拐到回收站侧面通往楼上居住区的楼道入口,台阶上,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出了坐在那里的小小影子。
一只垂耳黑嘴的小土狗,穿着不合身的肥大运动服,手里捏着手机,上面和他的那通电话还未挂断。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出现。
“喂... ”
他轻声呼唤,土狗的眼睛才有了些神采,嘴巴张了张,想要站起来,可是最后还是僵在原地没有动。
金明昭走过去,拍了拍楼梯上面的灰尘,也不嫌弃地直接坐在土狗旁边。他的块头比较大,一坐下来空间就显得不太够用,俩人不可避免地挤在一起。
土狗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怔愣地看着身旁的狮子。
“昭哥... ”
“好了,先伸出手让我看看。”
他动作僵硬地伸出一只手,金明昭抓过去,把他的袖子撩起来,漏出手臂,上面残留着许多不规则,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痕。
狮子的眼睛上下扫动,欣慰地发现没有什么新伤,唯一的新伤口是手背上的几道渗血的抓痕,应该是这个狗刚刚自己用爪子挠出来的。
他从单肩包里掏出几张创口贴,给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随后一个脑瓜崩弹在土狗的脑门上。
“梁,显,松!你是不是又私自把药停了!”
脑门上响起啪嗒一声脆响,土狗这才如梦初醒,干涸的眼睛里又重新蓄起泪水,整个朝着他的胸口倒过来。
胸膛里多出一股重量和温度,他低头就可以看见土狗的脑袋和耳朵,脑袋上有一截毛无法长出来的伤疤。他拍着小狗的背,看着那道伤疤,他想起五年级因父母闹离婚,回县城外公外婆家暂住时,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能随便停药的?”
“因为,吃了药很难受... ”
“良药苦口利于病嘛。”
他伸出手在狗脑袋上搓了搓。
“来,先把药吃了。”说着他就从单肩包里把水杯和药盒拿了出来。
“昭哥...”
一对湿漉漉的狗眼睛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很显然是不想。他闭了下眼,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查过这些药的副作用,写在说明书上密密麻麻一大段:情绪阻断,肢体震颤,肠胃不良反应,等等,看起来像是某种怪异又让人不安的菜单。 如果可以,他不希望任何人需要把这些东西吞进胃里,只为了获得那一点必要但伴随着巨大痛苦的疗效。可惜的是现在没有选择和任性的空间。
“不吃药可是好不起来的。”
想到这里,他的语气也跟着强硬起来。他按照早已经背在心里的用药量,将药放在手心,另一只手拿着保温杯。神情简直就是在说——不可以!
金明昭和以前一样,虽然看起来很无所谓,但在一些事情上却又绝不妥协。梁显松从狮子的掌心里拿起药丸,在夜色中,他看不清楚它的颜色。
在抗拒服药的时候,有金明昭在旁边他就免不了乖乖吃药的命运,不过,这样的场面,在他看来反而带着些让人心安的熟悉。
接过金明昭手中的水杯,把药丸就着温水囫囵咽下。
“好了。”他把保温杯递回去。
“下次别再让我来监督你了。”金明昭把东西收好放回单肩包里。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就是等药效发作,然后捱过副作用了,他们对这个流程都很熟悉。
梁显松很珍惜这一段短暂的时间,他珍惜每一次和金明昭相聚的时间。虽然仔细算下来,他们其实分开的时间才是少数。从初中开始,金明昭就一直这样,照顾着他。
他把脑袋靠在金明昭的肩膀上,冬夜中游丝一般的寒意无孔不入地钻进他宽大的衣服,他瑟缩着,想离狮子更近一些。
“昭哥。”
“嗯?”
“感觉,我一直是这样叫你的,而且,周围的同学也是这样叫你的。”
“这么说来,好像的确是这样。”
被土狗的话勾起了某种回忆,狮子扬起脑袋,开始回想起一些细节:从小学开始,他在周围人口中的昵称就一直是这个,甚至有些和学生关系比较好,放得比较开的老师也会这样叫他。
“具体原因嘛,我也不清楚啦,大家都这样叫。”
“我猜,可能是你看起来就一直有那种,淡淡的,沉稳的气质吧?加上你的块头一直都不小。”
梁显松看着狮子的侧脸,很标准的茶色鬃毛,还带着少年青涩的眉眼里,有着不易察觉的疲倦和忧愁。
“看起来就是要比周围人成熟,所以就让人忍不住想这样叫啦。”
“停——我可不想未老先衰。”金明昭用双臂在胸前打了个叉,“说到底,我只是个假期会熬夜打游戏,上课会睡觉,偶尔跑出去上网的高中生罢了。我还年轻着呢!”
“哈哈,越这么说越显老啦,昭哥——”
他还想多说点什么,可是药效已经开始起作用了,他的意识在被强制冲刷,所有的情绪和思考都在被阻断,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刚刚还带着笑脸的狗,脸上的表情开始因为失去控制而垮塌,脑袋也慢慢地歪倒下去。
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好像将他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一样,即使所有的感官都依然在正常工作,但他却无法凭此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好难受,可不吃药也会难受,就没有一条舒服的路留给他。一直都是这样。
胃部开始有些烧灼感,想吐但又吐不出来,他把自己缩得更紧了,几乎快要缩成一团。他紧紧握住狮子的手掌,感受着掌心处的温暖,这股温暖涌入他冰冷的神经里,让他的神志又回来一点。
不一会儿,另一片更大的温暖从背后环绕住他,他想应该是昭哥伸出手抱住了他。
只要,有这么一点点温暖就足够了。他闭上眼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还好吗?”
“嗯...”他尽力回答着对方的呼唤。
“坚持一下,我就在旁边。”
他感觉自己的手被另一股力道回握住了。
金明昭用一只手臂把土狗环绕住,怀中对方的身体因药效副作用变得有些僵直。黑夜的寂静重新在周围聚集起来,他们紧贴在一起,却在这夜里更显得渺小和脆弱。
看到土狗安静下来,他之前被占据的思维的弦也松了。呼出一口气,调整一下姿势,他盯着脚下这片小小的水泥台阶,开始发呆出神放松一下神经,一连串的图像开始在大脑里闪过。
深夜的电话,带着哭声的呼唤,垂耳黑嘴土狗湿漉漉的眼睛,出血的抓痕,结痂还没愈合的伤口,已经愈合还没长出新毛的伤口,因为毛囊被破坏而永久留在梁显松脑袋上的疮疤...
