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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 狡(一)

  黑木牌匾钉进门楣的那一声闷响,敲得我后颈毛都跟着抽了一下。

  不是什么心惊肉跳的预兆,单纯就是烦。

  我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心愿,简单直白到俗气:有房子地方遮雨睡觉,有喝不完的酒,无事缠身,日夜贪眠。

  为了这点破心愿,我当年亲手递了斥候司辞呈,干净利落地斩断和天行家最后一点明面牵扯,躲进渡世山西角背阴小屋躺了二十二年零十七天。

  一天班没加,一次山门例会没凑,一粒山内公粮没多领,把低欲望避世躺平这件事,硬生生做到了异兽圈业内标杆水准。结果短短半日功夫,张天灵三两句利弊剖析,我就头脑一热,亲手给自己套上了闻雷司司主的劳碌枷锁。

  人啊,果然永远拗不过眼前的安稳。我对族群大义半分兴趣没有,不怕族盟刀兵,不怕异族纷争,可我真舍不得渡世山的日子。睡到日晒三竿、喝酒不问时辰、不用应付任何人情往来,这种神仙日子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权衡利弊一圈,除了点头上岗,其他没啥更好的选择,要么我就继续去给天行家当狗,那还不如当乞丐去。

  门楣上银纹镌刻的“闻雷司”三个字冷硬呆板,银漆泛着一点寡淡寒光,看着就劳碌。场里一共四个人,安静得离谱。张天灵站在樱树阴影里,素色山袍被风掀动边角,眉眼还是那副冷静通透的模样,从头到尾没说半句场面话。

  澹台未雨站在她身侧半步,目光扫过牌匾后便落回张天灵肩头,眼里全是酸呼呼的爱意,对外界万事毫无兴趣,典型的老婆优先选手。

  剩下那个族盟来的公证使者,一身规整青灰官袍,腰带束得一丝不苟,面皮紧绷,连眨眼都带着制式感,浑身上下写满了“公事公办”四个大字。

  好吧,四个人,四套心思,没有一个人真心觉得这场挂牌仪式有用。

  使者双手捧着一套物件递过来,动作标准得像照着规矩刻出来的木偶:一枚三寸墨玉司令,一卷加盖族盟朱印的全域通行牒,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兽形点位舆图。物件堆叠在木盘里,冰凉的玉气隔着木盘都能透出来,压得人无端疲惫。

  我懒得抬手,只伸了两根手指随意勾过玉令塞进腰间束带,舆图随手揣进内侧衣兜,连查验都懒得做。反正作假也没用,族盟不敢在明面信物上动手脚,真要坑我,也只会在沿路暗处下套,查了也是白查。

  “霍司主,城外备好了通行辎车,粮草酒水、御寒软垫、疗伤灵膏尽数配齐,按照协定,随车车夫由族盟外派,全程只负责赶路、照看车马,不干预司主一切决策。”使者声音平直无起伏,一字不差背诵着预先备好的话术,“按照族盟外勤章程,车夫送到北原即可折返,不会长期随行。”

  我闻言眼皮狠狠跳了两下,困意瞬间压过烦躁。我原本盘算的是,挂牌之后先回西角小屋睡满三日,喝光床底封存的好酒,养足精神再慢悠悠动身。哪怕晚走十天半月,也没人能管我。

  结果谁知道族盟手脚快得离谱,前脚钉完牌匾,后脚车马直接到位,连缓冲摸鱼期都不给留。

  “一刻都不让歇?”我语气散漫,带着毫不掩饰的抱怨,目光斜斜瞟向张天灵,“姐,我昨天才松口答应,今天就要上路,这人情未免太淡了。”

  张天灵听懂了我的牢骚,却只是淡淡颔首:“北原马上入秋了,风沙九月封道,再晚两个月,走都走不过去了。你可以在车上睡,不耽误休息。”

  听听,多么标准又空洞的正确废话,句句有理,莫得一点办法。

  车上怎么睡?硬板车厢、颠簸路况、昼夜温差,和我的狗窝那样温暖舒适、软榻绒毯能是一回事?异兽寿长,不怕熬夜赶路,可我怕累。

  我这辈子最大的自律,就是绝不主动给自己找麻烦。

  澹台未雨这时开口补了一句,话少但精准:“诺,罗盘我也准备好了。”

  说着他抬手递来一枚巴掌大的青黑罗盘,盘面纹路朴素,没有任何花哨雕饰,入手温润,带着渡世山常年不散的樱雾湿气。我接过随手丢进随身布囊,和半壶没喝完的樱酒、一本话本挤在一起。好好的精密器物,被我当成杂物收纳,使者眼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却不敢多言。

