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迷藏

  一

  贫民窟里的那个小孩很擅长玩捉迷藏。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身为撒弗拉族人,哪怕在倒数时间里脱光衣服往扮鬼的小孩身旁贴墙一站,也铁定没人能找得到他。更何况贫民窟四处杂物堆积,只凭小孩子的观察力,根本无法从报废的器械堆中寻出略有色差的那块。

  他总是笑嘻嘻地找个视野宽广的角落,隐去自己的色彩,就这样看着扮鬼的小孩四处奔走。一般杰妮丝都会最先被找到,然后是拉夫欧,皮可比一般藏得最好,但不管几个伙伴被找出来,最后剩下他的时候,捉鬼的孩子都只能无可奈何地吹响口哨,发出游戏结束的信号。这时他才从角落直起身子,显出身形,然后洋洋得意地作为赢家第一个享受今晚的晚餐。或许是用烂叶煮的一锅稀汤,或许是面包店丢掉的发霉面包,偶尔也会出现一些从市场上顺下来的肉渣子。但不管怎样,能最先开动的那个孩子,总归能吃到饱。

  然而几轮下来,其他孩子便开始抗议他的开挂行为。贫民窟孩子少,能玩到一起去的也就那么几个。为了不被排挤,他也只得答应下来。

  这天捉迷藏,他在伙伴们的监督下,没有发动自己的能力,乖乖地寻了一处叠成高台的轮胎壳钻了进去。轮胎壳中的空洞很宽,刚刚好能容下小孩子的身体。他抱着自己粗壮的尾巴,从轮胎壳的裂口中窥探外面。

  和往常一样,先是杰妮丝,再是拉夫欧……直到皮可比从一辆报废汽车里被拉出来,都没有人发现过他。他窃喜着自己就算不用能力,也照样能成为捉迷藏的冠军。

  又是只剩他了,按捉迷藏的规矩,现在是大家要开始来找他了。他赶忙把轮胎的裂口合起来,免得这个漏光的缝隙暴露了自己位置。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小孩子的世界里,时间过得非常慢,变色龙无聊地抱着尾巴左右玩弄,他是第一次正经地躲起来,这样不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可真难受,但是为了今晚能第一个吃到晚饭,这种等待值了。

  然而当小肚子开始咕咕叫唤时,他才突然感觉到不对劲。别说口哨声,他连伙伴们讨论叫喊的声音都已经有阵子没听到过了。从开口望去,外面已经薄暮冥冥,他终于意识到就算这样躲下去,今天捉迷藏的奖励也肯定没他份了。

  他朝棚屋往回赶,一路上愤愤不平,明明说好了找不到人要认输的时候必须得吹哨子的,西特尔真是个玩不起的大坏蛋。他思考着要怎么恶作剧才能解气,一边挥舞起小拳头,一边模拟着把伙伴吊起来胖揍时的动作,却在棚屋大门前猛地停住了脚步。

  现在是晚饭时间,棚屋里本应到处是争夺晚饭的吵闹声,今晚却静得出奇。棚屋里有两个人,全副武装,手持枪械,坐在椅子上。一人叼着烟,另一人脱了鞋。

  “还没找到?这里真的不剩一个人了?”

  “都搜过了,这帮家伙动作真快,消息传出来还没一小时就全跑光了。”

  “要不现在追上去?那群感染者应该跑不远。还带着那么多孩子呢。”

  “行,走吧。真是的,上面的人到底是做什么吃的,居然现在才发现这地方埋了这么多源石……”

  一人掐灭了烟,扛着枪离开了,另一人穿好鞋子后也紧随其后。他缩在门外,半晌解除隐身,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感染者?源石?这些词汇他多多少少从棚屋的大人嘴里听说过。但他从没理解过这些词,他只关心屋里的其他人。

