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小家伙,醒醒!”
亮羽蜷缩在座位上,尖锐而恼人的警报声响彻了头等舱,直往他耳孔里钻。亮羽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耳朵,真是,没看到我在睡觉吗……
“醒醒!你没事吧!”
那家伙还在坚持不懈地试图叫自己起来,真有毅力。所以发生了什么?亮羽想,他明明在准备会谈的材料,足量的神经增效剂和研究资料,足够支持他从上船忙到下船。亮羽捂着头,翻身坐起:“我……我怎么了?”
“哎呀,你之前突然就趴下了。”那个节肢类的外星乘客有点慌张,两只复肢不断来回搓动,“你还好吧?需要我叫医生吗?”
“我……还好,劳你费心了。”亮羽报以一个友善的微笑。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节肢类乘客忙不迭点了点头,“没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那肯定啊,你又不是乘务员。”另一个高一点的乘客拉着自己同伴的手就往外面走去,“好了别管他啦,我们还要去吃午饭呢……嗐,今天也是倒霉,遇到海盗迫降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唉……”
嗯……海盗……迫降……
这几个音节让亮羽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他想起来了。突如其来的颠簸,充满客舱的尖叫,竭力安抚旅客的乘务员,紧急空间跳跃,还有突如其来的失重和冲击,尽力做好防冲击姿势的自己一头撞在墙壁上……
亮羽叹了口气,抬头看着眼前苍白无力的应急灯。真是糟透了,趁着斯克兰德放了寒假去看父母,手上的工作也终于告一段落,他好不容易抽时间去其他星球采购泽洛尘和实验材料,顺便拜访一位在生物学方面颇有成就的前辈,结果刚刚采购完登上了拜访对方的飞船就遇到这种事,真是,运气也太背了点……
“呃,抱歉打扰一下,我们现在在哪?”亮羽转头问旁边整理行李的旅客。
“嗯?”亮羽的邻桌,一个身材苗条的罗鹏歪着脑袋看着眼前的希弗纳,奇道,“就,我们进行了紧急跳跃避难,然后就降落在了这个——呃,这个——”
“鹅潭克拉斯三号。”一个路过的侍从无人机为亮羽递上一杯水,补充道。
“对,鹅什么什么斯三号,好像是颗热得要死的雨林行星,现在变成哪个大可汗的地盘了。”苗条的罗鹏忙不迭点头道,“现在客艇刚入港,正在维修,估计要十几个标准时才能好,我打算趁这段时间去下面逛逛……呃,你还好吧?”
“……”亮羽没有说话,无用的垃圾信息充斥着他的脑海,一阵阵的刺痛占据了每一根神经,他的大脑在发热,膨胀,眼珠在颤抖,他捂着脑袋站起又重新跌回了座位上,口中压抑着发出痛苦的呜咽。
又开始了……
“哇哦,当心些——我去?!你的体温怎么这么高?”对方条件反射地前来搀扶亮羽,但在触碰到小狐狸的一瞬间,那只罗鹏情不自禁发出了一声惊呼。“要我去叫船医吗?”
“不用。”亮羽摆了摆手,拒绝了对方的好意。他用手肘支起身子,勉强坐了起来,“头疼而已,老毛病了……”
“老毛病吗,嗯……” 罗鹏还是有些犹豫, “我这里有医用检测手环,需要的话——”
“不需要,谢谢,让我一个人静静吧。”亮羽拒绝了对方的建议,他呻吟了一声,轻轻推开了边上罗鹏搀扶的手,尽可能维持自己的体面,努力地试图站起身。
“哦,好吧,那,要不你就先在船上休息吧,到时候有情况也好处理……”罗鹏担忧的眼神在亮羽身上扫了几个来回,最终他还是决定拿起自己的提包向外走去。“那我先走了?”
