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月光伴着午夜清凉的风打在兔子脸上,照破了些少年的盲目与冲动,卓姆这才恍然想起,他脑子里想的满是怎么帮辛伽尔逃走,自己去面对这一切,却忘了顾忌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奥博森发现并追上来了该怎么办。

  他甚至连该向哪里逃都不知道。

  “怎么办?!”于是他叫喊到,纵马策入林间,问向前方这只暂时与自己同舟共济的猫,试图找到一些更实际的方案,“该往哪里跑?!”

  “……我跟走!”辛伽尔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一边握紧缰绳操控着马匹,一边抬头望向天空,片刻后才喊道,“往北方走,这座城堡很偏,接近边境,我们可以往别的郡跑,他再怎么疯也不可能带兵冲进别人的领土!”

  “实在不行,往可以往狼的领土那边跑!运气好应该能逃掉!”

  “狼?!你疯了??”听到这话,卓姆心里一惊,差点晃下马去,赶忙握紧缰绳,绕过稀疏的树木,跟在辛伽尔后面,“他们才刚过来劫掠屠杀!”

  “那就别撞上军队!”辛伽尔声音洪亮,但仍能听出带着些许颤抖,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并不比卓姆大,在短短数日内几经生死,落入这如同传奇的故事中,他又怎么可能真有什么主意,不过是被逼出来的孤注一掷。

  “狼又不是没有平民,我们现在还没正式开战,他们不太可能全面封闭交流,杀了所有打算过去的平民……”

  “再怎么坏也不可能坏过被你那个神经病哥哥抓到……被他抓到我才真是死定了!”

  “……那要是我们没跑过,被抓到了怎么办。”卓姆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只是声音有些小。

  沉默。

  辛伽尔没有出声,留风鸣与马蹄声作答。

  如果有可能,他们中的任何人都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但身后城门关闭的巨响与逐渐变大的马蹄声,时刻提醒着二人这种可能性并非不存在,催促着他们握紧缰绳,比方才再快一些。

  无力,愤怒,悲伤,焦虑,躁郁……卓姆感觉有什么在他的胸口哽住,让他想要叫喊,想要咆哮,想要……怒吼,而这个问题本身,成为了最后一棵稻草。

  于是他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辛伽尔,我们要怎么才能发挥出自己血液中的那些力量。”

  “……你想干什么。”辛伽尔意识到了什么,沉默了片刻,反问道。

  “我可能得战斗,需要……力量。”卓姆回答的有些含混,但也足够明确。

  “……”辛伽尔思考了片刻,自己是不是该识趣的不再追问这个话题,但最后还是点了出来,“没什么用的,你不可能拦住那么多人,光你那哥哥一个人就够瞬间击倒你了。”

  “不是做这个……”卓姆的声音有些小,“再说了,试试又怎么样,他们又不可能真的杀了我。”

  “……随你吧,反正也是你早晚会知道的东西。”辛伽尔知道自己没法轻易说服这只兔子,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翻起那些沉积的知识,给卓姆讲解,多少能缓解些绷紧的神经。

  “其实你现在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开发血液中的潜能,一般是通过长期高强度的锻炼,压迫自己的体能,一点一点突破身体负荷的极限来实现的。”

  “那不一般的呢。”

  “唉……”辛伽尔叹了口气,猜到卓姆就会这么问,“不一般的,就是‘相信自己能做到’,在生死之间,发自内心的相信能做到,能够获胜,用强烈的意志逼迫身体做出超过极限的行动,这就是不一般的方法。”

  “这……还有这种说法?”这方法简单粗暴的让卓姆感到有些意外,甚至觉得有一丝丝荒谬,“那要是失败了呢?”

  “生死之间,生死之间,失败了,就死,”辛伽尔摇摇头,“所以相关的记载很少,死亡所带来的压力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而且就算成功了,也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负荷,类似于全身性的拉伤,更严重的可能会产生全面性的衰竭,生死之间,打赢的也不见得状态会好。”

  再次的沉默,卓姆忽然有些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他有些难以接受,为什么想要做到些事情,总要付出生命这样沉重的代价,或许血液里的东西能让他做到足够冷漠,但他不觉得这样是正确的,他不想变得冷漠,更不想有一日将生命视若寻常。

