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流涌动

  9月24日,夜晚。

  “哈,星兽也真是的,为什么还特地把我们俩送下来,明明我完全可以自己……”黑子弹嘴上一边抱怨着,一边驾驶着摩托车在隐蔽的小道上行驶。

  “哈哈,他,他可能不想让你摸黑,摸黑下山……”狴犴说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这条路实在太烂了,他被颠得连说话都无比艰难。现在的他们正行驶在一条隐蔽的、偏僻的城间小街之中。小街旁的路灯早就坏了大半,可靠的光源只有摩托车头灯,街边建筑也废弃多时,四周只有一片沉重的死寂。再加上这小路崎岖无比,到处都是裂缝碎石……

  磅!又是一次剧烈的颠簸,狴犴只觉得屁股底下猛地一空,险些从车座上被震飞出去。他吓得猛地抱紧了黑子弹:“哎哟!黑子弹先生,您不能换条路走吗?!”

  “怎么,你担心我技术不好把你带沟里?”黑子弹微微转过头,摩托头盔下的虎眼闪着金芒。

  “不,不会,我对你的车技,非常信任,完全信任。”狴犴连忙出声否定,“我只是,呃!就算有车头灯,摸黑骑小路也,也很不安全……啊!我们,我们,为什么非得,呃,往小巷里钻!?这是回我家的路吗?!”

  “……”黑子弹转过头,凝视着眼前一片漆黑的城市小巷。狴犴说得一点不错,小道很黑也很烂,就算不考虑他车技如何,这趟旅途也对摩托负担极重。放在平时,黑子弹心里肯定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今天的黑子弹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那就是——

  “没办法啊,你没看见星兽逮起来的那些……狗,吗?”黑子弹苦笑道,“咱们可是刚刚受到袭击,而且显然有高等雾爪在幕后作祟,我们应该以隐藏自己为最优先。我也想走盘山东路回城,但……哈哈,老实讲,我今天经历的已经够多了。”

  是啊,星兽阁下住得那么偏僻都被找到了,那群高等雾爪恐怕不是等闲之辈……狴犴心里这么想着,抱住黑子弹身体的力道不由得又加了几分。

  “黑子弹先生,您说,那些狗之后会怎么样呢?”狴犴忽然问道。

  “嗯?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黑子弹有点奇怪,“你很喜欢狗吗?”

  “只能算一般吧,毕竟我的同事里就有一位犬兽人,看见和他长的那么像的小生命受苦,总,总觉得有点不太忍心。”狴犴干笑道,“不过比起这个,我在意的,其实是……”

  “你担心我们以后会被同款的怪物再次袭击?你担心曾发生在Y市的‘雾爪攻城’事件会在T市再发生一遍,而这回的目标会变成我们俩?”黑子弹接过了话茬。

  “……”狴犴嘴上虽没说话,但他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泄露了他不安的内心。也是吧,黑子弹心想,别说他了,就连自己这个英雄,在看见被星兽关起来的怪兽时都觉得心底猛地一颤。不过现在的他可是黑子弹,英雄黑子弹是不会在市民面前展现自己的脆弱的,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声音中的颤抖:

  “放心吧,Y市的雾隐事件已经给驱雾军和降雾警敲响了警钟。你可能没太关注这些,但我们这段时间可是被各种演习预案纠缠得烦不胜烦呢,哈哈。”黑子弹努力用开朗的声音说道,“所以放心吧,就算这种事真的发生了,我和星兽也会解决的。就算我们俩搞不定,我们还可以拜托其他英雄,还有驱雾军,降雾警……高等雾爪很强,但我们更强,请放心交给我们吧。”

  “是吗,谢,谢谢你。”狴犴说着,发出了一声局促的轻笑,“不过老,老实讲,我得跟您道歉,不小心就,就展露出了不专业的一面。毕竟我,也不能算是无关人员……”

  哦对,这家伙还是个特工来着?完蛋,照顾了他一下午,差点把这事都给忘了……

  黑子弹有点尴尬,他想抬手挠挠自己的额头,但手刚抬到一半又想起自己现在正戴着头盔,只能尴尬地把手放下。于是二人之后的旅途就在沉默中缓缓度过,黑子弹的摩托车还在飞驰,街边渐渐有了人间烟火的气息,当狴犴正奇怪黑子弹把自己往这里送干什么时,黑子弹嘎吱一声捏下了刹车。

  “黑子弹先生?我们到哪了?”狴犴看着眼前灰暗破败的老小区,有点懵。

  “到哪了?当然是到我家啦。”黑子弹伸了个懒腰,拔下了摩托车的钥匙,“我强烈建议你和我同住一段时间……为了安全起见。”

  “同住?安全起见?!”狴犴有点没转过弯来,“这,我,我是个,呃,我也不是普通市民啊,黑子弹先生!我有能力保护自己!”