“嗯,谢谢你的好意。”亮羽露出了个虚弱的微笑,“祝你一路顺风。”
脚步声渐行渐远,亮羽抓着座位扶手默默喘息。从衣服中翻找出药物用水服下,用手势激活准备好的灵能法术,在能量和药力的双重作用下,他紧绷发热的大脑终于稍微松解了一点。亮羽松了口气,他总算是从高热和刺痛里逃了出来,接下来要处理的问题是塞满大脑的杂讯,得用个法子把狂奔的神经冲动约束起来——
亮羽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好,首先,将一个正3072边形内切于一个圆,将圆的直径设为1,计算得多边形的周长,与直径相除可得比值约为3.1415,再进一步增加多边形面数,可得……
脑内的计算越来越复杂,亮羽的思维随之清净了下来,庞杂细碎的知识和信息如潮水般消退而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井井有条的数字与公式。亮羽喜欢井井有条,他拢了拢身上的袍子,长舒了一口气。
“嘶,活过来了……”亮羽自言自语道。
这大概就是变聪明的代价吧。辛迪加公司激进的基因改造让亮羽的思维能力被极大幅度提升,长时间专注,多线程思考,这些对亮羽而言都不在话下,在解决复杂问题时,他的表现甚至优于部分AI。但每一份馈赠都有代价,被改造过的基因让他的大脑随时处于“最佳状态”,超频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思维速度,然而一旦大脑开始空载,空闲下来却又高度活跃的神经元就会自动组成环路,无用的信息在节点中不断被激活,往复循环。这就是“思维过速”。
人类新生儿大脑中大约有八百六十亿个神经元,希弗纳狐狸则是人类的3倍。随着年龄增长,他们脑中的大多数神经元都会逐渐退化成脑白质,仅留下大约五分之一活跃节点和足以用于修复脑损伤的备份。
但亮羽是个例外。他的神经细胞永远不会退化和休眠,这些高度活跃的神经元随着自己的思考不断连接和断开,生物电在这两千多亿神经节点中奔流,穿梭,永不停息。如同一群野兽,一旦它们失去目标,就会开始互相争斗厮杀,为亮羽带来发热、肿胀还有疼痛。
既然它们不能没有目标,那亮羽只能自己给它们找一个目标了,一个没有终点、永无止尽的目标,能让这群野兽齐心协力向前奔跑,一直跑到筋疲力尽。心算公式就是个不错的选择,只要大脑被任务填满,那些不成体系的神经环流就会自然消散,这是让亮羽活到现在的诀窍之一。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治标不治本。感受着热量逐渐消退,亮羽苦笑着叹了口气,俯身拿起了掉在座位下的数据板,开始查阅这个星球的信息和所在的位置。至少先把工作完成,说不定还有机会赶上会谈。
稍晚些时候,鹅潭克拉斯三号的某个无名小城之中。
亮羽披着件宽大的长袍,浑浑噩噩地走在潮湿的街头。在以真菌生物为主要居民的鹅潭克拉斯三号,希弗纳也算是难得一见的稀客,为了不让自己惹上麻烦,他特地用灵能为自己上了个降低存在感的光环,然而饶是如此,依然时不时会有好奇的眼神向他投来。
但亮羽完全没有在意路人的眼光,或者他已经没心思去在意了,他只是毫无目的地在潮湿的街道上行走,任由泥水溅上漂亮的袍子然后滑落。这也怪不得他,毕竟这场突如其来的海盗袭击让他所有的计划都泡了汤。那位老前辈的住所现在与他相隔至少八个星域,再加上不知何时才能修好的客船,别说拜访对方了,他连能不能按时回家都是个问题。这么久的准备全都白费了,可恶的海盗,亮羽在长袍下悄悄捏紧了拳头。
鹅潭克拉斯三号是个典型的雨林星球,气候潮湿,淡白的水汽、灰白的雨幕、浓得抹不开的深绿,是这颗星球永恒不变的主色调。真菌生物们早已适应了这里的气候,然而对来自干燥星球的亮羽而言……
呼啸的寒风让狐狸紧了紧衣领,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灯光照亮了这条被薄雾笼罩的街道。听说这颗星球一年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下雨,今天的天气已经相当不错,但习惯了晴空的狐狸还是被这潮气和水雾折磨得够呛。阿嚏!又一股凉风吹过,亮羽打了个喷嚏。连自主调温的长袍都挡不住的寒风,这合理吗?