五年级的暑假,他父母持续了几年的离婚纠纷进入了最后也是最激烈的时期,为了尽可能降低对他的影响,他被接回了隔壁县城的外公外婆家暂住。
说实话,这样的措施显得为时已晚,他自己已经习惯了父母的争吵,以及随之而来,萦绕在家里经久不散的低气压氛围。
“你准备拿你儿子怎么办吧!”
“不用说,他我肯定会带在身边的,就你的经济条件,你养活你自己再说吧!”
“你就没有拿正眼看过我!”
“你还有脸提!一个大男人不求上进,儿子都多大了,一把年纪了一点名堂没闯出来,还天天跟着一群狐朋狗友在外面鬼混!还和别人拼喝酒,你是钱太多了要拿去烧吗?早这样你结什么婚!”
...
诸如此类的话,他自从有记忆以来就时不时能听见,一开始是时不时的埋怨,然后是争吵,最后是全方面地互相攻击,毫不退让,到了现在已经没有一点缓和的可能性了。
母亲帮他收拾好行李,买好了票,在市里的客运中心站把他送上了去县城的车。
汽车发动前,他打开车窗对着送行的母亲告别,很平常,好像那些事情根本没有发生。他知道,其实只是一切已成定局,多说也是无益。
坐着满是汽油和劣质皮革味儿的巴车,他一路上被晕车折磨得头昏脑涨,想吐胃里又没东西,就这样煎熬的到达了目的地。
一下车他就见到了早就等候在此的外公外婆,他们提着冰镇的橙汁还有一些小零食对着他嘘寒问暖,他挤出笑脸应答,即使脑袋依旧晕晕的,还是很给面子的接过果汁喝了一大口。
只是现在,他的心理总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点别扭。即使这是再平常不过的关心,两位老人也一直很宝贝他这个外孙。可是,他依然感觉自己像是个被施舍的可怜虫。
“没人要的孩子... ”
他捧着装满冰凉果汁,对他来说显得有些过大的保温壶,不由得这样想。
没来得及等想清楚,县城很小,外公外婆叫的车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他开始了为期一个暑假的寄住生活。在两老人居住的老小区里,他第一次见到了梁显松。
其实也是他外婆让他和梁显松认识的,老人也是害怕他在陌生的环境里没有玩伴而无聊,其实他们多虑了,在城里他也没几个真的玩得来的朋友。
当时,他外婆把正在小区里闲逛的梁显松招呼到跟前,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梁显松会被第一个介绍给他:因为光看外貌,这就是老年人心目中完美的小孩模板,突出的就两个字:老实。
“婆婆好... ”
小小的土狗在面前低着头,怯生生地对着外婆问好,眼睛闪躲着不敢看他。
“诶,小梁真乖,来,快和你昭昭哥哥认识一下,以后你们就是朋友了,你要带着他一起玩哦。”
“你好,我叫金明昭。”他伸出手,按照学校里教的那一套”交朋友”的方法开始自报姓名。一般来说做到这个程度,两个人问个好就行了。
“你好... ”
土狗瑟瑟地伸出手,还是不敢看他,这个时候他发现,对方的手和胳膊上有许多伤痕和淤青,有的伤口甚至还结着血痂。
“你的手... ”
他刚想出口询问,但外婆似乎知道他要干什么,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他心领神会,马上把剩下的半截话咽回肚子里。
打过招呼之后,外婆把先把他领回家里,然后才对他语焉不详地解释了一下。
“昭娃儿,你也要记得多照顾下小梁,晓得不?他家里的情况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唉,总之是个可怜的娃,你买零食啥的,能多给他买一份就买,缺了钱就找外婆要,好不?”
“嗯。”
他乖乖点头,虽然还小,但是刚刚看到那些伤他就已经猜了个大概。
“诶,我们昭娃儿一直都这么乖的。”
外婆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掌抚过他的脑袋。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里,他都在书房里翻看外公搜集来的各种杂志,顺便解决掉那一大壶果汁。
吃过晚饭后,虽然外公外婆主动提出把电视让出来给他看,但他知道这是两位老人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消遣,所以拿要做暑假作业为借口一个人躲到客房里去了。事实上他肯定是一点也不会做的,就算要做也不会在暑假刚开始的时候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不过,现在他又能做什么呢?他躺在床上发呆,老房子的隔音不好,客厅电视的声音穿过墙壁,让他听了个七七八八,不去费力听的话,倒也算是一种不错的白噪音。
自己,根本就没有被需要吧。
他这样想到,明明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要去想父母离婚的事情,但还是忍不住。慢慢的脑袋里回想起那些发生他身边的争吵,每次一回家打开门就会冲破他的耳膜,震得整个脑袋都在晃荡。
他总会默默地绕开那一片战场,一个人钻进房间里,啃放学路上买的面包当晚饭。
自从他们开始闹离婚以来,父母中没有任何一方有来关心过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难过。吵得最凶的时候连家里还有他这么一张需要吃饭的嘴都忘记了。不然他也不会啃面包了。
仔细说来,他其实也没有很难过或者害怕吧,那种微妙的感觉自己也没法描述,总之是不愉快,心头闷闷的。但那又如何?在乎了他的感受又能怎么样呢?自己的情绪,真的有被看见的价值吗?
“老头子,我今天看到小梁身上的又多了几道口子,那么乖的娃儿,真是造孽啊...”
“那不是咋的,妈走得早,屋头剩的那个男的又是那副操行,成天不是喝酒就是赌,这娃儿以后咋个办哦。”
“你说,这老天咋专挑好人下狠手呢,昭娃儿也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让人操过心,还是奶娃儿的时候,那医院头的护士都说没见过这么好带的。你看现在那屋头...”
“那两口子太不像话,成天当着娃儿的面吵!唉,我们年纪大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苦了昭娃儿啊,他也不能一直在我们这儿住。”
外公外婆谈话的声音混在着电视的声音一起传进他的耳朵里。不知为何,听见这些话,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第一次想哭,不过他很快揉了揉眼睛,把刚蓄起来的一点泪水从眼眶里擦去。
他不需要泪水,也不需要哭泣。他需要的只是...
“昭哥?”从副作用中缓过劲来的土狗用脑袋蹭了蹭在一旁垂着脑袋的狮子,发现对方没有反应。
他从狮子的怀中坐直起来,搭载他背上的手滑落到一边,凑近了仔细一看才发现,狮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昭哥,昭哥——”
他轻轻晃动狮子的肩膀。
“嗯?”
