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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圣诞快乐信义(二十七)

  对盘踞于东京的黑道来说,不动产一直是炙手可热的生意,尤其是酒店经营。那些嵌在霓虹森林里的玻璃盒子,白日收纳西装革履的过客,夜晚便蜕变成流淌着金钱与秘密的血管,方欣楠坐在六本木新城森大厦内54楼水吧的落地窗前,指节无意识叩击着威士忌杯壁,冰块裂开的细响像某种倒计时,没人知道她在思考什么,或许是惊异于人类的生产力能够建设出如此的摩天大楼;亦或者是在思考这里的酒水为什么比外面贵出十几倍。

  华北组于千禧年间通过合法手段,入股了这家酒店,某种意义上,这里才算是华北组在东京的“总部”,毕竟各个办事处只起到居住和交接班的作用,其功能类似输血的红细胞;而酒店,则是泵动这个巨型躯体的心脏——这里设有办公用楼层,华北组下辖的闽南金融就于此办公,隶属这部分的干部并不是战斗干部,而是玩转股票和基金的操盘手,“执行董事”市吉佐江子带领他们穿梭于无数的K线图,只为求得低买高卖的顶峰。然而和真正的庄家比起来,闽南金融就好比以卵击石,因此他们开创了一条对东京议员和权贵们非常具有吸引力的业务,即地下钱庄。

  靠着华北组长期积累下来的信用,这里每天的流水保持着数千万日元,得益于最近几年兴起的加密数字货币,以及网络监管的缺失,这一项业务相比起泡沫经济时期更加具有隐蔽性。传闻说,合众国奥术师协会存在某种能够将数据传输至“盘古大陆”的奥术,也就是奥术星命学中拉普拉斯妖居住的地方,以其为媒介进行某种云存储和分布式数据流通,许多黑客奥术师利用这些奥术进行网络攻击,或者勒索当局以实现某种目的——只不过方德鑫并不在意这些玄乎其神的东西,他的策略一直是脚踏实地,因此他们得以掌控日本三成的地下钱庄市场,当然,这只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罢了。

  总而言之,一言不发的坐在方欣楠身边的德川信义对上述的东西不感兴趣,她唯一感兴趣的,是方欣楠被带来这里后,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反抗的意思。要知道第一次遇到方欣楠,也就是在札幌,自己站在酒店天堂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和给她化妆的女人吵架,因此在第一印象中,方欣楠是一个绝对不会对任何东西屈服的人,因此她现在反常的举动让信义十分不解。现在,她已经喝了两杯威士忌,脸也开始泛起了红晕,在昏黄的氛围灯下,显得就像是个醉酒后倒在路边等待绅士将其带走的夜店女郎;那么,现在的她是否需要这样的一个角色呢?

  ——山代奈绪子和武藤达夫在五本木拦住了一伙赤鲛组的干部,他们打算袭击我们的一处办事处,但我们这边损失惨重,有六名干部被送往医院了。

  ——现在没办法和世田谷的伙伴联系上,我怀疑他们已经被抓住了。

  ——新宿的情况如何?

  ——转运资产的过程中,在南台遭到袭击,损失两辆面包车。

  ——可恶!川崎良平!方组长干嘛去了?

  水吧内的氛围显得有些紧张,华北组的领导层们围着一个圆形的红木桌七嘴八舌,明明他们身后就有椅子,但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坐着,而是面红耳赤的大声说话,好像声音越大就越能扭转眼前的颓势似的。川崎良平、韩宏伟和市吉佐江子是核心人物,而其他几人则是各个区域长和各个下辖公司的经理,很明显,在方德鑫不在的时候,权力出现了真空。

  “方德鑫组长有一笔重要的任务需要会谈,现在不方便现身。”面对干部们的质疑,川崎良平只是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句,方才他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这样的情况了,但他属实没想到这群人会把火撒在自己头上,自己作为方德鑫直参,必须绝对服从其命令,可他根本就没料到东岛会会在此时发动袭击。

  “开什么玩笑!我们听了组长的话,放弃了北海道的资产准备重新经营东京,结果在关键时刻他不在?我已经把我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投到这次的大转进中了,我可不想破产!”