就在亮羽揉鼻子的功夫,又一阵信息流滚过他的脑海,给他的大脑蒙上一层薄纱:鹅潭克拉斯三号,一颗典型的雨林行星,气候潮湿……之前查询的资料再次被唤醒,在他的大脑中咆哮着左冲右突,但他不想再用公式和运算约束它们了,反正有药物和灵能的抑制,这点干扰不至于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忽然,亮羽的步子停下了。就在前方不远处,一条独属于希弗纳狐狸的尾巴在一个酒馆门口一闪而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张缀满了金色花纹的紫色底板招牌上,“茸茸菇”几个大字赫赫然闪着霓虹的光辉。
“茸茸菇……”亮羽在口中咂摸着这个眼熟的词组,“怪了,这里的主要居民不是真菌生物吗,为什么这里会开着一家有着希弗纳命名习惯的酒吧?”
疑惑带来动力,遍体的寒冷和缺少糖分的身体也在催促着亮羽找个温暖的地方填饱肚子。他推门而入,温暖的光带着热气驱散了缠绕在身上的寒风,亮羽看了一眼吧台上的展牌,随便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
酒吧的客人不算多,但种族却十分丰富。整个环境都被打理的井井有条,一个漂亮的狐狸少年正在吧台前招待客人,调酒器在他的手中飞舞,显然在当酒保这方面,对方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生手。亮羽看着对方的表演,让温暖一点点渗透软化冻僵的身体。直到不经意间与对方对上视线。
“一份松饼,加双份的糖和蜜,我肚子快饿瘪了,谢谢。”亮羽笑着摆了摆手。
漂亮的小酒保被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顾客惊了一下。他将调好的酒端给顾客,然后取来了亮羽点的东西。首先一杯青柠色泛着气泡的饮品,然后是三片摞在一起的松饼,顶端点缀了些莓果和奶油,大量蜂蜜在它们表面镀上了一层亮晶晶的外壳。“您的烤松饼配蜂蜜,附赠一杯气泡水。请慢用。”小狐狸笑得亲切可掬。
“呃,谢谢。”亮羽清了清嗓子。从睁眼开始,亮羽见过的同族还不到两位数,和同族对话更是第一次,这让亮羽有些不太习惯。“我叫亮羽,你呢?”他问。
“宝石喙。”对方在选择称呼时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后腰摸出一张储蓄卡,“这位亮羽……呃,先生,您是来找老板的吗?他今天出去进货了,让我帮他看着店里。”
“不,只是旅行路过。”亮羽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按上储蓄卡的识别器支付,然后开始分切面前的食物。松软香甜的奶油在舌尖上缓缓化开,被蜜汁浸润的松饼在灯光下闪着迷人的光辉,口中的松饼滋味着实美妙。
慢条斯理的解决完松饼,将最后一点汽水一饮而尽。亮羽放下餐具,一时间竟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看着酒吧中觥筹交错的客人,他脑中冒出一个想法。自己此前为了保证思维敏捷从没接触过烟酒这种成瘾品,虽然希弗纳狐狸天生嗜糖,本身就对这些无感,但既然来了酒吧,不如尝试一下,反正喝醉了也可以用灵魂接替神经对身体进行控制,不影响行动——
“对了,请问一下,你这里度数最高的酒是什么?”亮羽问。
“最烈的酒?琥珀酒吧……”宝石喙说完,又迟疑了片刻,“这边推荐您点一杯密林冰茶,它是用香草、茶叶和果汁调制的一款酒,度数很高但很清爽,喝着也不难受。琥珀酒基本都是作为调酒用的基酒,它对希弗纳来说太烈了,就连老板也最多只能坚持一杯……”
“行。麻烦给我来一瓶琥珀酒。”亮羽回答道。他冰蓝色的眼睛认真的看着对方,表示自己没有在开玩笑。
