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之间》#第三章 你在的位置

  第三章

  军训汇演结束那天,操场上到处都是抛起来的帽子和举着手机合影的人。何嘉树的尾巴在我旁边甩来甩去,兴奋得像一把失控的鸡毛掸子。温尔站在我们身后,难得地把嘴角往上弯了那么一点点,这对温尔来说已经算是喜形于色了。

  我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找到那颗灰色的脑袋。

  回宿舍的路上,何嘉树问我是不是在找什么人。我说没有,就是在看有没有卖水的,水瓶空了。他把自己的矿泉水递给我,瓶盖上有个他用犬齿咬出来的小洞,是他一贯的喝水方式。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他。

  军训结束了,课表第二天就发了下来,陆沉渊是战术指挥专业的,课程排得密不透风。周一上午格斗理论,下午地形学;周二全天武器装备实操;周三上午没课,下午体能训练;周四野外生存基础,上午理论下午实操;周五综合演练,要拉到后山跑一整天。他们专业的课表和普通本科生不一样,大部分时间都在训练场和靶场上,理论课也多半是教官来上,教室在行政楼后面那栋灰扑扑的旧楼里,和我们上课的教学区隔了大半个校园。

  我对着他的课表看了很久。确切地说,是对着何嘉树不知道从哪个学长那里搞来的战术指挥系大二课表看了很久。何嘉树说这份课表是他用一顿火锅换来的,我觉得他在吹牛,他上周才跟我抱怨食堂的菜太油,没钱去吃火锅。但不管怎样,课表是真的。白纸黑字,密密麻麻,从周一到周五,从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八点半。

  何嘉树把下巴搁在我床沿上,耳朵支棱着,尾巴在他身后慢悠悠地晃。“你看了十分钟了。那张纸上有花?”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太亮,怕他从反光里看到我在看什么。“我在研究我们专业的课怎么排的。”

  “你的课表在你右手边,”何嘉树说,“你现在拿的是左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说得对。我右手边放着我自己的课表,左手拿着的是我从手机备忘录里抄下来的他的课表。

  何嘉树的尾巴敲了两下我的床沿,什么都没说,但他耳朵转过来的角度让我觉得他想说什么。他最后只是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明天早八,然后滚回了自己床上。

  我把两份课表并排放在一起。用一支黄色的荧光笔在我没课的时段画圈,再用他的课表对照。周一上午我有课,他也有。周一下午我没课,他在靶场。周三上午我没课,他应该在装备库,下午我们都没课,但那个时段他通常在操场加训。

  整张纸画下来,只有两个时段能对得上,我把荧光笔的笔帽盖上,关了台灯。何嘉树在对面的床上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尾巴从床沿垂下来,尾尖的白毛在黑暗里像一小团棉花。温尔的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他那侧漫过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在看一本很厚的书,封面我看不清,但翻页的速度很慢,大概是什么需要细读的东西。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宿舍的天花板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窗户那边。军训那几天我每晚都能在两分钟之内睡着,脑子反而开始转。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耳朵上,便轻轻跌入梦乡。

  之后的一周,我开始察觉到自己身体里长出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习惯。首先是早起。我以前从不早起。高中的时候我妈每天早上要敲三次门才能把我从床上撬起来,有一次她气得把闹钟塞进了我被窝里,我抱着闹钟又睡了十分钟。但现在我每天七点十分准时醒,有时候闹钟还没响就醒了。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上厕所,不是喝水,是往窗外看。

  我们宿舍的窗户正对着操场。从窗口看出去,能看到红色塑胶跑道的一角,还有单杠区那排生了锈的铁架子。

  七点二十,他会出现在跑道上。

  他穿一件灰色的背心,领口洗得有些松了,露出下面的那一片,下面是黑色的运动短裤,长度到膝盖上方,小腿肌肉在跑步的时候会绷出很清晰的形状,像是被风和运动打磨过的线条,他跑步的姿势很好看,他的步子大,落地轻,每一步都像是在和地面商量好了似的,没有多余的弹跳,没有多余的晃动。

  五公里。他每天跑四圈半。我在军训的时候数过。

  不快但每一圈的用时几乎相同。最后半圈他会再冲一次,这次冲得比第四圈更猛,手臂摆动的幅度突然加大,背心被风灌得鼓起来,从侧面能看到肋骨的轮廓在他每一次吸气的时候浮现,呼气的时候又隐进皮肤下面。

  跑完四圈半,他会停下来走一圈放松。走的时候双手叉腰,头低着,汗水沿着鼻梁往下滴。有时候他会撩起背心的下摆擦汗,露出腹部的线条,肚脐下面有一道很淡的体毛线,从肚脐往下延伸,藏进运动裤的裤腰里。