  与伙伴们共枕的床铺,大人们劳作的工作台,堆成高塔的杂物,摇摇欲坠的房梁,熟悉的一切都还在,只是原本拥挤的棚屋里已空无一人。那口每日盛满稀汤,被全屋孩子争抢的破锅里也不见一滴汁水,黑洞洞地朝他敞着口,像是不见底的深渊,开在他心口上。

  再等等,说不定大伙就回来了呢?说不定这就只是个有点过分的玩笑呢?他这么想着,也不顾饥饿的肚子,在屋里随处寻了个位置坐下,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大门,期盼着有人能突然打开。

  那一晚,他在黑暗的棚屋里熬了一整夜,直到从屋顶的裂口间望着天穹由深黑染上曙色,他才懵懵懂懂地意识到,自己再也不会听到宣告捉迷藏结束的那道口哨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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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感染者据点里那个撒弗拉族的人很擅长玩捉迷藏。

  准确来说,感染者据点里的人都必须擅长捉迷藏。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时,便是他们出来活动的时间。

  怀抱着一罐罐彩漆,手臂上下摆动,在墙上舒展开扭曲的文字图形。激进的语句,肮脏的字眼,前卫的彩绘,晦涩的图标。一晚过去,仿佛整座城市的墙壁都在倾吐着来自城市最底层的执念。

  这活动要承担的风险是巨大的,若是被人发现,唤来警察,等待他们的只有遭受流放或是殒命当场的结局。在墙根前喷涂的每一秒,都仿佛是在与这个城市玩捉迷藏,必须时刻警惕着身周的视线。

  年轻感染者群聚的地下室里,永远交错着腐烂与崭新的味道。从第四次街头涂鸦的活动开始,这狭窄的地下室每隔几日就会不见一名珍贵的同伴,但再过上几天,可能又会加入几名新人。

  唯独他,一直都会在约定的集合时间回到据点,从未断过消息。撒弗拉族的能力加上他持有的源石技艺,使他可以轻易避开警官的追捕。作为在地下苟且偷生的感染者,这天赋能力无疑令人羡慕。也因此,每次涂鸦活动都是他作品最多,他也总是最晚回到据点。

  “你还不回去?”

  听到背后的声音,变色龙警觉地收起鳞片,随时做好隐身准备。这个小巷昏暗狭窄,利用地形可以轻易脱险。

  片刻后他看清对方是据点里的同伴,马上又放松下来,继续喷涂作业:“马上回去,再多画一会。”

  同伴没有询问更多,上前几步取了脚边的喷漆瓶随他一起画起来。这个时间还没回据点的人,可能是在为今天的涂鸦活动加场;可能是要去黑市补充点必要的物资;也可能是对现状彻底失望,打定了主意在地上随便找个地方了结掉自己性命。对被城市抛弃的感染者而言,地表无处不是禁区,又无处不是开放区。

  “这是什么?”他注意到同伴的彩绘上突然多出来一个分子双螺旋结构的图案,不像是文字,也不像是据点里的人设计出来的东西。

  “整合运动的标志,起码得稍微表达支持一下。”同伴说:“画了好几天了,你都没发现?”

  啊,是了,整合运动,最近据点里讨论得热烈的话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地下室里偶尔能看到有人举着一面红色的旗帜呐喊,旗帜上就绘着这组双螺旋结构。像是要跟随其脚步,用最原始的方式夺回感染者地世界之类的。对于往常死气沉沉的地下室来说,这倒是蛮新鲜的。

  “伊桑你要不也来画一个?”同伴指指他怀里的喷漆瓶。

  “啥时候那个还真成我名字了……行呗,画一个。”变色龙耸耸肩,在墙上信手涂起了弧线。

  据点里有个作家,一次在讨论整合运动到热烈时,突然兴致勃勃地要给据点里所有人都起个代号,将来加入组织时肯定用得上。出于照顾新人,作家从最近到来的人开始,顺着资历一位一位叫着各类稀奇古怪的名字,他是最后一个。轮到他时,作家热情也燃烧得差不多了,词库灵感双重枯竭的作家指着他支吾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你就叫伊桑吧,嗯,伊桑不错。”