“……好的。”宝石喙缓缓点头,看样子相当犹豫,“嗯,我先给您上半杯,您看看这酒合不合您口味……”
亮羽愣了愣,低头看向自己有些稚嫩的双手,一下明白了对方为何会作此反应。嘛,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小狐狸突然说自己要喝最烈的酒,他会感到惊讶也不奇怪。“不用,直接给我上一整瓶就好。”他耸了耸肩膀,“放心,我有自知之明,不会出事的。”
“好的,请您稍等片刻。”
虽然对亮羽的选择充满了担忧,但宝石喙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看来这位和亮羽年纪相仿的少年已经熟练于应对各种客人了。趁着对方去取酒,亮羽慢慢地环顾四周,即使在非休息日的今天也有那么多客人,看来这家酒馆在当地也颇有名气了。能在这里扎根不知道花了多少功夫,想来这里的老板也是位能人吧。他想。
“您的琥珀酒。”小酒保的声音吸引回了亮羽的注意,他低头一看,一瓶琥珀色的澄清液体和一个装着冰球的方杯已经被端到了他面前。
“谢谢。”亮羽微微点头,但愿这瓶琥珀酒真的像他说得那么烈吧。倒酒入杯,浅酌一口,随着那甘甜香醇的液体滑入喉中,亮羽的身体也慢慢变得热了起来。虽然作为基酒度数极高,但果汁和糖浆很好地缓和了刺激的口感,配合冰块的凉爽,让他在享受热带水果香醇口感的同时,又不至于被辣得眼泪鼻涕齐下。看得出来,这款酒的创始人在改善口感上下了很大功夫,但是如果把酒去掉,这玩意的味道可能会更好。
不过想光靠这个灌醉自己还有点难度,他想。也许是因为基因调整的缘故,自己对各种中枢神经抑制剂耐性极高。以前体检去做活体采样,麻醉师三针麻药下去依然精神抖擞……亮羽回忆起这件事,扶着脑门子叹了口气,那种事他真的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他微微动了动手指,灵能开始在体内流转,放缓了酒精分解效率——这样大概足够让酒精麻痹脑神经了。哗啦,又一股琥珀色液体注入杯中,这场属于亮羽的小小狂欢,终于开始了。
“咕咚……咕咚……噗啊——”
这是亮羽的第七杯酒。随着小半瓶酒进入胃袋,他终于感受到了微醺醉意:那无时无刻在高速运转的大脑,终于放慢了脚步。他似乎没看到自己的行为引来了旁边一位客人惊讶的眼神。不过这也不奇怪,任谁看到一个家伙这么狂饮,都会感到惊讶的。这酒哪怕单喝,通常也是倒满杯底,拿一整个冰球稀释,慢慢喝上一下午的。这个喝法别说喝醉不省人事,躺进急救用穿梭机都不一定撑得到医院。这家伙的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啊……真菌生物搔了搔自己的红色伞盖,决定不再思考这些异种族的奇闻趣事了
最后一点酒液倒入口中,嚼碎残存的冰块,亮羽舒展身体,从容的起身向着吧台走去。他十分享受自己现在的状态,没有令人苦恼的项目攻关,也没有满满当当的日程表,只有温暖的灯光和醇香的酒。亮羽撤掉了环绕在身上的光环,撑着吧台爬上了圆凳,慵懒的趴在台面上举手示意:“嘿,再来杯密林冰茶。谢啦。”
看着面色如常的亮羽,宝石喙眨了眨眼,松了一口气。这个同族没有说谎,他的酒量真的大到令人难以置信。想归想,宝石喙手上调酒的动作可丝毫没有慢下来,他全神贯注地调配着果汁和基酒的比例,丝毫没注意到亮羽那对燃烧着的紫色瞳眸。
灵能化为不可见的触须在空中挥舞,摄取着酒吧中逸散的情绪和思维,搜集的记忆碎片被吞噬分析,品味着其中的每一缕滋味。亮羽接过酒保递来的酒杯,浅尝了一口,香草、茶叶和果汁混合带来的美妙滋味就流遍了他的口腔。清爽口感让亮羽眯起了眼睛,是啊,人为何非要品尝烈酒的辛辣呢,明明这一杯甜美才是滋润心灵的甘露啊!随着酒液滑入咽喉,一个有些疯狂的想法忽然从亮羽的脑海中浮现,他直起身子,高举酒杯,向酒馆里的所有人致敬:“各位,这一轮酒我请!”