  “组内有警察的眼线,我们华北组必须想办法转型为公司,如果被警察知道了组长这次的动向,组长就会面临一大串的起诉,你希望那样的事情发生么?”

  “怎么良平?我看你才是那个内鬼吧,你天天和那个叫大冈伊池的警察混一起——曾经的东京之虎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吗?”

  “注意你的态度!怎么跟你上司说话的!”负责解场的是市吉佐江子,“第一,如果没有那个叫大冈伊池的支援,我们上次没办法这么快找到咱们的大小姐;第二,那个警察好歹算良平的大舅子,亲人直接平常往来没问题吧。”

  “我真服了!那既然方组长不在,咱们组里还有警察的眼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一名区域长猛的灌了一口酒,“我知道咱们这种组织肯定会有他们的人,可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是否可以默认警察已经站在了东岛会那边?”

  “有这个可能性,如果警察站在东岛会……”

  “想什么呢,如果他们为东岛会站台,我们为什么现在还站在这里说话?就那群人的效率,可能等我们完蛋了他们都还在会议室里面开会,指定解决方案。”

  “各位,组长不在难道我们就要在这里吵来吵去么?我们要证明,在组长不在时,我们华北组依旧是一根绳子,如果这个时候内讧,其他对我们虎视眈眈的人就会看到我们的破绽,然后把我们分尸。”韩宏伟拍着胸脯说道,“所以我建议,各位元老们赋予我临时的指挥权,由我来统筹各个部门的协调工作,组织反击行动。”

  ——我支持韩宏伟担任临时组长,危急时刻我们需要一个手段够狠的人。

  ——凭什么是韩宏伟?你不知道社会上怎么称呼他的外号么?“疯狗”!我们现在的人数是大劣势,韩宏伟只会把我们仅有的有生力量全部送到柏青哥机里面的陷阱里。要我说,这个人由川崎良平来担任最合适!他是组长的亲信,而且跟着他一起白手起家……

  ——反对!我拒绝让一个和警察有勾结的家伙来当临时组长,更何况川崎良平你上一次参加战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我们都不知道你现在还配不配得上“东京之虎”的称号。显而易见的,比起打打杀杀,我们需要市吉佐江子的头脑和谋略。

  ——我不同意,佐江子在金融和法律可能是佼佼者,但她无法担任指挥,关原合战的时候如果德川家康的首军是细川忠兴和藤堂高虎,而不是井伊直政和福岛正则,那恐怕最后赢的就是石田三成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有战斗能力的、有基层经验的奥术师,而不是坐办公室只会盯着电脑屏幕敲键盘的白领干部。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闽南金融的干部都是坐办公室的,如果按照你的说法,毛利辉元这个名义上的总大将不在就是石田三成失败最根本的原因!更何况,我们的业绩可是在组内排第二的!

  ——如果不是我们全德置业提供保护,你们的小金库早就被洗劫光了,你别指望日本的法律会保护你,狸猫都比那玩意儿靠谱!

  ——行啊,既然没有结果,那就交给老天爷好了,我提议掷杯筊。

  ——还是用算木占吧,这里是东京,那玩意儿更准。

  ——胡闹么这不是,临时组长怎么可以用这么随意的方法……

  争吵的火药味越来越大了,甚至有人的手上绽放出了光芒,那是释放奥术的前兆,觉察到情况不对劲的干部们立马上前去拉住了他们,这才没有演变成一场火并。

  “楠,你没事吧?情况有些失控了。”

  “嗯?哦,我知道。”

  “你不去管管么?”

