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做出改变。”
有谁在呼唤我。
我睁开了眼,是晴朗到有些不真实的湛蓝天空。
我又回到了那片海,那想来呼唤我的,应该是我自己了。
只是不知为何,此时我的头脑清醒,身体却异常乏力,就连眼皮也很非常沉重,不是那种没有充足休息的疲劳,而是一种源于灵魂的疲乏,仿佛是一具横陈了数万年的古物,连身体也失去了活动的欲望,只想永远的长眠下去,随时间一同腐朽。
我努力抬了抬眼,看到了他,也就是我模糊的面貌。
依旧是如此的熟悉,仿佛与我相伴了难以计数的岁月。
他静静的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他,只是我现在的身体似乎不太允许。
不知过了多久,我最终扯开了生锈的喉咙,用嘶哑的声音锉出了几个字。
“为,什,么?”
太多个为什么,但我知道他能懂我的意思。
但他却摇了摇头,用指爪轻抚我的脸颊,随后缓缓的向后倒去,消失。
就好像他从未存在过,没有一丝的痕迹。
我不由自主的睁大了眼睛。
在他消失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出现在我的内心中。
就好像,就好像,就好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悲伤从何而来,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悲伤,但这确实于此刻充满了我的内心。
泪水溢满了我的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无声的落入海中。
我不知道它滴入了何处,但想来应是海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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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了眼睛。
脸颊凉凉的,枕头有些湿,我应该是哭了,梦中的那股悲伤依然停留在我的心中,缓缓的消散,像是回音,渐渐弥散在空谷中。
我伸出手,抓了抓眼角的泪痕,用手指碾开被风干泪水板结的毛发,再将手缩了回去。
这一觉睡得很好,精神已经没有了那种疲惫感,基本恢复了正常的水平,但我没有起床,而是将被沿掖了掖,继续窝在被子里。
我似乎……有些依赖这种温暖。
这种感觉很奇妙,好像那沾染着我自己气息的温暖,能够沁入我的心中,稍稍填补些,溶解些什么。
虽然只是错觉,但也能让我稍稍感觉到,些许慰藉。
我没有思考,就这样静静的沉湎于这虚幻的慰藉,过了大概不到半个小时,外面天色接近正午,我发觉我的肚子有些饿了。
我慢慢的揭开被子,任由那些沾染着我气息的温热外溢,从厚重的被子里爬出来,正想套上衣服,却忽然发觉哪里不对。
为什么我会想吃些蔬菜?
虽然只是极淡的想法,但我能分辨出,这不是那种一时兴起,而是一种“倾向”,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而我昨天晚上没有这种倾向,我甚至完全没有想过蔬菜。
那这种倾向从何而来?
我本能的回头看了一眼,那颗光球仍静静的漂浮在床头柜上,没有一丝移动。
那是哪里发生了改变?
我想起了我的梦境。
“他”对我说,“我”对我说……
“请做出改变。”
是什么意思?什么改变?改变什么?他对我做了什么?他的消失又象征着什么?
我皱眉,又开始思考,想要思索出这些答案,至少想到些什么可能,但我对发生的一切几乎一无所知,完全无从推演。
我开始感到有些茫然,就好像我只是一座虚浮于空中的楼阁,着于虚无,没有一丝可以立足的实感,随时有可能迷失,飘散在这空荡的世界中。
我感到有些呼吸困难,本能的向后倒去,抬起手,想要扶住什么。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些潮水的声音。
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似乎有什么在我空洞的灵魂中出现,溶解,而后弥散,稍稍稳定了我接近崩溃的灵魂,让这空洞之物略微充盈,勾勒出了一个更明确些的形体。
是他,是我。
……………………………………
“哈呼……”我从恍惚中醒来,猛吸了一口气,撑住墙,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右手。
纤细,偏长且尖锐的指爪,略有突出的骨节覆盖着黑灰色的毛发,与三四秒之前没有任何差别,但是我清楚,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改变。
有一些很隐晦的记忆从海底浮现,虽然我还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我的精神、情绪与感受也不再那么剥离,除此之外……他似乎还赋予了我一些“设定”。
全都是生活中最细小的部分,喜欢生吃胡萝卜,喜欢先穿袜子再穿裤子,喜欢狭小的空间,喜欢黑暗……许多许多,只是幅度都很淡,我一时也无法分清。
只是……我对这些竟然没有一丝排斥感,甚至有些许熟悉,好像这些并不是强加在我身上的设定,而就是我自己在无尽岁月中生出的习惯与喜好,是我自己密不可分的一部分,构成了部分“自我”的基点。
这些熟悉感从何而来?我不知道,也许这些习惯真的伴随了我难以计数的岁月。那他要我做出的改变,就是这些吗?应该不是吧?这有什么意义……
收回左手,我摇晃两下,站定,再向着门外走去,我饿了,需要吃点东西。
那要尝试违背一下,出现在我身上那些倾向么?
我认真的思考了几秒,随后想到了那种极为淡薄,却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还是算了吧,应该没什么意义。
………………………………………………
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我靠在椅子上,望向窗外,思考着我该做些什么。
我拥有着无尽的生命,但是没有任何目的与倾向,这两件事组合起来似乎不是很妙,至少对于一般生命来说。
那就去找找,我存在的意义吧,看看这个世界到底为什么制造出我来。
只是……这又该怎么做呢?这个世界没有给我任何线索,好歹给点新手提示啊,我换了个姿势,默默想着,没有任何头绪。
这时,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这周围的一切都是“正常的”,原本属于这里的,而异常的,只有我,和……那团“求索”。
原来如此,这就是这个世界留给我的线索吗?