  第一次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我正在假装系鞋带。鞋带被我系了拆、拆了系,搞了四次,何嘉树从后面经过的时候说了句“你鞋带没松你系什么”,我差点把鞋带扯断。

  后来我学聪明了,我带着水杯去操场,假装去接水。操场的直饮水机在单杠区旁边,从他跑步的跑道边上看过去是正好的角度。我接水的时候可以名正言顺地面朝跑道,一边喝水一边看他跑过去。有一次他刚好从我面前经过,距离不到十米。他的呼吸声很重,但不是那种气喘吁吁的重,是深长的、有节奏的重,胸腔里发出的共鸣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他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很轻的风,风里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香型的洗衣液,是那种最便宜的、没有香味的、单纯的干净的气味。

  他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前方,没往我这边看。

  我把水杯放下,回了宿舍。何嘉树问我为什么接个水去了十五分钟。我说水机坏了,等了一会儿。温尔从书后面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何嘉树说水机没坏,他刚才去刷牙的时候还用了。我说那可能是又好了。何嘉树还想说什么,温尔翻了一页书,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脆生生地响了一下。何嘉树就闭嘴了。

  其次是注意力的偏移。上课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走在路上的时候,我会不自觉地去看任何一个穿灰色衣服的人。战术指挥系的学生平时也穿训练服,灰色的,和他们教官的差不多,只是肩膀上没有军衔。每次在食堂看到灰色训练服的时候我都会抬头,然后发现不是他,又低头继续吃饭。

  何嘉树注意到我吃饭速度的变化。他说我以前吃饭很快,五分钟搞定一盘盖浇饭,现在吃一顿饭要东张西望七八次。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巴里塞满了回锅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说话含含糊糊。我说你看错了,我在想事情,说想什么事情,我说拓扑学的课后题。

  温尔在对面安静地喝汤,勺子碰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再然后是晚上的等待。晚上他在宿舍的时候,我复习的效率会莫名其妙地变高。不是因为心静,是因为意识过于清醒,我背对着门口,但我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什么时候坐下,什么时候站起来去洗漱。他的一切动静在我耳朵里都是被放大了的。他脱外套的时候拉链滑开的声音,他从床底下抽出脸盆的时候盆底蹭到地砖的声音,他拧开牙膏盖子的时候盖子落在洗手台上的声音。

  最轻的是他的脚步声。他赤脚走在宿舍地砖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但我还是知道他在走,因为空气会变。他经过我身后的时候,我后颈上的细小汗毛会竖起来,那种感觉像是你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窗帘拉着,但你突然知道外面起风了,气压变了,皮肤感知到了肉眼看不见的波动。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特别晚。大概十一点半,宿舍已经熄灯一个小时了。温尔和何嘉树上床很久了,呼吸声一轻一重地交织在黑暗里。我没睡着。我在等。虽然我告诉自己我没有在等,但我的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门开了。走廊的灯光在地上切出一块亮黄色的直角三角。他的影子像一把裁纸刀,从三角形的中间切进去,把光劈成两半。他站在门口停了片刻,大概是在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走廊的光在他身上镶了一圈亮边,他的头发、肩膀、手臂,都被那道光照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头发有点乱,大概是被风吹的,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让他的侧脸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他轻轻关上门,把作训鞋脱在门口。两只鞋并排放在门边,鞋尖朝外,他大概是在部队养成的习惯。然后他赤脚走进来。脚掌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刻意压制过重量的。

  他经过我床边的时候,我闭着眼睛,呼吸保持均匀。但我能感觉到他停下了。他站在我床边,大概过了四五秒。我不确定他在看什么,我的被子,我的脸,还是我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入秋之后暖气还没来,我的手指尖有点凉,拳头半握着,指甲盖上的血色比平时浅。

  然后他弯腰了。我感觉到他弯腰的动作带起的一阵很轻的空气波动,带着他身上的气味,训练场上的草屑被踩碎后的青涩味,汗味,还有某种很淡的金属味,像冬天室外的铁栏杆被手碰过的味道。

  他的手伸过来,碰到了我垂在床边的被角。被角掉到了地上,我在床上翻身的时候蹭掉的。他的手指很轻地提起被角,放到我床沿上,往里掖了掖。他的手指在动作的过程中碰到了我露在外面的手腕,只有一瞬间,可能连一秒都不到。他的手指很烫,练习了一晚上格斗技术的人,身体的血液还在快速流动,体温比正常人高出不少。

  我没有动。我的呼吸没有乱。但我闭着的眼皮下面的眼珠不自觉地转了一下,像是在追踪他手指离开的方向。

  他直起身,走了。脚步一如既往地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侧身朝外躺着,被子只盖到腰的位置。月光落在他的背部,他的肩膀在月光下显出明显的圆弧形,肌肉的线条从脖子往下延伸,沿着脊柱两侧往下收,收进被子遮住的地方。他的肩骨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他的手臂裸露在外,放在枕头旁边。

