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宝游戏
七月的空气闷热得吓人，即便早上七点就起床，逐渐变强的阳光也让人感到焦躁不安。床边的手机发出几声震动，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回复那几条给我的消息。运动类社团前不久刚举行了给高三学生的引退仪式，还有不到两个星期就要到期末考试了，不知为何，牧野护那个家伙今天一定要约我出来玩，还说什么要带我在学校里寻找宝藏，我原本以为只有狼牙才会痴迷于这种漫画里的剧情。可狼牙现在已经不在苍岬市了，给他发的line也是过很久才会回复，真不知道下次我们四个重聚会是什么时候。
“晚上早点回来，回来后好好完成落下的课业。”妈妈坐在客厅里，一边收看着晨间新闻一边嘱咐我。
“知道了。”我蹲在玄关处，仔细绑好鞋带。
“小岚——我在这等了你半天了，我们快走吧！”
站在门口的边牧穿着蓝白色的短袖和黑色的短裤，挎着卡其色的小包，脖子前面挂着部相机，嘴里叼着根蓝色的冰棍，碧蓝色的双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见我出来了，他伸手递给我一根带着塑料纸包装的冰棍。
“给你带了根蜜瓜棒冰，趁还没化快点吃吧。”
“这么贴心，谢谢啦。”
感觉问早上吃冰棍会不会不太好什么的实在是有些不解风情，我撕开包装，含着那根微微有些化了的蜜瓜棒冰，仔细地把化掉的水舔干净以免沾湿手指。我突然想到如果是大辉在这里，他应该会带我们一起去商店，让我们自己在冰柜里挑，可惜大学的这个时间段正是忙的时候，为了不挂科想必他也是费尽浑身解数。
“怎么周末想约着我出来？最近学校的事情很忙吧，过段时间就要考试了。”
“好好玩个一天有助于放松，之后再认真学就好了嘛。”小护一脸轻松的表情，手里那根或许是波子汽水或蓝莓味的棒冰被他舔了一半。
“话是这么说，这个点就叫我出来会不会太早了啊？我还想睡会儿懒觉呢。”清凉的棒冰冻得我口腔发麻，我含着棒冰的顶端吸了几下，蜜瓜味的甜水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棒冰的顶端变得无色又没有味道，我将其一口咬下。
“出来玩就是要好好玩个一天呀，要是玩得不尽兴，还不如在家躺一天呢。”边牧一口把剩下的棒冰咬碎吞进肚里，从包里掏出一张卫生纸将棒冰棍擦干净包起来再装进去。“待会吃完了记得把棒冰棍给我哦。”
吃下棒冰后，刚才燥热的心和早起产生的烦躁感都舒缓了许多，小护有点吵闹又愉快的声音也变得吸引人起来，让我想听他说更多。带着温度的风吹过我们的身旁，我的掌心微微出了些汗，边牧微微垂下的耳朵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
“这是去学校的路吗？怎么看起来不太一样？”我有些困惑地问道，小护带我走的路似乎和往日不同，街道与店铺都看起来很陌生。
“既然是出来玩，就要走和平时不一样的路嘛，寻宝也是啊，不然和平时上学有什么区别嘛。”小护牵起我微微发汗的手，用他的相机对准我按下快门。
“干什么……怎么突然给我拍照？”
“刚才惊讶的表情很不错哦。”笑着的边牧朝我比了个耶。
“堂堂摄影部部长就拍这种东西啊？”
“所有瞬间都值得记录嘛。”
我们一起走了很久，从平时习惯的道路里走出后仿佛到了另一座城市，而我身旁的边牧滔滔不绝地为我介绍着，比如这家的爷爷每天早上会准时出来遛狗，这个彩绘是一天晚上有人喝醉了酒画上去的，这条巷子里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里面有一张废弃的床等等等等。我第一次知道除了从正门走进商店街里，还能从中段一条不起眼的小径进去，而从尾部的另一条小道出去后竟是后山的一个不常用入口，小护走在前面为我带路。