  “我管了干嘛?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答应了一个重要的人,绝对不会从事这些事情,我和她想要幸福的生活,就不能和这些危险的事情沾上边。”方欣楠有些惊异于自己竟然在这个时候,开始表现出一副有责任心的模样,难道说自己是在用这种话术来给自己开脱么?这也太丢人现眼了,“就算她现在不在日本……”

  “我和下田寺也是这么打算的,你知道……下田寺老是说黑道是群乌合之众,我老是想要反驳他,但就目前的情况……”德川信义用半开玩笑的性质说道,“我觉得他说的是对的,我父亲之所以选择联姻华北组,看重是华北组的符纸走私渠道,而不是华北组本身。”

  “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联姻这档子事。”方欣楠扶额,自己的麻烦又多了一个,因此她又来了一口威士忌,“刚刚我听到有人提到了关原之战,之前就想问你了,你作为德川家的后人,你怎么看待那场战役。”

  “说实话的话,比起东军的德川家康,我其实更喜欢西军的石田三成那一派。”

  “哇哦,这倒是有些意外的回答。”

  “怎么说呢?在石田三成身上我能看到一股人情味,而德川家康身上,只有一股人渣味。”德川信义示意酒保给自己来一杯和方欣楠一模一样的,“比如大谷吉继,尽管预料到德川家康不可战胜,但依旧回到了石田三成身边;比如岛左近,毅然决然为主公赴死;又比如小西行长,他是天主教徒,向来为其他大名排斥,石田三成却能始终对他保持尊重,所以他也用自己的生命回报了这份尊重。哦对了,还有宇喜多秀家,蛰居荒岛五十年,宁肯放弃恢复大名身份的机会也不肯向德川低头。”

  “还有这种事情?这就是我的知识盲区了,那么石田三成呢?你怎么看?”

  “石田三成……”信义顿了顿,似乎是在找合适的说辞,毕竟这个人在日本大众中争议非常大,“我觉得他绝不是个合格的政治家,但是他看破生死,坦然赴难被视为殉死丰臣家的忠臣。这种忠诚是那个时代不可多得的品质,尽管后来德川幕府将他在史书中写作逆贼,但哪怕到了现代也依旧有人为他辩护,这难道不是他优秀品质的证据么?”

  “所以比你你的老祖宗,你更喜欢石田三成喽?”

  “那可不,看看东军里面都是些什么货色:德川家康杀妻灭子,加藤、福岛违背秀吉遗命私自联姻;细川忠兴杀害自己妹夫,因为妻子信基督教就割了侍女的鼻子;伊达政宗是个滥杀无辜的疯子,藤堂高虎为了拍德川家康的马屁连信仰都改了;除了鸟居元忠和志村光安稍微算得上是正常人,其他人我实在是喜欢不起来。”威士忌被端上来了,德川信义与方欣楠干杯,两人全然不把在吵架的干部们放在心上,好像那只是某个拙劣舞台剧上,滑稽的演员们奋力在搔首弄姿,“东军并不是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战胜西军的,而是靠内奸叛变,还有陷害前田家、给毛利家开空头支票等等诡计。德川家康本来就得国不正,他是日本的司马昭,他不仅逼死茶茶和秀赖,连秀赖几岁的幼子都杀害了,还废除了丰臣秀吉的神号,对丰臣家赶尽杀绝。许多人认为石田三成就算最后消灭了德川家康,可能对丰臣家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德川幕府会变成毛利幕府、上杉幕府或者石田幕府,然而事实是石田三成在死之前,也只是慷慨道:胸怀大志之人,即便濒死,也一如既往珍惜自己的性命,他在临死前也捍卫了自己的气节。”

  “嘛,从你嘴里听到这一番论调我还挺意外的。”方欣楠将手放在桌上,然后胳膊肘枕着脑袋,歪过来用一种宠幸的眼神注视着信义,这让信义有些不知所措——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方欣楠总会这样看着自己,难道说自己看起来像是什么可爱的小猫咪么?

  “那么,该轮到我问你了吧,华北组和东岛会,你更喜欢谁?”