狮子在他眼前悠悠转醒,眼皮还没完全睁开。梁显松愣了一下,因为,他好像还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过昭哥睡眼惺忪的模样。
狮子半睁的眼睛里满是迷茫,估计根本就看不清楚他的样子吧,耳朵也没什么精神,感觉整个人都显得软趴趴的。
完全和平日里样子不一样,不过也因此有了意料之外的可爱。
趁着对方还没醒,他顺手搓了搓狮子毛茸茸的大脑壳,还有那圈浓密顺滑的鬃毛。
金明昭终于完全清醒,看到眼前几乎要贴到他脸上的狗鼻子,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抱歉,刚刚不小心睡着了。”他揉了揉眼睛,土狗在他面前眼神闪躲,同时不知道为何,土狗的尾巴开始轻微地左右摇晃,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
“看来吃药还是有点效果。”他这样想。
“你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
土狗用力地点了点脑袋。
“那接下来,我们去哪儿?总不可能一直坐在这儿吧?”
“我的话,可以的哦,特别是跟昭哥在一起的话,时间会过得特别快。”
“啧,你说些话咋这么奇怪呢?”
金明昭从台阶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坐太久了多少感觉有点腰酸背痛的。
他们没有谈论是不是该回家了,对他们来说,“家”一直不是什么好的字眼。
“时间不早了哦,你不回家吗?”
站在黄昏的树荫下,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梁显松蹲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谢谢昭哥,但我不想回去。”
在阴影中,小土狗又把自己的身体缩紧,原本就瘦小的身材更加弱不禁风。太阳西斜,黯淡的太阳照出年幼的小狗手臂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
“现在还有人气的地方,估计只有大桥公园那边的夜市了吧?”金明昭倒是真的在认真思考今晚上他们两个人的去处。这个时间点除了那个地方以外,剩下的娱乐场所他们都进不去,毕竟他们还是未成年。
大半夜的公交车早已经收班,出租车也不好打,虽然这个城市不大,但要去那地方还是有点距离的,剩下的唯一选项,只剩下扫个共享单车骑过去了。
“那就走吧,出去找找看能不能扫个共享单车。”
他站起来,土狗跟在他身侧,他们一同沿着迷宫一样的巷道走出这片老旧逼仄的居民区。
“昭哥,你说要是我们扫不到怎么办?”
“怎么办?那就走过去,反正今晚上时间还长呢。”
“也是啊,说起来,已经过了零点了,算起来,今天是星期天哦。”
“嗯?”
他偏过头去,脸上有一丝不解,放假之后他就失去了对于日期的概念。毕竟在假期里,今天星期几根本就无所谓,他不知道土狗为什么会特意记住这个。
“星期天,怎么了吗?”
“啊,没有,没什么,只是顺口说一下而已。”
土狗表情尴尬地打着哈哈,紧张地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他可不想因为自己无心的一句话暴露那一点小小的私心:他想在这个夜晚和昭哥尽可能久的待在一起,如果能熬到早上七点钟就最好了。
那是源于他曾经在一部电影里看到的,在安息日的凌晨的故事。这个主意是他刚刚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时,突然从他脑袋里蹦出来的。
这样做真的很幼稚,而且显得有点无理取闹。不过,他还是想和狮子在这个晚上完成它。而且,他抬起眼睛瞟了一眼脸上满是困惑的昭哥,对方肯定不会介意的吧。
毕竟这可是能给他们带来一整年的好运呢。
金明昭歪了下脑袋。虽然很明显这家伙在隐瞒些什么,不过他不打算去深究,或许对梁显松来说这是个什么特殊的日子吧?
他们走到大街上,因为实在是太晚了,他们连走了好几条街都没发现共享单车。大街上只有时不时驶过的几辆汽车发出的呼啸,除此之外,这座几乎没有夜生活的城市仿佛真的在深夜里睡去了一样。
难道说真的要走过去了?金明昭真的在思考这和这个可能性,他甚至已经准备打开导航了。他的方向感一直不好,即使在这座城市里生活这么久了,他依然是处于半路痴的状态。
“昭哥,我们不用走路了。”
梁显松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给他看前面不远处拐角的地方,靠着一颗绿化树孤零零地停着两个共享单车。
怎么这种场景像是提前安排好的一样?金明昭感觉一阵无语,不过,这好歹也是个地级市吧,转悠了这么久连个共享单车都找不到那才真是不太正常 。
土狗一下子跑到他前面,开始检查这两辆自行车的状况。在他们的印象里,一台车况好的共享单车可是少见稀罕货。
他也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两辆车除了龙头有点紧以外,其他的都还好。
还真是幸运加倍了。他在原地试了试刹车,再用脚试踏板,检查了一下有没有掉链条,就准备打开手机扫码。
土狗在他旁边故意按响车铃:“昭哥,快点啊,我可不等你了哦?”
“给你十个胆子你敢跑不?”
他没有太理会这种玩笑话,他知道土狗肯定不会自己一个人跑掉的,但就是不知道这个人为啥这么兴奋,趁着他打开手机的功夫在他面前边骑车转圈边按铃铛。
“啧,你扰民了啊,这大半夜的。”
“嘿嘿——”
土狗把车停下,十分听话地停止了闹腾的动静,在他面前安静地停着车等他。
车解锁了,他的手搭上冰凉的把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屁股下的坐垫也是冷得沁人。时不时吹过的夜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湿冷空气穿透他的衣服,虽然穿得厚实,但只要一起风这些衣服依然挡不住冷空气的侵蚀,让他浑身打了个冷颤。
狮子适应了一下,用手抓紧把手,呼出一口气。他安慰自己说,毕竟已经到冬天了,这就是冬天该有的样子,虽然不像北方那样有雪花,周围的树木也都是常青树,一年四季都有叶子,不过,寒冷总是不可或缺的。
“走吧,记得带路哦。”
“昭哥居然记不得吗?”
“我一直都是路痴啊,你忘了?”
在寒冷的冬夜,他们骑着车在大街上游荡,不像是知道要去哪里的样子。
“我的记性也不太好啦,原谅一下我。”
“喂,我说,你别一直和我并排骑车啊,很危险的!”
“反正也没人啦——”
“别不当回事,快骑我前面去,我还等着你给我带路呢!”
土狗朝着他吐了下舌头,骑到前面去了。
“昭哥——你说,要是一会儿我也找不到路怎么办?”