“好，就像这样，像所有的寻宝冒险故事那样，勇者一行人总是要翻过山的。”
“还是第一次见冒险故事里会出现这么小的山。”我故作毒舌地吐槽。
“这是苍岬市的问题啦。”
后山树林的叶子遮蔽了阳光，往上走的时候没有刚才在街上被太阳晒着时那么难受。随着日头逐渐往上升，栖息在林间的蝉也叫得越来越激烈。我忍不住想如果狼牙和大辉也在这里的话会是什么样子，我记得我之前也写过这么一个故事，以我、小护、狼牙、大辉为原型的角色翻过山岳，穿过树林，横渡过海，跨越所有困难险阻来到终点，结果预想中的宝藏是个骗局，最后拿到的只有两张温泉旅舍的招待票，在进行了一番激烈的猜拳决斗后大辉和小护胜出一起去温泉旅行，我只能和狼牙一起在家一边吃荞麦面一边恨得牙痒痒。最后这个故事没有被校刊采纳，我写了一篇春日赏樱咏叹的散文交了上去。如果他们两个现在也在的话，我写的这个故事就好像成真了一样吧。
“你是怎么能找到这条路的啊，这也太偏了吧？”
“摄影部的工作之一，就是寻找城市中有意思的地方作选题拍摄呀，我工作可是很努力的，很多地方我都亲自去过了。”
“幸好文学部的活动大部分在室内，不用像这样跑来跑去的。”
再过几个月文学部的活动也要停止了，接着是入学考试，然后是大学的专门测试，一想到未来要忙的这堆东西我头都快大了。过去高中两年愉快的时光简直像梦一样，高一的时候每天都能见到小护和狼牙，偶尔空闲的时候就去教学楼顶楼找大辉，小护和他很合得来，在大辉还没有从美术部引退的时候一起做了好几本艺术画册与摄影集，还有他们合作的拼贴画册，我和狼牙就在文化祭的时候到处叫卖这些册子。好像一切都不那么可靠，像睡着时沉醉在其中，醒来后一切痕迹消失得无踪无影的梦。
“接下来，藏宝图上面写道，到达山顶后，八点钟时最高的大树的影子所指向的方向就是宝藏的位置。”
“嗯，那不就是我们学校吗？不过我记得那个地方是围墙吧？从那儿走得进去吗？”我狐疑地看着小护。
“藏宝图从不说谎，所有传说都是这么说的。”
我向着影子所指向的方向走去。下山的感觉比上山时要轻快的多，不过得注意刹住车以免一下子冲下去。小护一边走着，一边饶有兴趣地给山上遇见的各种花草树木拍照。
“你看，那个地方有个小木屋对吧？看起来像是完全废弃了，上次我进那里了一次，感觉应该是很久之前的守林人小屋吧？门锁早就朽烂了，里面有坏掉的吊床，木桌子还很结实，就是看起来湿湿的，长了一圈苔藓，我还从桌斗里面找到一桶2004年产的泡面，肯定是不能吃了。”
“居然是那样吗？我还从来不知道，带我去看看吧。”
小护带着我看了很多我没注意到过，或平时见到了却忽略过去视而不见的东西，走得有些累了，我们就在小木屋布满灰尘的角落里垫上纸巾席地而坐。
“我之前写了很多关于我们未来的幻想来着。”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小护聊着。
“我记得狼牙他很爱看吧？你写了哪些？”
“我写我成了专业作家，大辉成了有名的艺术家，狼牙在苍岬的某个沙滩上面当救生员，我们就这样在这里生活。”
“那我呢！”小护捏了捏我的小臂。
“你是跨国组织的高智商神秘特工，什么任务到你手里不出三天就能完成。”
“好突然的展开！不过那么厉害啊，我原谅你了，然后呢？”
“然后我们在一起聚会的时候被你一网打尽。”
“不错，真是个好故事，今天他们不在，我就只好抓你了。”小护朝我点点头。
歇息了一会儿我们就继续往下走了，后山的山脚靠着学校的围墙，我困惑地看着小护，好奇他想干些什么。
“这里全是围墙和栏杆……我们翻进去吗？”
“不不不，跟我来。”小护朝我摆摆手。
小护带我到了一道铁大门前，里面两侧是露天的配电箱，再往前是通往操场的铁栅栏门。
“到这里之后要干嘛？”