  “当然,你是个熟悉战斗的练家子,这点没人能否定。”黑子弹不以为意地脱下摩托头盔,露出里面的拳击手面罩,“但你的对手是天选者同盟,那个不知道有多少手段眼线的邪教组织。你的身份已经被他们掌握了,如果贸然行动,和送死没有差别。”

  “……”狴犴沉默了下来。是啊,他现在能去哪里呢?若是回自己家,“缝衣针”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以他们的手段,被找上家门也只是时间问题。住酒店也不行,他会在刷身份证入住的那一刻暴露自己的行踪,也许天选者同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手眼通天,但他不想冒这个险。思来想去,除了赖在同事那边,唯一比较保险的就是寄宿在英雄黑子弹家里了。只是,这样会不会……

  “哎,我知道和一个臭老爷们住在一起没什么吸引力,但你得考虑下你现在的处境。”黑子弹显然误解了狴犴沉默的意思,“我不会强迫你,但你应该详细思考一下我的提议——”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狴犴连忙摇头否认,“您愿意收我过夜我当然非常高兴,只是我有一点过意不太去……这会不会给您添麻烦?您的真面目会暴露在我面前的吧?”

  “哎呀,你长得粗粗壮壮,心思还挺复杂。”黑子弹调笑道,“你也不想想我是谁,我可是大英雄黑子弹,怎么可能连一只兽人都养不起呢,你说是吧?至于什么面目,嘿咻~”

  黑子弹大手一挥,把拳击手面具从脸上扯了下来,当狴犴看见面具下的真容时,不禁轻轻惊叫一声。

  “韦斌?!你是韦斌?!”他的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我,你每天都会来我的包子铺买早饭!”

  “怎么,很惊讶吗,赵烨霆先生?”黑子弹——不,现在应该叫他韦斌了——把面具塞进口袋,满脸堆笑地望着室友。“当我发现我们家楼底下那个卖包子的师傅居然是便衣特工时,我可没有你那么惊讶!”

  “……”狴犴的脸蛋又热了热,他会这么惊讶当然不只是因为韦斌是他包子铺的熟客,但其中具体的缘由,他又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哈哈,也许吧。”他尴尬地笑了笑,“现在这世道,有个两重三重身份都是常规操作了。”

  “是吧?”韦斌无所谓地耸耸肩,推着摩托车走向了小区楼底下的停车棚,“唉,老实说,自从大学毕业以后,我还是第一次和人住一个房间,每天一个人看着天花板入眠,想想还蛮寂寞的。”

  “所以,今天晚饭想吃点啥,赵先生?”

  

  “哦,所以你之所以这么惊讶,是因为你之前一直怀疑我是天选者同盟的成员?”

  “是,毕竟你经常在‘血祭案’现场附近出没,我和同事们都很难不注意到……”

  “嚯,这样啊,可以理解吧,要是我身边有个人成天往案发现场凑,我也会怀疑他的,呵呵。”

  半小时后,韦斌的家中。

  在简单地给狴犴介绍了自己的房子之后,韦斌就一头钻进厨房开始捣鼓晚饭,狴犴则被塞了杯茶扔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的电视发呆——不,也许现在叫自己赵烨霆比较合适,特工的工作告一段落,现在的自己就是个无处可去的包子铺师傅。也许自己该干点包子铺师傅下班后该干的事,比如,看看电视……?

  赵烨霆想着,随手摁了几下遥控器。《晚间新闻会》,十七台的另一档高收视率新闻节目,不过这玩意似乎和《新闻之眼》没什么两样,那位尖嘴地雀兽人伊尔克还是在无休无止地和摄影师迈克斯拌嘴。他们俩已经吵了快十分钟了,连赵烨霆都开始感慨这家伙可真能吵啊,迈克斯居然能和这玩意共事这么久,简直不可思议。不过反观韦斌,这个剑齿虎壮汉显然很享受这份背景音乐,不时有愉快的笑声从厨房传来,连厨具相碰发出的叮咚声都那么的欢快。看着韦斌不停忙碌的健壮背影,赵烨霆心中不禁有点发虚。

  “黑……呃,韦斌先生?需要帮忙吗?”他轻声问道。

  “嗯?不需要不需要,做饭嘛,多大点事。”韦斌大手一挥拒绝了他,“我还得请你多担待一下咧,我做饭手艺一般般,大家都说我做饭标准是做了能吃,吃了能活,哈哈!”

