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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包皮宇宙

  第十三聯合星域原本即將爆發戰爭。

  那是一片位於主要文明圈外緣的資源星域。數千顆能源行星、礦物星球與可殖民世界分布在複雜航道之間,各種族在附近建立殖民地、太空港、採掘基地、行星都市與軍事前線。這片星域既有足夠豐富的資源,也連接著數條重要航道,因此長年被不同勢力爭奪。

  龐大的艦隊在星球間展開,談判早已破裂,外交頻道裡只剩撤軍期限的倒數、警告聲明與拒絕讓步的回覆。能源行星的軌道上浮著密密麻麻的炮台與護盾陣列。各方都知道,一旦戰爭爆發,這片星域的歸屬將會決定周邊數十個文明未來數百年的能源、殖民與軍事優勢。

  對這個宇宙的文明而言,這本該只是漫長歷史中的另一場戰爭。

  星球會被佔領。

  航道會被重劃。

  同盟會背叛同盟。

  勝利者會在星圖上寫下新的邊界。

  然而,戰爭並沒有開始。

  開火前的倒數幾天裡,所有勢力的星圖陸續出現異常。最先出問題的是深空基準點。原本用來校準航道的固定星域,在即時測算中開始偏離既有座標;偏差起初極小,卻沒有停止,而是在連續校準中一點一點擴大。戰前航道系統不斷刷新數據,每一次更新都顯示同一片星域在某個方向上的間隔比前一刻更短。到了軍方準備確認最後跳躍座標時,整片星域的尺度已經縮短到足以影響艦隊部署。

  這種變化以普通生命的感官無法立刻察覺。星空仍然安靜,艦隊仍然停在原本的戰線上,遠方星球也仍然只是觀測畫面中的光點。可是對戰前需要精準到每一條航道、每一個跳躍座標的軍事系統而言,那些偏差已經大到無法忽視。原本應該跨越漫長年代才可能改變的天文距離,正在短短幾天內連續縮短。

  前線艦隊因此暫停行動。

  各方原本準備開戰,卻不得不先確認宇宙本身到底發生了什麼。外交頻道不再只傳送警告與拒絕讓步的回覆。大量觀測資料、航道誤差報告與深空校準結果開始在各勢力之間交換。前一刻還互相瞄準的艦隊保持距離,敵對文明的科學船也被允許穿越臨時封鎖線,只為了共同測量同一個異常。

  最初,許多文明只以為那是星域附近的局部現象。

  可是偏差持續擴大,而且擴大的速度遠遠超出任何天文尺度上的合理變化。戰前監控系統不斷刷新星圖,每一次校準都讓同一個結論變得更清楚。異常很快越過第十三聯合星域,出現在更遠的殖民區、商業航道、邊境星系與核心文明圈。到了第二天,各大勢力已經無法再把它解釋成局部干擾。

  所有主要文明的觀測資料被匯入通用星圖後,結果完全一致。

  整個宇宙都在沿著同一條厚度軸收縮。

  從不同星球望去,收縮方向落在各自天空的不同位置;但在宇宙尺度的星圖上,那些變化全都重疊成同一種形態。原本支撐星海立體分布的厚度,正在被快速壓短。

  宇宙正在失去厚度。

  那場原本即將爆發的戰爭,幾乎在同一時間失去了意義。艦隊仍然駐守在星域之間,軍事前線也沒有真正撤除,可是開火的時機已經被宇宙本身的變化吞掉。各文明將觀測站、軍事導航系統、商業航道網與殖民地通訊陣列全部接入緊急測量,開始追蹤那條厚度軸的每一次縮短。

  接下來的幾天裡,壓縮持續加速。

  星圖更新得越來越頻繁,航道模型也被迫一次次重算。原本錯落在立體空間中的星球,逐漸被壓進更接近同一層的位置。星系之間的立體間隔越來越小,許多過去必須依靠不同縱深航道才能抵達的星域,開始被納入同一套平面化的航線計算。

