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无法忘怀的五月节(下)

  此刻的白水广场,已化作了人间炼狱。

  欢闹的人群已经在惊叫声中四散奔逃,留在白水广场上的只有一地狰狞的废墟,硝烟和火光四处绽放,一切热闹的节日装扮都笼罩在恐惧的灰烬之中。在白水广场正中,苍山和牧遥的塑像已经倒塌在地,苍山的脸部被砸得稀烂,而牧遥的后背上则开了一个大洞,绿洲的士兵们以倒塌的塑像为掩体,和广场对面的军队进行着激烈的战斗——然而这场战斗进行得并不顺利。譬如现在,他们的小队长已经腿部中弹,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

  “队长!队长!”一个士兵一边大声呼唤自己的同伴,一边焦急地往伤口上缠着绷带,然而半卷绷带下去,血止住了,对方的意识却依然陷于昏沉之中,他的瞳孔时聚时散,生命如同风中飘摇的烛火。“队长,不要睡!援军马上到了,队长!”士兵吼道,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悲怆。

  “包扎完了吧?快过来帮忙,我要撑不住了!”另一位士兵嘶吼道,他正拿着一挺自动步枪向敌阵倾泻火力,但敌方也没有对他客气,一枚子弹刚刚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在上面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但凡他头再往旁边偏一点点,他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你再不来,我们都得下去陪小队长!”他吼道。

  “可,可是,小队长他……”

  “给我认清现在的状况,新兵!”更年老的士兵怒吼道,他把一枚手榴弹朝对面的敌阵扔了过去,然后便慌忙躲回了掩体后方,任由手榴弹在看不见的地方爆炸,爆炸似乎引起了几声哀嚎,但他没有,也不敢探头去看。“这里是战场,不是什么他妈的高级沙龙!”老兵揪住新兵的衣领,恶狠狠地说,“看看那些尸体,看看那些没来得及跑就被当场炸死的民众!等你挨个哀悼完了,我们早就他妈的死了一百遍了,你明白吗!”

  “……”新兵没有说话,只是咬紧了嘴唇。虽然老兵把话说得很难听,但新兵知道,他的话有道理。现在的白水广场上空弥漫着硝烟和肉体烧焦的气味,无数完整的、碎裂的、生的、熟的身体碎片像垃圾一样撒得到处都是,他甚至很难想象它们曾属于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躺在他们脚边的队长气息已经渐渐弱了下去,不远处更多的尸体则在阵阵硝烟炮火中变得更加破烂,一颗蓝色的眼球和半颗梳着马尾辫的脑袋滚落到他脚边,他知道,它们在不久之前还属于一位活泼可爱的小女孩。

  “可再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新兵喃喃道,“我们的弹药快用完了,敌人的进攻依然无穷无尽……我们该撤退吗?”

  “不行,不能撤退,这里是琥珀镇的交通要道,要是这里失守,占领琥珀镇对璎珞来说就是探囊取物……”老兵说,“但是就凭我们几个守住这里也不现实……可恶,要是有援军……”

  “但是,哪里有什么援军呢……现在的情况,只能靠我们自己——!”

  新兵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俯下身子,从队长的腰间解下几颗手榴弹。它们没有在刚才的战斗中受损失灵,大概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前辈,请掩护我,我要给他们来几发狠的!”他说着,就要扯去手榴弹的引信,“您说得对,这里不是照顾队长的好地方,我得为队长创造安静舒适的环境!”

  “哈,这才对嘛,不愧是我们队最棒的小伙子!”老兵赞许地点点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刚好我这还有点子弹,等我发出信号,你就——小心!”

