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他只记得自己穿上衣服的时候，手抖得几乎连扣子都扣不上。

  后面还在隐隐作痛，腿软得厉害，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下楼梯。声控灯亮起又熄灭，惨白的光在他身上闪过，像在嘲笑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外面是刺眼的午后阳光。

  他一直走到江边。

  第二松花江在这里拐了个弯，水面宽阔而浑浊，灰黄色的江水缓慢地流着，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垃圾。江堤上杂草丛生，水泥护栏已经裂开几道口子。

  长鞭爬上护栏，坐在上面，双腿晃荡着。

  风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远处工厂的化学气味，吹得他眼睛发酸，尾巴无力地垂在身后。

  他低头看着下面的江水。

  水面反射着阳光，碎成无数刺眼的光点。

  如果跳下去，应该很快就会沉下去吧。

  江水这么浑，应该看不见他挣扎的样子。

  沉到江底，和那些烂泥、垃圾、死猫狗的尸体混在一起……就再也不用回来了。

  挺好的。

  长鞭想。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爹没娘，没有亲人，连最后一点对这个世界的留恋，都在昨天晚上和今天白天被彻底碾成粉末。

  他往前挪了挪，身体前倾。

  就在双脚即将离开护栏的那一刻，一只强壮的手猛地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往后拽。

  “操！你他妈疯了？！”

  壮骨一只手死死拽着长鞭的后衣领，另一只手抱住他的腰，把人从护栏上硬生生扯下来，两人一起摔在地上，长鞭拼命挣扎，爪子胡乱抓挠，在壮骨胳膊上留下好几道血痕。

  “放开我！让我死！让我死啊——！”

  他哭喊着，壮骨被他抓得满胳膊是血，却死死按住他不放。

  “闭嘴！你他妈给我闭嘴！”

  壮骨红着眼睛吼道，“老子好不容易把你拉上来，你还想死？！”

  长鞭忽然安静了片刻，然后猛地发力，一头撞在壮骨的下巴上。壮骨吃痛松手，长鞭立刻爬起来往护栏方向扑，却被壮骨从后面一把抱住腰，两个人又滚成一团。

  就在这时，虎掌也跑了过来。他应该是壮骨打电话叫来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茫然，看见地上的两人，脸色瞬间变了。

  壮骨忽然抬头，眼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惊恐：

  “都是他妈你出的主意！”

  他猛地起身，一拳砸在虎掌脸上，虎掌被打得后退两步，嘴角立刻见了血。

  “你不是说只是玩玩吗？！”壮骨红着眼睛吼道，“你看看他现在这样！他他妈要跳江了！你满意了？！”

  虎掌擦掉嘴角的血，啐了一口，反手一拳打在壮骨肩上：

  “我说了只是玩玩而已，你激动个鸡巴？以前不也这么玩吗？长鞭以前不是也黏着我？”

  “以前是以前！”壮骨像疯了一样扑上去，和虎掌扭打在一起，“你他妈差点把他玩死了！”

  两个人在江堤上厮打成一团，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骂声、喘息声混在一起。壮骨下手又重又狠，虎掌则一边还手一边冷嘲热讽。

  “你不是也操得很爽？现在装什么好人？”

  “我操你妈！”

  “我没妈！操你自己的去！”

  长鞭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眼前这一幕。

  两个人，因为“玩”他而打成一团，真是又荒诞又恶心。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勉强咧开嘴，可笑地眼泪都流不出来。

  壮骨最后被虎掌一脚踹在肚子上，疼得弯下腰，却还是踉跄着爬起来，冲到长鞭身边，一把将他抱住。壮骨的胳膊在发抖，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他：

  “……长鞭，对不起……我他妈真没想到会这样……我不想让你死……真的不想……”

  虎掌站在几步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喘着粗气看着他们，没再说话。

  江风呼啸而过，吹起长鞭的头发，他靠在壮骨胸口，眼睛空洞地望着浑浊的江面。

  原来连死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连想死都要被他们拉回来，继续活在这片烂泥里。

  他嗫嚅着开口，闭上眼睛。

  “……我想回家。”

  他断断续续地说。

  “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