  航道仍然存在,艦隊仍能飛行、轉向、停靠與撤離;真正變少的,是宇宙本身能容納立體距離的空間。

  整片星海變得越來越擁擠。

  曾經遙遠到只能作為星圖座標存在的世界,逐漸成為鄰近航線上的可見目標。文明與文明之間的距離被壓短,邊境、航道與勢力範圍全都在短時間內失去原本意義。星球依然保持完整,彼此之間也還留有空隙,可是原本深邃遼闊的宇宙分布,已經被壓成一層越來越薄的結構。

  而在厚度軸的兩端,那兩片邊界也隨著壓縮不斷靠近。

  最初,它們只是遙遠盡頭的大片遮蔽。深空探測器沿著收縮方向前進時,能抵達的距離一次比一次更短,回傳的影像也越來越清楚。那不是星雲,不是暗物質帶,也不是任何文明能理解的宇宙外殼,而是兩片無邊無際的活體表面。

  一面溫熱、濕潤,帶著極緩慢的鼓動。

  另一面柔軟、厚重,佈滿連綿不盡的褶皺。

  隨著宇宙繼續變薄,那兩面活體表面也在所有星球的天空中逐漸放大。它們不再只是遠方觀測資料裡的異常邊界,而是成為整個宇宙兩側無法迴避的存在。每一次厚度縮短,星球與那兩面肉牆之間的距離就更近一分。

  到了壓縮接近尾聲時,整個宇宙才真正顯現出近似紙張的形態。

  它仍保留一點極薄的厚度,可是那點厚度已經少到只足以容納一層星球。原本浩瀚立體的星海,變成一層排滿無數世界的薄宇宙。每顆星球都像被放在同一張巨大的星圖上,彼此連得極近,卻又保留著最後一點縫隙。

  此時,那兩面肉牆已經貼近到無法再被當成遙遠邊界。

  它們不是天空,也不是地面。從不同星球、不同座標、不同文明的角度觀察,方向都不一樣。唯一能確認的是,整個宇宙正在被夾進這兩片活體表面之間。

  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

  科學家只能反覆測量那兩片活體表面的溫度、濕度與緩慢鼓動。

  宗教團體宣稱那是創世神顯現。

  軍方嘗試以定向能量武器試探,雷射、粒子束與電漿束接連轟向那片無邊無際的肉牆,卻只讓表面短暫泛起波動,很快又恢復原狀。

  商人則很快抓住混亂中的機會,開發出靠近肉牆的觀景航線,讓富人搭乘太空船近距離觀察那片濕潤鼓動的巨大表面。

  在接下來幾個日夜裡,宇宙被迫適應這個新狀態。

  星際戰爭暫時收斂。薄層航道被重新規劃。各星球之間因為距離變近,貿易反而變得頻繁。許多文明第一次能直接在夜色中看見鄰近星球龐大的輪廓,那些原本遙不可及的世界如今像一顆顆擠在旁邊的巨大球體,排在同一層狹窄宇宙裡。

  生活繼續了下去。

  人們學會在兩面肉牆之間航行。

  學會重新計算星球間距。

  學會把那片濕潤肉牆與那片褶皺肉牆當成新的宇宙外壁。

  甚至有人開始相信,這個薄層宇宙就是未來的新常態。

  直到那面溫熱、濕潤、微微鼓動的肉牆,整面開始變白。

  變化不是從某一點開始的,不是某個區域,也不是只限於某個星系內。宇宙內所有觀測站都在同一時間回報:那面無邊肉牆的整個表面,同時泛起污白色的濕黏厚垢。

  那不是星雲。

  不是宇宙塵埃。

  不是未知生物膜。

  那是龍神龜頭表面正在生成的包皮垢。

  另一面佈滿褶皺的肉牆,是他的包皮內壁。

  整個宇宙,最初便是在龍神龜頭與包皮之間的縫隙中形成。

  宇宙內沒有任何文明知道這件事。

  污白色厚垢在龜頭表面越積越厚。它沒有流入宇宙,也沒有沿著星球之間蔓延,只是從那整面龜頭上生成,然後隨著厚度增加,逐步擠進龜頭表面與薄層宇宙之間剩下的空隙。

  宇宙早已被壓成只能容納一層星球的薄層。

  無數星球、衛星、氣態巨星與人工天體被擠在同一層狹窄宇宙裡。它們仍然保持各自的球體形狀,也仍然有不同大小。體積越龐大的星體,在厚度軸上占用的空間越多,與兩側肉牆之間剩下的距離也越短。

