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星界行进了许久，我曾见过许多超乎凡人想象的惊奇之物，死神的宫殿，生长的着星穹的原野，蚕食着历史的蠕虫，倒映着灵魂的泉水……许多许多，无一不诉说着这个世界的真容，与神明们的伟力。

  但那些都无法与我眼前的景象相媲美。

  我甚至难以想象该如何具体描述眼前的事物，如果说我之前所见可称“惊奇”的话，那我现在所见，足以称得上“惊骇”。

  过于宏大的景象，如同一幕史诗，仅从一角难以窥见全貌，同时充斥着太多超过我理解的，未曾见过的事物，我仅能看到那些难言的色彩与怪异形体，而无法理解那究竟是什么，这一切让这里仿佛是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怪异空间，虽然星界本身对于凡世来说也已经足够奇异。

  但如果硬要概括的话，这里是废墟，发生过神战。那些拥有我无法想象权能与伟力的存在，于此征伐，最终留下了这里。

  我从车上下来，倚靠在车门上，愣愣的仰望着远方的一切，脑海一片空白，我尝试尽力去理解看到的事物，但大脑如同锈死了一般，感觉不到丝毫的运转，就像是五十年前的老终端试图运转最新的软件，动都不动，连蓝屏都不会。

  但渐渐的，我在那对我而言与一片混沌无异的事物中，分辨出了什么，在那些废墟的中央，我目力难以观察到的顶端，有什么东西，存在，事物，正在那里，尽管我依然无法分辨，理解并描述出祂的颜色，形状与构成，但不知出于什么理由，我依然知道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具尸体，一位神明留下的尸体，我甚至还能感受出祂的仪态，端坐于废墟所构成的座上，低垂着首。

  装模作样。

  一个想法出现在我的心里，毫无来由，以至于让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我对这一切几乎毫无了解，怎么会有这种感受？

  但就在下一秒，一种熟悉但又有些不同的感受出现在我的身体中，我早就适应了这种行为，顺着做出了动作，只是我发现，我此时做的动作与以往并不相同，我没有迈开腿，而且我的右手不是捏握，而是抓握，高高举起，高过我的头顶，我直视着祂的尸体，一张灰色的卷轴出现在我的手中，展开，向下滑落，不知滚向何方。

  金色的液体从我手中的轴柄中流下，淌出一条条繁杂且深奥的交错纹路，在其中四个点回转，勾勒出四个风格各异的抽象符号。

  我无法理解那是什么，但如刚才一样，我不知缘由的知道了，这是契约，与四位神祇的名字，祂们的真名，即使我依旧无法理解它们的具体含义。

  海面上卷起了风暴。

  有庞然大物从不知多深的海底显现，在海面上映出巨大的黑影，扰乱了海面，掀起巨浪。

  我闭上了眼。

  ………………………………

  我的意识出现在一片宏大阵法的中央，是之前那种观察者视角，但却有很多的不同，我还有身体，只是没有穿衣服，完全赤身裸体，全域的视角依然对我的意识造成了极大的负荷，但我的意识非常的凝实，我能明确的感受到自己存在，而不是像之前那次，接近涣散。

  但更加奇怪的是，我感觉到我意识的存在似乎充斥在这包括星界在内，世间的每一处，观察着一切的消亡，只是被迫集中于此，而且我的意识像是被锁死了一般，虽然能够流动，但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只能在小限度内，被动的去理解。

  应该是祂们的原因。

  在我身体的四周，有着四个巨大的身影，我依然无法理解，无法形容，无法描述，但……祂们似乎有些老迈。

  在无尽岁月后的那时，神明也在迈向消亡。

  但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的是，祂们在看着我，祂们能注视到我，而我却生不出任何感觉。

  过了不知道多久，祂们做出了行动，在一瞬之间，巨量的光与热摧毁了我的身体与周围的环境，但我的意识未有任何的中断，且我的身体在时间的最小刻度之后，就在附近的某处再次出现，接着再次被摧毁，如此反复。

  那些攻击似乎没有对我产生任何影响，我仿佛只是在这里存在，单纯的存在，但与此同时更加久远的记忆从海洋中淌入我的意识，我回想起了一些我还是观察者视角时见证的，早已被淹没的事，神明们的低语，在这种完全超乎于形体的有或无的情况下，我仅于此刻理解了一些。

  某神原本是人类，选择与这个世界签约后，放弃了人性，获得了神性，权能与永恒的生命，遵从这个世界的规律，成为了神。但随着衰亡的开始，神明也随着世界的腐朽开始走向死亡，对于死亡的抵触让祂们的人性开始复苏，接着堕落，最终祂们选择了用他们的伟力具象化“死亡”这个概念，尝试从根本上杀死“死亡”。

  也就是杀死我。

  渐渐的，不只是能量，光与热，那些超出我肉体感知范围的，粒子，力，波动……更加抽象的什么也在发生，祂们开始使用祂们的权能，毁灭性的……我不知道这些是否还能被称为“事物”，但确实是正在发生着，填充了这里的每一寸最小单位的空间，无止境的融销着我的身体。

  无数次无法传达的痛楚在时间线中连成一片，将我的意识淹没，但却像是吹来的风，无法影响我的意识。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我的存在于每一个最小时间与空间单位中消失，但又在那之外存在。

  如何去杀死“死亡”本身？

  在这样的声光与裂解中不知过了多久，我恢复了视觉，不再是感知。

  我正赤身裸体的站在一片废墟之上，黑色的毛发，暗金色的斑纹，锋利的指爪与黑眼圈，一切都与我刚出现时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其他三位不见踪影，似乎已经离去，而我的身前，一个身影正端坐在废墟之上，一位神明的尸体。

  祂过度的倾泻自己的力量，加速了自己的衰亡。

  他老死了……

  ……………………

  我睁开了眼睛，自己的身体。

  神性，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