  “哈哈,是,是吗……”

  赵烨霆不禁想起了韦斌在自家包子铺前买早饭的模样。这个体格健硕的剑齿虎兽人胃口也是大得惊人,当别人还在两三个肉包配豆浆时,韦斌往往会一口气拿六个大肉包当早饭,而这六个肉包往往在他进武馆大门之前就会被他全部吞噬,速度之快甚至让赵烨霆怀疑他是不是啥味道都没尝出来。他曾一直觉得韦斌可能是个没啥生活情趣的男人——至少没有享受早餐时光的情趣。

  “久等啦,开饭啦!”

  剑齿虎兽人开朗的声音把赵烨霆从思绪中拉了出来,他抬头望去,却见韦斌正端着一个巨大的餐盘向他走来,餐盘这头是个冒着烟的大汤碗,而那头则放着个足足有他两个脑袋大的巨型深底盘,盘子里垒成一座小山的,全是黑黑绿绿的沙拉蔬菜和白花花的水煮鸡胸。没有酱料,没有油汁,甚至看不见黑胡椒和盐粒,只是一座纯粹的,洁净的,未经任何调味的,鸡胸肉之山。

  这是,啥?赵烨霆因震惊而僵硬的大脑开始缓缓运转。

  这难道是,这个壮汉的,食物?

  “嘿?你好?你怎么啦,不会馋我的饭了吧?”韦斌伸出爪子在赵烨霆眼前晃了晃。赵烨霆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礼,他连忙干咳了两声,收回了视线。比起韦斌面前的那堆白水煮鸡胸,赵烨霆的食物显然美味得多:一大碗漂亮的阳春面,面白汤浓,香气四溢,浅酱色的面汤上飘着几粒葱花,还配上了两颗熟度适中的煎蛋。赵烨霆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韦斌的碗,一时间有些恍惚了。

  “嘿,你莫非是真的馋我的饭了?”见赵烨霆依然对自己的餐盘流连忘返,韦斌调笑道,“没想到你还挺自律的,不爱吃碳水放纵餐,哈哈!”

  赵烨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呃,这倒……我只是有点好奇……”他尴尬地笑了笑,“呃,韦斌你最近在减脂吗?莫非是要参加拳击比赛之类的,必须控制体重?”

  “啊?没那回事,我没事减脂干啥。”韦斌潇洒地摆了摆手,“我平时就吃这,简单方便又健康。”

  “……?”赵烨霆依然沉浸在惊讶中。

  “嘿,难道你不这么觉得吗?”韦斌忍不住争辩了起来,“你瞧,鸡胸肉,甘蓝菜,低脂高蛋白富含维生素,价格还便宜,搁一起白水煮了就能吃,简直就是完美的食物!虽然这玩意脂肪太少,我不得不另外加橄榄油……但不如说这才完美呢!缺什么营养素补上就好了,你是干厨师的,肯定也喜欢这样的食物吧!”

  “嘛,也,算是吧……”赵烨霆勉强地笑了笑,又嗦了一口面。这碗面吃起来就像它看上去一样美味,面条柔中有韧,汤头鲜中带甜,虽不是什么珍馐佳肴,但也是能让人记在心中的家常好味道。他又忍不住往韦斌的盘子里瞟了一眼,这碗面真的是出自这个男人之手吗?

  “哎呀,不过我再怎么喜欢吃,我肯定不会用这玩意来招待客人。”韦斌很快看出了赵烨霆心中的疑惑,笑道,“这玩意肯定是不合绝大多数人胃口的,所以我给你准备了点高碳水的……哈哈,不过我家只有这点东西,所以看起来可能有点寒酸,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有,怎么会呢,您的面煮的很好吃,是一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阳春面。”赵烨霆立刻回答道,“我只是有点好奇……您的厨艺那么好,对健身减脂也没什么执念,为何会选择天天吃,呃,水煮鸡胸?”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啦,因为简单方便便宜还好吃。”韦斌耸耸肩,“单身男人的生活就是这样的,一开始可能还花心思捣鼓点吃的,时间长了就懒得做了,慢慢就只想白水煮一切吃完拉倒了。嘛,说白了就是懒吧,哈哈!”

  哈哈,赵烨霆赔笑两声,又埋下头继续嗦自己的面。韦斌说的这些他自己也深有体会,身为特工,他有时也不得不一个人在外独居很久,在被繁重的工作洗礼之后,做饭洗碗就会变成令人生厌的杂活。也许这是每一个打工人都会经历的蜕变?不管是特工还是英雄,是包子师傅还是上班族,只要还需要工作,生活都会越来越懒散?