  他的呼吸很安静。在睡梦中,他平时那些紧绷的小动作全都消失了,不打呼噜,不翻身,不磨牙。他睡觉的姿势和他在操场上的训练一样,安静但充满力量感。我把视线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一天一天,我的行动轨迹被这两种陌生的习惯压缩成了几个固定的点:教室,食堂,操场边,宿舍。在教室和食堂我上课吃饭;在操场边我假装喝水、压腿、散步、看手机,不管做什么,时间和路线都经过精密的计算,确保在那个时间点我恰好经过单杠区,在七点四十分左右,他刚跑完圈正扶着单杠做拉伸的时候。

  他做引体向上的时候,背肌会完全展开然后再收。他能一口气做二十个,做到最后几个的时候脖子会微微后仰。

  我通常会在那个时候恰好经过他身边。他挂在单杠上,手臂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汗水从小臂往下流,在手肘处汇集成一滴,然后落进沙地里。有时候他会看到我,会点一下头。我也点一下头。我们就交换一个点头,然后我继续走,他继续做引体向上。

  有一天早上他没看到我。我起晚了,到操场的时候他已经做完了引体向上,正在单杠旁边压腿。我站在操场入口犹豫了几秒,决定还是走。经过单杠区的时候他正好换了一条腿压,抬头看见了我。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没笑。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表情,嘴角往上提了零点几毫米,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回归原位。

  “今天晚了。”

  他主动说话了。

  我的脑子空白了大概一秒半。然后我说:“闹钟没响。”

  “手机没电了?”他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听起来比平时低,大概是刚运动完,声带还没完全醒。

  “忘开了。”三个字,比平时短了至少三个字。我平时说话虽然也不算长,但至少是完整的句子。跟他就变成单词了。何嘉树有一次精准地形容过这个现象,他说我跟陆沉渊说话的时候“像一个不太聪明的自动回复机器人”。

  他没有继续追问。他换了一条腿压,身体前倾,手掌按在膝盖上。他压腿的时候脊背是直的,不是那种勉强够到脚尖的姿势,是轻松地把上半身贴在腿上,整个人对折的角度让人看了觉得自己的韧带在疼。

  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线柔和,从东边斜斜地洒在操场上,把一切照成暖黄色的。他脖子上没擦干的汗珠被阳光照成琥珀色,挂在他的发际线边缘,快要掉下来但还没掉。

  “你每天早上都来操场,”他说

  “嗯。就随便走走。”我说话的声音比预想的紧了一点,因为他不按套路出牌。我准备好他问我“今天怎么来晚了”,结果他直接跳到了一个我没准备好的话题上。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晨光里颜色很浅,浅到几乎透明的程度,像两块被水冲了很久的蓝色玻璃。他看着我,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的心跳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保持了不正常的频率。

  “之前没见你来。”

  “最近才开始”,

  他点了点头,从单杠旁边拿起自己的水杯。一个黑色的保温杯,杯身上用白色的记号笔写了一个“陆”字。字迹很硬,横平竖直,和他的人一样。拧开杯盖的时候手腕转动了一下。操场上来了几个晨跑的学生。他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在早晨的空气里显得有些突兀。陆沉渊把杯盖拧回去,单手拎着水杯。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腹上有肉眼可见的茧,骨节处皮肤的颜色比他手背的颜色深一些,是风吹日晒过的痕迹。

  “上午有课吗?”他又问了。

  “有。”这一次我终于接上了一个完整的句子。“三四节,拓扑学。”

  他点头。“我上午在训练馆。格斗课。”

  然后他就走了。没有告别的话,转过身,大步往操场出口的方向走。他的背在晨光里慢慢变小,肩骨随着步伐交替隆起又落下。走到操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了一下,弯腰捡起地上一个被风吹倒的标志筒,把它重新放回原位。然后他头也没回地消失在操场门外。

  我在单杠下站了一会儿。晨风吹过来,操场上的草叶翻出一层浅绿色的波浪。单杠上还残留着他手心握过的温度。我伸手摸了摸,金属管是温的。

  何嘉树说得对,我确实不太聪明。

  上课的时候我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三行字,两行是拓扑学的定理,一行是他的名字。我把第三行涂掉了,用黑色的墨块盖住那几个字的红色偏旁。但涂掉也没用。涂掉不代表没写过,我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星期三上午没课。我照例去图书馆。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是我的固定座位。从入学第一天起我就坐在那里,习惯了窗外那棵银杏树从夏天的浓绿变到秋天的金黄。九月下旬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了,边缘先黄,然后往中间蔓延,像用颜料在叶子上一寸一寸晕染。风一吹,叶片簌簌地抖,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干燥的树木气息。

