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没有梅雨季。
长鞭从火车站出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铁锈味。
火车站还是那个火车站,灰扑扑的出站口没有灯箱广告,只有一块褪色的牌子写着“欢迎来到——”,后面的字掉了,没人修,因为据说再过几个月就不通车了。
广场上空荡荡的,几辆黑大巴趴在外围,举着牌子面目狰狞的司机站在车门口,用听着不像好人的语气揽客。
长鞭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他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
没有人来接他,他也不指望有人来接他。他的全部行李只有一个背包,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把折叠伞、和一张银行卡,卡里是他攒了很久的钱。
话又说回来,攒钱这种事情,攒的时候觉得很多,现在想想,好像也不多。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天气,空气质量提示“良”,零下二度,南方的出租屋里显示湿度百分之八十七。
走的时候没有锁门,不知道虎掌会不会又跑过去。
去就去吧,反正走的时候已经把那间屋子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一台收音机,一把椅子,一张床,天花板上漏水的位置他已经用塑料袋接住了。
虎掌要是去了,大概会骂一句
“操,这破地方。”
然后躺在他的床上抽烟,把灰弹在地上等他回来擦。
长鞭不想想这些,但他控制不住。
好吧,也许这就是回乡的意义,暂时不用想那些,南方、出租屋、雨季、那些他不太愿意回忆的夜晚,暂时不用想,回到北方,回到这个他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街道上没什么人,偶有电动车过去,骑手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长鞭盯着那个骑手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直到他拐进巷子消失。
往前走经过一个农贸市场,门口堆着烂菜叶和塑料袋,空气里有一股腥味,积水散发着臭气,几个老人在挑土豆,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围着脏兮兮的围裙,一边称重一边用方言和旁边的人聊天,长鞭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居然能听懂。
啊,听不懂才奇怪吧,毕竟是从这里……好吧,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有些事情忘不掉,和记忆无关,你逃到哪里它们就追到哪里。
长鞭又舔了一下嘴唇,铁锈的味道更重了。
家在城北,要走四十分钟,他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公交。不知道为什么选择了走路,也许是想在路上想清楚一些事情,比如回来到底要做什么,比如见了那些人得说什么。
可悲的是,四十分钟走完了,他什么都没想清楚。
六层,砖混结构,外墙的涂料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道口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门禁早就坏了,铁门半敞着,用一块砖头卡住。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期待什么。母亲早早死了,父亲不知道去了哪。至于两个姐妹,他不太确定她们是不是还住在这里,离开之后根本没有联系,与其说是下落不明不如说是生死不明吧,真可惜没来得及报复……
楼道的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假证——寻人启事……等等,寻人启事为什么要贴在这里啊!
长鞭在六楼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下楼。
出了楼道口,一阵风灌进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往外走。走了大概二十步,一只手拍在他肩上。
“操,真是你。”
黑白相间的大公猫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领口竖起来,梳着凶悍的寸头,脸也没怎么变。
“你怎么回来了?”
“路过。”
“路过?”壮骨笑了,“你没家了是吧,路过到这儿来?”
这句话可能是无心的,也可能是故意的,长鞭分不清,他以前就分不清壮骨说的话里哪些是认真的,哪些只是在开玩笑。
壮骨自己可能也分不清,谁在乎呢?
“喂,虎掌那家伙也回来了,你们不是一块回来的?”
“谁会给那个傻逼报销车票啊!”
“他自己回来的?”
“不知道。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车站了。”
长鞭想起出站口那个靠在柱子上的身影,叼着根没点的烟像个流氓一样眯着眼看他。
他往路边看了一眼,果然看见那辆灰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全是灰和泥点子。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虎掌坐在里面,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嘴里叼着烟。
虎掌没笑也没打招呼,把烟拿下来朝他点了点头。
长鞭点了回去。
壮骨拽着他的胳膊往面包车那边走,嘴里念叨着“走走走,找个地方坐坐”。
长鞭被拽着踉跄了两步,面包车的后门拉开了,里面堆着几个纸箱和一床被子,空气里是烟味和汽油味。
壮骨把纸箱踢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长鞭没坐,靠在车门上,看着虎掌从驾驶座转过身来。
“且坐且珍惜,这台车我马上要卖掉了。”虎掌问。
“卖掉?”
“嗯,之前那间老房子也卖掉,过两天办手续。”
“然后呢?”
“然后去南方。”
虎掌把烟抽完,烟头弹到车窗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利群,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没气了,挣扎了两下没着,骂了一句。
长鞭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黄鹤楼和一个印着男性健康的紫色火机。
“你怎么还抽细杆的?”壮骨问。
长鞭没理他。蓝色的火苗晃了一下,凑到虎掌面前。
“谢了。”
壮骨还在纠结那包烟。
“不是,你说你个大老爷们——”
“闭嘴。”虎掌说。
壮骨闭嘴了。
长鞭注意到虎掌的无名指上套着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箍在那里,像根钢丝。
他盯着看,虎掌注意到了,把手缩进袖子里。
“结婚也不请我喝喜酒。”
“不喜欢。”
“不喜欢老婆?所以要跑到南方去?”