  赵烨霆眼珠一转,报答韦斌收留之恩的机会就在此处了。咕咚,他吞下了碗里的最后一口荷包蛋,向同居人提出了自己的小小建议:

  “韦斌先生,实际上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9月27日,周一。

  愉快的周末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快得让人措不及防。当午休时间来临,韦斌坐在T市最著名的武馆“猛武堂”的教练办公室里时,他感觉自己有些难以面对自己眼前这只熟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午餐盒了。

  赵烨霆那家伙,到底给自己准备了些啥啊?

  “嘿,斌哥?斌哥?”一只暗灰色的大爪子在韦斌眼前晃了晃,意图引起他的注意。“你还好吧阿韦,都在这儿干坐了快十分钟了,需不需要我帮你叫救护车?”大爪子的主人发出了调笑的声音。

  “不……我没事,我很好……”韦斌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神空洞,“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准备一下,而已……”

  “现实?什么现实?莫非斌哥和嫂子有感情问题了?”一只俊俏的狗头出现在了韦斌视野里,亮闪闪的湛蓝眼瞳中全是惊奇。这家伙是韦斌的同事,前不久才入职的蓝湾牧羊犬兽人“雷穹”。据猛武堂馆长,黑熊兽人赵杰傲所言,这位雷穹先生曾是驱雾军陆军第四部队的士兵,在因伤退役后选择来武馆当武术教练。刚开始那几天,韦斌总觉得这个跳脱散漫又吊儿郎当的家伙一点也不像个军人,然而见证了对方在擂台上的风采之后,他很快又改变了看法——不是军人就不是军人吧,对于能打败猛武堂里半数教练的人来说,是什么人已经不重要了。

  “什么感情问题,人家还是单身啦。”一头金龙兽人端着盒饭从他们身边走过,对蓝湾牧羊犬翻了个白眼。这家伙叫德维尔,是个把“金碧辉煌”这四个字演绎到了极限的男人,他浑身上下都覆盖着金色的龙鳞,头上的龙角和尾巴上的骨刺都闪亮得宛如宝石一般。他的履历也如他的外表一般金碧辉煌——他曾拿到过兽人国最著名的拳击比赛,“海格力斯杯”的亚军,虽然离作为冠军的韦斌还有一段距离,但这已足以证明他远超常人的实力。“不如说,这家伙根本没可能找什么男朋友女朋友吧,他对练拳以外的事情都没啥兴趣的。”

  “诶?那斌哥在干啥?”雷穹眨巴着他亮闪闪的蓝眼睛,问。

  “没什么,只是感觉……有点意外。”韦斌哀叹着掏出筷子,准备掀开刚热好还留着余温的午餐盒,“我只是惊讶于……我的午餐居然如此丰盛,丰盛得我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丰盛是指……呃!”

  随着韦斌缓缓掀开饭盒的盖子,一碗金灿灿的浓汤出现在了雷穹面前。浓郁的咸蛋黄被炒化成了金黄的油脂,给黑乎乎的皮蛋瓣裹上一层油亮的光泽,如牛奶般浓白的汤汁里浸泡着的,是精心揉搓软化过的羽衣甘蓝和光滑Q弹的白色肉丸,还有些橘黄的胡萝卜粒点缀其中,给汤汁增添了些许不一样的色彩。

  “这是……什么菜啊?”雷穹眨眨眼睛,“这些玩意居然还能烩进一锅里吗?”

  “什么菜……还能是什么菜啊,韦斌的饭盒里肯定就那几种东西啦。”坐在对面办公桌的黑猩猩兽人塔隆嘎嘣一声掰开一次性筷子,叹道。即使是在这个猛汉云集的地方,这家伙也能算猛汉里最猛的那一个,覆着黑色皮毛的肌肉块块隆起,让他像一座肌肉堆成的活火山。“我先猜一个:鸡胸肉拌羽衣甘蓝搭配甜菜根,一种健康得令人绝望的搭配。”

  “那我猜燕麦饭、水煮西蓝花和清炒虾仁。今天是周一,韦斌肯定会吃点‘好吃的’来犒劳自己。”坐在办公室那边的罗威纳犬兽人泰承剑附和道。比起他的同事塔隆,这家伙倒是相当表里如一:他是条满脸刀疤、长相凶猛的恶犬,而他的脾气也和他的脸一样凶猛无比,平时在馆里,韦斌时不时就能听见他在对学员咆哮,恨铁不成钢之情溢于言表。“唉,那些小崽子哪怕有韦斌一半自律呢,都不至于半年了还是这个样,唉。”

