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

  牧野正式在柴犬酒馆上班的第三天,才真正见识到这家酒馆的“夜生活”。

  说是夜生活,其实也就那样——七八点开始陆续上客,到十点左右达到高峰,酒馆里坐满了一半的桌子,吧台前零星坐着几个独饮的客人。大柴妈妈在厨房里忙活,大柴在吧台和餐桌之间来回穿梭端盘子,牧野站在吧台后面,爪子握着调酒壶,认真地摇晃着。

  冰块在金属壶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混合着爵士乐和客人的谈笑声,营造出一种慵懒而温暖的氛围。牧野喜欢这种感觉——手上的动作带着节奏感,身体随着摇晃微微摆动,尾巴也跟着轻轻晃荡。他倒出一杯莫吉托,薄荷的清香混合着青柠的酸味和朗姆酒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客人,您的莫吉托。”牧野把酒杯推到吧台上,杯沿插着一片青柠,薄荷叶浮在冰块之间。

  坐在吧台前的是一位中年棕熊兽人,接过酒杯闻了闻,露出意外的表情:“这味道——小伙子,你调的?不错啊!”

  牧野咧嘴笑了,两颗小犬齿露出来:“谢谢您。”

  棕熊喝了一口,满意地咂了咂嘴:“这酒馆开了两年了,终于有个正经调酒师了。以前那叫什么酒——柠檬水兑伏特加,糊弄人呢。”

  大柴正好端着空盘子路过,听到这话,立刻不服气地嚷嚷:“喂喂喂,张叔,那是我调的!你以前不也说好喝吗!”

  “那是因为你妈不收我钱。”棕熊哈哈大笑。

  牧野也跟着笑起来,尾巴尖愉快地晃了晃。他转身去清洗调酒壶,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冰凉的水冲过他的爪子,厚实的黑色肉垫被水浸湿,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低头认真地刷着壶壁,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酒馆里的各种声音——客人的谈笑、酒杯碰撞的脆响、大柴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很轻,很细微,像是金属碰撞的声响,从门口传来。

  牧野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

  酒馆的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头黑豹,通体漆黑的短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哑的光泽,唯独尾巴末端有一簇纯白的毛,像是一滴墨水里落进了一颗雪。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黑T恤和深色工装裤,身形在门口站定时几乎融进了夜色里。

  牧野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人的手腕上——那里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挂着一颗锈迹斑斑的铃铛,随着动作发出沙哑的细响。

  黑豹走到吧台前,在最角落的高脚凳上坐下。他没有看牧野,低垂着眼睫,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像两颗沉静的宝石。他的右耳有一道陈旧的豁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留下一道不规则的缺口。

  大柴迎了上去:“欢迎光临!想喝点什么?我们有——”

  “水。”黑豹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的质感,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了一样。

  “呃——就喝水吗?”大柴愣了一下。

  “嗯。”

  大柴挠了挠头,转头看向牧野。牧野已经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杯,接了一杯温水,又加了两片柠檬,放在托盘上推了过去。

  “柠檬水,免费的。”牧野笑着说。

  黑豹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

  他看向牧野——看向那张圆润的脸,看向那双乌黑的小眼睛,看向右眼睑下那两颗天然形成的白色小星星。

  他的目光停在那里,足足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爪子握住玻璃杯,杯壁上的水珠沾湿了他黑色的爪尖。他的声音依然低沉,但比刚才轻了一些:“谢谢。”

  “不客气。”牧野转身继续擦洗吧台,尾巴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手腕上的金色铃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黑豹的视线追着那串铃铛,瞳孔再次收缩,虹膜的颜色在暗处泛出一丝暗金色。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柠檬水。

  酸,微甜,带着一丝清凉的薄荷味。

  他握着杯子的爪子紧了紧,那颗锈迹斑斑的铃铛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沙哑的声响,像一声叹息,压在喉咙里,谁也没听见。

  大柴凑到牧野身边,压低声音:“那个黑豹好奇怪啊,进门就喝水,一句话不说。”

  牧野耸了耸肩:“也许人家就是渴了。”

  “渴了去便利店买水啊,来酒馆喝水——”

  “你管人家呢。”牧野用爪子轻轻拍了一下大柴的后脑勺,“干活去,三号桌的空盘子收一下。”

  大柴嘟囔着走了。牧野继续擦洗调酒壶,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个角落瞟了一眼。黑豹依然坐在那里,端着那杯柠檬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姿态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他的尾巴垂在凳子边缘,尾尖那一簇白毛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显眼。

  牧野莫名觉得那个尾巴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但他想不起来了。

  深夜十一点,酒馆的客人陆续离开。

  大柴妈妈已经先上楼休息了,大柴在厨房里洗碗,哗啦啦的水声混着哼哼唧唧的歌声。牧野在吧台后面整理酒瓶,把用过的杯子收进清洗篮里,爪子握着抹布擦着吧台台面,用力的时候,胳膊上敦实的软肉微微颤动。

  他听到凳子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到那只黑豹站了起来。

  “要走了吗?”牧野问。

  黑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十元纸币放在吧台上。

  牧野愣了一下,然后把钱推回去:“柠檬水不收钱。”

  黑豹看着那张被推回来的纸币,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声说:“那下次。”

  下次?

  牧野还没反应过来,黑豹已经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脚步很轻,脚掌肉垫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推开木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里。

  牧野站在吧台后面,爪子握着那张十元纸币,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真是个怪人。”他嘀咕了一句,把纸币塞进零钱盒里。

  大柴从厨房探出头来:“走了?”

  “嗯。”

  “我就说他是来蹭水的吧!”

  “人家给了钱。”

  “啊?”大柴瞪大眼睛,“一杯柠檬水十块钱?这生意能做啊!”

  牧野笑了笑,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只杯子擦干净放回架子上,然后解下围裙挂在吧台后面的挂钩上。手腕上的金铃铛随着动作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门口。

  那个黑豹从进门到离开,总共说了三句话。

  “水。”

  “谢谢。”

  “那下次。”

  三句话,七个字。

  但牧野总觉得,那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