  见他沉默下来,辛伽尔也没再开口,专心看着眼前的路,骑马狂奔已经占据了他大部分精力,但身后的马蹄声仍从容不迫的逼近着,而最近的边境仍还有不近的距离,地图上的近跟现实中的感受完全是两码事,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在那之前跑出去,甚至不敢保证这个疯子一定会在边境前停下,这样宛如实质的压力不断炙烤着他的精神,更别提他现在状态本来就没多好。

  稀疏的树林还有不长的一段路就要到达尽头,待到平原之后,他们的速度的差距可能会进一步拉大……

  辛伽尔默默想着,但就在这时,他嗅到了一丝异常,有什么刺鼻的味道混在了空气当中,被他焦躁的鼻子捕获,很淡,但有些熟悉,似乎在这几天就闻到过,让他本能的汗毛耸立,随后他便想起了这种味道的来源,是狼。

  来不及思考这里为什么会有狼出现,辛伽尔便向身后大吼,“快走,这里有狼!”

  “什……”

  “嗷呜!”

  还未待卓姆问出口,凄厉的狼嚎便划破了夜空,粗暴的撞入马蹄声中,引发了混乱,刀剑相击与马的惊叫声混作一团。

  狼没有袭击他们,而是截住了他们身后奥博森的队伍。

  卓姆惊愕的回头看去,下意识的想要勒马反身,却被辛伽尔呵住,“别看了,你打得过谁啊!趁他们被拖住快逃!”

  “可是……”

  “没有可是,你回去只能添乱,先到安全的地方再说!”危难关头,辛伽尔也顾不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身份,只想着叫这只兔子别回去送死。

  卓姆没再做声,只是又快了几分,听着那些声响在身后远去。

  可惜事与愿违,才过去一分钟不到的功夫,另一种奔跑声便从身后传来,不同于马蹄声,更加的低沉,无声,伴随着先前那刺鼻气味一同迫近。

  是狼。

  辛伽尔猛地回头看去,发觉是两头狼骑着他们的兽亲正在追来,这两人衣着干练统一,腰佩马刀匕首,身着全身皮甲,部分衔接处能看到露出到甲片状金属内衬,甚至还带着头盔,明显是精锐士兵。

  各种想法在脑海中交锋,逼迫他做出判断,片刻之后,辛伽尔咬牙喊道,“放慢速度,拿好武器,我们得先把这两个解决了!”

  “什么,为什么?!”卓姆惊愕的回头看去,身下的马匹已经因为狼的气味发出了不安的声音,“打不赢吧?!”

  “那也得打!”辛伽尔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些狠劲,单手握紧缰绳,右手将长剑抽出,“再过一会就跑出森林了,树还能稍微妨碍他们一点,到了平原更没胜算,不可能打的赢这些精锐骑兵,还是说你会马战?”

  卓姆没再出声,虽然他并不想事情发展成这样,不想生死相搏,但他也很清楚,身后那些迫近的狼不容他反驳。

  更何况,他们还有仇。

  怒由心起,将怯惧灼尽,卓姆从背上取下了短枪,横握在手中。

  恰在这时,两头狼也从后方包了过来,一人对上一个,似是不想让任何一个逃掉,卓姆骑在辛伽尔后面些,便先落入了攻击范围,这次他没再犹豫,将短枪缚在臂下,直接对着那狼横扫而出。那狼被卓姆这悍然出手小惊一下,堪堪闪过这一招横扫,便想要抽刀近身,然而卓姆手中虽是短枪,但间合仍要比马刀长出太多,再加上二人并非对冲,而是在坐骑上拉锯,卓姆将短枪抽回,不断单手刺出,居然让这狼有些不太好下手。

  几轮交锋之下,这狼竟是觉着卓姆有些扎手,武器上的劣势让他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单刀破枪本就九死一生,更何况是在这种坐骑上,无奈之下只好兵行险着,马刀豁开卓姆一记突刺,右手不再抓着身下的狼,而是趁卓姆短枪回收的瞬间,将枪杆的末端握在手中,再夹在左臂腋下,双腿夹紧身下的狼,猛然一抽,拉近二人间的距离,随后抬脚就踹向卓姆身下马的腹部,再最后右手发力,将手中枪杆再猛得一抖,试图将卓姆震下马去。

  几次交手间,另一只狼也冲至了辛伽尔左侧,抬刀便斩向辛伽尔身下马的脖颈,辛伽尔一惊,忙将长剑换到左手,上撩挡下这一刀,但他左手伤没恢复利索,没法太大出力,只是堪堪挡下,甚至没了余力反击。这狼也是狠角色,这一招便看出了虚实,觉出辛伽尔手上大约是有伤,便直接再次挥斩,一刀重于一刀,欲将辛伽尔手中长剑直接打掉。