  “我倒是希望他们能顺其自然,不要把自己逼太紧。他们只是来学点防身术,又不是要打海格力斯杯。”黑牛兽人史昊远嚼着自己的全素午餐,无所谓地接话道。作为一个武术教练,史昊远罕见地是个素食主义者,而更罕见的是他靠那几片菜叶子就能把自己的体格养得高高壮壮,让天天严格控制饮食和作息的德维尔唏嘘不已。“而且呀,同事的午饭有什么好猜的,特别是韦斌的午饭,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是什么……啊。”

  史昊远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便再也没说一句话。雷穹朝黑牛壮汉眨眨眼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我去,这是……上汤,羽衣甘蓝?”史昊远惊讶道,“你啥时候这么会享受生活了,韦斌!”

  “确切地说,是上汤鸡胸肉丸配羽衣甘蓝。”韦斌干笑道,“我做梦都没想过鸡胸肉还能做成这种模样,又细腻又弹牙,简直像鱼丸一样。”

  

  “什么什么,上汤啥玩意?!”

  史昊远的惊叫很快就引来了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好奇,几个硕大的脑袋同时挤在了韦斌的办公桌前,韦斌捧着那碗金灿灿的浓汤,看上去甚至有点委屈了。“我的妈,韦斌你变了!你变得堕落了!”最先叫起来的是泰承剑,“你以前吃饭不都是严格按照健身标准来的嘛?这让我怎么给那些小崽子们树榜样!”

  “不对,韦斌最堕落的时候也不会吃这么油腻的菜。”塔隆严肃地指出,“我想,让他做出这样的行为,一定是比堕落更加猛烈的刺激才行……”

  “不会是,鬼上身?!还是被魔雾啥的感染了,变成了高等雾爪?!”德维尔惊恐地看着韦斌,“嘿韦斌,你看看我,我叫德维尔,你认识我吗?”

  “说啥乱七八糟的,鬼上身都出来了。”韦斌对自己不着调的同事们翻了个白眼,“我只是家里发生了一点变故,不得不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方式罢了。”

  “啊?你真有女朋友啦?”德维尔满脸不可思议。

  “……是有朋友要借住我家。”韦斌回以一个白眼,“本来嘛,我打算自己好好招待他就可以,奈何他说啥都要做点什么来回报我……最后我还是同意让他帮我准备饭菜了。”

  “……朋友?”雷穹疑惑地小声嘀咕。

  “可以理解,毕竟要是不做饭,就只能跟着你吃一天三顿健身餐了……”德维尔咕哝道。

  “啥啊,不要把我说的跟个黑暗料理厨师一样好吧?”韦斌轻轻打了下那颗金灿灿的龙头,“唉,不过他肯帮我做饭真是帮了大忙了。我家是栋老破小,塞下一个大男人已经很困难了,更别说现在又来了一个……加上今天,我已经睡了两天沙发了,再不吃点好的人就快没了。”

  “哇哦,看来那位客人一定很重要。”雷穹笑着接话道,“要是换做我,我肯定已经把他赶出去住酒店了。斌哥真是太热情了。”

  “毕竟人家大老远从家里跑过来见我嘛,让他出去住也太没有礼貌了。”韦斌耸了耸肩。

  “原来如此,斌哥比我想象中要更……热情洋溢呢。”雷穹继续说,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看得韦斌有些心里发毛,“我还以为斌哥是个拳痴一样的人物,对除了锻炼和格斗以外的事情都兴趣不大,连带来武馆的盒饭里都只有羽衣甘蓝和鸡胸肉,就像个为战斗而生的苦行僧一样呢,哈哈。”

  “那……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韦斌老脸微热,“现在我早就不是那个愣头青啦,你该更新一下自己的信息库了。”

  “抱歉,人总是会给自己理想中的形象套上很多滤镜嘛。”雷穹继续维持着他一丝不变的笑容,“毕竟你可是能连续好几届卫冕‘海格力斯杯’冠军之位的传奇拳手‘亚克提恩’,我总觉得个人生活上也肯定会有点传奇的色彩在……不过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哈哈。”

  “……”韦斌不由得多看了自己的新同事一眼。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今天的雷穹似乎对自己格外感兴趣……这家伙难道是自己的隐藏粉丝?“去去去,你不是那什么陆战军的士兵吗,哪来的那么多闲暇时间看比赛。”韦斌抬手作势要拍他脑袋,嘴里笑骂道。

  “您说什么呢,部队里也是有娱乐的,我们可不是苦行僧军团。”雷穹轻轻躲开了韦斌的大巴掌,笑着回答道,“不瞒您说,像您这样的超级拳王,可是相当受士兵们欢迎的!咱们队里就有好几个亚克提恩的粉丝!”