  氣態巨星、巨型居住行星與大型人工天體最先被厚垢碰到。較小的殖民星、衛星與堡壘世界,則因為與肉壁較遠而暫未被波及。

  瑟洛恩是第十三聯合星域的行政核心,也是一顆體積龐大的高密度居住行星,人口3,000億。它屬於第一批被包皮垢接觸的世界。

  當龜頭肉牆上的污白色厚垢開始增生時,瑟洛恩所有觀測站都看見了那片白色物質正在逼近。警報不是從某座城市響起,而是從整顆星球的天文台、軌道港、軍事衛星與深空監控網一起爆發。

  政府立刻宣布全球緊急狀態。

  第一個接觸區很快被推算出來:東側海岸都市圈外圍,一片由外海平台、港灣設施、機場群與軌道升降塔基座組成的臨海交通樞紐。那裡有數十座大型海上平台、多座港口、數座沿海機場、一座軌道升降塔基座,以及超過160億常住與流動人口。

  接觸區附近的居民被命令立即撤離。

  地面交通全速疏散。

  所有機場開放跑道,能起飛的飛機全部升空。

  港口放行所有船隊,貨船、客船與救援艦全速駛離海岸。

  軌道升降塔不斷將艙段送往高空。

  撤離命令發出後,整片臨海都市圈立刻被人潮與航線塞滿。跑道一條接著一條放飛,港灣裡的船隊密集離港,車站與疏散通道湧入逃離的人群,軌道升降塔的艙段在高空與地面之間連續往返。

  可是160億人口太多了。

  就算所有交通系統同時運轉,也不可能在那片污白色厚垢壓下來之前,把整座接觸區清空。大量居民仍然困在平台、車站、港口、機場候機區與地下避難層裡,抬頭看著天空被越來越近的污白色覆蓋。

  然後,整片天空變白。

  那不是霧,也不是雲。厚垢直接貼上瑟洛恩表面,一層巨大、濕黏、骯髒的物質,把整片臨海區域悶進白色陰影裡。

  3分鐘內,接觸區中心失去所有訊號。

  海面消失。

  跑道消失。

  平台消失。

  港口消失。

  任何建築、地貌、生命反應全數消失。

  第一個接觸區死亡超過百億。

  這只是宇宙中名為瑟洛恩的星球上的一個點。

  在瑟洛恩之外,還有無數顆星球也正在被污白色厚垢追上。包皮垢從整面龜頭同時增厚,但每顆星球大小不同,與那面肉牆之間剩下的距離也不同。體積龐大的居住行星、氣態巨星與巨型人工天體最先出現接觸區;較小的殖民星、衛星與堡壘世界,則在稍後才被追上。

  某顆工業星的第一個白點吞掉一片重工業大陸。熔爐群、軌道貨梯、製造城市與工人居住帶一起被悶住,最初失聯人口超過18億。

  某顆海洋星的第一個白點蓋住一片漂浮都市群。數千座浮島平台與海面航道在白色厚垢下消失,7億居民與旅客同時失聯。

  某顆軍事母星的第一個白點落在主炮要塞與周邊衛星都市。要塞群、兵工環帶與地下指揮城被同一片污白色覆蓋,最初死亡超過12億。

  某顆宗教星的第一個白點出現在聖城外圍。朝聖廣場、環形神殿與整片山麓都市被厚垢悶住,3億信徒連最後的祈禱都沒有完成。

  在單顆星球上,那似乎只是第一個局部災害。

  可是放大到整個宇宙,這樣的接觸區正在一顆又一顆星球上出現。總觀測網第一次估算時,已知死亡已經超過數百兆,而且每一次更新都還在上升。

  包皮垢仍在增厚。

  瑟洛恩上的白點變成了一小片。

  那不是沿著地表流動,也不是像洪水一樣從城市向外擴散。包皮垢來自龜頭肉牆一側。隨著那層厚垢增加,瑟洛恩最接近白垢的那一端被直接壓住,像一顆球被按進濕黏的污白色泥層裡,原本露在外面的球面開始被厚垢一片一片埋沒。