“……?!”
酒吧的客人没想到自己会遇到这么一位富有且慷慨的旅客,他们欢呼着向这位慷慨的旅客表达敬意,为自己的幸运和旅客的善良而雀跃,亮羽则举杯痛饮他们的快乐,和每一位前来致谢的客人碰杯狂饮。
咕咚,又一杯密林冰茶下肚,饶是亮羽也有些飘飘然起来,他惬意地张开手臂想伸个懒腰,手臂却碰到了一本摊开的笔记。刚想把那碍事的玩意扫到一边,眼角余光便捕捉到了笔记本上几行不同寻常的内容。
“这是……?”亮羽眯起眼睛,上面的内容引起了他的兴趣。自己的主要研究方向虽然是灵能和生物学,但其他领域的知识也有所涉猎,因此他很轻松就认出来了这上面记载的数学公式。这些笔记相当艰深,甚至还记录了不少权威期刊发布的前沿理论。小狐狸精神一振,这个小小的酒吧真是卧虎藏龙。
亮羽一边将笔记翻到最前面仔细研读,一边暗自揣摩笔记主人的学习历程。笔记的主人应该是自学,学习思路有些不成体系,不少前面就该学习的理论出现在了中间部分。期待着接下来的内容,他饶有兴趣的翻到下一页,本子上面的内容却戛然而止,笔记的最后只记录着几行未完成的公式和一副潦草的图案。
“一个七维函数通过主成分分析(PCA)降维到二维空间的解析,但还没完成。好,宝石喙,来杯牛奶,合成奶也行!”亮羽的兴致愈发高昂。用牛奶冲掉了嘴里残留的酒味,灵能被收束起来协助迟钝的大脑运转。抄起放在一旁的原子笔,唰唰,唰唰,躁动的情绪缓缓沉降,脑海中只有解题思路如流水般滑过。随手从吧台的碟子上摸过几颗方糖补充糖分,全力演算题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的亮羽甚至没有看到,这里的另一只希弗纳,也在屏息凝神地看着自己解题。
啪嗒,解答结束,亮羽意犹未尽地放下笔。笔记本主人之前推演的过程虽然不是最优解,但绝对是最舒服的解法,仅凭自学就能做到这个地步,对方真是个万里挑一的数学奇才。这块璞玉要是就这么在这里浪费人生,可就太暴殄天物了。
“你知道这本笔记的主人是谁吗?”亮羽抬起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小酒保,“要是有可能,我真希望能和他见一面。”
“这是我妹妹的笔记。她叫宝石羽,和你一样对这些复杂的数学问题特别着迷……不过我倒是对这些一窍不通啦。” 宝石喙笑道,一提起妹妹,他的嘴角就止不住地上扬。“我打算明年就带她去希弗努拉拉读书,她那么聪明,一定可以成为一条很厉害……很厉害的希弗纳。”
宝石喙又笑了,他的笑容和面对客人时完全不一样,包含着某种温暖的、喜悦的、由内而外的欢欣。宝石喙的眼睛依然在看着亮羽,但似乎又没有看着他,他的视线穿过亮羽,穿过酒馆,穿过云山雾绕的小城,穿过潮湿闷热的鹅潭克拉斯三号,一直消失在星海的彼端。那里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呢?也许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但那里一定有一株破土而出的绿芽,她吸收了泥里的水与养料,努力把枝叶伸向阳光的方向。
那里有属于他妹妹的灿烂人生。
亮羽吸了吸鼻子。这抹微笑让他想到了自己,那天他知晓了斯克兰德模拟考达标,笑得和现在的宝石喙一模一样。一直精心呵护的雏鸟终于到了展翅翱翔的那一天,试问谁能不激动呢?他想到了那天的阳光,以及那抹笑容里的憧憬与希望。他想家了。
嘛,不过自己可没有一张和宝石喙一样漂亮的脸蛋。亮羽揉了揉脸平复了下心绪,付清酒钱跳下椅子,挥手向对方告别。“替我祝令妹学业顺利,宵禁快到了,我就先告辞了。”他笑道。