  “超级拳王?哎呀,那可不敢当!”韦斌摆了摆手,自谦道,“我能连续卫冕成功……也是要归功于运气不错。实际上我遇到过很多和我相差无几的对手,要不是我运气好躲过了关键的几击,现在我可能就不是冠军了。”

  “别听他瞎说,你没跟他真刀真枪打过比赛你可能不知道,这家伙强得要命。”窝在办公室那边的德维尔忽然补充道,“这家伙光是站在那里就自带威压,水平次一点的拳手可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KO了。就因为他,我拼尽全力也只能拿个亚军,啧啧。”

  “我咋感觉你今天说话酸溜溜的,听着好像还挺不服气?”史昊远轻轻打了一下德维尔,笑道。

  “什么叫今天说话酸溜溜的,我一直都很酸溜溜。”德维尔无所谓道,“你们难道不酸吗?这家伙明明是我们中最年轻的那个,取得的成绩却是最耀眼的!别说现在了,从我败给他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很酸!”

  “不过最年轻的已经变成雷穹了,他也强得可怕。”泰承剑补充道,“所以别看人年轻就瞧不起他,后生可畏啊。”

  “呃,这个……”

  “咳咳,好啦,你们是不是忘记吃饭了?午休时间快结束了哦?”黑猩猩塔隆慢悠悠地打断了教练们你唱我和的揶揄声。

  “啊?”韦斌条件反射地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然后发出了一声惨叫,“我去,完了,今天下午一点钟还要和乌林弥放对……不行不行,得赶紧——”

  “啊,确实,时间不早了啊,和大家聊天总会忘记时间,呵呵。”雷穹站起了身,伸了个懒腰,“呼——我也得赶快去厕所开个大,新教练第一课就迟到可太不像话了~”

  “啊?可你还……”

  没等塔隆说完,雷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几个老爷们在大眼瞪小眼。韦斌喝了口汤,望向雷穹那把尚有余温的办公椅。

  “那家伙是不是还没吃午饭?”他说。

  

  午饭过后,猛武堂楼下的停车棚里。

  说是停车棚,实际上这玩意就是个又老又破的狭长棚户,勉强维持着挡风遮雨的功能,除此之外的一概没有。由于经年无人清扫,这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怪异的臭味,除了取车和停车,几乎不会有兽人愿意在这儿多待。不过今天的停车棚多了位不速之客,一座惊人的肌肉小山正站在停车棚尽头,鬼鬼祟祟地戳着手机。

  雷芒兽……现在……应该没有在午睡吧?

  “你好,请问是哪位?”电话很快便接通了,喇叭里传来了一个低沉威严的男中音。

  “是我,韦斌。”韦斌局促地笑了笑,“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不会打扰你午休吧?”

  “啊?韦斌?你咋这时候给我打电话呢?”一听到韦斌的声音,电话那头的声音立马活泼了起来,“没事没事,我现在闲的不得了。你需要驱雾英雄雷芒兽的帮助,还是想和我聊点英雄问题?”

  “都不是,我更希望向……向大将军布轮,请教一些问题。”韦斌说,“呃,我想请问一下,就是,驱雾军陆军第四部队里,有没有一个叫做‘雷穹’的蓝湾牧羊犬兽人?”

  “啊?”布轮不禁一愣,“这个,你给我提了个很难的问题……”

  “不方便说吗?”

  “不,不是不方便,只是我不能立马给你答复。”布轮苦笑道,“驱雾军陆军可是有好几万名士兵,而且他们的名册属于机密事项,就算是我也不能想看就看……这样,我今天下班之后把结果告诉你?”

  “当然可以!帮大忙啦,布轮大哥!”韦斌立即眉开眼笑,连声音都往上提了几度,“我就知道你靠得住,爱你!”

  “哎呀举手之劳啦,爱什么爱,多害臊啊。”布轮笑了两声,“话说你为啥突然要找这个雷穹的资料?你怀疑他?”

  “算是吧。他是我的同事,新来的。”韦斌说,“他说自己是驱雾军陆军第四部队的退役士兵,想来咱们这儿当教练。他战斗力可强了,咱们猛武堂里一半教练都打不过他,还好德维尔把他拦了下来,不然咱们就要被杀穿啦。”

  “什么杀穿,不是还有你在坐镇吗。”布轮笑道,“所以呢,你想知道这么牛批的家伙是何方神圣?”