“啧,不喜欢老子现在的生活,行了吧!房子,车子,老婆,一屁股债,全都是。”
“全都是他妈的不想要的。”
壮骨在旁边没说话,难得地安静。他低着头,用指甲抠座位上的一块污渍,抠得很用力。
“那她呢?”长鞭问。
“谁?”
“你老婆。”
虎掌把烟掐灭在车窗框上,留下一道焦黑色的印记。
“她不同意。”
“那离婚呗。”壮骨插嘴。
虎掌瞟了壮骨一眼,没说话。意思是,你说得倒轻巧。
长鞭不了解虎掌的妻子,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草草结的婚,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同意。
“你回来做了多长时间的火车?”壮骨忽然问。
“两天半。”长鞭说
“这么远?”
“远点好。”虎掌嘟囔。
“吃什么?涮肉?”
“去呗。”
面包车穿过半个城区,停在一条巷子口。这条巷子长鞭有印象,小时候就有了,两排平房夹出一条窄道,地上永远有垃圾,夏天是垃圾覆盖的烂泥,冬天是冰雪覆盖的烂泥,大概没有中间状态。巷子深处有一家涮肉馆,店里暖和得过分。
铜锅端上来的时候炭火已经把锅底烧红了,热气糊了长鞭一脸,眼镜片上全是雾。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视线却更加模糊,索性把眼镜摘了。
壮骨脱了棉服,里面只穿一件发黄的白色T恤,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锁骨下面一片被晒伤的皮肤。他倒了一杯白酒,一口闷了,哈了一口气,又倒一杯。
长鞭低下头,把那盘羊肉倒进锅里。
肉片在沸水里翻滚、变色、卷曲,和壮骨、虎掌倒进去的那几盘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反正都要吃进肚子里,最后变成同一种东西。
长鞭用筷子搅拌着自己面前的油碟,夹起一块形迹可疑的肉片。
总而言之,吃吧?
古人云食不言寝不语,但三个人一起吃饭不说点什么简直太尴尬了,闷头吃饭那他妈是饿了多少天了。
“你那间屋子,到底在哪个城市?”
壮骨隔着热气看他,长鞭说了城市的名字。
“没听说过。”壮骨说。
“你当然没听说过。”
“远吗?”
“坐两天半啊。”
壮骨想了想,努力把这个数字换算成了他能理解的东西:“那开车呢?”
“你又没车。”
“行。”
虎掌一直没说话,吃了两盘肉之后才开口。
“钱的事。”
壮骨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推给虎掌。虎掌没接,让他直接说数字。
“八千。你的呢?”
“一万二。”
“不够。”
“我知道,路上省着点花。到了之后——”
他看向长鞭,
“你那屋子,我们先挤几天,找到活就搬。”
长鞭想说“我那屋子只有一张床”,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随便你。”
虎掌把那沓钱从信封里抽出来,夹在手指间,像洗牌一样捻了一遍。
两万现金,路费、生活费、到了南方的房租和各种杂费。没有人在算长鞭卡里有多少钱,没有人问他要钱,也没有人把他排除在费用分摊之外。
既不是出了钱的那个,也不是出了力的那个,像一件行李,走的时候被带上,到了被放下。
他不知道这应该让他感到安心还是恶心。
壮骨又喝了一杯,脸开始泛红。
他酒量不行,但爱喝,话开始变多,然后开始说重复的话,和一些他清醒时绝不会说的话。
“我跟你们说,”壮骨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桌上那盘冻豆腐,“我这次走,不打算回来了。”
“别那么看我啊你们两个!我他妈是认真的,这破地方没什么好待的?收保护费收到什么时候?收一辈子?我不想干这个了!”
“那你想干什么?”长鞭问。
壮骨愣了一下,尝试在脑子里翻找答案,翻了好一会儿,没找到。
“不知道,先离开这儿再说。”
他说的全是实话,但实话也没用,实话救不了任何人。
火锅店的窗户上全是雾气,看不清外面的样子。
“你那间屋子漏水啊。”
“北方也漏水。”
“漏得厉害吗?”
“还行。”
“修好了吗?”
“……没有。”
“那到了帮你修”。
虎掌把那盘冻豆腐倒进锅里,豆腐沉下去,浮起来,吸满了汤汁。他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火车时刻表,用油腻腻的爪子在上面划了一下。
“火车,后天早上。”
壮骨凑过去看。
“几点的?”
“六点四十。”
“操,这么早!”
“晚了没票。”
壮骨没再抱怨,扭头看长鞭:“你东西收拾好了?”
“我就这一个包。”
壮骨把那盘剩下的羊肉推到长鞭面前。
“多吃点。”
长鞭看着那盘肉,羊肉片已经化了,渗出一摊粉色的血水,在白色的盘子上洇开一朵花。
铜锅里的水还在翻,滚了又滚,滚了又滚。
热气把火锅店的玻璃窗糊成一片模糊的白色,外面的路灯透进来,变成一团没有形状的光晕,像在水底看太阳。
长鞭低下头,把那盘羊肉倒进锅里。
肉片在沸水里翻滚、变色、卷曲,和壮骨、虎掌倒进去的那几盘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反正都要吃进肚子里。
反正总都要变成同一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