“唉……”我叹了口气,看来没法赖着,得出去寻找这些东西了,我也这才发现,我似乎有些懒,喜欢在一个地方驻足。
虽然无尽中的几天也没什么意义,不过我也并不是很喜欢这里。
去收拾行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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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翻阅着脑海中的知识,整理思路,慢慢走回了我出现的那间屋子。
在我的记忆中,数十年前人类综合了科技侧与神秘侧的技术之后,产能就已经非常过剩,过剩的能源极大程度上催化了科技的前进,虽然没能突破科技奇点,但是基层的分支发展都被拓展出来,现在世界上绝大多数地方都被网络所连接,金钱几乎失去意义,个人终端人手一个,几乎能实现所有基本功能。
我打量了下屋内,便在桌子上看见那位老者的个人终端,与一个手机几乎没什么区别,只是相当的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种个人终端的外形完全可以进一步压缩,但是这样会导致技术难度会大幅提高,同时外形上的微化会导致某些功能使用起来复杂化,所以就保持在了这个造型。
我别过身,绕过老者的尸骨上前,拿起那个终端,轻轻擦拭其上的灰尘,唤醒了它。
只要是处于无线网络的环境中,终端就可以自行无线充电,基本不会有没电这种问题。
“您好,请问该怎么称呼?”终端亮起,发出低沉男声,这个终端在一年前就已经识别出原主人已经死亡,知道我不是他。
只是我愣住了。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也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什么能与我对话。
“我……你可以叫我死亡,或者Death,然后,将我绑定为持有者。”
我思考了半分钟,最后开口道,只是,我对这种对话莫名的感到一种不适,以及……恐慌,于是我接着说道,“关闭语音功能。”
“好的,死亡先生。”终端上浮现出一行字,没有再发出声音,“请问如何处理前主人的存留的数据?”
“我看看。”说着,我打开了主页面,密密麻麻的应用,但都不是日常生活需要用的,似乎是许多的运算工具,还有一些我连是什么都看不懂,我再翻了翻数据,完全是天书。 我本想把这些东西全部删掉算了,但却想到了之前看到的那些……幻象,这是他的意义,也许。
“……全部上传地区云端,然后格式化终端,保留必要应用。”我张了张嘴,最终多说了句话。
“这些数据在云端全部有保存备份,请问是否立即格式化?”
也是……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随后说道,“现在就好。”
终端的屏幕一黑,在大约半分钟后亮起,页面已经完全干净了,一行文字在顶部浮现。
“格式化已完成,请问有什么可以服务的吗?”
我想了想,开口问道,“世界上还有多少人活着?”
“很抱歉……目前还连接在线的生者只有您一人,不过请不要过于悲观,在异变开始后
有不少人选择了断开网络定位,隐藏封闭自己,或许他们中还有人幸存。”
……它把我识别成人了啊。
我默默想着,没有说话,它不确定,但是我清楚,所有人都死了,不然我也不会出现。
“唉……”最终,我叹了口气,转身离开房间,将终端揣进了兜里,“关闭非必要通知,
如果有必要程度高的提示,可以使用语音提示。”
只是没想到我刚要走出房间,兜里的终端就发出了声音。
“请问您是打算离开这里吗?”
我把终端从口袋中拿出,声音中断,再次变成了文字。
“是,怎么了。”
“范姆博士持有一枚空间键,您需要吗?”
“空间键……”我轻轻念着,这个词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
“是的,这是一种空间的收束点,利用神秘侧的技术加装了特殊的操作装置……”
“哦,我想起来了。”我出声打断了终端上浮现的文字,这是一种用神秘侧技术制造的内置空间装置,来源很神秘,只是……我总觉得我似乎用过,“在哪里?”
“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黑色的文字浮现补充道,“最大容量701m³,最多可分隔967个独立单元,真空状态。”
我没有在意那些文字,将终端塞回兜里,从地上的掉落的指骨附近拾起了那枚键,似乎是一枚结婚戒指,我轻轻抚摸着戒指的表面,上面附着的油脂早已挥发,透出一股风尘的味道,只是……内侧似乎有些凹痕。
我将戒指转了半圈,向内侧看去,发觉上面镌刻着两个小字。
“不渝”
是结婚戒指。
那那位太太呢?大概已经被埋葬了吧。
我没在意,拿着那枚戒指,向地下室走去,在路上将拥有者绑定为了我自己,把键放进口袋,取消现有形体,依附于口袋内壁,空间衔接方式设置为口袋缝隙。
与终端一样,在持有者死亡之后,程序自动解除了绑定。
站在地下室的中央,我将键里面堆放的杂物一件件的取出,大多是些杂乱的手稿,偶尔有些杂物,很快就与之前堆放的稿纸杂物占满了近整个地下室。
避过周围一人高的稿纸,小心的走回地下室的门口,我正要把门锁上,最后检查了一遍空间键,却意外的发现,在键的最深处,第967个单元,单独存放着一张薄薄的纸。
我把那张纸取出,惊讶的发现是一张被撕成一半的照片,不知道为何使用了非常古老的技术,已经有些发黄,而那上面,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穿着素色的轻衫,右手抓着帽檐,看向远方的风景,只照进了半张侧脸,但大概应该很好看。
而她的左手背向身后,握着另一只手,只能看出是个男人的手,而那个男人的身影则是已经被撕掉,不知去向。
我这才想起,这座房子里似乎没有那位太太的照片,而他在死前,也未曾想起过谁。
好像没那么简单。
我看着那张照片,轻轻叹了口气,将它放在了附近一摞稿纸上,关上了门,锁好,转身离去。
但也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