  “是的,我怀疑他的身份是伪造的。”韦斌叹了口气,“他平时大大咧咧吊儿郎当的,一点也不像个退役军人,而且闲聊的时候我们请他分享下在部队里的军旅生活,他也是含含糊糊,一笔带过。”

  “那我觉得你这是刻板印象了。咱们是军人,又不是苦行僧,你瞧我,和鱼雷,也没有成天到晚绷着个脸啊。”布轮无所谓地笑笑,“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也许吧,但他可疑的地方不止这一个。”韦斌严肃道,“在雷穹和他们战斗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他用的格斗术,和你,还有鱼雷,都不一样。我从来没见过那种战法,招招往敌人的喉咙和心脏招呼,稍不注意就会被扼住要害。而且他,显然以杀敌为目的进行过充足的训练。”

  “是吗……瞄准喉咙和心脏,嘶,部队里确实没有教过这样的格斗术。”布轮沉吟道,“听上去是专门用来对付雾爪……不对,应该说专门用来暗杀的拳法?”

  “然后就是最可疑的一点,也是让我决定联系你的——这个家伙,似乎对我特别感兴趣。”

  “……!”

  “你知道的,在噬癌者事件尘埃落定后,我一直在调查T市的‘天选者同盟’。我曾三番五次地挫败过他们袭击市民的计划,他们大概已经对我怀恨在心很久了。”韦斌继续说道,“而雷穹刚好就是差不多一个月前入职的,他的时间卡得太巧了,我不得不引起重视。”

  “那你说他对你感兴趣,指的是——”

  “就在前两天,我又捣毁了他们的一个祭祀现场,救下了一位市民,顺便把两个教徒扔进了X监狱。”说到这里,韦斌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笑,“就在今天上午,我刚一进办公室,雷穹就开始对我问这问那,特别是在我透露我家里来了位长期居住的客人的时候——而前天,为了保护那位市民的安全,我请他先住在我家里避避风头。”

  “嚯,他的消息灵通得吓人啊。”布轮思考道。

  “然后嘛,这家伙刚才借口说自己要上厕所,连饭都没吃就跑了。”韦斌耸耸肩膀,“我估计他是觉得自己搞到了重要消息,正跟自己的上级煲电话粥呢。过段时间说不定我就能在家里看见他了,呵呵。”

  “也许吧。”布轮不置可否,“但是关于那个借住你家的市民……我觉得,你应该把他交给和平警局才对。论保护受害者,他们才是专业的。”

  “咳咳,那是因为,我,呃,这位市民的身份,有点特殊。”韦斌干咳了两声。

  “特殊?”布轮有点疑惑,“能有多特殊,警局都进不了?”

  “大概就是他,呃,在做一份机密性很高的工作,而且从他听到的雾爪的对话来说,警局里可能有内鬼什么的……”韦斌含糊了几句,连忙转移话题,“总而言之,我怀疑那个雷穹有问题。明明只是个武术教练,却对T市内的高等雾爪犯罪行为了如指掌,甚至连我收留了受害人都知道,实在太可疑了。”

  “……现行法律规定,员工的入职体检中应该有魔雾筛查项目。他的结果如何?”布轮低声说。

  “很好,但魔雾筛查不能说明一切问题。”韦斌回答道,“且不说已经有高等雾爪躲过魔筛的前例了,他想对我不利也不一定非得是高等雾爪……从他的战斗风格来看,他可能是黑市里专门接脏活的专业杀手。”

  “好吧,看来你摊上了不小的麻烦。”布轮叹了口气,“这样,等我查出结果来了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如果敌人太强需要支援,第一时间联系我或者其他英雄,好吗?”

  “放心吧,队长,能打赢我的雾爪根本不存在……”韦斌的声音顿了顿,“呃,我是说,除了你以外。”

  “还有黄牧峰和噬癌者,还有那个‘万事如意’的强雾爪,能打赢你的雾爪可多了去了。”布轮没好气地补充道,“不准逞强,不准蛮干,需要帮助立刻联系我。这是命令。”

  “好好好,保证完成任务。”韦斌应和道,“那就这样了,我下午还有课呢。再见,愿希望永存。”

  “……愿希望永存。”

  

  下午开工前夕,一个无人的角落里。

  这里是猛武堂三楼尽头用于堆放杂物的房间,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蒙尘且发霉,让这里总是漂浮着阴湿的恶臭。韦斌每次路过此地,总是和同事们开玩笑说这里适合杀人藏尸,这里又黑又偏僻又无人问津,等受害者臭了都不一定有人能想到这里。然而此刻,一头蓝湾牧羊犬兽人却悄悄地造访了这里:他一路提心吊胆,东张西望,在确定没有任何人跟着自己、也没有任何人藏在杂物间的垃圾堆下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关上大门。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您好。”雷穹压低声音说,他脸上的笑容已消失不见,“‘父亲’在家吗?我有些‘生活’上的烦恼,想和‘父亲’谈谈,”

  “好啊,没问题。‘父亲’随时向他的孩子们敞开胸怀。”电话那头的男声懒懒散散地应道,“你现在在哪呀,说话不方便吗?”