  伊桑,Ethan,希伯来语中的坚定,持久,强大和长寿。被起这么个代号,对一个变色龙来说还挺讽刺的,但他倒是无所谓地接受下来。

  “行了,你看怎样。”他垂下手臂,宣告完成。只用寥寥几道曲线,就在墙上勾勒出一个交缠的双螺旋结构图案,与他在旗帜上看到的完全一致。

  “可以啊你。”同伴拍拍他肩膀:“谢啦。今晚条子好像很活跃,早点回据点。”

  “再多画一会就回去。”艺术家随口应着,手里却多开了一瓶新的喷漆瓶。

  呲啦。呲啦。劣质喷漆瓶的声音从墙壁这头延伸到那头,又折返回到这头。到这罐快用完的时候,他不经意间在右下署了个名:Ethan。

  注意到自己的无意识行为,他自嘲地笑笑。什么组织,什么代号,反正也只是玩闹罢了。整合运动也好,别的什么组织都好,都无关紧要。革命,反攻,这些词似乎意义重大,却又太过遥远。对他来说,只要有个地方能让人发泄下心中的不满,那就够了。

  他看看天,从月亮的位置判断,大约离天亮还有几小时,推算起来巡警现在经过这里的风险非常高,是时候回去了。

  咔嗒,咔嗒。真是刚刚好,他听到了巡警军靴的脚步声。来不及收拾喷漆罐了,他唰地跳进身旁的杂物堆里,收起身体全部颜色,静静等待巡警探查遍这个区域。

  咔嗒,咔嗒,咔嗒。随着时间推移,军靴的声音并未如他所料地远去,反而越来越多,他开始感觉不对劲了。探头窥视,十几名警员打着手电筒在奔跑。如果只是为了日常排查感染者,似乎不值得这么大动干戈,何况他们也不像是在找人,其中一名甚至还戴着夜视镜。

  等等,夜视镜?当他注意到那名警员戴在头上的东西时已经晚了,那名警员扫视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他,手电筒随着手腕一抖,指向了他。灯光撞在光学迷彩上,投下的影子让他无所遁形。

  “找到了!是感染者!”那名警员惊叫,其他警员一齐回头,他们看到的是一道飞驰的青色影子。

  跑!拼了命跑!变色龙并不擅长奔跑,但在生命危险面前,生物总能激发出最原始的本能。

  逃往据点的路线早已烂熟于心。从这座楼前方绕过去有座废屋,上楼,从窗户跳到对面商铺屋顶,用消防梯爬到三楼后,跑过一条街就是密道。每次都狼狈不堪,但每次都能勉强逃脱。

  可这次不行了。当他仓皇绕过两个街角时,迎面而来的灼热光芒几乎刺瞎了他双眼。

  是火,大片火焰横在大街上,堵住了他原本的的逃路。

  “老实点!”一名警员追上了他,将他狠狠压在地上,双臂反拷在背。他尝试挣脱,然而瘦弱的躯体根本无法匹敌专业人员的力量,没过多久就失了气力。

  “这里只是一个,快带走!他们据点里的人还……”紧跟上来的警员说。

  据点?他心里一紧。他对自己的结局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据点里的同伴们也遭难了?