  毕竟我名义上虽是新设司主,在族盟旧档里,依旧是血统不纯的异类。天行家视我为污点,孟极一脉也早就绝迹,我对母亲的印象已经模糊不清了,两边都不沾,也就意味着两边都管束不住。族盟上下对我的统一态度就是:能用,但不亲近,不招惹。

  “我和天灵把以前的族谱血线弄了出来,封在了这个罗盘里,靠近异兽就有反应。”

  哦,那个族谱我知道,听说是很久以前各族族长轮流撰写和滴血验证的,没想到是真的啊,这些老家伙哪怕都快灭族了都还记挂着让自己永世长存呢。

  仪式就此散场,没有送别,没有嘱托。张天灵和澹台转身折返山内樱林,背影从容,把所有前路麻烦彻底移交到我身上。

  族盟使者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领路去往山脚官道,脚步干脆利落,多一秒都不愿停留。

  我拖着步子跟在最后,衣服带子没扎紧,山风吹得敞着领口,被日光晒得暖融融发痒。沿途落叶落了满身、发梢、衣领,我抬手掸都懒得掸,掸了风转眼又会吹上来,纯属白费力气。

  山脚官道旁停着一辆乌木辎车,外观低调,没有族盟纹样标识,就是寻常商旅用车,用来掩人耳目。车厢两侧封了双层兽皮帷幔,隔音遮光,算是为数不多的人性化配置。车前立着一名黑衣车夫,身形挺拔,眉眼平庸到看过转眼就忘,是族盟专门培养的隐行车夫,没有姓名,自称老石。

  老石见我走近,低头垂目,全程不抬头对视,礼数周全且分寸感极强。“司主,请登车。”

  我扒着车厢边缘弯腰坐进去,直接瘫软靠在厚绒软垫上,四肢全部舒展,摆出最省力的躺姿。车厢内里空间宽裕,一侧木格分层摆着各种吃食,另一侧抽屉里分门别类放着各种旅行用品,裘皮衣啊,斗笠啊什么的,物资确实配齐了,族盟在后勤这种不用动脑的杂事上,向来滴水不漏。

  帷幔落下,天光瞬间被隔绝大半,车厢里昏暗安逸,刚好贴合我的睡眠习惯。车轮滚动,轻微震颤顺着底板传上来,辎车缓缓驶离渡世山边界。

  我侧过身蜷在软垫上,闭眼之前心里只剩一句吐槽:二十年安稳躺平,一朝清零。

  说实话,我对这批流落在外的同族,毫无想法。

  当年上苍劫落幕,渡世山敞开山门接纳所有残存异兽,前后开放窗口期长达十二年。流落在外的异兽,无非两类。一类是路痴,记性差,分不清山川方位,找不到渡世山;另一类是心气高,看不起初代山主和兽族族盟停战退让,觉得我们是投降派,宁肯流浪荒野,忍受瘴气、人族猎杀、异族争抢水源,也不肯低头入山。

  没来得及进来的值得酌情捞一把,心气高的纯属自作自受。

  乱世里硬骨气不能当饭吃,既然选择了傲骨流浪,就要承担流浪的代价。现在族盟觉得这批异兽是隐患,怕他们以异兽之身冲动挑事,最后连累渡世山,到头来干活的还是我这个局外人。

  里外都不讨好,薪水微薄且劳身费心,天底下最亏本的差事莫过于此。

  车轮辘辘,驶出渡世山外围雾区,沿途草木从阔叶,慢慢换成中原常见的白杨。

  族城和渡世山都在中原到南方的交界地,也算合理,毕竟是大陆中心位置。

  我枕着酒坛眯了一觉,睡醒时口干舌燥,抬手摸过木格的酒坛仰头灌了两口。不得不说,官方的东西就是好,低度清酒清甜绵软,不上头,刚好消解路途疲乏。帷幔缝隙漏进一缕风,裹挟着中原干燥尘土,和渡世山湿润雾风截然不同,呛得我微微蹙眉。

  “老石。”我隔着帷幔开口,声音慵懒沙哑,没什么力气。

  车前车夫应声:“司主请讲。”

  “直奔北原。中途除了更换车马、补充淡水,不绕路,直奔主城。”

