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凌

  开学第一天,牧野起了个大早。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穿着一身崭新的青梧高中校服——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长裤,胸口的校徽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转了个身,确认尾巴能从裤子的专用开口里伸出来,又活动了一下耳朵,确保它们能自由转动。

  “还行。”他对着镜子咧嘴笑了笑,两颗小犬齿露出来,眼睑下的小星星随着笑容微微上扬。

  出门前,他特意绕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那棵银杏树,不是学校门口那棵,是小区里这棵小一些的。晨光穿过叶片,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和一丝甜香。

  青梧高中的校园在开学这天格外热闹。

  牧野背着书包走进校门,尾巴因为好奇而微微翘起。操场上有几个早到的学生在打篮球,教学楼前的花坛里种着一排月季,红的粉的开得正盛。他沿着走廊找到高二三班的教室,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看到新面孔,齐刷刷地看过来。

  “牧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教室后排炸开,紧接着是一阵椅子被撞倒的声响,大柴从座位上蹦起来,金毛尾巴摇成螺旋桨,“你来了!这儿这儿!你的座位在我旁边!”

  牧野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向自己的座位,脚掌肉垫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他的体型敦实圆润,走起路来带着一种稳重的摇晃感,身后的环纹尾巴随着步伐左右摆动。

  “你吃早饭了吗?我妈早上做了饭团,我给你带了一个!”大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三角饭团,塞进牧野手里,“海苔馅的,还热着呢!”

  牧野接过饭团,掌心传来的温热让他尾巴尖轻轻晃了晃:“谢谢。”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大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抗议的吱嘎。

  上午的课没什么特别的,班主任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棕熊大叔,说话慢悠悠的,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牧野一边听课一边做笔记,爪子里握着笔,圆短的指头在纸上移动时,指甲在纸面上留下浅浅的划痕。

  大柴在旁边坐立不安,橡皮掉了三次,笔滚到地上两次,还趁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时,用爪子捅了捅牧野的胳膊,递过来一张纸条。

  纸条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金毛和一只圆滚滚的小熊猫,旁边写着:“放学去我家吃饭?我妈说今天做红烧肉。”

  牧野在纸条下面回了一个“好”字,画了个笑脸。大柴看到后,尾巴差点把后桌的文具盒扫到地上。

  午休铃响起时,牧野伸了个懒腰,肚子上的软肉从校服下摆露出一截,他赶紧拉好衣服。大柴已经冲出教室去抢食堂的红烧鸡腿了,牧野不着急,慢悠悠地站起来,准备去小卖部买瓶水。

  他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交错的光影。连廊尽头拐个弯就是小卖部,但今天这条路似乎不太太平——

  他听到了一阵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一种更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墙上,伴随着压抑的呜咽和几个人的低笑。

  牧野停下脚步,耳朵转了转,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体育馆后面的小巷子,平时很少有人经过。牧野拐过墙角时,看到了三个高年级的犬科兽人围成一圈,中间的地上蜷缩着一团圆圆的身影。

  那是一只黑柴。

  他胖胖的身体缩在地上,背部抵着墙壁,卷卷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尾尖扫在地上沾了灰。他的校服被扯得歪歪扭扭,一只三角耳耷拉着,眼眶通红,水润润的棕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喂,跟你说话呢,聋了?”为首的是一只体格健壮的德牧,爪子撑在墙上,把黑柴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昨天的保护费呢?不是说好了今天交吗?”

  黑柴的嘴唇抖了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没钱……”

  “没钱?”德牧旁边的哈士奇嗤笑了一声,“你家不是开洗衣店的吗?怎么会没钱?是不是不想给?”

  “不……不是的……我家的钱要给我妈看病——”

  “少废话!”德牧伸出爪子,一把揪住黑柴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黑柴的脚掌离了地,在空中徒劳地蹬了两下,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了下来,但他依然没有出声求饶,只是咬住下唇,犬齿深深陷进肉里。

  “放开他。”

  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不高,但很稳。

  德牧转过头,看到一个圆滚滚的红棕色身影站在巷口,穿着校服短袖,尾巴在身后一动不动地垂着,两只大圆耳竖得笔直。

  德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

  “我叫牧野,高二三班的。”牧野往前走了一步,爪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垂在身侧,“他是我学弟,你们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德牧笑了,松开黑柴的衣领,转向牧野:“哟,来了个爱管闲事的。你是他什么人啊?”

  “不认识。”牧野很诚实,“但你们三个人欺负一个,不太好看。”

  哈士奇在旁边插嘴:“关你什么事啊?想挨揍是不是?”

  牧野没有后退,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他比德牧矮了大半个头,体型也圆滚滚的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但他站在那里,尾巴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德牧,没有一丝退缩的意思。

  “我不想挨揍,”他说,语气依然平静,“但也不想看着你们欺负人。要么你们现在走,要么我去找教导主任,记得教导主任办公室就在这栋楼二楼,窗户正好对着这条巷子。”

  德牧的脸色变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牧野继续说:“而且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体育组的李老师在操场那边,我一嗓子喊过去,他应该能听到。”

  德牧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啐了一口:“算你狠。走!”

  他带着哈士奇和另一个跟班从牧野身边走过,肩膀故意撞了牧野一下。牧野被撞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但站稳了,没有回头。

  等那三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牧野才转过身,看向还缩在墙角的黑柴。

  那只小黑柴依然蹲在地上,两只爪子抱着膝盖,卷卷的尾巴紧紧贴在腿侧。他低着头,牧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一滴落在校服裤子上迅速洇开的深色水渍。

  牧野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说“没事了”或者“别哭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黑柴旁边的地上。

  黑柴的耳朵动了动,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天生委屈的脸——豆豆眉,眼睛圆而湿润,此刻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他看到牧野蹲在自己面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里又涌出一层水雾。

  “谢……谢谢你……”他的声音又小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不客气。”牧野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犬齿,“你是高一的?”

  黑柴点了点头:“我……我叫绒灰,高一七班的。”

  “我叫牧野,高二三班。”牧野站起来,朝他伸出爪子,“能站起来吗?”

  绒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爪子——短粗,圆润,掌心的肉垫是深棕色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的爪子,握住了那只手。

  牧野的力气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轻轻一拉,他就被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站稳后,低头拍了拍校服上的灰,耳朵依然耷拉着,不敢看牧野的眼睛。

  “他们……他们不是第一次了。”绒灰小声说,“从开学第一天就……就找我麻烦。我不敢跟老师说,他们说了,要是告状,就——”

  “我知道。”牧野打断他,“你不用解释。”

  绒灰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牧野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那包还没用过的纸巾,塞进绒灰手里:“擦擦脸。以后他们再找你麻烦,你就来高二三班找我。”

  绒灰握着那包纸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是……可是你会被牵连的……”

  “我不怕。”牧野笑了笑,尾巴尖轻轻晃了晃,“我这个人别的不行,就是胆子大。”

  绒灰看着他,看着阳光下那个圆滚滚的红色身影,看着他眼睑下那两颗白色的小星星在笑容里微微上扬。

  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比刚才被欺负的时候还酸。

  他低下头,用力攥紧那包纸巾,声音闷闷的:“谢谢你……学长。”

  “不客气。”牧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吃午饭了吗?”

  绒灰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走吧,我请你吃食堂的红烧鸡腿——听说今天是第一天供应,去晚了就没了。”牧野朝他招了招爪子,“跟上。”

  绒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敦实的背影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尾巴随着步伐左右摆动,手腕上的金铃铛在风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比昨天亮了一些。

  他迈开步子,小跑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