  “小心!”后跟上的警员就地卧倒,一束火光从他头顶飞过,砸在地上轰然炸裂。

  他这才注意到,这里除了大火,还有嘈杂的叫喊。透过火光,他看到了据点里那群熟悉的同伴。

  “真是见鬼,原来还以为这群感染者只是群老鼠,没想到和整合运动扯上关系——”一名警员一边上膛一边咒骂。

  整合运动。听到这个词,他终于明白过来。在墙上涂鸦的地下感染者,就只是一群痕迹比较难以清理的老鼠,虽然烦人且略有点危险,但并不值得为了灭除而把整个地下都掀起来。可一旦那些痕迹中出现了与暴力组织相关的内容,那就必然会被定性为危险分子,必须率先排除。

  对于专业的警探来说,他们隐藏踪迹的方式就像是小孩在大人面前耍拳头一样。可能是颜料的踪迹,可能是脚印,还可能是那种只属于地下室的味道,要发现他们的密室实在太过容易。但警队低估了这群人被压抑的感情,他们意识到领地被入侵后,在密道里横冲直撞,拼了命将手边的武器砸向警员。当第一队武装力量全数覆灭时,感染者们的怒火已被彻底引燃。

  “为了感染者的权利!”这次他听清楚了,有人叫嚣着,投出一罐喷漆,上面捆着一支火把。

  “喂!别丢,我还……”火光从他脸上冲过,将他的呐喊压进喉中。地下工厂生产的劣质颜料和脆弱喷瓶,遇上略大的火焰就会引燃爆炸。四散的金属碎片刺进人的皮肤,足以造成不小的伤害。

  “靠,烫烫烫烫……”一团飞火跳到他裤头上,烫得他骂出一连串脏话,扭了好几下身子才扑灭火苗。旁边的警员无暇顾及他的挣扎,一面躲着这些临时赶制的火焰瓶,一面朝人群射击。但这微不足道的反抗只是加快了喷漆瓶的连环爆炸,引得情绪高涨的感染者们丢出了更多的燃料。

  警员中有个毫无经验的新人,在这场面前吓得魂飞魄散,当回过神来时第一反应竟是将他拖到火光前,举起扩音器放声威胁:“快停止暴力行为!我、我们这有你们的人!”

  这鲁莽的行为气得旁边的中年警员朝他脑袋狠敲了一记。他喊的这句话片刻后就在人群中爆发出了回响:“看啊!他们打算杀了我们的人!打倒他们!”

  火力攻击不断升级,冲突范围进一步扩张。一个又一个投过来的喷漆瓶在他身边炸裂,其中混着几瓶真正的作战用燃烧瓶。双手被铐,四处受击的情况下他根本无法平衡身子站起来。眼前接连扬起高高的红光,红光彼岸透着他熟悉的脸庞。一起作画的同伴,给人起名的作家……他半是惊恐半是烦躁。他还在这里啊,他还活着啊,为什么与他朝夕相处的这群人完全视而不见呢?

  “为了感染者!”

  “快!他们冲过来了!”

  “B-9小队已抵达!快指挥同胞们!”

  “开枪!开枪!”

  爆炸声与叫骂声在他耳边交织,炽热快把他的神经都点着,他已无法分清哪句话是哪方发出的。

  “冲锋啊!快给我冲!”

  “收到,执行第三预案。”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

  “增援已到,开始行动!”

  疯狂的喊声中,兀自冒出几句冷静的声音。音量不大,却很清晰。

  “注意!右侧路有增援的警方!先引导大伙集中到那里去!”

  “对面还有伙伴被擒!我们先去营救!请支援我们!”

  冷静的声音多了起来。

  恍惚间,他注意到投掷到他这边的火瓶减少了,围在他身周的警察也被迫分散。一个身披厚重战甲的人从火焰中猛地冲了出来,蹲到他身后咔嚓两声。他感觉手腕一松,手铐碎片从他指尖落下。横在他面前的,是鲜红的分子双螺旋结构标志。

  “快跑!我们是整合运动,我们看到你们的信号了,整合运动绝不会抛弃在这里的同胞!你叫什么名字?嗯,伊桑是吗?好,快往前跑伊桑,那里有我们的同伴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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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幽灵部队里那个代号伊桑的队员很擅长玩捉迷藏。

  成为幽灵小队的队员已经两年,借由这个特长,这两年里伊桑对工作是相当敬业,又相当敷衍。他往往会揽下最不紧急,离前线最远任务。他在需要侦查的地区瞄上几眼,记录下地图和情报,然后就在随便找个地方转上几小时的悠悠球,直到任务时限将近才回去复命。