  “在猛武堂的杂货间里,应该不会有人来。”雷穹回答道,“……我想说的是,猛武堂楼下那只‘虎斑猫’,最近有了点动静,他可能‘太饿了’,总爱带‘其他公猫’回家。”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判定环境安全,那就别用暗号了。有话直说,效率更高,也免得半路来人被打扰。”男声叹了口气,“不如说我有点听不懂你在说啥,你的意思是,你的监视对象之一带了个朋友回家,因为他们急于做下新的案子?”

  “……实际上后半部分只是我的推测,但大体情况正如你所言。”雷穹闭上眼叹了口气,“总的而言,最近发生了很多事。”

  “哦?说说看。”那边的男人来了点兴趣。

  “就像我之前报告的那样,我们的同僚,高级特工狴犴,在大前天与我交换情报时忽然毫无预兆地缺席了。”雷穹压低声音说,“在他失踪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用各种方式尝试联系他,但没有任何回应。然而今早,就在我认为他已经牺牲了的时候,一个自称狴犴的家伙忽然搭上了我的线。”

  “嗯……自称狴犴?”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吟,“狴犴在他的住所里吗?”

  “没有。”雷穹摇头,“就连作为接应暗号的窗帘都没有拉上,他不在家。”

  “但是还是很可疑。除了我们几个,应该没有人知道他作为特工的代号才对。万一他就是狴犴本人呢?”

  “确实有可能,但我认为还是谨慎些为妙。”雷穹回答道,“狴犴遇袭的时候,他手上正拿着我们的密码本,只要天选者同盟有心,他们完全可以从这些密码中破译出伪装成狴犴所需的一切讯息……而从他们之前的表现来看,他们中间确实有能做到这件事的人才。”

  “所以你还是决定先观察一段时间吗?呵呵,很有你的风格,斯雷普尼尔。”电话里传来几声低笑,“所以……这就是你要报告的事情?”

  “不,还有件事,关于韦斌的。”雷穹说,“就在这个周末,狴犴无故失去联系的那两天里,韦斌家里忽然来了一位朋友。”

  “一位朋友?”

  “是的,而且据说这位朋友远道而来,还要在他家里住很长一段时间。”雷穹继续说,“然而根据韦斌同事们的说法,这个人是个性格孤僻、独来独往的家伙,除了健身和格斗几乎没有任何兴趣爱好,人际关系也几乎只局限于猛武堂的教练和学员里。”

  “所以你认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朋友’很可疑?可能是天选者同盟的一员?”电话那头的人沉吟道,“斯雷普尼尔,前天的‘新闻之眼’你看了吧?驱雾英雄黑子弹刚刚捣毁了一个天选者同盟的祭坛,在成功救出受困者的同时击倒了两头高等雾爪。你认为这可能与狴犴的失踪有关吗?”

  “我认为……狴犴是在周五失踪的,而黑子弹的英雄活动却发生在周六下午,时间对不上。而截至目前为止,天选者同盟都没有受害者活过那么长时间的案例。”雷穹说着,叹了口气,“而且我特地留意了一下附近大医院的收治情况,每一家有诊治雾爪伤害资质的大医院里,都没有‘赵烨霆’的入院记录。”

  “……所以,又有一位同僚葬身迷雾之中了吗。”男人也跟着叹了口气,声音里尽是哀伤。

  “我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过,那个被救出来的人会不会就是狴犴,他现在安全得不得了,迟一天给我发消息只是因为身体不适。但综合所有消息来看,狴犴更有可能……”雷穹握着手机的爪子悄悄地收紧了,碧蓝的眼睛里有怒火在燃烧,“不过没有关系,狴犴不会白死的。等一切尘埃落定了,我们会用高等雾爪的心脏,来祭奠那些死去的英魂。”

  “好,很高兴看见你这么有精神。”男人疲惫地说,“要报告的就是这些了吗?”

  “是的。我恐怕只能聊到这里了,再聊下去同事们该起疑心了。”雷穹说,“如果狴犴那边再有什么消息,我会立刻向你报告,犬魔先生。”

  “啊,也祝你工作一帆风顺。”被称为犬魔先生的人随口回应道,“愿希望永存。”

  “愿希望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