  我喜欢这里。安静,光线好,离饮水机近,虽然我老是忘了带水杯。

  今天抱了两本拓扑学参考书,一本借的,一本自己买的。借的那本封面被上一个借阅的人折了一个角,我把它抚平了,拿重物压了一会儿才翻开。

  转过哲学区最后一个书架的时候,我刹住了脚。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人。

  灰狼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教材,右手握着笔,左手压在草稿纸上。他穿着黑色的短袖作训服,不是早上跑步穿的那件背心,是上课穿的正式训练服,袖口卷到大臂中段,露出的小臂和早上的样子一样结实有力。右手腕上缠了一圈绷带,新的,白色的,缠的位置和他军训时受伤的位置一模一样。我不知道是他自己缠的还是医务室的人帮忙缠的。绷带的边缘整齐,收口利落,像是习惯了自己动手的人缠出来的。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的脖子后面有一颗很小的痣,在发际线和领口之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阳光把那颗痣照得很清楚,小小的一点褐色,嵌在他偏深的皮肤里。

  他大概是在解什么题。草稿纸上写了半页又全部划掉了,黑色的横线从左到右拉了好几道,有些地方笔尖戳破了纸。他的眉头拧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右手握着笔的力度大到指节发白。耳朵微微前倾,尾巴在椅子后面僵直地立着,尾尖微微下垂,那是他遇到麻烦时的姿势。军训的时候,有一次教官出了个逻辑推理的题目给学员做,他思考的时候也是这样,尾巴僵直,耳朵前倾,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得绷紧的树。

  我站在那里,大概有十几秒。阳光从窗户打进来,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能看到他颧骨下面有一道很浅的旧伤疤,像指甲划过留下的痕迹。暗的那一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他在草稿纸上又写了一行,然后又划掉了。笔尖戳在纸上的声音比刚才重,“啪”的一声,很轻但很脆。他的尾巴幅度很小地左右晃了一下,是烦躁的表现。

  我看他划掉了三四页草稿纸。他的笔迹越来越乱,从一开始的工整到后来的潦草,数字从站得笔直到歪歪扭扭。他把第五页草稿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揉成一团,放在桌角。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过去的。也许是第五页草稿纸被揉成团的时候,也许是他的尾巴第三次烦躁地弹了一下的时候。总之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了。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在图书馆安静的环境里,我的帆布鞋底和地板摩擦的声音虽然很小,但对于犬科动物的耳朵来说大概已经足够明显了。他的尾巴先有反应,尾尖微微往上翘了一点,然后是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松开,指节上的白色退了一些。

  他转过头。

  蓝眼睛对上了我的视线。

  “……叶洛桓。”

  他的声音比早上在操场时更低了,大概是在图书馆里刻意压过。叫我的名字时尾音往下沉。他的表情和他平时一样平静,蓝眼睛看着我,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他握笔的手指还没完全松开,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在跟数学题较劲的力度还没来得及完全消退。

  我们两个同时沉默了一拍。他的笔悬在草稿纸上方,像是忘了放下来。我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指腹压进了硬壳封面的棱角里,硌出了一条红印。阳光从窗户进来,把书架之间的灰尘照得像浮动的金粉。

  “你常来这儿?”他先开了口。

  “嗯。三楼靠窗,一般都在这里。”

  “之前没见过你。”他说。

  “你之前没来过图书馆吧。”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那个动作很小,如果不是我在看他,如果不是阳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查资料,”他说,“训练馆的机房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尾巴在椅子后面轻轻晃了一下,幅度很小,方向是往右,我妈曾经告诉过我,作为犬系动物说谎的时候尾巴会不自觉地往右偏。我盯着他的尾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

  训练馆的机房坏了,但教学楼的机房是好的,系里的机房也是好的。战术指挥系也有自己的专用机房,何嘉树说过,就在他们行政楼三楼,空调开得比图书馆还足。他没必要跑大半个校园来图书馆查资料。

  我没拆穿他,只是说:“可以坐你对面吗。”

  话刚出口,他便抬头看我。那一瞬间我不知道他眼睛里闪过的是什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逆光打在他的脸上,他蓝色的虹膜被照得很浅,像冬天晴天的天空。他看着我的脸大概看了两秒。我看着他的眼睛,手指在书脊上越收越紧。书籍的硬壳棱角硌进我的指腹,疼,但那个疼让我保持了镇定。

  “……随便。”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草稿纸上。但他的耳朵他的耳朵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何嘉树告诉过我,狼的耳朵在紧张或者在意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转向目标的方向,哪怕眼睛没在看。即使眼睛在回避,耳朵也会诚实地暴露注意力真正的落点。

  我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刺耳,吱的一声,像是用手指甲划黑板。我的动作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重新调整了椅子的位置,这次声音小多了。

  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鼻息。我抬头,他低着头在看草稿纸,表情和刚才完全一样。嘴角的边缘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存在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