“那就开导航!”
骑到前面的土狗还在时不时地回头看他,不过声音不可避免地被骑行带出的风吹得有些散,他们说话的声音也提高了。
他们骑得不快,但风还是嗖嗖地往他衣服里灌,脸也被吹得有点疼。看到前面土狗看向他的侧脸,那副高兴的样子,让他觉得有一丝欣慰,这可比初中时的状态好太多了,也算是这么多年他的努力有了成效。
毕竟“难以维持自身情绪状态,缺乏精力,注意力难以集中...”这些字眼可是白字黑字地写在诊断单上的。
其实,他甚至没有期望在五年级的暑假之后能和梁显松再次见面,他一度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和缘分将会永远终结在那个暑假,更精确的来说是暑假结束前的两个星期,在那段时间里,一切都在急转直下。
那一天,外公外婆去他舅公家里做客,要把他留在屋里一天,给他留了钱和饭菜。这本来是件好事,他一直享受独处带来的自由感,可以肆无忌惮地喝光一大瓶冰镇饮料,独享电视,这些对于小孩来说都是不小的诱惑。
怀揣着激动的心,他乖巧地把对他千叮咛万嘱咐的外公外婆送出大门,开心的享受起这段假期里难得的完全自由的时光,当然,他也没有忘记外婆的话,事事都要记得和土狗分享一下,毕竟,他们是朋友嘛。
“今天真是再好不过的日子了,家里没有人。”他准备拉开门,去找那个大部分时间都在小区里闲逛的小狗,让他到家里来一起分享这份快乐。
可是,刚把门一拉开,他的神经就瞬间绷紧,浑身下意识地涌上一股不自在,让他背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从楼道的空气里,捕捉到了一丝微弱但却危险,让人极度不快的血腥味儿,虽然只有一点,但也足够让他察觉了。就在他准备马上退回屋里的前一刻,一个身影搅动了浑浊的空气,带着迅速逼近的脚步声朝他奔来,他的心脏咚咚直跳,几乎只有一瞬间的犹豫,那道模糊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是梁显松,只不过现在,他身上全是血。几块玻璃碎片还插在脑袋上,脸上,手上,全是玻璃碴子。鲜血从这些伤口里不停的汩汩往外冒,从头上流出的大片鲜血把土狗的毛都给染成了黑红色,几乎快把眼睛给糊住了。
“你... ”
现在,血腥味瞬间充满了鼻腔。即使他平时再怎么成熟懂事,见到这幅场面也丢了魂,腿一下子开始发软,六神无主之下连该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愣在原地,嘴巴张开又闭上,脑袋里一片空白。梁显松用力睁开的一只眼在和他对视,眼睛里因为过度惊惧已经完全失去了神采,流下的眼泪和血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光是逃到这里就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和仅存的意志。
年幼的狮子努力镇定下来,用力一咬舌头用疼痛让自己回神——不管怎样,对方肯定是遭遇了非常不得了的危险,自己得救他。
他心一横,抓住土狗手腕把他往房间里一拉。他的脚下还是软的,这一下他们两个都栽倒了,土狗仰卧在地上,彻底呆住了似的没有一点反应。他则是立马爬起来,把门关上,并且反锁。
“现在,现在该怎么办... ”他背靠着门,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报警?叫救护车?还是先告诉外公外婆?不管了,这种情况无论如何得先报警... ”
对,报警!他撑着自己站稳,踉跄着想去拿茶几上的电话,而这时,门外又响起另一串沉重且拖沓,杂乱无章的脚步,正朝着这里靠近。
“嘭!”
防盗门被用力砸出一声巨响,现在他的神经本就高度紧张,这下更是被吓得直接跳了起来,随后愣在原地大气不敢出,脑袋嗡嗡直响。他抚着自己的胸口,惊魂未定,缓缓转头看向自家的防盗门。
他庆幸自己关门的速度够快。
“他妈的,你真是耍长了,滚出来!看老子不打死你!”
一个男人扯着嗓门大骂的声音直直穿透门板,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其实现在他浑身都在发抖。
“你个不晓得好歹的东西,我给你说你有种就躲一辈子,我就在这门口守到。你一出来你看老子打不打死你!”
随后而来的,是更加猛烈的砸门和数不清的叫骂。他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眼神慢慢挪到还在地上的小土狗身上。
听到这个声音的土狗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坐着,眼睛里的泪水大滴大滴地滚落。
门外那个人,是他的父亲吗?金明昭这样想。虽然外婆教导他平日里多关照小土狗,但也隐晦地告诉过他,别人的家事最好不要过多的参与,所以他对梁显松的关心也仅仅局限在一个克制的范围内,对方家庭里的事情,他一直没有过问。
现在门外的,就是他曾经为了明哲保身忽略掉的,藏在那些见血的伤疤和经久不散的淤青之下的现实,是梁显松用他幼小的身体所承受的一切。
男人的叫骂声依旧断断续续地传来,从那声音中,他听到的只有不加掩饰的仇恨,愤怒,还有喷涌而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纯粹的恶意。
“出来,滚出来!”骂声还在继续。
他心中一沉,转身拿起桌上的听筒,拨打了报警电话。
“你好,嗯,是的,我要报警,有一个陌生男人在我家门外砸门。对,他想要强行闯入我家,家里没有大人,地址是...”
对着听筒,他吐字清晰,一字一句地报出他熟悉的地址。他忽略了依旧没有停歇迹象的砸门和男人的骂声,他知道外公外婆最重视安全,装的防盗门都是加厚的,每次开门都得使劲才能推动,让这人在门口砸一天都没事。
只不过,刚挂断报警电话,门外的情况就有了变化。另一道更大且浑厚的声音打断了梁显松父亲一直几乎没停过狂轰滥炸。
“你要死是不?一直在这里闹撒子?你扰民了晓得不,在这里吼半天了,没人管你你真有点不晓得好歹了,真当这是你屋头,这小区是你修的了?老子给你三秒钟时间把嘴闭到,然后赶紧给老子爬!”
这是对门的邻居,一个脾气暴躁的工人大叔,但其实为人还算不错。今天他休班在家,原本是想好好休息,这人好死不死的来触霉头了。
“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充老子?”
“老子跟你说话你当听不见是不?老子喊你滚!”
“你妈的... ”
“咋个,想动手是不?你真以为老子不敢打你!”