  舆图上标注的上千个异兽气息点位,我昨夜在小屋粗略扫过一遍。西海孤岛潮雾极重,我是真不想去那里让自己天天得梳毛;南疆瘴林毒素遍地,想想都难受;东陆荒丘现在是兽族聚居地,很多种族都还在敌视我们,去了更是寸步难行。三处地方要么伤身要么要命,统统延后。

  唯独北原,地域辽阔人烟稀疏,管控力度最弱,风沙能掩盖异兽血脉气息,对我这种混血异类包容度最高。并且北原和中原接壤地带,是当年异兽逃亡分流的第一岔路口,有流离异兽留存的概率很大。

  我不勤快,更不想反复折腾。优先排查成功率最高、体感最舒服的区域,符合懒人办事逻辑。

  “遵命。”老石没有多余疑问,缰绳轻抖,车马直接调转北向,沿着官道深入中原腹地。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我人生最散漫又最煎熬的一段赶路时光。

  我严格贯彻“能躺绝不坐,能睡绝不醒”的外勤摸鱼准则。每日作息刻板到乏味:清晨车马一动,我立刻裹紧裘皮埋头补觉,睡到日中天光最晒、风沙最小的时候再睁眼;醒了就啃两块蜜糕垫肚子,喝小半壶酒提神,杜绝空腹犯困;午后掀开半幅帷幔,靠着软垫歪着身子翻舆图,对照沿途城志随便勾画几笔算作完成排查;傍晚车马停靠路边驿站,我绝不凑过去和驿站人员寒暄,窝在车里读话本消磨时间,天一黑准时闭眼睡觉,绝不熬夜内耗。

  所谓的沿路调查,在外人眼里或许是跋山涉水暗访寻访,在我这里全是轻量化操作。

  途经中原西陲的阳谷,舆图标注几十年前有异兽分支在此出现。旁人做法必然是入谷徒步探查,翻越谷底乱石滩,搜寻痕迹。

  我懒得走路,直接让老石把车马停在谷口高地,我坐在车上催动一丝引梦余力,顺着谷底草木气息浅探梦境。

  半柱香时间便得出结论:谷内只有一窝土灵獾,无任何异兽残息。全程双脚未沾泥土,分毫不累。

  说真的,要不是太可疑,就冲着罗盘动都没动,我才懒得去探查呢。

  途经白河渡口,传闻近一年有身披鳞毛的异兽夜渡河水。

  渡口人流混杂,鱼龙杂乱,挨个问询耗时费力。我干脆丢了一小块碎银给渡口摆渡老汉,只问了三个问题:夜渡者人数、周身气息、行走体态。老汉常年守渡眼界宽泛,三两句话就说明白,所谓鳞毛异兽,只是常年水下作业的本地捞珠人,披着鳞鱼皮以便快速游动,并非异兽。

  三个月里,前后走访二十七个舆图标注疑点,全部用最低能耗的方式核查完毕。没有追逐、没有暗访、没有对峙,全程佛系排查。

  可结果统一得令人烦躁:零收获。

  要么是早年异兽已经迁徙远去,要么是气息残留年限过久,早已随风消散,要么就是误报,把野兽当成异兽。

  枯燥重复的无效劳动最磨人,远比戈壁风沙更让人倦怠。我本就是被逼着出山,三个月颗粒无收,抵触情绪直接堆到顶峰。时常对着车外倒退的枯树腹诽:族盟那群卜天吏怕是对着星象瞎编点位,上千条线索里九成都是陈年旧闻、混乱误报,纯纯拿我当免费苦力,浪费我喝酒晒太阳的宝贵时间。

  车行越往北,风物变化越明显。中原腹地的翠绿林木慢慢变成耐旱灰榆,空气湿度断崖式下跌,风里始终裹着细沙,吹在皮肤上微微发痒。

  昼夜温差拉大,白日穿单衣刚好,入夜风沙过境,必须裹两层狐裘才能抵御寒意。官道行人越来越少,商旅车队零星稀疏,放眼望去满目浅黄戈壁,天地色调单调乏味。

  按照地界划分,我们踏入了北原南缘,中原与北原的缓冲交界地带。此地不归中原官府直管,也不属于北原游牧部落核心领地,行政管辖权归兽族族盟北还城,是族盟在北方仅有的一处明面据点。

  这天午后,风沙暂时停歇,日光昏黄无力,车厢内暖意稀薄。我百无聊赖的例行摸出布囊里的青黑罗盘,原本三个月始终纹丝不动的指针,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我原本瘫着的脊背微微坐直,眼底慵懒散去一瞬。