  在老兵的警告脱口而出的一瞬之间,新兵已经发现了不对:一枚榴弹炮闪着耀眼的火光,越过了掩体朝他们飞来。这一刻新兵的脑中想到了很多,他想逃跑,但仅凭人类的腿力又能逃到哪去,他想躲藏,但现下他身处的地方已是避无可避,他甚至想到了受伤昏迷生死未卜的队长,想到了总是摆一副臭脸处处关照自己的前辈,想到了家乡白发苍苍的爹娘,想到了邻居家那位一见到他就害羞的姑娘……然后他意识到这一切马上就要与他无关了,他马上就要成为一滩焦肉,和战场上的那些尸块混在一起,成为苍蝇的午餐,野狗的美食——

  “你!休想!”

  然后,他脑内那些悲惨的走马灯,被一声雄壮的怒吼给吹飞得一干二净。

  那是牧遥,绿洲战斗部门的王牌之一。那副原本就很壮硕的身躯在愤怒的驱动下暴涨到了原来的两三倍之大,这头无与伦比的肌肉巨人只消轻轻一挥,那枚榴弹就打着旋儿飞回了它原本的位置——然后在那里炸成一团火光,让那里的敌军和自己一起化为飞灰。刚才还很热闹的战场上一下子安静了许多,牧遥落到地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士兵。

  “久等了,兄弟。”牧遥说,扩大了好几倍的力量让他的声音如铜钟一般浑厚,“你们能坚持到现在,真是,辛苦了。”

  “牧遥,阁下……”新兵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好了,感动的泪水过会儿再流吧。”牧遥轻轻拍了拍新兵的背,“这里交给我,你们快把伤员送到白水街68号,那里有个临时搭建的野战医院。对了,加涅呢?”

  “您是问治疗部门的,加涅阁下吗?”老兵问,“我们没有看到加涅阁下,从开始到现在……”

  “但是有人在璎珞身边看到过加涅阁下,说他已经叛变了,真相究竟如何没人知道,但我认为……”新兵欲言又止,又犹豫着再次开了口,“我的意思是,如果您要去找他……请务必,万事小心。”

  “……”牧遥沉默了,他联想到最近几天加涅的奇怪举动,又联想到莫名其妙泄露的内部情报。琥珀镇到底发生了什么?加涅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从来都不擅长思考,但这些是他不得不去探究的秘密……

  “好,我知道了,感谢你的情报。”牧遥叹了口气,身上的力量又开始沸腾了起来,他俯下身子,生生掰下两块半人高的大理石当做武器,“那么,事不宜迟——!”

  “砰!砰!!”

  两声巨响,一阵哀嚎。在敌人的增援赶到现场的一瞬间,牧遥手中的巨石也脱手飞出,它们携着万斤巨力砸向敌阵,在敌军中间砸出两个血坑。牧遥往身后一瞥,看见士兵们踉跄的身影,那几个还勉强能动的壮小伙正搀扶着受伤的同伴和民众离开战场,赶往不远处的野战医院。

  好啊,这下可以稍微放开一点了。

  虎兽人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微笑,然后他爆喝一声,如一阵赤红的旋风一般杀入敌阵。他左手一挥,三个士兵便狂喷鲜血倒飞出去,右手一打,又有两个倒霉蛋被拍成了一地碎肉。敌军大骇,连忙举枪射击,然而在牧遥凝练到极致的自然之力面前,区区金属弹丸似乎有些过于脆弱了,他们只看见那虎兽人投来一个不屑的眼神,然后虎尾一扫,他们的枪械便齐齐被打飞到数米开外——连同他们的双手一起。鲜血,碎肉,挣扎,惨叫,虎兽人用敌人的碎片妆点自己雄健的肉身,他缓缓仰起头,对自己的敌人露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笑容。

  “怪,怪物啊!”