外面的声音逐渐变得混乱一片,听着像是打起来了。他没有过多理会,去卫生间取来毛巾,用脸盆接了半水端出来,从电视柜里取出一些常备的棉签,创口贴,镊子之类的东西坐在梁显松旁边。
他把毛巾打湿,并拧干的时候,门外的打斗声就停了,他听见有什么东西从楼梯上滚落的声音,随后而来的是一声模糊的惨叫。
“滚!你妈的,你来一回老子打你一回!”
一声巨响,对面的门被用力关上了。他拿着湿毛巾,一点点的去擦拭土狗身上的血迹。
他很有耐心,那些胳膊上的玻璃碴子,他一点点地挑出来,用创可贴粘上。血液凝固之后结块的毛发他尽力擦干净,弄脏的毛巾一遍遍在水盆里淘洗,把盆子里的水都给染成了红色。
“昭... ”
土狗看着他,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之后再也发不出一点动静。另外一只被血糊住的眼睛被他弄干净了,土狗终于可以用两只眼睛看他了。
只是,眼睛里的泪水,依旧没有停。金明昭看着那双还在淌眼泪的眼睛,端详着这张被他清理过后,湿漉漉的,依旧带着血痕的脸。
还不错嘛,收拾的还挺干净的,玻璃碴子虽然多,但还好都比较浅。头上那两个大玻璃碎片他就没敢去动,这个就得交给医院里的医生来处理了。
“估计得缝针吧... ”
他这样想着,土狗的脑袋已经埋到了他的怀里,在他的胸前放声大哭。
“没事的... ”他抚摸着土狗因为呼吸不畅而起伏的背。“没事的。”
他一直重复着这三个字,其实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土狗哭累了靠在他怀里,哭声变成了不规律的抽噎,而他自己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消失了,只有嘴巴在机械地做着开合的动作。因为他也哭了,眼泪无法抑制,他感觉自己的心头有什么东西垮塌了,在胸腔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他早已经挺到了极限。
在接下的5分钟以内,但在他看来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里,警察来了。
两个前来的民警,在门打开之后看到脑袋上插着玻璃片子的梁显松也是脸色微变,责怪了他两句有人受伤为什么不在电话里面说明。
随后,走进屋内的警察,面对这幅场景更多的是叹息。
“造孽啊...”
警察把他和梁显松一起送到了医院,他自己没什么大碍,土狗的脑袋上则是结结实实地缝了针,整个头被包的像个粽子。而外公外婆在接到警察的通知之后也是火急火燎地赶回来,陪着他应付报警之后的各种流程。
小土狗的精神受到了很大冲击,几乎全程一言不发,必须要紧抓着他的手才能稳定下来,如果他把手抽出去,土狗的手臂就会止不住地发抖。从医院去派出所接受进一步询问的时候,所有的问题都是他代为回答的。有趣的是,他们在派出所里正好撞见了警察把梁显松父亲从警车上押下来的一幕。
报警之后,警察几乎没费多大力就逮住他,不过是在赌桌上。他被踹下楼之后气不打一处来又去赌,本来窝着一肚子火,牌运不顺,和别人起了冲突,事情闹大了有人报了警,两件事正好合到一块了。
后面他才知道,这人和别人打架的时候给人失手打死了,不过好在对方也是个无亲无故的破落赌鬼,没有人会来要赔款。
他们一直在派出所待到晚上10点才回家。走到小区里,外公外婆,包括他在内,都要求梁显松去他家里暂住几天再说。
“走吧,我家里不多你一双筷子的。”
在路灯下,他拉了一下土狗的手,可是这次土狗紧抓住他的手松开了,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摇了摇头。最后土狗朝着他们鞠了一躬,用无声的举止表达他的感谢之情,随后头也不回,朝着那个所谓家的方向走去。
他看着土狗的背影,一直到他的视野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夜色。
五年级的暑假,在这一片混乱中结束了,在最后几天,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城里上学的时候,他的脑子还时不时回想起梁显松的那一天晚上离开的背影。
他想,他们可能就此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昭哥——这里该怎么走啊?”
他们现在走到一个小广场附近,这里已经算是这座城的中心地带,公路上的车也多了,不再那么稀稀拉拉,亮堂的路灯和零星的霓虹招牌,将夜晚照亮了不少。
刚刚他一直在跟在土狗的后面骑,没太注意周围的环境,加上他本来就是路痴,更不可能知道该怎么走。
“你真多余问我。”他从兜里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导航看了一眼,他就知道今晚上肯定得用上。“往右边走。”
“好嘞!”
他们又继续沿着新的路线前进,别说,骑了这么一路,他身上倒是热乎了不少。
“应该快到了吧?”
他心里多少还是藏着点期待,因为现在那个公园很修的很漂亮,连带河边的步道给做了翻新和绿化,桥身和两岸河提上更是有好看的灯光。也不知道这个又小又穷的地方哪儿来的钱修这些。
不过,这也算得上是这个小城里难得一见的有些许特色的地方了。到了那里,先去夜市上买上杯小甜水,再来份烤冷面和炸串,去河边步道上走走,也是美事一件。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啊,他想。他一直感觉自从上了高中之后生活上过得顺利了不少,同时,跟初中有了对比,这种感觉就显得更加明显了。
毕竟,初中的那段日子对于他也好,梁显松也好,都是一段相当困难且灰暗的时光。
父母离婚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果不其然,他被判给了母亲。可是,母亲对他一如既往的漠视和放任自流让他愈发难以忍受。
“反正,一切都取决于你,你要是打算活出个样子,你的要求我肯定尽力满足,养你费不了几个钱;但如果你就是想去鬼混的话,那我也不会管你,你准备好自谋出路吧。”
总之是这类的话吧,那个时候他听到真的很难受。
在母亲眼里,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吗?养着也无所谓,丢掉也无所谓,自己变成什么样子,她都不会在意吗?
也是啊,对于已经在市妇幼保健院里快评上副主任医师职称的母亲,自己这个庸碌,在任何事情上都没有天份,并且乳臭未干还只会伸手要钱的儿子,其实更像个拖油瓶吧?母亲愿意养着自己,让自己衣食无忧,甚至还能拿到远超同龄人的零花钱。自己应该感恩戴德才对...