走出大门,亮羽深深吸了口潮湿微凉的空气。寒气如毒蛇般顺着他的肢体攀附而上,然后被激荡的灵能远远震开。可这点灵能不可能干扰到现实……
亮羽凝重地看着远方升腾的水汽,答案很明显了,这股冷气并不来自于鹅潭克拉斯三号的气候。他回头看看温暖的酒吧,然后携着一身冷风快速离开。
啪嗒,啪嗒,亮羽在街道上快步行走,他在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来为这场不请自来的遭遇画上句点。酒精带来的温暖在快速消退,唯有不自然的寒气啃噬着体温,他四下寻觅了片刻,最终转身走进了一片废弃的小公园之中。
安静,荒凉,最重要的是无人问津。用来招待来自虚境的客人,这个地方再合适不过。
亮羽在一片荒芜的小广场上站定了身子,嗓音清冷而理智。“您已经跟了我一路了,是时候露出您的真面目了吧?”他问。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宁静的雨声,雨滴打在树叶上,打在雕像上,发出淅淅沥沥的悦耳声音。就在这首和谐的雨之交响中,亮羽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四周的空气似乎混入了一丝淡淡的粉紫色,那缕颜色浅淡而悠长,就像一支刚刚调好的香水。
嘶。亮羽的眉头抽了抽,罕见地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开玩笑吧,渴求之器具居然会找上我?那个难缠的欢愉之主,怎么会看上自己这个无趣的的社畜?
“——”浅紫色的云雾慢慢变浓,它盘旋,扭曲,就像一条在空中悠游的蛇。它轻轻拂过亮羽的脸庞,一缕雾气顺着耳朵钻入,抚慰着他的疲惫的神经,一个妩媚的声音在亮羽脑海中响起。
喜欢吗。祂问。宁静的欢愉,甘美的喜悦,还有完全受你控制的思考。
我品尝到了,你的烦恼,欲望……还有,不受控制的大脑。将所触及的一切悉数吞入腹中,像一头贪得无厌的巨兽。是的,你在颅骨内养着一头怪兽。祂喃喃道,你用信息,知识,还有生命,喂养着它。你乞求着,乞求它能对自己微薄的献祭感到满意,因为若是它对自己的食粮感到厌烦了……
亮羽轻轻握起了拳头。一头以信息为食的巨兽,真是合理又生动的比喻。
随后,幻境席卷而来,一幕可怖的图像从亮羽眼前掠过:一个更年长的自己倒在实验室的分析台前,姿态扭曲,神情痛苦,乌黑的血液从失去生命的眼眸中流下,在俊秀的小脸蛋上画出一道道可怖的纹样,从手中掉落的注射器和未结成的法印都没有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亮羽的喉咙收紧了。
唉,瞧瞧这只可怜的小狐狸。一个浅紫色的思绪从亮羽脑海中浮出水面。他没有喂饱自己脑内的怪兽,所以变成了这副模样。明明那么优秀,那么聪慧,却因为一颗不受控制、时时都在超频的大脑,而被活活累死。你觉得这会成为你的未来吗?你肯定知道……这不是在危言耸听。
那个浅紫色的声音在亮羽耳边浅吟低唱,轻轻搔动他的神经。画面变幻,许多与自己年龄相仿、相貌相似的希弗纳,被胡乱堆放在冰冷的停尸间中。他们是你的“同胞”,你知道的,辛迪加公司的养育陪伴型人造人设计寿命只有三十年,但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活不到自己寿命的一半。究其原因,除了主人的暴行以外,最大的原因就是基因改造带来的各种不良反应——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亮羽深吸一口气,挣扎着清醒过来。幸运的是,那团云雾也没打算继续用幻境折磨亮羽了,随着一阵轻微摇动,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凭空出现在亮羽掌心。