  不知道谁喊了这么一声,敌人的阵线瞬间全面溃散,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侵略者转瞬间丢盔弃甲狼狈逃跑,只留下一地残肢碎肉和半死不活的同伴。牧遥没有折磨败者的兴趣,他只是甩了甩自己手上的鲜血,看向了敌军败走的方向。

  “这样啊……”他喃喃道,“那位璎珞阁下,在那个方向吗……”

  

  此刻,白水广场北侧钟楼。

  老实说,璎珞自己都觉得今天的战斗有些太顺利了。对方完全没有料想到自己身边出了个叛徒,更没有料到璎珞能顺着名为契约的缘分之线用咒印控制目标,直到最后一刻都在为自己小小军事行动的成功而欢欣雀跃,这情景不可谓不滑稽。如此绝景,璎珞怎么甘愿在临时指挥部远远地坐等,于是他把席位搬到了战场旁边,亲自观赏这一出盛大的滑稽剧。

  “璎珞阁下。”身旁的红龙侍卫适时地为他端上一杯红茶,今天的他带着一副面具,让自己的面庞尽数隐没在银白的金属底下,“恕我直言,您不该身处此地。您死于碎石流弹之类倒不算严重,关键是您还没告诉我我弟弟的下落呢。”

  “真敢说啊,锐大将军。”璎珞笑盈盈地接过红茶抿了一口,“自从我把这匹狼纳入麾下开始,你的嘴就越来越碎了。怎么,你觉得我一次操控两个兽人负担过大,没功夫惩罚你了?”

  “怎么会呢,我对璎珞阁下的本事啊,向来是抱有十成十的完全信赖呢。”锐一边和颜悦色地说着,一边把红茶收了回去,“但说真的,即使有两个兽人保护,您也不该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呆着。有心智的生物暂且不论,枪炮弹药可不会受咒印的操控,您那一身傲人的本事,在这里可半点作用也发挥不出来呢。”

  “不劳费心,我能坐在这里,自然是有把握能从战场上全身而退,更何况咱们还有小狗狗呢,你说对吧,加涅?”璎珞朝着帐外招了招手,一个高大的身影就依言乖乖走了过来。那是加涅,就在前几天还隶属于绿洲的狼兽人,此刻他眼神呆滞,步履蹒跚,胸口上还印着一个和锐身上的一模一样的咒印。“过来宝贝儿,让主人摸摸你的头。”璎珞招了招手,那狼兽人立刻乖乖地走上了前来,把自己毛绒绒的脑袋伸到璎珞的手下任他抓挠,“嗯,真是个乖宝贝儿,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小狗狗。刚刚见面就把攻下的城池连同弟兄们的性命一起当见面礼送给我,真是个可爱的狗狗,嗯?”

  “吼呃呃……”加涅被激怒了,他呲着牙,发出了低声的怒吼。他想立马把眼前的男人撕成碎片,但咒印的力量封锁了他的行动,于是他只能乖乖地跪在原地,享受他新主人的抚摸。看着这副场景,红龙壮汉不由得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怎么?你有什么不满吗?”璎珞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异样,“虽然我现在分身乏术,但我不介意过一会儿……知道吧?”

  “不,我只是想提醒您一下。”锐言简意赅,“有人来了,您那些低劣的兴趣还请稍微收敛一点。”

  “——阁下!璎珞阁下!请让开,我找璎珞阁下有急事!”

  仿佛为了印证锐口中的话语,一个嘶哑而惊恐的声音由远至近地响了起来。一个浑身破烂的大头兵被卫队拦在营帐外,他的左眼被弹片炸成了一片血肉模糊,右臂血淋淋软踏踏地垂在身侧,胸口更是横亘着三条深可见骨的伤口,似乎是被某种野兽狠狠打了一巴掌。璎珞叹了口气,扔下加涅,站起身来走出了营帐。

  “怎么了怎么了,这么大声音,真不像话。”璎珞掏出手帕掩着鼻,满脸都是嫌弃,“你,有话快说。”

  “璎,璎珞阁下,我,我们需要支援……”大头兵哽咽道,“白水广场上,凌水河大桥前,出,出现了一头老虎怪物,我,我们的子弹对他没用,就算朝他发射榴弹炮也——”

  “老虎怪物?你是说虎兽人吧。”锐也跟着走出了营帐,“你的对讲机呢?你为什么要亲自跑着过来?”