可是,他的胸中依然爬满苦闷,不甘,还有难言的委屈。这样的漠视一次次刺痛他,就像是某种惩罚,可他却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他转而一直在试图用自己现有的物质条件说服自己不要去在意,效果甚微。
难以疏通心中的郁结,他开始了对生活的消极对抗,所有的事情都让他厌烦。不听课,不做作业,放学就跑去网吧上网,虽然更多的时候,他打了几局游戏就开始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然后收拾好东西回家。
所谓的丧失方向,就是这样吧。更出格的事情他倒是没有去做,毕竟,他也不想真被赶出家门。只是这样就更显得他的反抗只是小孩子闹脾气的笑话。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到初二下,直到梁显松意外地作为转校生来到他的班上。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上讲台,他的脑袋里仿佛有千万颗炸弹爆炸。
在暑假末尾,几乎被他忘记的记忆。面对那个头上缠满纱布,独自离去的小小背影,他心中千言万语。此刻都在他脑袋里纷纷扬扬落下。
“大家好,我叫梁显松。”土狗脑袋上的纱布早就已经拆了,个子似乎也长高了一点,不过看起来依旧很单薄。而且,比起他们刚见面的时候,现在的梁显松浑身上下已经没了一点生气,简单的一句问好都显得僵硬,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从喉咙里生拉硬拽出来的一样。
土狗机械地对着台下的同学鞠了一躬,老师也没多话,安排他去找了个空位坐下。
一下课他就站到了梁显松的桌前,他没有说话,他想也不需要说话。
土狗把头抬起来,露出那双已经变得空洞,麻木的眼睛。在与他视线相交的一刻,土狗的脸上挤出了一个非常难看的表情。
“是啊,你不想让我看到你这幅样子,你知道你又会给我添麻烦了,你不想再让任何人在你身上花心思了。”
所以你的表情才会这么难看。
他蹲下,和梁显松平视,深呼吸之后,他朝着土狗伸出了手。
“来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最终,他的手被狠狠地回握住,就像之前许多个熟悉的时刻那样。从手心传来的力道,顺着每一条神经刻印进他的心里。
他感觉有什么断掉的东西被接上了。
他想,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他看着梁显松黑色的眼睛,已经变得死寂一片的眼睛。从这双眼睛里看到的自己是什么样的?恐怕只会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悲惨模样吧?
不过这都没关系了,不管是什么原因让他和梁显松再次相遇,现在他终于能够有机会完成在那个暑假里,他未能完成的事。
用自己这个不被需要的人,去填补真正需要被填平的沟壑。
“昭哥,我们快到了哦。”
他抬起头,广场上夜市的喧闹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各式各样的灯光一同聚集在那一小片地方,如同燃烧着烈焰的柴堆,在晚上有些晃眼,让他的眼睛都需要适应这有些过度的光亮。
离着还有一段距离,他就已经看得见小摊上五颜六色的灯牌,还有附近专门做夜宵生意的店铺里晃动的人影。
真是热闹啊,只不过,热闹的有点过分了,在这样的夜里,甚至让人难以靠近。
“这地方的人还真是多啊,原来城里的人晚上都跑这里来了,我说别的地方咋人影都看不见呢。”
“现在我们不也来了嘛。”
“是啊,除了这里也没地方可去了,走吧,广场那里正好可以还车。”
他们骑着车,朝着广场上的喧嚣还有虽然刺眼,但却没有温度的灯光越走越近,直到这片光将他们完全笼罩。
在停车点把车还了,下了车他跺了跺脚,用手揉搓自己被冷风吹得有些发麻的脸颊,看向此刻已经近在眼前的几个小摊,行人三三两两地从眼前走过。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感觉到有一点不自在。
“昭哥,你不喜欢热闹吗?”
“嗯,算是吧。”
“但我感觉昭哥明明很擅长交际,和同学老师的关系都很好啊。”梁显松在一旁歪着脑袋看他。“所以这样还显得蛮有反差的。”
“要维持这种状态还是很累的,闲下来的时候就喜欢安静一些。”
金明昭朝着那些小摊迈出一步。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毕竟已经走到这里了,还是逛一逛吧,而且除了这里,大晚上的也没地方去了。
“那昭哥为什么要提议来这里?”
“因为,只有这地方有卖烤冷面。”
“诶?”
看到土狗脸上的困惑,他压下脸上的笑意——只有装作一本正经,这样的玩笑才显得有趣。接着熟练地岔开话题:“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我嘛,喝点饮料就行了,只不过又让昭哥请我...”
“嗨,早说了不用跟我客气,来。”他抓起土狗的手,走到一个卖热饮的小摊前。
“老板,来一份桂花酒酿汤圆。”
还没等土狗反应过来,插好吸管的饮料杯就已经塞到了他手里。
“给。”
他抬头,看到的是脸色如常的狮子,他有一瞬间的晃神。
“谢谢...”他嗫嚅着,但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昭哥,果然是记着的吧?”他想。因为,这种带着酒味,甜丝丝的醪糟饮料,是他少有的非常喜欢的食物。初中还没有住校的时候,每天早上,金明昭都会带一份给他。
“怎么了,又在发呆?”
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啊,没有...”
“那你尝尝这个味道咋样。”
刚刚回神的他一下子猛吸了一大口,忘记了这是热饮,被烫到了给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
“诶,你喝慢点啦。”
“不好意思...”他尴尬地擦嘴,虽然这一口被他喝了一半吐了一半,不过,那股熟悉的甜味和酒味还是留一些在他的口腔里。
他小心谨慎地又喝了一口,这次就好多了,令人愉悦,并不过分的甜味滑过舌尖,牙齿可以尝到发酵之后略带酸味和酒味的糯米粒,略微有些烫的温度也让他在这个冬夜晚上被冻得有些发冷的躯体暖和了不少。
“味道还行吧?我还担心这种地方卖的东西不咋样呢,醪糟就醪糟嘛,什么桂花酒酿汤圆...”
“嗯...”
他继续跟在金明昭身后,跟着他寻找烤冷面的摊子,不得不说金明昭那句没头没尾话还真有些道理,在他们这里烤冷面这种北方小吃真不流行,不来这种小吃摊扎堆的夜市恐怕还真不知道去哪里才找得到。
“对了,昭哥。”他突然叫住了走在前面的狮子,但等对方回头,他又觉得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疑问有点不太礼貌,随后开始磕巴。
“额,那个,就是,你母亲那边,还好吗?”
“哦,没什么事,我现在一个人住的也挺好。”与他的拘谨相比,在这件事上,金明昭倒是显得很无所谓的样子。
金明昭之前有说过,他的母亲因为妇幼保健院要搬去新病区,早就在那边买了房子,也找了新的对象,要搬到城另一边去住的事情。
“真的没问题吗,自己一个人住?”