一只华美的金杯,缀满了繁复的花纹和闪亮的宝石,杯中盛着猩红的液体,随着他的呼吸一摇一晃。
喝下它吧。声音在劝诱。举杯,痛饮,就像之前那样。然后你就会获得你渴望的一切,美丽的外表,健康的大脑,不老的生命,无数鲜花、掌声和赞叹都将向你蜂拥而来。坚忍和痛苦从来都不是生活的主旋律,放纵和欢愉才是生命的终极目标。这一切,你早已在那场欢宴中知晓了。
“……”亮羽叹了口气。原来如此,一场精心筹划的一出舞台剧……也许从遇到海盗开始,自己就落入了祂的剧本之中?为了让自己落入陷阱,这家伙还真是不辞辛劳,想到这里,他抬起酒杯,手腕微转,满杯猩红的液体便尽数洒落出去,落进路边杂草丛生的花坛中。
“——”云雾凝滞了。
“感谢您的好意,女士。”亮羽擦了擦手,露出了微笑,“但您弄错了一些事。我是科研型人造人原型体,TCH-AIR2298,同时,也是这个项目唯一的造物。我的生产技术与资料都随着伊兰塔帝国和为其服务的辛迪加分公司的覆灭而遗失,我没有同胞,承受这种苦难的只有我。”
……?云雾环绕着他飞舞,似乎有点困惑。这又如何呢?没有同胞,你承受的痛苦也是确凿无疑的呀!
“当然没什么,只是这些细节上的出入让我清醒过来罢了。”亮羽俯身致敬,“不过我想说的其实是……我并不打算成为任何存在的眷属,毕竟还有人在等我回家。这杯酒,还是留给别人吧。”
没人回答。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柔软声音搔着亮羽的耳膜,花坛里受了浇灌的植物开始疯长,它们扭曲着,盘旋着,根系延伸,枝干扩张,变成了某种妖艳却令人不安的东西。那虚境中的存在似乎还想做些什么,亮羽却没有给祂机会,他从腰间掏出了一只圆滚滚的罐子,其中的物质被引力发生器牢牢束缚。他解开发生器,从中引出了一缕尘埃。
泽洛尘。亮羽这次出差采购的主要目标,最强的灵能增幅剂。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简单了。灵能在尘埃间凝聚,形成了一颗剔透的结晶,亮羽松手,那粒结晶便跌落在地,碎成了漫天闪光的星尘。一刹间,天地一清,浅紫色的云雾消散了,黄金的酒杯也化作飞灰,来自虚境的窥视被彻底祛除,只有路边疯长的草木记录着这里曾发生过什么。“你找错人了啊。”亮羽甩掉头上的水滴,“签订契约,成为眷属,如果是低语者的邀请我还会考虑——呃!”
忽如其来的热浪打断了亮羽的话。没了虚境带来的寒气,鹅潭克拉斯三号的湿热气流把亮羽熏得呼吸一窒,险些跌倒在地。哦,热带雨林星球的威力。亮羽一边哀叹着一边调试着长袍的温度,但愿它能代替那股寒气成为亮羽的移动空调。但这件产自诺格的长袍,真的能抵挡住鹅潭克拉斯三号的热浪吗……亮羽一边迷迷糊糊地想着,一边离开了荒废公园,他得回船上好好歇会,调养下自己的身体。
对了,毕竟难得来一趟,反正会谈也去不了了,顺路给斯克兰德带点土特产回去吧……既然是颗热带行星,那么各种特色水果香料想必是不会缺的,斯克兰德喜欢吃甜的,给他带些这里的特色水果回去吧……
希弗纳的小小身影消失在了雨雾弥漫的街头,今天的鹅潭克拉斯三号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