  “这,这个——”

  “大将军,你的忘性可真大。”璎珞嘲讽地笑了笑,“你忘记咱们身处何处了吗?看看外面的蘑菇圈,任何比枪械更复杂的工业产品都是危险的,我们只配备了最低程度的电子设备……好了,告诉我,那头老虎怪物长啥样?是不是红色皮毛,身材强壮,喜欢鬼吼鬼叫?”

  “呃,是,您,您怎么知道……?”小兵愣了。

  “我当然知道了,他……应该算是我的老熟人吧。”璎珞阴笑道,“走了,大将军,去把小狗狗也牵上,我们去会会那个老虎怪物。”

  “……您真的要去吗?”锐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那里可是战场的中心,比这里危险多了哦?”

  “不必担心,区区小喽啰而已,就算你不出场,我也可以轻松搞定。”璎珞冷笑了一声,“怎么,你开始关心我了?”

  “……您还是那么的,自视甚高。”锐叹了口气,“我只是……如果您执意要去我不会阻拦,但您可以先把‘威’的下落告诉我吗?”

  “……”璎珞狠狠瞪了红龙一眼,他刚想发动咒印狠狠惩戒这个满嘴阴阳怪气的红龙壮汉,但又立马想到他身后还有一匹恶狼在对自己虎视眈眈。咒印的力量是有极限的,把力量集中在一头兽人身上,当然会让另一边露出空隙……

  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好了,不要废话了。快走吧。”

  

  “……!”

  当璎珞终于来到白水广场时,这里的战事已经结束了有一会儿了。大头兵口中所说的虎兽人如一尊钢铸铁浇的金刚罗汉般驻守在白水广场的南边,他随手把手上不省人事的士兵扔到一边,甩了甩爪子上的鲜血和碎肉。

  “你就是那位璎珞阁下吗?”浑身染血的虎兽人说,现在的他比起人类还要高出一倍有余,激发到极限的自然之力让他鼓胀的肌肉看上去更加恐怖,“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是个长头发的白皮阴阳人。”

  “……什么嘛,看来你不认识我了?”璎珞沉着脸,“我再确认一下,你就是那个叫‘牧遥’的?”

  “当然了,如果我认识的人里有你这样的精神病战争狂,我会对自己失望的。”牧遥冷冷回答道,“现在下令退兵,我会留你一条小命,怎么样,很划算吧?”

  “呵,果然是一群野蛮的畜生。”璎珞摇头冷笑,“你真的觉得自己能威胁到我?”

  “哈哈哈,不然你想怎样呢,你想反抗吗?凭你那身可怜的小身子骨,还是凭你那一套三脚猫的下降头本事?”牧遥捧腹大笑,“居然敢对兽人下咒,你是我见过最蠢的奇术师!空有一身本事却没什么智商,哈哈哈!”

  “……如果你想激怒我的话,恭喜你,你成功了。”璎珞脸色一沉,加涅身上的咒印立刻爆出耀眼的光辉,“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我也不得不展现一下自己的实力。加涅,杀了他。”

  “吼!”

  狼兽人用一声咆哮回答了主人的命令。数根粗壮的藤条立时顶破白水广场的石砖地面窜将出来,它们呻吟着,伸展着,宛如一条条在月下舞动的长蛇。牧遥瞬间便被关在了碧绿的包围网之中,藤条蠕动着要将他绞杀其中,但牧遥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惊慌,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丝微笑。

  没有办法,他对加涅实在太熟悉了。

  “嗖!”锐器破空声,一根藤条率先发动了攻击,它朝牧遥的下盘低低扫来,想将牧遥绊倒在地。但对方很明显不吃它这一套,只见虎兽人一个灵活的前空翻躲过了藤条的袭击,然后又是一个侧身躲过趁机袭来的另一根藤条,然后在加涅反应过来之前,把住了包围网上一根看似非常粗壮的藤条:“起!”