  他笑了,是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嘴角不自觉翘起来的那种。我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画面,像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只给自己看的公式,我翻开拓扑学,假装在看。事实上我花了大概五分钟才把绪论里第一段的意思看进去。我的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字,注意力却在对面那个人身上,他握笔的方式,他思考时用食指敲桌面的节奏,他划掉新一页草稿时笔尖又把纸戳破了。

  他思考的时候有一些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的小动作。食指会轻轻敲桌面,大约每三秒敲一次,节奏平稳,像心跳。遇到卡点时敲击的频率会变快,从三秒一次变成一秒两次。然后突然停住,那是他想到什么的时候。但这次停了之后他的表情没有放松,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我看了一眼他摊开的教材《军事运筹学》第三章,线性规划。他卡住的是一道多约束条件下资源分配的最优解问题。草稿纸上的矩阵列到一半就乱了。他把第三个约束条件的系数代错了应该是4,他写成了2。然后矩阵的维度也搞反了,三个约束条件两个变量,系数矩阵应该是3乘2,他写成2乘3,多写了一列,后面的运算全乱套。

  他把笔放下,捏了捏眉心。眉心那条浅竖纹又出来了。

  我把重心往前挪了一点。事先没有计划要做这个动作,我的身体在我脑子还在犹豫的时候已经先一步行动了。我的上半身越过桌面的中缝,侧过头去看他的草稿纸。

  “这里,第三个约束条件系数代错了。应该是4不是2。”

  他的耳朵刷地转向我。灰狼的听觉反应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来不及控制。耳朵转过来的速度比他转头的速度快了将近一拍。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的蓝眼睛看着我,瞳孔在逆光下缩小了一些,眼神里的颜色因此显得更浅。

  “你学过这个?”他问。

  “拓扑虽然不教线性规划,但线性代数我们都得学。”我把椅子往前又挪了一点,伸出手指点了点他草稿纸上的第二行矩阵,“而且你这个矩阵的维度搞反了。约束条件是三个,变量是两个,系数矩阵应该是3乘2,不是2乘3。你多写了一列,后面的运算全错。”

  他低头看草稿纸,沉默了几秒。

  “……嗯。”

  这个“嗯”和他在操场上的“嗯”、在宿舍里的“嗯”一样。简短,低沉,让人分不清是同意还是仅仅表示听到了,但他的耳朵没有转回去,还是朝向我的方向。他的尾巴在椅子后面轻微地动了动,从僵直变得放松了一些。

  “你先把矩阵改过来,”我说,“再重新列式子。”

  他拿起笔,把之前写的划掉。划线的动作比之前划自己草稿纸时轻了一些,下面开始重新画矩阵。他握笔的姿势很用力,指节突出,指腹压在笔杆上。他的小臂在写字的时候内侧的肌肉会随着笔画的移动轻微地起伏,像是水面上被风吹出的细纹。

  他写完矩阵的第三行第二列,停笔,转过来看我。

  “然后?”

  “然后你把这个矩阵”

  我伸手去指他纸上的数字。他也正好往我这边侧了侧身。我们的肩膀碰了一下。

  他的体温比我的高,隔着两层短袖布料都能感觉到,肌肉的那种结实,长期训练自然形成的,不是刻意练大的块状,从肩头到手臂流畅地收束下来。碰到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肩膀前侧的弧度,在黑色短袖下面隐没。我的肩膀内侧碰到他肩膀外侧的那一刻,像碰到了暖气管。

  我把手缩回来。缩回来的速度大约是正常速度的1.5倍。不太自然。我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又假装若无其事地重新放回桌上。

  “把这个矩阵和变量向量相乘,得到等式组。”我补完后半句。声音控制得很好,平稳,和刚才说话的语调一样。但我的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他什么都没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全在矩阵上,耳朵微微前倾,尾巴搭在腿上,专注得像个正在拆弹的新兵。他按照我说的把矩阵重新列好,和变量向量相乘,然后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这次他的笔迹比之前流畅多了,数字一个个排列整齐,计算步骤有条理地往下推。

  中间有一次他推草稿纸过来让我看,推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很热,关节那里有明显的茧。碰到的那一下像被烫着了,一阵酥麻从手腕内侧往上爬,沿着那根细细的血管,一路爬到小臂内侧,爬到手肘窝。

  他没有收回去。大概过了两三秒,他才继续把草稿纸推到我面前。动作和之前一样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我注意到他的尾巴尖在他腿侧轻轻弹了一下。一下,很快,像痉挛。幅度大概只有一两厘米,如果不是我眼睛的余光刚好扫到那个方向,根本不会发现。