  罗盘指针没有剧烈偏转,只是以极慢的速度,顺时针转动了几圈,随后稳稳定格,指向西北方向。指针盘面微微发热,一股极淡的枯涩异兽残息透过盘面传入指尖,陌生,又熟悉。

  “终于有动静了。”我低声呢喃,语气没有欣喜,只有一种任务不得不推进的无奈。

  我对照舆图叠加罗盘指向,反复核对地界。西北十里,正是北还城下辖最偏远的硕镇。硕镇背靠断岩戈壁,前临枯水河,全镇人口不足四百,九成都是世代耕作的农户,没有商旅驿站,没有其他势力的据点,是北方典型的边陲穷镇。

  也正因偏僻,人流极少,最适合异兽隐匿藏身。

  “老石,直接去硕镇,不用绕去北还城主城。”

  老石应声调转车头,车马沿着戈壁小径穿行。土路崎岖颠簸,比官道难行数倍,车厢摇晃剧烈,我连小憩都做不到,只能靠着帷幔发呆,心里抱怨族盟点位测算粗糙,直接把首个有效线索扔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虽然好像没立场指责人家,我来这的主要原因是澹台那个家伙给的罗盘。

  两个时辰后,日暮西垂,残霞把戈壁岩层染成暗红色,车马抵达硕镇镇口。

  镇子外围一圈低矮土夯围墙,墙体布满风沙侵蚀的裂痕,没有兵丁值守,镇口只有一块歪斜开裂的青石碑,上面刻着模糊的“硕镇”二字。镇内房屋清一色黄土糊墙,茅草覆顶,街巷狭窄,地面遍布沙砾,风吹过街巷卷起细碎沙尘,满目荒芜。

  “司主,按照外勤协定,我送至北原地界便要去北还城驿站报道。既然您要在这里下车,那还请拿好东西,接下来我将即刻启程前往北还城,后续若还需要,还请司主亲笔玉符传唤。”老石停车后,利落整理车马缰绳,向我交割剩余随车物资。

  我点点头,对此毫无异议。老石是族盟直属人手,留在身边反而束手束脚,尽早分开最省心。

  万一他是监视我的人呢?

  “沿途平安。”我随口客套一句,转身拎起随身布囊,跳下马车,把斗笠扣在头上,该拿的东西我都塞在布囊里了,也没什么要交割的。

  双脚踩在砂砾地面,坚硬粗糙的触感透过布鞋传上来,远不如渡世山松软腐殖土舒服。我站在镇口,看着车马掉头远去,车轮扬起黄沙,很快消失在戈壁暮色里。至此,我彻底脱离族盟后勤随行庇护,只剩孤身一人。

  接下来第一个难题:住宿。

  我提前翻看族盟的情报,硕镇全域无经营性客栈、无族盟分支驿站。

  原因很简单,此地太过贫瘠,商旅永不途经,没有客流就没有食宿产业。族盟北还城驿站运力有限,偏远乡镇不设分部,情报里直白标注:外勤人员自行解决食宿。

  简单翻译就是:没人管,自己想办法。

  我叹了口气,只觉得麻烦叠着麻烦。我平生最怕琐事,安家落脚、和陌生人交涉议价,全是耗费心神的无用琐事。可眼下别无选择,只能往镇内街巷走。

  镇内农户作息极早,日暮之后街巷基本无人,家家户户院门紧闭,烟囱飘起稀薄炊烟,零星传来犬吠、孩童低语。我沿着主街缓步绕行,观察院门院落。优先筛选院落独立、人畜分居、院内有空余偏房的农户,一来安静不嘈杂,二来不会被家畜气味干扰。

  绕行半柱香,锁定了街巷最末端的一户人家。院落土墙完好,院内种着两株沙榆,干净整洁,院角单独盖了一间储物偏房,空置无人。户主是一对中年农户夫妻,无老人孩童,人口简单,是非最少。

  我抬手轻叩木门,节奏缓慢。

  片刻后木门拉开一条缝隙,一对鹿角先探了出来,然后,一个鹿族的中年男人显露身形,他探头打量我。我一身素色布衣,样貌是百年不变的少年形貌,身形清瘦,一身橙色绒毛隐藏在披风和斗笠之下,只要不让别人知道我有两条尾巴,我就是一只普通的虎族兽人。