  辛伽尔勉强接下几刀,便感觉手腕疼痛难忍,难以发力,焦急的想找办法摆脱这种困境,但就在这时,那狼又是一刀斩来,辛伽尔拼力去挡,但已经招架不住狼的刀势,仅是勉强抓住长剑,被这一刀破开了豁口,左侧空门大开,又来不及回防,辛伽尔本以为下一秒便要决出生死,却没料到那狼的刀没有斩向他,而是再次斩向了他身下的马。

  生死之间,辛伽尔划过一丝明悟,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拽紧缰绳,拉起马头,左脚借势抬高踹出,踢歪了狼的刀锋,让刀光紧贴着马的鼻子擦过,同时对身后大吼道,“他们是想活捉我们,别被弄下马,不然死定了!”

  但此时卓姆已经没什么余裕回话,那狼手上力道太大,他根本没法将枪抽回来,再加上狼奔跑时脊背会浮动,几样加起来已经让他快握不住枪了,就在卓姆快要坚持不住时,却忽然感觉枪上传来的抖动忽然弱了一些,然而下一秒,一道寒芒从狼的右侧亮起,却见他右手松开,摸出了腰间的匕首,抬手便要射向卓姆。

  卓姆一惊,战斗经验不足的他没料想到这一招,下意识的后仰闪躲,手中短枪却在这时又猛然传来抖动,重心不稳,再加上唐突的震颤,卓姆眼看便要失去平衡摔下马去。

  心脏狂跳,身体的每一个器官每一块肌肉都在过量的渴求着氧气,逼迫着心脏过负荷的跳动,而其中最大部分的氧气,汇聚到了大脑。

  所以世界在他眼中慢了下来,狼,风,叶,刀,枪,剑,甚至自己的身体,只有心跳声鼓噪依旧。

  在骑兵战中,坠落等于死,这点就算卓姆不会打仗也能想象,但他不能死,不能在这里被抓住,所以他必须留在马上,他必须做到。

  又或者,在这一刹,分出生死。

  一瞬间的明悟。

  所以他怒吼出声。

  “操!”

  身体即将划过短暂跃升的最高点,在这个瞬间之后,一切都将滑向无法挽回的深渊,所以卓姆逼迫着自己的身体做出动作,在这迟缓的时空中,比其他的事物快一点,再快一点,直到追上心脏的尖叫。

  “你!”

  将缰绳的末端缠绕在自己手上,卓姆在空中拼尽全力的抬起大腿,收缩小腿与脚掌,在最后的一刹那,脚掌的尖峰堪堪踏在了马匹的股上,然后,发力。

  “妈!”

  身体于这脚力下跃起,升至半空,但左手上绑缚着的缰绳则拉住他,使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前倾,下坠,那狼以为卓姆已然坠落在地,便放开了夹着的短枪,却没想到下一瞬便被卓姆抽到手中。

  “啊啊啊啊啊啊!”

  脚掌勾住侧旁的树干,短暂的借力调整身形,而后再次发力,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爆发,短枪前挺,混着马匹停下时最后的冲力,狂坠。

  那狼听到身后异响,夹住身下的狼,使其停下,而后猛然回头,却只能见一点寒光暴涨,瞬间占据了自己的全部视野。

  极致的速度带来了莫大的贯穿力,短枪在没入狼的头颅后直接带着他的身体砸向地面,甚至直接贯穿了金属制的头盔,钉入地面。

  没有丝毫的停顿,卓姆在地面翻滚一圈后脚掌猛然磕地,强行止住冲势,拔起短枪,双手握住末端,当做一把短棍竖直劈下,猛地砸向正朝自己冲来狼的脖颈,使其直接停下,再无声息。

  “哈、哈、哈……”

  马匹停在一旁,不安的打着响鼻,但卓姆听不到,他现在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的鼓动,如同雷鸣,对氧气的渴求让他产生了严重的呕吐感,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甚至伴随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行动。