  “啪啦!”藤条应声而碎,碧绿的汁水四处飞溅,溅上了牧遥血迹斑斑的身体,也溅上了加涅惊讶的脸庞。加涅想起身回避,但刚刚发动过自然之力的他,哪里跑得过狂战士牧遥,那虎兽人逃离包围网,迈着隆隆的步伐朝他跑来,看着对方高高扬起的手刀,他只能举起双手,象征性地想抵挡一下。

  “啪!”

  牧遥的手刀落在了加涅的后颈,加涅白眼一翻,立刻晕死过去。牧遥连忙俯身接住失去意识的加涅,余光无意间瞟到了加涅胸口的咒印:“原来如此,所以他们才说加涅叛变了……你就是这么操控加涅的?”

  “是的,怎么了?”璎珞挑挑眉,“它很快就会出现在你身上,你早点习惯比较好哦。”

  “哦?你依然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是吗?”牧遥露出了狰狞的微笑,“我最后给你个忠告吧,你立刻,马上,解除对加涅的控制。”

  “如果我不呢?”

  “那我……只能对此感到遗憾了。我还有点想弄清楚你为什么会认识我呢,看来这下没机会了。”牧遥笑道。“不要以为只有你会下咒,男人。”

  “……!”

  就在牧遥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虎兽人忽然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他暴起冲锋激起的狂风和沙尘。璎珞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一个红色的身影便抢身上前,牢牢护在璎珞面前。“砰!”宛如炮弹爆炸般的巨响,整个营帐都在跟着震动,锐用肉体替璎珞挡下了牧遥的冲拳。

  “你……不要,碍事!”牧遥恶狠狠地说,“你难道,甘愿,为那个,阴阳人,服务?!”

  “抱歉,但如你所见,我已经被璎珞的咒印束缚了。”锐面不改色地回答道,“我无意与你为敌,但这由不得我。”

  “既然如此,那——!”

  牧遥话音未落,他便发起了突然袭击。他的手忽然变拳为爪,以迅雷之势向锐的面具抓去。然而龙兽人甚至没有躲避的意愿,他身形一晃,沙包大的拳头携着万斤巨力,直直向他的小腹袭来。

  “……!”

  真是个不要命的主儿,想和我以伤换伤吗?牧遥一边心想,身形微晃,刚要躲开这一拳,一阵异样的虚弱感携着天旋地转的失重感,骤然涌上了他的大脑。

  “……?!”

  自然而然地,牧遥的动作变形了,他的兽爪摇摇晃晃地擦过了对方的面具,袭向腹部的那一拳也没能彻底躲开。覆着鳞片的拳头一下子贯穿了他的腹部,激烈的疼痛霎时间如电流般传遍牧遥的全身,他一时间什么也做不了了,他只能看着龙兽人把沾着鲜血和内脏碎片的拳头从伤口里缓缓拔出,然后一脚把彻底脱力的牧遥踢翻在地。

  这是,自然之力……?他,让我,贫血了?

  局势逆转了。牧遥捂着肚子在地上大声喘息,锐则好整以暇地清洁自己被血染脏的拳头,躲在龙兽人身后的璎珞迈着得意的步伐走出来,用皮鞋尖踢了踢地上的虎兽人。

  “哎呀,我不是让你留活口吗?你这样他怎么活?”璎珞的声音有点幽怨。

  “抱歉,璎珞阁下。他并不是手下留情就可以打败的对手。”红龙壮汉冷冷地回答道,“而且……我的能力是什么,您应该是最清楚的。”

  “你……你到底,到底是谁,为什么,这,这么强……”牧遥挣扎着仰起头,看着锐那张被面具覆盖的脸。红龙,战士,极强的近身格斗素养,他,他应该认识这个人,至少听说过这家伙的名字——

  “你不用知道,小猫咪。”璎珞笑盈盈地回答道,“不过这么一看……哎呀,果然,是老熟人啊。你想不起我也没事,我们之后可有的是时间,来好好叙旧呢。”