“我还巴不得一个人住呢,再说,我都长这么大了,跟过去只会让她新找的那个男朋友不痛快。只要她不在物质上亏待我,我就不会去烦她,况且这边我上学也要近一点。”
土狗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尴尬地闭上嘴,金明昭则走到了整个夜市上唯一一个卖烤冷面的摊子前面开始点菜。
梁显松捏紧了拳头,他明白其实总是在面前像个大哥一样照顾自己的狮子金明昭也同样面临着严重的家庭问题,根本不像狮子表面上描述的那么云淡风轻。一直以来他都是在被动接受来自对方的关心,可是自己却完全做不到予以相应的回报,自己什么都给不了,自己不管是精神,还是物质上,都是无比的脆弱。
为此他甚至有点厌恶这样只知道索取的自己,自己对于狮子来说只是个拖累,但是,自己也只能这样懦弱地继续下去。长时间的依赖,已经让他无法脱离这样的环境了。
“到底,该怎么办啊...”
“老板,烤冷面加里脊,加蛋,加肠,多放辣少放醋,葱花香菜全要。”
“好嘞,小伙子,你有段时间没来了啊。”
“这不是天气冷了吗,都懒得动弹。”
“哈哈,也是,也是。”
和老板简单聊了几句,金明昭又回过头来问他:“你真的不吃吗,我给你点一份?”
“不用不用,我胃口一直都不太好啦。”他急忙摆手拒绝。
“好吧。”
金明昭回头,继续看着老板面前这块煎着冷面的铁板。
“当然是没什么事啦。”他在心里自言自语,因为自己对于父母的爱,已经放到了足够低的标准,他已经不再期待了。
不过,自己在初中的时候,为了梁显松还是在她面前好好地卖了一把乖的。梁显松的父亲入狱之后,来收养他的只有在市里做垃圾回收站的爷爷,老人家为了能把他带在身边,东奔西走了好久才把梁显松转到市里上学。但是,此刻梁显松的精神问题已经到了必须进行干预的地步,已经年老的爷爷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每天只能看着因食欲减退吃不进饭,郁郁寡欢,有时候还因为发病而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都不出来的孙子干着急。
梁显松必须得去医院看病,为了做到这一点,他不得不求助他的母亲,同时,他也做足了努力,在半期考试里狠狠努力了一把,从吊车尾来到了班级中上游。他希望带着这点成绩和老师在家长会的几句表扬,可以让他的请求看起来不像是伸手就要。
最后发现,是他多虑了,等他忐忑又磕巴的在他母亲面前求着她找个靠谱点的医生打个招呼挂个号,同时找个熟人能在看诊的时候照顾一下,不至于在人挤人的人民医院里耗太久的时候,他母亲别的都没有多问,很爽快的就答应了。他都做好被拒绝之后,该如何拿自己最近的表现来说服对方的准备了。
“你对你这个同学也太上心了一点吧?”
她只是甩给他这么一句话。
自己当然得上心了。当时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毕竟,如果连自己也对他袖手旁观的话...
“小兄弟,你的冷面好了。”
“谢谢老板。”
“以后常来啊!”
“一定。”
把烤冷面拿在手里,金明昭迫不及待挑起一块往嘴里放,刚做好的烤冷面烫的他龇牙咧嘴,不过这就是正确吃法,滚烫的面皮混着酱和馅料一口咬下去,这才对味。
“我草,有点烫!”
“哈哈,昭哥你真是,很喜欢吃这个呢。”
“因为平时不太能吃到啊。”他把嘴里的食物吞下,接着说:“再去看看那些卖小商品的摊子吧,感觉会看到有趣的东西。”
“不了,昭哥。”他摇了摇头,他心理已经有了下一个去处,当狮子提出要来这个广场的时候就想好了。
“我们,到桥上去看看吧。”
“桥?”金明昭面带疑惑地看着他。
“嗯。”
他们一起望向不远处那个缀满灯光,在漆黑的河面和夜空里显出亮堂轮廓的大桥。
把吃光的烤冷面的盒子丢进垃圾桶,走到桥上的第一刻,金明昭就把脖子缩了起来,这里的风明显要比下面大不少,风里带着的湿气也更重,寒冷在此刻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刺骨。
而且,越往前走,他感觉周围的黑暗愈发浓厚,更加凸显这座桥的孤立,他感觉这座桥就像是悬浮在夜空里一样,离他熟知的城市很远很远。
梁显松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看他,他为了能追上土狗,也为了能在寒冷中保持体温,走得也很快,直到梁显松在桥梁的中间停下。
他加快脚步,走到趴在栏杆上,看着河面的梁显松旁边。对方似乎在思考什么,那被风吹拂着的晦暗不明的侧脸,让他有点不想出声打破这样的气氛。
他学着梁显松的样子,趴在栏杆上,随后他有些呆住了。
宽阔的河面在眼前毫无遮掩地展示出来,这一段没有蜿蜒曲折的笔直河道,两岸包括桥上的灯光也只能照出它的一小部分。它的中心,那不息的河水依旧是不可见的,它们从看不见源头朝着他奔流而来,流经他的脚下,然后再飞奔向他身后看不见的远方。河水与桥墩相撞发出的震动,让他感觉脚下的水泥路面都在跟着摇晃。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因为现在他其实几乎看不见这条河,但却又能清晰感觉到它的存在。
这种存在,足以震撼他的心。
“其实,我一直很想让昭哥看看这样的景色。”梁显松把半张脸埋到手臂里,趁着风声和夜色说着在他看来苍白又无力的话语。“因为,昭哥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我,帮了我很多很多忙,但我,却一点回报也拿不出来。”
“我家里很困难,爷爷为了我能来市里上学,花光了大半的积蓄,还要负担我的学费和治疗费。”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道德绑架啦,只是我真的,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必须依靠别人的帮助,奉献,才能勉强活着的自己。”
“我什么都给不了,只有把这些或许只有我注意到过的东西,当做我的回报送给昭哥了。”土狗把头越埋越低。“这已经,是我的全部了。”
金明昭静静听着土狗说完,然后伸出手去揉了揉土狗的脑袋。
“还是跟以前一样,爱胡思乱想啊。”他忍不住把心里的独白说出来了,不过也无所谓,就这样顺着说下去吧。
“我们之间,根本不用谈什么付出和回报。”他的语气平淡。“只要,我们还能毫无保留地面对彼此,就够了。”
“怎么你开始说这些难懂的话了。”土狗终于把头从臂弯里抬起来,对着他露出了笑容。
“好像,是有点煽情哈,不太像是我的风格。”
他也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只能打着哈哈结束这个话题。
“现在感觉很适合放那首歌,叫什么来着?”梁显松从兜里掏出手机在上面滑动着,过了一会儿从手机里传出一段粗糙的音乐。