  我低头看他的草稿纸。步骤是对的,但最后算出的结果差了一点,他把一个常数项忘记加了。

  “这里。”我又伸手去点他的草稿纸。这次我刻意控制了距离,手指落在纸上,和他握笔的手隔了一个手掌的宽度。“常数项,第三行那个‘12’,你没加进去。”

  他低头看,愣了一秒,然后用笔尾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个动作很轻,笔尾和额头碰撞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粗糙的、不经设计的自然感。他什么都没说,重新低下头去改。

  他额头被笔尾敲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小块红印。指甲盖大小,落在眉骨上方,是那种很快就会消掉的痕迹。

  他把算好的结果重新抄到习题本上。笔迹比之前工整了很多,大概是心情好了。他的尾巴在椅子后面轻轻地晃,幅度很小,频率很慢,是放松的状态。

  之后我们各自忙各自的。他做题,我看书。偶尔他遇到卡住的地方,会把草稿纸往我这边推一推,我就侧过身去看一眼,说几句,不多,每次凑过去的时候,都能看见他垂着的睫毛。灰狼的睫毛长得有点意外,一根一根从眼睑边沿伸出来,在颧骨上落下一小片很淡的影子。他专心看题的时候睫毛一动不动,像被按了暂停。离得近,他呼出来的气会轻轻撩起草稿纸的边角

  阳光从窗户进来,慢慢从桌子的左边移到右边。从早晨的冷白色变成午前的暖黄色,照在他写满数字和划线的草稿纸上,照在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拓扑学上,照在我们之间那半张桌子的核桃木纹路上。

  十一点半。桌面开始震动。我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跳出一连串的微信消息提醒。我在看书前忘了关静音。

  “叶洛桓!!!你在哪!!!”

  “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限量!!!”

  “来晚了就没了!!!”

  “我已经排了二十分钟了别让我白排!!!”

  后面跟了七个感叹号、三个敲碗的表情包、一个尾巴竖起来的狐狸emoji,不知道他怎么找到狐狸emoji的,他的emoji键盘里几乎全是和尾巴有关的东西。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手机在桌面上跳,每一条消息都让手机震一下。我伸手去关静音,但来不及了,对面的人已经抬起头了。

  陆沉渊看了一眼我不断亮起的手机屏幕。屏幕朝上,何嘉树的头像(一只竖着耳朵的卡通狐狸)在屏幕中间闪了又闪。“叶洛桓”三个字在消息框里被加粗放大了。他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一秒。

  “你有事?”

  他问我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讲解题目时完全不一样,但说话没有太多语气变化,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他说出口的话和他在想的东西之间隔着一层很薄的玻璃。

  “他们二个在催我去食堂。”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移到窗户的右下角,银杏叶在中午的光线里显得更加金黄,然后他开始收桌上的东西,教材合上,草稿纸整理好塞进教材的扉页里,笔帽盖好,帽盖合的“咔”一声很轻。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六秒之内桌面收得干干净净,和他军训时收拾内务的速度一样快。他把作训包从椅子底下捞起来,单肩挎上。包的带子压在他的锁骨位置,黑色尼龙带和他黑色短袖融为一体,把他肩膀的轮廓勒得更明显。

  我也跟着合上书站起来,把书塞进我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帆布包的书边缘戳出来一个角,顶着包的底部,那个位置已经被各种课本的硬壳封面戳出了永久性的凹陷。拉链拉了好几下才拉上,包太旧了,拉链一直不太顺。

  我正在低头和拉链斗争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早些吃饭,下午。你还会来吗?”

  他在我身后。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有一点不一样,往下坠,让整句话从确认信息变成了某种不确定的试探。

  灰狼站在桌子那头,单肩挎着作训包。午前的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打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个明亮的轮廓里。逆光让他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立体,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鼻梁的侧影锋利清晰,下巴的的轮廓在明暗交界处收得很紧,他的头发边缘被阳光照成半透明的浅灰色,像被镀了一圈毛茸茸的光环。

  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平静,蓝眼睛看着我。看不出太多情绪,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但他握背包带子的手指在收紧,右手抓着胸前的背包带。抓的力度大概比正常握持大了两三倍。他大概自己都没注意到,也许是注意到了但控制不了。带子被他攥得紧绷,尼龙纤维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我垂下眼,下意识抬手想推一下眼镜,手指按到鼻梁上却扑了个空,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戴,这动作真是蠢透了。脸上轰地就烧起来了,热浪从脸颊漫到耳朵尖,又从耳朵尖顺着脖子侧面淌下去,比刚跑完八百米还烫。

  “……可以。”

  声音从我的喉咙里出来,经过了某种我自己都不太清楚的处理,比平时轻了三分之一,尾音往上飘了一点。两个字,每个字都是气声大于实音。

  我抱起书,先他一步往楼梯口走。不是因为着急,是因为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的脸。耳朵尖已经红透了,我能感觉到血液在那里砰砰地跳。我走出去五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了。