  完美的情报侦察员,每次都能带来最难到手的情报。尽管工作态度消极,队长也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队每天从上面得到的黑面包配给,队长都会丢到汤里炖上几轮,炖得那块面包像是跟着蒸气飘走了为止。然后队长将汤分装给每个队员,从没少过他的份。虽说有诸多不满,但那碗只剩得苦涩裸麦味的热水仍然是他能活到现在的支柱。

  可现在,他连那碗热水都喝不上了。

  起码二十人的搜查队,分布在机关大楼各处,最近的一组人脚步声离他只隔着一个墙壁。对方手中的红外线探测仪是他从未见过的新型机器,机体庞大,两人一队携带操作。那造型张牙舞爪得不像是侦查用的仪器,倒像是什么迫击炮。仅靠整合运动配发的反侦察仪,根本无法躲过那机器的眼睛。

  伊桑失算了,在他小队受命要来这座城市执行任务时,他就该装病请假的。

  他只是简单作了下变装,在机关大楼里上上下下走了几圈,记录好情报。正值寒冬,外面的天气冷得他想借故跟上面申请几个月的冬眠,因此照例溜号的地点选在了大楼内部的监控室。这里盯着监视器的工作人员不多,刚刚好也是监视器的死角。他可以悠然自得地甩着悠悠球,看着监视器里脚踏三条船的那个美男被二女一男夹击的修罗场,真是完美的摸鱼场所。

  引起伊桑警觉的,是在众多文职人员中凭空冒出的那群搜捕者。巨大的器械,沉重的武装,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写字楼里。当他看到搜捕者手里的那份名单和画像,还有被搜查队羁押着,浑身伤痕的队友时,他知道小队的情报被泄露了。

  早知道大前天晚上应该多吃点的……伊桑无力地自嘲着。从搜查开始算起,已经有两天粒米未进了。从监控室仓皇逃出时才发现,这里大门和窗口全都有人把守。躲避着红外探测仪的眼线,最后却被逼入了大楼最深处的一个小房间。由于搜查,暖气全部关闭,寒风从通风口窜进轻薄的外套,刺刺麻麻地疼。每过去一小时,他的拟态都会随意志剥落一层。再这么熬下去,怕是随便进来个色盲都能一眼发现他。

  整合运动会给每位成员都发配一定数量的武器。伊桑原本是拒绝携带任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执行任务的,但架不住队长的坚持,身上带了几枚炸弹。

  “简直就像是可以随时发动自杀式袭击的人形炸弹包啊。”他曾如此吐槽,但也没什么怨言。可今日他不得不认真思考用这种方式了解自己性命,不是为了组织荣耀之类的东西,而是恐惧。他听说过这座城市对感染者的憎恶,甚至不亚于切尔诺伯格,那个队友身上的伤痕已经说明了问题,不然他区区一个小卒也不会值得这群人出动。

  他很怕,他还想活着。从贫民窟独自一人度过的那晚开始,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活下去。比起在憎恶者的手中被折磨致死,从爆炸中生还的几率可能还更高点。

  可现在,他已经没力气再移动分毫。就在他拼命回想着引爆炸弹的方法时,房间门先打开了。

  “有人?”

  三三两两的脚步声围到他面前。完了。他想。别说发动炸弹,连就地找掩体躲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他被找到了。

  “快,认一下,是那家伙吗?”

  借着模糊的视线,伊桑看到队友被甩到地上,掐着脑袋与他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同僚眼眶里像是装了枚粗制滥造的义眼,浑浊一片,伊桑甚至没法分辨出队友是不是真的在看他。

  “不,不是他。”半晌,队友发出干涸的声音。

  “我看着也不像,”一位搜捕者端详着画像:“就算变色也不至于差这么远。”

  “那就是混进来的流浪汉?出去,出去,这里不是你们这种人能进来的地方!”