“其实除了这个地方之外，另一侧有个地方栏杆上侧的防护刺被锈蚀掉了是可以翻进去的，鉴于灰谷岚同学的体能有待改良，我们还是走平路吧。”
小护在他的包里摸索了一番，掏出一串钥匙，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轻松打开了铁大门的锁。
“等一下，为什么你会有这里的钥匙啊！”我有些惊恐地看着面前的边牧。
“之前学生会长拜托我顺路拿下学校管理处的钥匙，我看有那么多把，在帮他拿的时候就顺便给自己配上咯，之后毕业了想偷偷回来看看我们也可以像这样翻进去。”带我进去后，小护一边跟我说话一边认真地把门锁上，表情好像在喝掉早晨的第一杯水那么轻松。
“我算是知道大辉为什么一见到你就开始担心你会不会惹出什么事遇上什么麻烦了……”
进到学校里后才有熟悉的感觉，尽管老实说在周末来这里应该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周围基本没什么人，只有三三两两在操场上跑步的人，往日吵闹喧嚷的教学楼现在一片寂静，远远望去能看见锁着的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说起来，如果是寻宝游戏的话，应该是你给我线索让我去找吧？一直和我一起走的话，不就成你带我直通终点了吗？”
“那是因为我也是来寻宝的呀，学校里藏着的东西你想象中的多得多，空闲的时候我就会到处走。”
小护带我来到一座老旧的教学楼前。我还记得这座教学楼，位于学校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因为实在是太旧了，早在一年前就停止使用了，大门和进入楼梯口的铁门都被好好锁了起来，看见小护轻车熟路拿钥匙开门的样子我已经不觉得奇怪了。
“还好把这边的钥匙拿到了，之前我都是踩着桌子从上面那个窗子翻进去的。”
“难怪你体力一直那么好……”
这里显然许久都没有人来过了，一进门就能闻到灰尘的气味，我捂着鼻子，努力忍住不打喷嚏。一楼的教室门都紧闭着，从窗户外面可以看见废弃的桌椅在里面堆成了小山。
“真想把狼牙和大辉也带来……”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其实我们来过这里哦，都来过的，你一会儿就知道了。”小护朝我笑了一下。
小护推开其中一间教室的门，窗外的阳光透过积着厚厚灰尘的窗帘的缝隙落到课桌椅上。这些课桌椅看起来都是上个世代用的东西了，全部都是木制的，上面刻满了乱七八糟的文字和图画，小护举起相机拍下眼前的画面。
“我感觉我其实挺离不开你们三个的。”拍完照后，小护一边带我往上走一边说话。
“怎么了？突然说这种事。”
“在来苍岬之前，我在原本的地方也交了很多朋友，我以为大家在一起挺开心的，可能是我实在不知道大家在想些什么吧，在笑过闹过之后大家渐渐地都不联系了。”
“这种事情也是难免的嘛，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狼牙，如果他也像这样的话会怎样？
“你们不一样，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其他人等待的。尤其是你，你一直在认真听大家说的话，对吧？”小护碧蓝色的双眼回头朝我看。
“是吗？我真有做过这样的事吗？”我笑着揉了揉小护的脑袋，边牧柔软顺滑的毛发手感非常令人愉快。一阵奇异的感觉像一滴石榴汁溶进水中那样在我的心中晕开，带着一种混合着酸楚的甜蜜。如果我真的做了这些，却仍然没有好的结果该怎么办？
“我知道的，你只是不想说出来而已。我会记住很多事情，被忘记了的和不愿忘记的我都会记住。”小护举起了他手中的相机。“至少这个不会说谎。”