  他的步子永远很稳,鞋底落在地板上的节奏和他跑步时一样均匀。左脚踏地的声音比右脚稍微重一点,何嘉树说过这是长期负重行军导致的习惯,大部分人都有惯用侧的差异。今天他和我保持的距离比平时近了半步。平时我们一起走路(虽然这种情况很少)他一般走在我身后或身侧一米左右的距离。今天,他说不上来很近是多近,但他的影子从后面漫过来,落在我的帆布鞋面上。灰色的头发和他深色的影子叠在我的白色鞋带上,像一幅曝光不足的黑白照片。

  下楼时拐角处有一面消防栓的玻璃柜门。玻璃表面擦得很干净,能映出人的倒影。我在经过的瞬间看了玻璃一眼。玻璃里的脸和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不一样。脸色正常,但如果仔细看,如果仔细看的话,耳朵尖倒像是那种是被人捏过的绯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边缘。

  身后,陆沉渊的影子还落在我的帆布鞋上。灰色头发和灰狼耳朵的剪影在脚面上微微晃动。

  我加快了脚步。鞋底踩在楼梯上,啪嗒啪嗒,节奏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身后那个脚步声依然稳定如节拍器,保持半步的距离,没有丝毫落后。

  午饭的时候何嘉树一边往嘴里塞糖醋排骨一边用尾巴审问我。

  “你上午去图书馆了?”

  “嗯。”

  “去图书馆怎么脸这么红?”

  “热的。”

  “图书馆空调开得比停尸房还冷你跟我说热”

  “番茄炒蛋,”我面不改色地把他盘子里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走,“你今天尾巴往左翘了。”

  他的耳朵刷地竖直,尾巴在空中僵了零点几秒,然后猛地转向温尔。脑袋转过去的时候差点把何嘉树放在桌角的汤碗碰翻。

  “温尔!是不是你教他的?!”

  温尔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汤勺碰碗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吃东西的姿态永远优雅得像在吃国宴,和对面何嘉树腮帮子鼓成仓鼠的吃相形成惨烈的对比。

  “他自己会看,”温尔说,“不用我教。”

  何嘉树张了张嘴,看看温尔,又看看我,尾巴在身后划了几个复杂的弧线,像在打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摩斯密码。最后他选择放弃追究,把注意力转向我被番茄炒蛋汁水浸透的米饭。“你最近怎么老是吃番茄炒蛋?已经是连续第四顿了。”

  “好吃。”

  “好吃也不会连吃四顿。你这周已经吃了四顿番茄炒蛋了。周一中午、周二晚上、周三中午”他掰着手指头数,尾巴随着数字的增加一翘一翘的,“今天中午又是一顿。你以前不这样的,你以前吃饭至少换着花样来,糖醋排骨、红烧肉、水煮鱼片,经常换。就这周开始只吃番茄炒蛋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餐盘。米饭上盖着一层红色的番茄炒蛋,蛋花炒得老了一点,番茄的酸味闻起来有点冲,是我一贯做不好但又偏偏最喜欢的菜式。但我今天几乎没有尝出它的味道。吃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草稿纸上的矩阵和那个碰到我手腕的发烫的手指。

  “最近胃口不太好,”我说,“吃清淡点。”

  何嘉树歪着头看我,耳朵往左转了一个四十五度,那是他困惑的标准角度。“你吃番茄炒蛋它也不清淡啊,酸甜口的,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何嘉树把筷子放下,用尾巴尖戳了戳我的手臂,白毛蹭在皮肤上痒痒的。“你们学数学的人是不是都觉得全世界看不懂你们的心思?我跟你说,你那张脸写的东西比你嘴巴说出来的多多了。你是那种温尔,帮我形容一下”

  “情绪透明但自己以为不透明的类型。”温尔头也没抬,勺子在自己碗里安静地搅动。

  “对。”何嘉树说,“就是这个。”

  我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我去还书。”端着自己的餐盘快步走向回收处。盘子里的番茄炒蛋还剩了一大半,红色的汤汁在米饭上洇开,像某种无法忽视的痕迹。

  何嘉树在我身后说了句什么,但食堂的嘈杂盖过了他的声音。我只听到了温尔的回答,很轻的一句:“让他去吧。”

  下午两点,我回到图书馆三楼。

  靠窗的位置空着。他还没来。我把书放下,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这个位置上午是我的,午后阳光正好挪到桌子右边的时候是他坐的,现在下午一点多,太阳还没转到这半边来,桌面铺满了从左边窗户进入的光线。我把椅子往这边挪了一点。

  我的书包拉链卡住了,手指拽着拉链头拉了两次都没成功,力度大到帆布边缘被我扯得变了形。第三次使劲的时候拽得太猛,拉链的金属头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三楼自习区的人都抬头看我。我把书从包里掏出来,还是那两本拓扑学,放在桌上,然后把目光移到桌子正中间。