  他不知道这是否就是辛伽尔说的不一般,但他没觉得自己变强了多少,甚至如同错觉。

  脚下一软,卓姆险些倒在地上,但手中仍在紧握的长枪撑起了他的身体,蹒跚起步,跨上马匹,向着辛伽尔消失的放下奔去,他记得辛伽尔似乎落入了险境。

  危险。

  抬起马头后,辛伽尔意识到刚刚已经是险死还生,这个状态的他实在无法跟这头狼对拼,便不再犹豫,直接掉头左转奔去,试图拉开距离,起码换个身位,用没有伤的右手对拼。那狼没想到辛伽尔借此直接调转身位,慢了一拍转向,被拉开了些距离。

  但狼的速度依旧要比辛伽尔快,几个间隙便要追了上来,辛伽尔无法,只得尽可能的绕着树与灌木走,试图阻碍这狼的追击,然而这狼的骑术怎可能是辛伽尔比得了的,丝毫没有慢多少,马上就到了短兵相接的距离。

  辛伽尔自知再这样下去只能更加被动,一直被这样压制,怒由心起,胆从怒生,干脆奔向视野内最粗的那棵树,在消失于狼视野的前一秒勒马,猛踏马镫,借力跃起,随后利爪伸出,左手左脚勾挂在树上,利用撞击强行止住去势,随后右手长剑直接向后斩去。

  这一剑在狼的视野外斩出,再加上二人的相对速度,来的极快,眼看便要斩在其脖颈上,但这狼也是精锐,情急之下半身后仰,留出一点空间,随后长刀紧急回防,垫在了自己头盔与辛伽尔长剑之间,挡下了这一剑。

  但这还在在意料之中,辛伽尔未作犹豫,怒吼出声,松开左手,左腿发力跃出,右脚猛地踢向狼的心口,将他踹下了坐骑,在空中长剑反握,割向狼的脖颈。狼虽然失去平衡跌下坐骑,但并未慌乱,马刀也并未脱手,被辛伽尔压倒在地后勉强赶上,左手撑住刀背,在脖颈前挡住了这一剑,短暂的僵持下来。

  但兽亲又怎可能看着自己的骑士陷入危险,回过神来,便要扑向辛伽尔,恶风与狼臭转息而至,就要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就在这时,激烈的马蹄声传来,在这毫厘间短枪贯出,利风涤尽恶臭,没入狼的眼窝。

  被辛伽尔压倒在地的狼见自己的兽亲被杀,心中一惊,分了下神,便被辛伽尔长剑错锋抹了脖子。

  辛伽尔回头看了一眼卓姆,没说什么,只是喘着粗气,翻到躺在一旁,卓姆把短枪拔出,插在一旁的地上,也从马上下来,坐到了辛伽尔对面,喘着粗气。

  片刻的沉默。

  “我……把,他们杀了……”卓姆的心跳还未完全恢复,依然遍布着肌肉过度爆发后的痛楚,说话也断断续续。

  “嗯,看出来了,”只是稍微躺了一下,辛伽尔便坐起身来,瞥了一眼卓姆胸口鬃毛上的血迹,“感觉怎么样,切实的,杀人。”

  “……不怎么样,实在。”卓姆摇了摇头,虽然生理上并没太大波动,但他的内心仍让他难以接受这种事。

  “那要一起走吗?”辛伽尔指了指不远处已经可见的平原,“只要你还在他身边,这种事就不可能避免。”

  “斗争,就是杀与被杀。”

  “现在连追兵都没了。”

  “……”卓姆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不了,我……得回去,他们连我们,都想活捉,不可能,放过奥博森那种身份的人……”

  “他一定还活着。”

  “他说的得对,他是我最后的血亲了,我不能……不管。”

  “你疯了?”辛伽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是已经猜到了兔子的回答,“那是一整队的狼,而你们才认识一天。”

  “总要试试……”卓姆再次摇了摇头,“而且他们抓人,应该是有理由的,更不太可能直接绑这么多人去狼那边……”

  “他们很有可能去了城堡,我……要回去看看。”

  “你先走吧。”说着,卓姆便抓着枪要站起来。

  “唉……”辛伽尔捂着头,叹了口气,也站起身来,“那我也一起回去吧。”

  “你疯了?”卓姆眉头紧皱,重复了一遍辛伽尔的话,“干什么要跟我回去,再说就算救出了奥博森,你不是更要麻烦……”

  “那就提前跑咯,”辛伽尔站起身,走到马旁,不由得卓姆反驳,“我总不可能看着你一个人去送死,我欠你好几次了。”

  “我不喜欢欠人东西。”

  “走吧,事不宜迟。”

  “再迟一点,可能我就后悔了。”

  少年迈步,纵入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