  缺口裡沒有火光,沒有殘骸,也沒有求救訊號。

  被蓋住的城市、海洋、港口、機場、地下交通網與軌道升降塔下段,全都被悶進龜頭表面的包皮垢裡,再也沒有任何生命反應傳出。

  瑟洛恩死亡數突破200億。

  撤離指令立刻升級。

  原本的命令只是讓接觸區與周邊都市撤出,現在整顆星球都被納入撤離路線。所有交通系統都朝同一個方向運轉:把人口送往最遠離白垢的一側。那不是安全地帶,只是瑟洛恩表面最後會被蓋住的區域。

  無數飛機起飛,往另一側半球飛去。客艙、貨艙全都塞滿乘客。

  高速列車不再區分班次,只要還能運轉,就載滿居民往遠離白垢的方向前進。

  巨型運輸機把原本用來裝載軍用機械的艙室清空,塞進成千上萬平民。

  海上船隊離開港口,朝尚未被白垢接近的海域集中。

  太空船也升空,但它們只能逃向另一面肉牆。

  越來越多的星球先後受災。

  那不是逃離末日。

  只是把死亡推遲到另一片還沒被覆蓋的土地上。

  包皮垢繼續從龜頭肉牆上增厚。

  瑟洛恩被白垢淹沒的區域擴大到四分之一顆星球。

  死亡數突破900億。

  四分之一顆星球被蓋住,代表無數城市、海岸、農業帶、地下避難所、太空港基座、能源站與交通樞紐全部消失。更多人死在撤離途中。飛機因為超載墜毀,列車被人潮堵死在軌道上,船隊在擁擠海域相撞翻覆,許多太空港被絕望的難民擠爆,起飛名額遠遠不夠。

  同樣的災難也在其他第一批接觸的世界上擴大。

  工業星上,白點擴成一整片重工業大陸,死亡超過120億。剩下的工人與城市居民湧向未被覆蓋的生產帶,卻發現空氣、食物、電力與醫療全都不足。

  海洋星上,大片海面變成污白色厚垢,漂浮都市被迫擠進同一片尚未覆蓋的海域。碰撞、缺氧、翻船與補給崩潰,比白垢本身更早奪走大量生命。

  軍事母星上,艦隊使用殲星級武器。足以直接炸毀恆星的反物質核心彈、能讓恆星結構崩解的重力坍縮彈,以及專門用來貫穿恆星外層的粒子束主炮,接連轟向接觸區。那些武器原本足以讓一顆太陽在星圖上熄滅,落進包皮垢裡卻只炸出短暫的巨大凹陷。幾次齊射後,所有爆炸痕跡都被新的污白色垢層重新填平。

  宗教星上,信徒湧向最後的聖地,仍然相信那兩面肉牆是神的試煉,直到污白色邊界蓋住第一座神殿。

  瑟洛恩被蓋住三分之一時,死亡數超過1,200億。

  這個數字已經不只是白垢吞沒的結果。撤離本身也開始殺人。原本用來支撐3,000億人口的全球交通網,被硬生生壓成單一方向的逃亡通道。所有航線、鐵路、海路、地面幹道與低軌運輸,都在把人送往離白垢最遠的區域。

  國界在這一刻失去意義。

  軍隊放棄邊境。政府放棄區域管制。城市放棄財產、秩序與名冊,只剩下一個命令還在反覆廣播:

  「繼續往遠離白垢的方向撤離。」

  但剩下的土地已經承受不了那麼多人。

  當包皮垢蓋住半顆瑟洛恩時,死亡數超過1,800億。

  另一半星球被迫塞進剩下所有生命。城市的容量先崩潰,接著是荒野、海岸、山區與地下避難層。道路被車隊堵成連續數百公里的死結,磁浮列車停在軌道上,車廂外仍有無數人試圖爬進去。機場跑道被人群佔滿,已經起飛的飛機在天空盤旋,找不到能降落的地點。低軌太空船一圈又一圈繞回母星,艙內擠滿乘客,艙外卻沒有任何新世界可以前往。

  死亡從每一個角落冒出來。

  不是只有被白垢蓋住的人會死。缺氧、飢餓、踩踏、疾病、暴動、交通崩潰與醫療系統癱瘓,全都在剩下半顆星球上爆發。每一座避難城都被擠到失去功能,每一條撤離路線都變成新的災區。飛機墜毀時砸進人群,船隊相撞後無處靠岸,太空港被難民塞滿到連艙門都無法關閉。

  包皮垢繼續增厚。

  半顆星球被壓成最後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縮成最後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又被逼成一片孤立的殘存區。

  最後還露在白垢之外的,是瑟洛恩西側的一片高原與周圍城市群。

  那裡原本只是普通行政區,如今卻擠進整顆星球最後的數百億生命。道路、屋頂、廣場、山坡、海岸、停機坪與發射場全部被人群填滿。飛機停在跑道上,已經沒有起飛的空間。船隻歪斜地擠在港口裡,艙門敞開,裡面的人不肯下船,外面的人仍然想擠進去。

  所有人都知道那裡不是避難所。

  那只是最後還沒被白垢蓋住的地方。

  污白色邊界從各個方向逼近,高原外圍的城市先消失,接著是機場、發射場、山腳道路與最後的防線。包皮垢沒有浪潮的聲音,也沒有爆炸的火光,只是安靜地增厚,把每一寸還屬於瑟洛恩的顏色悶進龜頭表面的白垢裡。

  剩下的居民不再逃跑。

  不是因為接受命運,而是因為真的沒有地方可以逃。

  他們擠在最後的區域,看著四周屬於星球的顏色一點一點消失。污白色厚垢越來越近,最後只剩一小塊土地還沒有被蓋住。

  瑟洛恩最後一則廣播傳出:

  「剩餘人口無法估算。」

  「所有避難區已重疊。」

  「可居住面積即將歸零。」

  下一刻,白色覆蓋了最後一點土地。

  瑟洛恩3,000億人口全數死亡。

  而瑟洛恩不是唯一一顆。

  整個薄層宇宙裡,所有被包皮垢追上的星球,都在先後經歷同樣的過程。

  一個點。

  一小片。

  四分之一。

  半顆星球。

  四分之三。

  最後一點。

  然後歸零。

  死亡數字從億變成兆,從兆變成京,最後變成任何文明統計單位都無法承載的總量。

  最後幾座總觀測站在消失前留下估算:

  已知星球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

  已知文明存續率接近零。

  已知生命總量正在歸零。

  最後幾顆仍有訊號的星球,也只剩極小的未淹沒區域。每一處都擠滿最後的居民。他們知道其他星球也一樣,知道沒有救援會來,知道自己面對的不是某一顆星球的災害,而是整個宇宙同步走向同一個結局。

  最後,所有訊號中斷。

  整個宇宙安靜下來。

  從宇宙內部看,沒有星光,沒有航道,沒有城市,沒有生命。所有星球都被污白色包皮垢淹沒,所有文明都悶死在厚垢之下。

  然而,此刻的龍神只是維持著接近一般人類大小的形態,身高約2公尺,卻有一根比例異常巨大的陰莖。那根疲軟的陰莖長度略大於他身高的一半,沉重地垂在身前,前端已經觸碰地面,甚至有一部分軟沉沉地貼在地上,粗度比他的大腿還略大。包皮覆著龐大的龜頭,而承載那個宇宙的地方,只是龜頭與包皮之間一道幾乎察覺不到的微小縫隙。