  桌子上多了一只保温杯。

  不是我的。我从来不带水杯,何嘉树说我是全宿舍唯一一个可以连着上三节课不喝一口水的人,他不知道这个习惯是怎么被我养成的,而我懒得解释,解释起来太麻烦。忘带水杯是开头,后来忘带的次数太多了,就成了习惯。习惯再变成自然。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嘴唇在秋天总是有一点干。

  保温杯是黑色的,杯身是哑光的,有些地方被蹭得发亮,显然不是新的。杯身上用白色的记号笔写了一个“陆”字。字迹很硬,横平竖直,横折的地方顿笔很重,和他上午在草稿纸上写数字的方式一模一样。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是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不是用剪刀剪的,是用手撕的,沿着本子的装订线往外扯,所以左边是齐的,右边是锯齿形的毛边。纸的背面透过来的字迹若隐若现,是一个写到一半被画掉的矩阵。

  纸条上的字和杯子上的字一样,硬,直,顿笔明显。但比上午草稿纸上的字整齐多了,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像是怕写错。有些笔画的收笔刻意顿住,不敢甩出去,怕像之前戳破草稿纸那样戳破这张便条。

  “下午临时加训,会晚到。靠窗位置下午两点后阳光直射,坐对面那个座位会舒服些。这个杯子是给你的。最近有台风,天气转凉,昨天和今天早上你喘的次数比之前多了。水是温的,不烫,可以直接喝。”没有署名,但他的字太好认了。

  我拿着纸条坐在那里,把上面的字读了三遍。第一遍是用眼睛扫过去的,只捕捉了几个关键词“加训”、“晚到”、“杯子给你”、“天冷”、“水是温的”。第二遍是逐字逐句读的,每一个字都在我脑子里经过,从字形到字义,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第三遍读的时候,我的嘴巴不自觉地动了,无声地念着那些字,“昨天和今天早上你喘的次数比之前多了。”

  我昨天早上在教学楼走廊上喘了两次。今天早上在图书馆门口喘了一次,进门后缓了半分钟才去开储物柜。每次爬楼梯都会喘,三楼是一个分水岭,一楼到二楼没事,二楼到三楼走到最后几个台阶的时候呼吸会加速。这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医生说是呼吸道比正常人窄一点,感冒的时候会比平时更明显一些,天气转凉的时候也是,仅此而已。但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从来没有,他怎么知道的。

  我看向窗户。三楼靠窗,窗外的银杏树比我上午来的时候抖动得更剧烈了,风把树枝吹得弯了腰。树后面的路,路对面的教学楼走廊,他在看,他在某个我没注意到的时刻,从这个角度抬起头,目光穿过图书馆的玻璃窗,穿过银杏树枝叶的间隙,落在走廊上一个因为爬了三层楼梯而停下来歇气的兔子的身上。

  不止一次,是“昨天”和“今天早上”。他都记下来了。也许他在心里做了一道算术题,昨天的次数的正常值对比。他上午在做线性规划的时候,纸上列出的那些矩阵和约束条件,跟他脑子里想的那些数字,哪一个更复杂,哪一个更让他头疼?

  我拧开杯盖。温热的水汽升起来,扑面而来的湿润。杯子里的水是温的,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温暖沿着食道往下走,走到胸部位置的时候那个地方突然变得很软,心脏在肋骨后面跳了两下,咚咚。

  我放下杯子,用手指摸了摸杯身。“陆”字的墨迹在指尖下微微凸起,记号笔写的字干了之后会留下一层很薄的凸面。我用指腹把那个字的每一个笔画都描了一遍,先描左边的耳朵旁,再描右边。这个字的繁体笔画很多,他写得一丝不苟,每一笔都清晰分明。

  重新看向窗外时,银杏叶还在风里簌簌地响,远处的天空已经不是上午那种透亮的浅蓝色了。云层压得很低,被风撕成一丝一丝的灰色絮状,正快速地向西移动。台风要来了,天气预报说大概是明天晚上登陆,会带来大范围的降温和强风。宿舍楼下的告示栏已经贴了通知,让大家收好阳台上的物品,关好门窗。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靠右手边的位置。这个位置我伸手就能够到,是最舒适的拿取距离,杯盖被我重新拧紧,防止水凉得太快。

  桌面上,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退走。先是从他的椅子背上消失,然后从桌角撤退,最后从我摊开的拓扑学书页上慢慢移开。风在外面把银杏叶翻了个面,露出叶子背面的银白色。

  我低下头,把视线重新投回拓扑学。但我的右手一直搭在黑色保温杯上,手指轻轻环住杯身,感觉着那份不急不躁的温度从掌心往上爬,沿着手腕,沿着手臂,往上,一直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