  “你……你……”牧遥恶狠狠地瞪着这个男人,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阵邪恶的腥甜就涌上了喉头。他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然后就此倒地,人事不知。

  琥珀镇大势已去,这个刚刚被攻下的城镇,再次易了主。

  硝烟四起,战火纷飞,这个城镇上午还沉浸在五月节的欢欣之中,下午就被战火无情地推入了无间地狱。到处都是断垣残壁,四处都有碎肉断肢,昔日那繁华的琥珀镇,在璎珞引来的战火之下变成了一片废墟。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在自己的临时指挥所里好整以暇地喝红茶。

  

  “呼,这就结束了吗,我还以为你能给我带来更多……好玩的事情。”璎珞说着,瞟向营帐旁的行军床。那里躺着一只巨大的虎兽人,锐已经用自然之力堵住了他肚子上的伤口——但也仅仅只是堵住了而已。龙兽人巧妙地操控着治疗的幅度,让伤口维持在不致命但又无法行动的程度。

  “战争正是如此,我们应该用最少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成果。”锐回答道,“如此一来,琥珀镇就再度回到我们的掌心了。您之后如何打算呢,璎珞?”

  “如何打算?琥珀镇能坚持到现在,全靠北部平原上的仙灵之环,而现在,方臬和凌游离开这里了,牧遥被打倒了,而加涅则在我的手上。能发动仙灵之环的兽人,已经一个也没有了。”璎珞说着,起身出了帐篷,“那么答案很明显,是时候让这群畜生了解人类文明的重量了。”

  “您……想把他们赶尽杀绝?”锐缓缓问道。

  “?不然还能怎样呢。”璎珞笑着回答道,“和绿洲的打地鼠游戏让我厌烦,琥珀镇的那群白眼狼也叫人不爽。既然仙灵之环的限制已经不存在了,那你……难道不想结束这一切吗?”

  “……”锐深深地叹了口气,“璎珞阁下,我不建议您这么做。就像您今天中午说的那样,兽人不是只会扔石头的肌肉怪物,他们是危险至极的巫师,是拥有人形的灵异现象——呃!”

  红龙兽人的话刚刚说到一半,一股莫名的巨力就让他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他捂着胸口发光的咒印大声喘息着,豆大的汗珠从他头顶滚落而下。“你这家伙,有点过分了。”璎珞抬起脚,把肮脏的皮鞋底狠狠按在锐的脸上,“就算我要一次性控制两个兽人,让你吃点苦头还是绰绰有余的。你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同胞是吧,嗯?”

  “属……属下不敢……”锐颤巍巍地回答道。

  “不要说些蹩脚的谎言,令人生厌!”璎珞恶狠狠地说,脚上的力道又增加了几分,“告诉你个好消息吧,就算你想阻止我也没用。我已经给大部队发送信号了,这个琥珀镇马上就要变成一片火海。我给你个特别奖励,让你看着自己的同胞被活活烧死,怎么样?”

  “不,不……”锐发出了绝望的声音,“您,您不能——”

  “刚好,既然仙灵之环没用了,那就让机械兽人部队也参与到这场狂欢里吧,光是想象他们被迫亲手杀死自己同胞的样子,我就觉得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对,没错,就这样办!”

  “不,你不会这么做。”

  “谁?!”

  璎珞悚然而惊,他猛地回头,看见的却是本应该昏迷在地的加涅。灰绿色皮毛的狼兽人此刻就站在他身后,胸口的咒印却已不再发光,他的嘴角带着一丝鲜血,很显然,他刚刚用咬破舌尖的方式让自己强行从控制中摆脱出来。

  “加涅,你,你怎么——”璎珞满脸难以置信。

  “像我和这位先生这个级别的兽人,最好一次只控制一个,这是我作为奇术师前辈给你的建议。”加涅说着,更多的血液从他的嘴边奔涌而下,“不过很可惜,你可能不再会有用到它的时候了。”

  “什——!”