  搜查队员粗暴地扯着他领子,将他从房间中拽出,然后丢到门外。

  “……?”伊桑在雪地上趴了半晌,终于吃力地支起身子。他没事?就这么脱险了?从这个对感染者不留一点宽容的执法者手里?

  无论如何,现在必须得找个地方取取暖。不远处的街角有家服装店,店旁有片区域的雪化了,说明那里有暖风漏出。伊桑拖着身子往那边移动,经过服装店时,往镜子里偶然一瞥,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一个精疲力竭的变色龙,头发凌乱,蓬头垢面,一切色彩和伪装全都被疲惫与饥饿洗去,只剩下近乎苍白的灰色,他原本的颜色,难怪搜捕者和队友都没认出他。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

  伊桑突然抱着肚子,大笑起来。大难不死,虎口逃生,不管笑得多张狂都不奇怪。

  可笑着笑着,眼角却落了泪,被冷风吹过,疼得火辣。

  一直以变色示人,一直躲躲藏藏,最后无人能知晓他真正的颜色。

  靠着服装店的暖风,恢复了少许神志。这时伊桑才透着窗口看到,服装店对面是一家餐馆。厨房的窗口正源源不断地送出餐盘,里面装着热腾腾的饭食

  是食物,是渴求已久的食物。伊桑直起了身子。餐馆里人很多,服务员忙不过来,服务窗堆积了很多待取餐盘,消失一盘也很难被发现。

  没问题的,这种事早就驾轻就熟了,他有着引以为傲的变色能力,没有人能看得到他,没有人能记得住他。玩伴不能,住友不能,同僚也不能。

  伊桑直起身子,紧跟着一位顾客进了餐厅。那顾客穿着藏蓝色制服,服装上印着一枚棋子,其下是一串英文。

  RHODES IS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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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罗德岛上那个叫伊桑的干员很擅长玩捉迷藏。

  和他共事,就在你不经意间,手边的零食可能会突然不见踪影。你若问他零食去向,他必会打着哈哈说可能是岛上进了老鼠,全然忘了抹去嘴角的那片奶油。这拙劣的骗术,会让你怀疑他到底是怎么作为一个底层感染者活到现在的。

  今天偷溜进后厨尝几口晚餐的浓汤,明天把可颂摊上的甜品悄悄掰下一块。每次工作人员都对此头疼,却从没有人能真正抓住过他。尽管每到饭点时间,他总会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食堂,与被害者们共同就餐。

  一次龙门早茶推车里少了笼虾饺,陈得知此事后将他从人事部拖至训练室,经过三个小时的龙门粗口教育,终于让他发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第二天,推车里少了两笼牛仔骨和三笼凤爪。

  恼羞成怒的陈翻遍了整个罗德岛,从甲板到基建,再到舱室,甚至控制中枢都用热感仪扫描了一番。从清早找到傍晚,陈终于精疲力尽,在食堂点了几份肠粉思索着下一个地点,一抬眼,眼前却蓦地冒出一片青色来。

  “哟哟,游戏时间结束咯警官,找了一天很累吧,要一起吃饭吗?”

  变色龙笑着如是说。一整天,他都紧跟在陈的后面。

  那一晚,整个罗德岛都听到了变色龙是怎么叫的。

  “真是冤枉呐……那个虾饺明明就是星熊警官偷吃的……我还没尝过呢……”伊桑喃喃自语着,将瞭望窗关了起来。

  小队藏在作为掩体的废屋已有一小时,作为首领的那个男人身中数弹,娇小的兔子术师颤着双手为首领包扎。她牙关紧咬,几乎无法直起身子,两眼盈着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滴。

  “嘿……我建议你们快逃。”变色龙说:“至少我还能抓住他们的脚。”

