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寒潮

  他在火车站附近的巷子里转了一整天,城中村的路弯弯绕绕,楼房挨着楼房,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晾着床单和内裤,水滴下来滴在他头上,凉的。

  地上永远是湿的,踩上去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他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握手楼,铁皮棚,垃圾桶旁边堆着黑色的塑料袋,几只肥大的老鼠从里面钻出来,不怕人,长鞭在北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老鼠,虽然是猫,可每次见都会被吓到。

  每一家店门口都贴着“招工”,他去问了。

  早餐摊的老板娘看了他一眼。

  “太小了”,继续包她的馄饨。

  五金店的老板叼着烟。

  “身份证呢”,他拿不出来,老板挥了挥手让他走。

  发廊的小姐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角挂着意义不明的笑。

  “我们这儿不招男的”。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不是好话。他走了一整天,脚后跟磨出了血泡,走一步疼一步。

  一天下午,他路过一个报刊亭,绿色的铁皮亭子,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锈,旁边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挡住了半边招牌。

  亭子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卷发,穿着一件碎花短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在扇。

  她看见他站在亭子前面,隔着柜台看了他一眼,问了句,买什么。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她的杂志。

  长鞭站在那里看着柜台上的报纸——《南方都市报》《参考消息》《故事会》《知音》花花绿绿的封面。

  他在北方的时候,偶尔会在校门口的报刊亭停下来看那些杂志的封面,从来没有买过,也没有钱买。杂志都是看别人不要的和虎掌家里的,他喜欢站在那里,只是看着那些字和图片,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还有一点联系。

  “请问……你们这里招人吗?”

  中年女人抬起头看着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的衣服已经好几天没换了,皱巴巴的,领口脏了一圈。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桥洞里蹭的灰。他的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像好几天没睡过觉。

  女人的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在阳光下无处可藏。

  “你多大了?”

  “十八。”

  他很少撒谎,说话的时候脸上发烧,庆幸自己黑色的皮毛看不出来。

  “身份证呢?”

  “……丢了。”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把蒲扇放在柜台上,把一条脏兮兮的围裙从柜台下面拿出来,扔在他面前。

  “试一天,管一顿饭,不行就走。”

  他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把围裙系上,围裙太大了,在腰上绕了两圈才系紧。

  女人教他认价钱,报纸五角,杂志一块五,汽水五角,烟按根卖,两角一根,柜台下面的暗格里有一个纸箱,女人打开让他看了一眼。

  “这个别摆在明面上,有人问,你再拿出来。”

  长鞭蹲下来把纸箱推回去,手指碰到纸箱侧面用记号笔写的字——“正版音像”。

  下午的生意不多,他站在亭子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这个城市和他来的那个地方不一样,空气是湿的,闷的,像在蒸笼里。

  傍晚的时候女人从家里带了一份盒饭给他,米饭上搁了两片腊肉和几根青菜,菜已经凉了,腊肉的油凝成了白色的固体,黏在米粒上,他蹲在亭子后面吃完了。

  “明天还来。”

  长鞭点了点头。

  天黑了,他帮女人收摊,把卷帘铁皮拉下来,锁好。女人走了,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那本翻了一下午的杂志。

  长鞭站在报刊亭前面,手里攥着那把钥匙,女人没有收回去,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故意留给他的。

  他把钥匙揣进口袋,走到老榕树下面,靠着树干坐下来,树干很粗,硌着他的后背。

  风从远处吹过来,树枝在他肩上一晃一晃,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