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至第一次知道,兔子发烧的时候这么明显,当然,也许只是吕哲这样。
某个冬天的下午,卫至拍完照片回来,刚进门就一眼看见端坐在沙发上发呆的吕哲,双手摆在大腿上,坐的正的像是正在上课的小学生,吓了他一跳。再一看,吕哲身上只穿着一套秋衣秋裤,耳朵少见的半耷着,脸也是一片通红,像是他的眼睛散了色,晕开在面颊上,不知道是啥情况。
他有些疑惑,瞥了一眼旁边的鞋柜,把自己的设备先放到鞋柜上,然后鞋都没换,就走到了吕哲身前,摸向了他的额头。
烫的像是昨天晚上吕哲扔给他的那块土豆。
“你发烧了?”卫至直接一撩衣服,坐在了旁边,看样子是先不打算换了。
“啊?啊……”吕哲的反应明显慢了很多,过了半拍才回过神来,看向身旁的卫至,“对,我发烧了。”
“我带你去医院。”
卫至站起身,拉住吕哲的手,却没想到被软绵绵的甩了一下,他回过头,发现吕哲示意他松开自己,用有些虚弱的声音说到,“没事,我已经去过医院了,刚吃了退烧药。”
“……”卫至撇了下嘴,松开吕哲的手,再次坐回刚才的位置,盯着吕哲的脸,像是想要看出个什么所以然一样,“你吃药了为什么要坐在沙发上,还只穿着这么点衣服。”
吕哲总觉的卫至的语气有些凶,但他此时无法确定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知道自己的认知和判断能力已经下降到了一个很低的程度,不清楚是否有药的功劳。
“……不知道,”过了两秒钟,吕哲才闷闷的答道,“好像,就是想,有点热……”
“……”卫至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直接拽住了吕哲的手,“你给我回床上去歇会,睡一觉去。”
然而吕哲却是直接两腿一蹬,缩在了沙发角落,“不要,我不想上床。”
卫至直接被气笑了,如果不是吕哲的头确实很烫,他大概会怀疑是吕哲在故意搞他,不过吕哲现在发烧,他也没兴趣开玩笑,直接撂下一句“你等着”,然后走到了吕哲房门前,刚要推门进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顿了一下,把自己脚上的鞋蹬掉,才走了进去,过了半分钟,从里面抱出来一床乱糟糟的被子,走到沙发旁,仍在了吕哲身上。
“好好歇会。”
吕哲闻言,呆了两秒,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勉强盖住自己。
卫至差点无语,“你就不能躺会睡会么。”
又是愣了两秒,吕哲才点点头,吃力的调整了一下被子的方向,然后才像蜗牛一样,向下慢慢的滑进了被子里。
卫至在一旁看着,神情有些复杂,又盯了一会才放下心来,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说起来,医生说你你得的什么病来着。”
“流感。”过了几秒钟,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
卫至沉默了,没有回话,默默地换下衣服,摆好鞋子,从茶几柜子里掏出一包板蓝根,给自己沏了一杯喝。
吕哲缩在被窝里,只觉得浑身酸软,困倦乏力,脑子也是一团浆糊,但又说不上那么困,想睡也睡不着,虽然总感觉卫至在看着自己,但也懒得管,没那个力气。又过了一会,似乎是被窝暖和起来,药劲儿也上来了了,吕哲觉得困意愈发浓郁,但又总差最后那么临门一脚,就是睡不着。
甚至没心情烦躁,吕哲试图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比如构思剧情,来分散注意力,但怎奈何现在大脑一片浆糊,完全调动不起脑细胞,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存稿,故事,故事,故事,存稿,存稿,存稿,存稿,存稿,存稿,存稿……
头大。
卫至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了吕哲一会,感觉应该没什么事了,就站起来,抱起自己的衣服,准备回屋,然而刚抬起屁股,吕哲就从被子里滑了出来,探出一点点头,用有些沙哑的声音,缓缓说到,“如果我明天上午起不来……”
卫至眼睛虚了起来,本来想说,“你这样没事,死不了的”,但看吕哲这样,也懒得跟他掰扯,就干脆听着他说话了。
“……八点之前起,不来的话,你就,打开我的电脑,密码是aaabbb132132,打开qq,把我桌面存稿文件夹里的,第一个文件,发给我消息列表置顶的……第二个人……”
似乎是因为跟存稿这种生命一般重要的事物相关,吕哲的思路和声音都清晰了些。
卫至默默听着吕哲的话,好歹记了一下,等他说完,看着他又滑进被子里,才拿好自己的东西,走回自己房间,开始收拾东西,然而等他把衣服和设备都收拾好,坐了一会之后,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吕哲倒了,又不能不吃饭,所以今天晚上的晚饭得他来做。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觉着做顿饭应该还是会的,便站起来,打开门,准备去冰箱看看还有什么食物。