  “不……不,支援很快就会到了,再撑一小会,只要一小会……”长着猫耳的狙击手声音低如蚊吟。从主场被迫转移战线到陌生区域,在弹尽粮绝的状态下战斗了一日,所有人的意志力已被饥饿与干渴逼到了边缘,这种状态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了。”伊桑从瞭望口跳下:“就算找不到,过不了多久也肯定会炸光这里的。”

  他说的没错,外面是枪林弹雨。这片废弃住区虽然能够迷惑敌人一阵子,但火力充足的整合运动有足够的时间逐个排查。

  “你打算怎么做?”博士尚保留一丝神志,但身体已经无可动弹。

  “去玩个捉迷藏罢了。”

  哔哔——

  在全员都开火自由射击的时候,一声尖锐的哨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但又那么不合时宜。

  先是几个人回头,再是数十个人,他们都看到了立在高台上那个变色龙的身影。

  他听到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然后是叛徒之类的字眼。

  伊桑很擅长玩捉迷藏,就算被发现了,也很擅长躲避。

  他确实很能躲,从大楼缝隙,到林木草丛,甚至无边旷野,一切都是他的遮蔽物。

  但也正如他所料,整合运动并不擅长搜寻,但他们擅长排查。找不到目标对象,那么连同目标的藏身处一起都炸掉就好了。岩壁,废屋,枯木,只要哪个地方稍有他踪迹的可能,便是一串爆炸,对叛徒的怒火成了炸弹最好的助燃剂。

  这方法着实有效,每换一个地方就被轰炸一次,他不得不在短时间频繁变色,加上近距离承受爆炸,没过几下,他最引以为傲的变色能力便彻底失灵。

  在被自己的能力逼至昏厥前,他看到的是黑洞洞的枪口,一排排熟悉的面具,还有面具后那些可能陌生又可能熟悉的愤怒脸庞。

  “去死吧,叛徒。”离他最近的整合运动成员说。他不发一言,只是吃力抬起左臂,扯开外套拉练,露出数个绑在身上的喷漆瓶来。没人知道为什么他上战场时都要带着这组喷漆瓶。在数次轰炸下,里面的喷漆已然全部泄露,瓶身张开的豁口间流着鲜艳的色彩,就和他的身体一样。

  整合运动成员只当是他穷途末路时的疯癫,在最前方成员的一声令下,全员开火。

  “……!快停止射击!”一名幽灵小队的成员猛然发觉过来。然而当他喊出这句话时,伊桑手中的物体已然掷出。

  飞舞的金属瓶在空中被子弹撕裂,解体的内胆中,露出了一枚闪烁着亮光的精制爆弹。

  凭着一名干员的牺牲,敌方主要火力压制受到牵制,一部分队员随着罗德岛小队抓住了机会,战略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直到增援的到来。

  然后是一举反攻,摧枯拉朽,就像他们的首领一直以来做的一样。

  挖掘遗体的工作进展非常不顺利,工作人员将大楼的废墟都翻遍了,甚至找到了所有整合运动的死者,唯独没看到他。

  “博士,还要继续搜寻下去吗?”一个工作人员赶来博士面前:“这片区域都已经彻底搜查过了,再远一点的区域找到的可能性实在是……”

  “继续搜寻。”博士说:“我答应过他,会记住他在哪的。”

  搜查队又找了半小时,未果。博士思索半晌,在地上寻了几片喷射状的色彩,接着是几枚金属碎片。色彩断断续续地延伸,最终停驻在一面岩壁前。

  伸手摸索,凭空触碰到一个粗糙的形状。轻轻一扯,灰色的人形从墙上剥离下来。

  那是他,头发灰白,皮肤也是灰白,像是燃尽的灰积成的人偶,身上披满了伤痕,干涸的血液与颜料混在一起染遍了他的身躯,好似小巷墙上常见的那些街头涂鸦。

  “找到你了啊。”博士轻轻吹了一声口哨:“这次,不会再有人忘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