  孟极天生有两条尾巴,这是血脉的证明,不过,我一般习惯把一条尾巴缠在腰间藏起来,这样在外面能省很多麻烦

  “小哥有事?”男户主语气警惕,边陲小镇极少有外来生人。

  我语气放平,用最和善的语气开口,省去所有多余话术:“我路过这里,前路风沙封路走不通,想租你家偏房住段时间,按月付银,价格你开。我平时很安静,不生火、不扰民、不借用院内器物,不添麻烦。”

  农户夫妻对视一眼,眼里警惕散去大半。边陲农户收入微薄,闲置偏房能换现银,是天降好事。女户主开门补了一句:“偏房没有火炕,夜里冷,被褥得你自备。饮水要共用院角水井,能接受就住。”

  “可以。”

  我直接取出五两散银交给了他们。北原边陲物价低廉,五两银子足够租住半年,提前超额给付,杜绝后续议价扯皮。

  懒人处理人际琐事的核心:能用钱财解决的,绝不耗费口舌情绪。

  夫妻二人见到白银彻底放下戒心,麻利打开偏房房门。偏房狭小,长宽不过两丈,地面夯实黄土,墙面熏得微微发黑,屋内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木桌。陈设极简,刚好满足睡觉、放话本两个核心需求。通风尚可,门窗缝隙会灌入风沙,好在夜间无风时足够安静。

  我关好房门,隔绝院落人声,卸下腰间玉令、布囊全部摆在木桌上,第一件事就是倒出剩余半壶残酒,小口慢饮放松心神。

  一路北上三月,车马颠簸、风沙侵体、无效寻访,积攒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裘皮铺在木板床上,躺上去还是不如渡世山狗窝里的床舒服,此刻,我内心吐槽不由得层层叠叠。

  当初在渡世山小屋,每日醒了饮酒、倦了就睡,二十四小时零消耗、零内耗,连风吹门响都算得上趣味。

  如今孤身进入边陲小镇,饮水浑浊发涩、门窗漏沙、夜里寒气刺骨,线索还模糊不清。

  最讽刺的是,我压根不在乎其他异兽死活,不想救、不想管,却要被迫耐着性子追查踪迹,说白了就是为别人的忧患买单。

  我做这一切的底层逻辑自始至终没变:不是责任,不是同族道义,只是为了保住渡世山那张可以永久躺平的安全区。

  天行家容不下我,兽族提防异类,四海之内,唯有渡世山是我唯一的避风地。唇亡齿寒,渡世山倾覆,我将无处可去。

  其实还能回去给天行家当狗过日子,不过以前当了几十年,我宁愿住桥洞也不想回去了。

  喝完残酒,天色彻底黑透。硕镇入夜之后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十分稀疏,只有远处戈壁风沙缓慢流动的细碎声响。我躺在单薄的褥子上,没有立刻入睡。

  木桌上的青黑罗盘依旧微微发热,指针稳定指向镇西北的断岩戈壁内部,残息浓度比镇口更强,说明我要找的东西在那里,不过那里千沟万壑,一想到我得进去找人我就头皮发麻。

  此前三个月我全程摸鱼式调查,是因为无线索、无动力。如今罗盘明确给出方位,推诿不得。

  闻雷司权责白纸黑字写明,引渡流离异兽是硬性任务,失败代价是渡世山被族盟追责,我当初许下的三条自由约定也会全部作废。

  偷懒可以适度,摆烂不能彻底。这个边界我分得清楚。

  我指尖摩挲罗盘盘面,梳理后续行动方案,依旧遵循懒人高效原则:不连夜探查。夜间戈壁风沙狂暴,岩层易崩塌,视线昏暗,探查风险翻倍,收益极低。最佳时间是明日清晨风沙平息、日光充足之时。

  今夜只做休整:补足睡眠、调好身体、清点随身补给。把自身状态调到最优,明日再正式入戈壁调查。

  窗外月光稀薄,黄沙贴着院墙缓缓流动。我躺上木板床,没有点灯,在黑暗里睁着眼发呆片刻。

  渡世山此刻应该还是樱雾漫山,晚风柔软,落樱绕檐,连风里都带着清甜水汽。

  而我被困在北原边陲,入目尽是黄沙乱石,往后还要顶着风沙进山寻人,落差大到让人提不起兴致。

  闻雷司牌匾落下的那一刻,我的闲逸岁月就已经暂停。从前我闻雷而避,归隐山林;如今我受命闻雷,踏遍北荒。

  心底的不情愿半点没消解,慵懒懒散刻进血脉本能,可白纸黑字的契约摆在眼前,退路早已封死,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一夜浅眠,风沙绕屋,静待天明入戈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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