然而卫至没想到的是,他刚打开冰箱的门,卫至的声音就从被子里传来,“我要喝冰赦泉。”声音闷闷的,但却有种莫名其妙的抑扬顿挫。
“……不行,给我喝点热的。”卫至小吓了一跳,不过随即就变回了那副略带强硬的样子,“而且你还没睡着么。”
“……”吕哲没有回答,但是被子鼓了鼓,似乎是翻了个个,挣扎着想从里面爬出来,传出闷闷的声音,“还是,我来,做饭,吧……”
“没门,别给我逞强。”卫至想都没想的回道,随手甩上冰箱的门,快步走到沙发前,单手压制住了企图逃脱封印的吕哲,“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点去。”
“……”又是一阵沉默,随后卫至的手感受到了吕哲翻身的动作,同时听到了吕哲有些古怪的声音,“我想吃鸟↓儿↑蛋↓羹↑……嘿嘿……”
卫至血压蹭的一下就上来了,但考虑到自己手底下这个人是个病号,而且现在脑子可能不太正常,他也懒得再计较,只得哼了一口气,“粥是吧,我去给你煲点鸭粥去。”
吕哲没再吭声,卫至也就没再管他,转身向着冰箱走去,拿了点该拿的食材,走到厨房去,准备煲粥,而且尽量小声。
过了半个多小时,卫至端着两碗粥从厨房走出来,放在茶几脚上,坐在吕哲旁边,拿勺子敲了他一下,却发现他没什么反应,考虑到吕哲是一个生理正常的成年人,卫至认为他应该只是睡着了,而不是被被子闷死了,便把吕哲的那份放在旁边,吃着自己的这碗粥。
又是过了几分钟,卫至感觉身边的被子动了动,接着一只吕哲缓缓从中爬了出来,挣脱封印之后靠在沙发靠背上,长呼了一口气,愣了两秒钟神,然后略有呆滞的看向了身旁的卫至。
“醒了?要吃饭吗。”卫至腾出来只手,指了指旁边的那碗粥,“现在喝差不多正好。”
“啊?啊……”吕哲闭了下眼,抬起右手,尽可能大力的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再看向了卫至,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但状态依然不是太好,“谢谢,给我吧,我吃点东西……”
卫至没说什么,单手把另一根勺子插进粥里,递给吕哲,吕哲接过粥,有些木讷的一口一口吃着,似乎没有什么余力注意别的地方,待他吃完才发现卫至已经走了,蹲在冰箱前面,不知道在做什么。
吕哲见状,便把自己的碗放在了茶几上,而正巧此时,卫至站了起来,手上拿了什么,做了个投掷的动作,扔到了吕哲腿上。
还有点沉。
吕哲低下头看了一眼,是一块湿毛巾,四四方方的叠着,用两个塑料袋包好,一点不漏水,看样子刚从冷冻层拿出来,应该很凉。
吕哲反应了两秒钟,拿过来盖在了自己的额头,神情还是有些疲倦。
卫至随即也走了过来,坐在吕哲身边,开了自己手里的汽水,喝了一口,不过只有一罐,看来是没想让吕哲喝凉的。
“感觉好点了?”
吕哲没有回答他,只是呆呆的看着另一侧的窗外,嘴里念叨着一个词,声音越来越大,“故事,故事,故事,故事,故事,故事……”
“蛤?”卫至愣了一下,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卫至,你知道我无聊的时候,和刚才都在做什么吗,”吕哲转过头来,看着卫至,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
卫至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吕哲这样念他的名字,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眉头微促,轻轻挑起,眉峰平卧,眉尖虚敛,似是一副愁苦模样,但只透露出一股特殊的气质,像是坚冰消融,最终只薄得如同一面镜子,透不出人像,只能透出一股倔强的脆弱。
但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吕哲自己应该也知道。
现在的吕哲没能看出卫至分了神,继续自顾自的说道,“我在想故事,编故事,但我现在的脑子有点锈,编排不出来,所以,我想起了自己的故事,以前的那些故事,还想起了,我欠你一些故事……”
“哦,那些故事啊,我……”卫至回过神来,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试图插话。
“我来给你讲些故事。”但吕哲有些强硬的打断了卫至。
“……有必要搞得像是什么Flag一样吗,而且……”卫至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在用各种方式,试图打断吕哲讲他一直想知道的那些故事。
“不是因为我欠你的,是因为我想,”吕哲再次打断了他的话,闭上眼睛,倚躺在沙发上,似乎是拒绝再就此争论,“也许之后就不想了。”
卫至沉默了,把手中的汽水放下,选择尊重吕哲的想法,准备他酝酿完毕,听他的故事。
他以为吕哲是在回忆故事,但却发觉吕哲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越来越规律。
好像是太困了,所以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