  璎珞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立马拉着锐奔出营帐,在他离开帐篷的一瞬间,临时指挥所便被一片不自然的白光吞没了——不,整个北部草原都在发光,那些围成圈的蘑菇仿佛忽然活了过来,向四周投射出发光的孢子,北部草原慢慢被笼罩在发光的迷雾之中,缓缓化为不可言说的异世界。璎珞腰间的对讲机在尖叫,在咆哮,但他不用拿起对讲机也能大概知道平原上发生了什么,因为无数耀眼的火光开始在平原那头争相绽放。那是飞机坠落的声音,那是炮弹在弹仓里爆炸的声音,那是坦克和战车吞噬了身处其中的人类,化作怪物四处肆虐的声音。人类的智慧之火,在这片童话世界里次第熄灭。

  那就是仙灵之环,自然的噩梦。

  “哈哈,看来我,发动仙灵之环的时机,卡得不错。”加涅抹了抹嘴角,从他嘴里流出的血已经在地上积起了一个小水洼,“虽然我也,马上就要死了,咳咳咳……”

  “加涅,你——”璎珞盛怒之下拔出佩刀,上前几步就要一刀砍下加涅的脑袋,却被身后的龙兽人拦了下来。“璎珞阁下,冷静一些。他会杀了你的。”锐冷冷地说。

  “……什么嘛,我还以为我至少,在最后可以,带你一起上路,呵呵。”加涅说,他终于连站着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双腿一软,啪嗒一声坐倒在地,“唉,你这红龙,真是,至少给临死之人一点,人文关怀嘛……”

  “……”锐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锁。

  “无所谓,我不用接近你也可以取你性命。”璎珞露出了诡异的笑脸,“没办法了,这是你自找的。加涅,听从我的命令,抓破自己的喉咙然后——”

  “好吧,既然你都自己把脖子伸过来了。”

  忽然,加涅说话了,即使有咒印的束缚,他的话语依然冷澈而清晰地响起在璎珞的脑海中。然后,仿佛收到了冲锋号一般,无数的讯息顺着咒印之线疯狂地向璎珞涌去,他的大脑一瞬间便过载了,数不清的垃圾信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了璎珞的每一寸大脑,他的每个神经回路都在疯狂地思考无意义的废话,他躬下身子,在剧烈的头痛中大声喘息。他感觉自己的脸上湿哒哒的,血液从他的鼻子里,眼睛里,耳朵里,嘴巴里,从一切能流出液体的孔洞里喷涌而出,失血过多让他一阵晕眩,被挟持的大脑甚至因此减慢了思考的速度。但这不行,这还不够,加涅的力量正在逼迫他转动自己贫血的大脑,不停地思考,不停地思考,思考,思考思考思考思考思考——!

  “璎珞阁下,璎珞阁下!”

  最后,锐的声音把璎珞从重复思考的地狱里拯救了出来。他躺在自己流出的那一滩血泊之中,大声喘着气。

  “我,我,怎么了?”璎珞茫然地摸着自己的脸。

  “璎珞阁下,您受到了精神攻击,以您施加于加涅身上的咒印,为媒介。”锐朝加涅的方向点点头,后者已经趴倒在自己的血泊中,再也没了生息,“万幸的是,施术者在途中就力竭死去了。”

  “是,是吗……”璎珞喃喃道,“‘不止你一个人会下咒’,那家伙的警告,原来是这个意思……”

  “是的,所以您应该听我的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非要把敌人赶尽杀绝是非常愚蠢的,因为他们会和我们鱼死网破。”锐冷淡地说着,“璎珞阁下,之后您如何打算?”

  “谁知道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璎珞搀扶着红龙兽人,艰难地爬起身子,“‘通过契约的缘分之线给目标下咒,神不知鬼不觉地控制对方为我们服务’……亏我还觉得这是个好点子呢,哈哈。”

  “不过无论如何,我们赢了。绿洲的末日,马上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