我们走过长长的螺旋楼梯，中间路过几间从来没见过的实验室和标本陈列室。大部分东西都被清空了，垃圾和废弃物堆在房间的角落，只剩下积满灰尘的操作台和一座座玻璃展柜。小护在展柜隔出通道的另一侧边走边端详，我透过透明的展柜勉强能看清他的脸。如果他这个时候看向我，我的脸或许也像摆在展柜上的一件展品吧。
“嗯……这个休息椅上面还放着之前学生送的贺卡，时间是一年前。好了，差不多了，我们向终点走吧。”
“真好奇在卖些什么关子，不会像TRPG跑团那样最后把我带到废弃教学楼的天台把我推下去吧？”
我们最后来到了顶楼，这里已经被清空了。
“终点就在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你走在前面吧。”
我推开教室门，只见前面的黑板上赫然用粉笔写着“大辉君，恭喜大学合格！”，一瞬间所有在这儿的记忆都涌了上来，我肯定记得的，倒不如说我居然忘了这个地方这件事才真的比较奇怪。
“啊啊，原来是这里，一年前我们给大辉举办升学庆祝的地方啊。”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记得的。”小护在旁边愉快地看着我的反应。
一年前大辉通过了大学的入学考试，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第一个告诉了我们，那天下午我们就在学校找了半天找了一个空着没人的教室用作庆祝场地，小护叫了些我们共同认识的人，我和狼牙则去采购食物。那天我们玩到很晚很晚才回去，就这样大声叫着笑着，扯着嗓子满教室地乱跑，仿佛昨天才发生。现在这里已是学校最安静的地方之一了。
“这黑板上的字居然没人擦。”
“没有人再来这里了，于是它就这样留在那了。”
讲台的桌子上面灰尘被擦干净了，上面放着本蓝色的册子。我小心翼翼地翻开册子，只见里面果然是小护拍的照片，有那天晚上我们把蛋糕的奶油抹在所有人脸上的合影，还有我们玩桌游时狼牙和我激烈争吵的瞬间，再往后翻是其他时候的，有我们的合照也有小护给我们抓拍的单人照，有时笑着，有时露出困惑的表情，有时则带着落寞的神色。我伸出手，试着抚摸照片上的那些脸，显然相片纸光滑的触感和真的脸大不相同。
“狼牙走了后，小岚看起来一直魂不守舍的，一直这样可不行。”小护来到我的背后，一边捏着我的肩膀一边笑。
“可能是吧，毕竟从我认识他开始我从来没有和他分开这么久过。”我努力压抑住想要哭出来的感情，就像单程列车，向一个方向开去后所有东西都被它甩在身后，那些发生过的瞬间也离我越来越远。
“它们离去了，但它们永远不会被遗忘。”小护捏了下我的鼻子。“恭喜你勇者大人，你成功找到了最后的宝藏。”
“这就结束了吗？那么一大早把我叫起来，现在才快中午呢。”我把册子收好，放进我的包里。
“当然还没结束，我饿了，午餐我们去吃炸虾盖饭好了。”
“就这样？然后呢？”
“然后——”小护顿了一顿。“我们还有整整一天的时间可以去继续我们的寻宝游戏，去寻些我也没见过的东西。苍岬市很大，徒步或是坐公共汽车，坐电车，像刚才那样就往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钻，一直走到月亮也沉进海里去吧。”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七月的阳光灼得人心中发烫，好像有什么要离去了一样，好像有什么未完成的将要被完成了一样，翻滚着在我的胸口里冒泡。一阵炽热的风从我们的身边吹过，我牵着小护的手，就这样向所有道路或未有道路存在之处的尽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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