  “啊?你这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听到这个问题的方欣楠,脸瞬间拉耸下去。

  “思维碰撞,你问了我德川家康和石田三成我更喜欢谁,我也想要听听你的想法,东岛会和华北组,你会更喜欢谁。”

  “呃啊,被你小子抓到破绽了,我如果不回答这个问题是不是显得我不太厚道?”

  德川信义耸了耸肩。

  “好吧……我先接一下上一个话题,华北组和东岛会,你觉得哪边是东军?哪边是西军?”

  “你该不会喜欢东岛会吧?”

  “我和你一样不喜欢德川家康,只是考虑到你的身份问题没办法和你聊这个话题,所以我才会问那个问题,不过既然问题解决了,那我也可以自由的表达自己的意见了。”方欣楠摆了摆手,在她说出这句话后,信义的脸上写满了兴奋,这让前者有些不解。

  “所以你觉得东岛会是东军喽?”

  “其一,站在我个人的立场上,我好歹算是华北组的人,就算我平常再怎么任性,在大是大非面前我也分得清楚;其二,那帮人之前差点把我命拿了,我于情于理都对他们喜欢不起来;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华北组干的虽然也不是什么见得光的事情,东岛会干的可是实实在在给老百姓带来坏处的事情。”这话虽然有矮子里面拔将军的嫌疑,但信义依旧点了点头,认可了方欣楠的话。

  “那么,算是为了我,这次让石田三成赢一次如何?他们需要你方欣楠。”

  “你别用那种语重心长的语气好不好?弄得好像我犯了什么错似的——信义,咱俩之前就已经说清楚了,我来日本是为了来赚钱的,不是来混黑道的,这东西我知道看起来很酷,但一旦和某些东西染上,那些颜色就再也洗不掉了。”

  “我认可你说的话,也知道我们达成的共识;但这就又回到了之前我们聊的那个‘光环’理论,如果华北组遇到危机了,你觉得你还能像这样悠闲的思考赚钱的方法么?在最糟糕的情况下,符纸走私的渠道被东岛会掌控了,我那个爹绝对会把你们全部抛弃,然后让我又去和另外一个不认识的人结婚。”

  “又?你在我之前和谁联姻过么?”德川信义有些抓狂,为什么方欣楠的关注点总是这么奇怪。“说实在的,你会不会有些时候觉得我是个麻烦?毕竟你要做你不喜欢的事情,在一个错误的地方,得到一个错误的东西,没人会觉得好受吧。”

  “有些时候是有过这样的想法……可在我眼里,你的优点远远超过缺点,最重要的是,我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不会感到不愉快,反而还有些放松。这其中当然有我的私心,你大可以说我是为了满足‘舒服’的欲望做这些事情,但至少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嘿……你这家伙虽然大多数情况下是个闷罐子二次元宅男,但意外的直率嘛。”方欣楠拍了拍信义的肩膀,“容我想想看……我现在要想的事情太多了……”

  ——华北组真要完蛋了,组长该不会逃走了,把我们丢在这里吧?

  ——不可能,大小姐还在这里呢。

  ——要是大小姐能做些什么就好了,可就我目前的观察来看,那姑娘根本没有继承到组长的本事,没有组长她也不过是个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日本普通女孩罢了。

  ——我看我们还谋划下投降后我们该怎么办吧。

  华北组的领导干部们依旧在七嘴八舌,好像是动物园里面的鹦鹉,饲养员不投喂食物就会一直吵闹下去,而自己却因为被饲养的关系失去了自己掠食的能力。说实在的,鹦鹉算是一种社会动物么?在没有饲养员的时候,鹦鹉的种群内部会出现一只所有鹦鹉都认可的头鸟么?如果真头鸟真实存在,它会像狼王那样指挥整个部族进行狩猎么?

  方欣楠在胡思乱想,她的脑袋快要炸了,为什么每一件事情都这么麻烦,哪怕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小事,难道说自己身上有什么拖延症么?因为自己始终拿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导致麻烦变得越来越大么?思考之后,她决定,不再思考了。

  “吵死了!所有人都闭嘴,现在听我说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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