  即使整個宇宙都被包皮垢填滿,那層污白色厚垢在他身上起初也只是薄薄一層,薄到幾乎沒有任何感覺。

  包皮垢仍在繼續生成。

  最初,它只是覆在龜頭表面的一層濕黏薄膜。接著,那層薄膜逐漸變厚,在龜頭表面、冠狀溝與包皮內側堆出越來越明顯的污白色垢層。龜頭與包皮之間原本細微的空隙被慢慢填滿,悶黏感也一點一點累積。

  等到那層厚垢堆到將近一公分厚時,污白色已經糊滿龜頭前端,連包皮內側都被黏得濕滑沉重。

  他不是因為聽見宇宙求救才注意到。

  不是因為發現文明滅亡才低頭。

  只是因為包皮內側的黏滯感,讓他覺得有點不舒服。

  龍神低下頭,伸手握住那根疲軟陰莖的中段,將沉重垂落的前端從地上慢慢托起。柔軟而粗大的陰莖在他掌中微微下墜,前端仍帶著沉沉的重量。他把龜頭的位置轉向自己,看著被包皮完全包覆的陰莖前端。

  疲軟狀態下,包皮不只覆住整個龜頭,還在前端多堆出一圈厚厚的褶皺。包皮口被擠得微微收攏,邊緣濕黏發亮,皺褶間隱約滲出污白色痕跡。

  龍神皺了皺眉。

  他用另一隻手握住被包皮包覆的龜頭部分,掌心包住那一整段粗大的前端,然後沿著陰莖往下慢慢拉。

  包皮被他的手掌帶著往後退去,原本被完整包覆的龜頭一點一點露出來。

  裡面不是薄薄一點污垢,而是一整片厚重的污白色包皮垢。它們糊滿龜頭前端,堆在冠狀溝附近,又黏在包皮內側的褶皺裡。隨著包皮被剝開,那些濕黏厚垢被拉出黏絲,像悶在裡面太久的白色泥層,厚到幾乎遮住龜頭原本的顏色。

  龍神看著那片糊滿龜頭的污白色厚垢,這才低聲道:

  「難怪有點不舒服。」

  對任何凡俗生物來說,這種厚度都異常得近乎荒唐;可龍神的陰莖本身就已經巨大得超出生物常理,那層污白色厚垢放在上面,也只是讓龜頭被悶住、讓包皮內側變得黏膩,終於到了需要清理的程度。

  他伸出手,將爪尖壓上龜頭表面,沿著弧度緩慢刮下去。接近一公分厚的污白色包皮垢被爪尖犁開,從龜頭表面捲起一道粗厚的濕黏垢條,黏在爪尖與指腹之間,拖出濕滑的白色絲痕。他用拇指與食指夾住那條被刮下來的厚垢,慢慢揉壓,讓它在指間黏成一團。

  對龍神來說,這只是日常清潔。

  對那個宇宙來說,這是死亡後的最後破壞。

  被包皮垢淹沒的星球殘跡,被他的指腹壓碎。曾經排列成薄層的無數星球,被他搓進同一團污白色厚垢裡。所有城市、艦隊、太空港、避難區,以及最後擠在一小塊土地上死亡的居民,全都被揉散,混成看不出形狀的髒垢。