“咳咳——”土狗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随着手机里模糊的音乐开始用有点颤抖的声调跟着唱起来。 “... 就像站在烈日骄阳大桥上,眼泪狂奔滴落在我的脸庞~”
金明昭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紧张到把眼睛都闭上了的土狗,本来就没立起来的耳朵也贴在脑门上,感觉再多唱两句这大冷天的他额头上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逞能啊,他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噗,可是现在是大晚上诶。”
“也是,哈哈哈哈。”
他们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桥上,很快就被风吹散了。金明昭觉得,今天的夜没白熬,他真的觉得,一切都在变好,他很少会下这样的判断。但是他真的难得感觉到了对未来生活的希望,就好像是他们身上严苛的命运,终于短暂地原谅了他们。
“现在,唯一比较可惜的是,我有点困了。”笑过之后,土狗仰头背靠在护栏上,语气有些遗憾。“今天明明是星期天诶,要是我能和昭哥一起熬到早上七点就好了。”
“喂,这个星期天,到底有什么含义啊?”他突然想起了,他们刚刚出发的时候,梁显松也提过一嘴。
“如果你让我今晚去你家睡的话我就告诉你。”
“你还会提要求了?算了,反正我也一个人住。”他没多想也就答应了,他倒是想看看这是个什么秘密。
他们回到公园,又扫了一次共享单车,一路骑了回去。在停车点还了车,快到走到金明昭居住的妇幼保健院老家属院门口的时候,梁显松拉着他在原地站住。
“昭哥,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提星期天吗?”
“嗯,没错,这到底有什么含义。”
“我了解到,在欧洲有这样一个游戏,如果你在星期天,也就是安息日那天守夜到七点,然后走到街角,去看从拐角出现的第一个人是男性还是女性,如果是男性的话,那么你一整年都会交好运。”
“听起来有点重男轻女的思想,很危险。”他忍不住吐槽。
“嘛,就让我们在这里等等看吧。”
“你认真的?”
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但土狗微微用力拽住了他。没办法,他就陪着土狗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结果还真让他们等到了。他们一起盯着那个从拐角走出来的人影。
仔细看了看,发现那是早起扫大街的环卫阿姨。
“好吧,看来我们的运气不太好。”金明昭顺口感慨了一句,在心里他只把这个东西看成玩笑,所以毫不在意。
“没事,反正现在离七点还有一段时间。”说到这里,土狗顿了一下。“再说了,其实在我眼里,第一出现的人,永远都是昭哥。”
这次轮到他愣住了,土狗牵起他的手。
“所以,遇到昭哥之后,我的运气一直都挺不错的。”
“是吗?”
土狗在他面前扬起笑脸,看向停在原地的他。
“怎么了昭哥,我们不上楼吗?”
“嗯,走吧。”
一路上,金明昭都在心里咂摸着那句话:
“... 第一个出现的人,永远都是昭哥。”
这样就能交好运吗?他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那道比他矮一个脑袋的小小身影。那其实,自己的运气也挺不错的。
打开门,回到熟悉的家里,他突然也觉得困意上来了,原本在外面晃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真的能通宵呢。
“我先洗漱完躺着了,一会儿你不嫌弃就用我的牙刷吧,如果你介意的话,我这里应该还是有新的。”
“嘿嘿,我怎么可能嫌弃嘛。”
梁显松乖巧的坐在沙发上,因为下意识地紧张让姿势有点过于板正,。
“那就好,我先给你准备一套睡衣吧。”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从衣柜里掏出一套备用的睡衣。
“洗漱完你就穿这个吧。”
“好——”
他把衣服叠放在沙发上,就去洗漱了,因为实在有点困,加上他原本就是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所以多少有点草草了事的味道。没过一会儿他就完事,钻进卧室里换上睡衣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了。
闭上眼睛,他听见洗手间里传来水声,应该是梁显松开始洗漱。
房门推开了,他感觉到有人爬上了床,掀开铺盖和他挤在一起,后背上传来一片温暖又蓬松的触感。
“好久没有像这样和昭哥一起睡了。”
“这种事要是常有,那才是有点不太对劲了。”
他开口应了一声,但没有翻身,一双手环住他的腰,后背上的那片温度和他贴的更紧了。
“昭哥,你抱起来手感好扎实... ”
“我本来就比你壮不少,而且我的毛也比你多啦!”
“嘿嘿,那我就多抱一下。”
拌了几句嘴之后,他们都安静下来,梁显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晚安,昭哥。”
“晚安。”
说过晚安之后,他还没立刻睡着,在他意识到一个事情——自己,是否正在给出一个他可能无法兑现的承诺。
他一直以来,对于土狗的关心照顾,这样的相处,在对方心里,是否已经成为了某种许诺?那份感情,他真的有能力承担吗?
恐怕是不行的,等到了那个时候,他该如何是好呢?他们太过了解彼此,所以他清楚,他们之间,又有着那一丝无法逾越的隔阂。他们间的情谊正在变得沉重,变成他们两个都无法承受的东西。
他无法克制的越想越多,他对梁显松的照顾,究竟是责任,单纯的善意,还是只是为了填补他自己的空虚而寻找的寄托,为了在这样的奉献中让自己人生不至于空无一物?
在黑暗中他睁开眼睛,背后,梁显松的呼吸变得平稳,应该是睡着了吧。
这一刻他又觉察到了那种被命运捉弄的感觉,无可奈何的荒诞与苦涩,甚至让他想嘲笑自己。
互相理解,互相依靠,但却始终有着无法弥合的裂隙,未来他们之间也充满了不确定性,他们的关系也正在不可避免地变得不再那么单纯。纠缠着的线互相缠绕,诞生出的是无法言说的混沌与燥热。
可即使这样,此时此刻,他们依旧同床共眠。
“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他只能这样想。“那就祝我们的未来足够好运吧。”
最终他放空了大脑,把手搭在土狗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在未到7点的安息日的凌晨,陷入了睡眠。
他希望这次他真的能毫无负担地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