  他又從龜頭表面刮下一道粗厚的垢條。

  接著順著冠狀溝附近慢慢勾出積在溝邊的一圈污白色垢泥。

  再翻開包皮內側,用爪尖沿著褶皺刮挖,把黏在裡面的厚垢一道一道拖出來。

  每刮下一條,他就用拇指與食指把那些濕軟黏稠的垢揉進原本的垢團裡,讓新的厚垢與舊的髒垢黏在一起。

  垢團越來越大。

  第一道從龜頭表面刮下來的粗厚垢條,光是揉成一團就已經接近高爾夫球大小。龍神每刮下一道新的污白色厚垢,便將它繼續揉進原本的垢團裡。

  隨著龜頭表面、冠狀溝與包皮內側的厚垢不斷被刮下、揉合,那團濕滑黏膩的污白色包皮垢也越變越大。最後,他手中已經揉出一顆接近籃球大小的垢球。

  那顆垢球裡混著整個死去的宇宙。

  所有星球。

  所有文明。

  所有無法計算的死亡。

  所有曾經以為只要逃到星球另一側,就能避開白垢的生命。

  甚至,還不只那一個宇宙。

  在同一團包皮垢裡,還混著無數其他曾經完整存在過的宇宙。它們各自有星河,有文明,有無數生命曾在其中誕生、繁衍、爭奪、祈禱與死亡。從那些宇宙內部看,每一個都曾經遼闊到無邊無際,每一個都足以承載漫長到無法計算的歷史。

  可是如今,它們全都和那個死去的宇宙一起,被揉進同一顆濕滑黏膩的污白色垢球裡。

  龍神雙手托著那顆接近籃球大小的包皮垢球,低頭看了看。

  對他來說,那只是剛從龜頭上與包皮內側清下來的一團髒垢。濕軟,沉重,還帶著黏膩的白色絲痕。

  對垢球裡的那些宇宙而言,這已經是死亡之後的最後形態。

  他用手揉了揉。

  垢球在掌中凹陷變形,濕黏的表面被手指揉出扭曲的皺痕。混在裡面的星球殘骸、城市碎屑、艦隊殘片與無數文明的最後遺跡,也隨著他的動作被揉散、擠入垢團深處,和濕軟的污白色厚垢徹底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原本的形狀。

  龍神轉身看向房間角落。

  那裡放著一個半人高的舊收納籃。

  籃子裡早就堆著許多類似的污白色垢球。有些比他手裡這顆小,有些卻更大;有些已經乾硬裂開,有些還帶著濕黏光澤。它們都是龍神以前從包皮、龜頭或身體其他地方清下來後,懶得處理,隨手丟進去的髒垢。

  他手裡這顆混著無數宇宙的垢球,對龍神而言,也只是其中最新的一顆。

  不是特殊收藏。

  不是值得紀念的戰利品。

  甚至籃子裡以前那些垢球,也可能各自混著別的世界、文明,甚至完整宇宙。只是龍神從來沒有在意過,也不曾去特意分辨。

  龍神看著手裡那顆剛揉好的垢球,輕輕笑了一聲。

  「這麼多宇宙揉在一起,也就這麼一團。」

  他又用雙手掂了掂那顆濕重的垢球,像是在確認它的分量。

  「還不如我一次清下來的包皮垢多。」

  說完,他看向籃子裡那一堆舊垢球,語氣更淡。

  「那裡還有一堆呢。」

  龍神沒有再看它。

  他只是隨手一丟。

  那顆混著無數宇宙的包皮垢球落進收納籃裡,重重砸進那堆舊垢之間,發出濕悶的聲響。幾顆已經乾硬的垢球被擠得微微移位,幾團仍然濕黏的舊垢則被壓得凹陷,表面沾上新的污白色黏痕。

  新垢球微微滾動。

  它太濕,也太重,只是在籃子裡陷下去一點,被周圍那些大小不一的垢球擠住,最後半埋在一片乾硬與濕黏混雜的髒垢之中。

  那個曾經有無數星球、文明、艦隊與生命的宇宙,最後只是籃子裡其中一顆污白色垢球。

  沒有名字。

  沒有標記。

  沒有紀念。

  只是龍神清理龜頭後,和以前搓下來的許多包皮垢一起堆著。

  作者 Writer:Dragon Taki

  發想者 Idea by:Dragon Taki

  角色 Characters:

  龍神 龍塔奇 Taki the dragon god @ 角色由龍塔奇所有 Owned by Dragon Taki

  發想於 Idea conceived on:2026/06/16

  完成於 Completed on:2026/06/17

  最後修改 Last update:2026/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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