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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拿下养父终于可以开始大吃特吃我却穿越到了养父年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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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到嘴的肉飞了
阿澄花了整整八年。
八年,两千九百二十天,无数顿精心准备的早晚餐,四十六次假装不经意的肢体接触,二十三次酒后真心话被当成醉话,十一次差点表白未遂,以及最后那一次破罐子破摔式的告白——他趴在厨房料理台上,尾巴尖都耷拉下来了,用一种"你要拒绝我我就把这锅红烧肉倒你头上"的语气说出了那句"爸,我喜欢你,那种喜欢"。
铁山当时正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
遥控器从那只粗壮的蹄子里滑下来,砸在茶几上弹了两下,新闻主播还在字正腔圆地播报今年第三季度生猪期货价格走势。
野猪兽人转过他那颗硕大的头颅,竖起的鬃毛从脖颈一路炸到后背,两根獠牙之间的吻部张了张,发出的声音跟生锈的门轴差不多:"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那种喜欢,想跟你亲嘴的那种,想摸你肚子的那种,想让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再软一点的那种。"阿澄把围裙往腰上一系,圆滚滚的身子靠着灶台,两只耳朵尖上的黑色簇毛一抖一抖的,"怎么,要我用英语再说一遍吗?I like you, daddy——"
"闭嘴!"
铁山的吼声让阳台上的绿萝抖了三抖。
那之后是长达两个月的冷战。铁山看见他就绕道走,吃饭时把碗端到卧室里去,连洗澡都要先确认阿澄在不在客厅。阿澄完全不慌,每天照常做三菜一汤,把铁山爱吃的酱肘子炖得软烂脱骨,摆在桌上,自己吃自己的。
碗每次都会空。
第五十七天的时候,铁山从卧室出来喝水,在走廊里跟阿澄撞了个正着。走廊灯坏了,两个人在黑暗里鼻子贴着鼻子站了三秒钟,阿澄闻到铁山身上刚洗完澡的皂角味,混着野猪兽人独有的那股子厚重体味,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吻部上。
铁山低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用那只粗糙的大蹄子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就这样,八年攻坚战宣告结束。阿澄,二十六岁,猞猁兽人,成功拿下了自己的养父。
此刻,他正在厨房里颠勺。
"今晚吃什么?"铁山靠在厨房门框上,两百三十斤的肥壮身躯把门框填得严严实实,深灰色的粗硬鬃毛上还挂着几滴水,显然又是刚洗完澡出来,一条短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露出一大片覆盖着灰褐色粗毛的圆鼓鼓的肚皮。
"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你最喜欢的玉米排骨汤。"阿澄头也不回,厚实的短尾巴愉快地翘着,"你能不能别在门口堵着?挡光。"
"我家我爱站哪站哪。"
"行行行,你家你说了算,那你过来帮我递一下酱油。"
铁山走过来的时候整个厨房都跟着震了一下,他从调料架上拿酱油瓶的动作带着一种中年兽人特有的小心翼翼,好像生怕自己的大蹄子把瓶子捏碎。阿澄接过酱油的时候故意碰了碰他的肉垫。
野猪兽人的耳朵啪地贴到了头上。
"行了行了,做你的饭。"铁山嘟囔着往后退了一步,但没离开厨房,就那么靠在冰箱上看着阿澄忙活,两根獠牙之间的吻部微微翕动着,鼻孔翕张地嗅着锅里飘出来的甜酸味道。
阿澄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那个美啊,简直想原地跳一段社会摇来庆祝自己的人生巅峰。
但他没来得及跳。
因为灶台上的火突然变成了蓝色。
"铁山,你家燃气灶是不是该修了?这火怎么——"
蓝色的火焰从灶眼里窜上来,像一只活物一样缠上了他的手腕,但不烫。一种奇异的拉扯感从脚底板开始蔓延,整个厨房开始旋转,铁山的声音变得遥远又模糊,他看见养父那张野猪脸上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吃惊?恐惧?
还有一点点……了然?
"小……澄……"铁山伸出蹄子想拽住他,但抓了个空。
阿澄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酱油瓶从铁山手里滑落,深色的液体在白色瓷砖地板上溅开。
然后世界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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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谁家好人穿越到臭水沟里
醒来的时候,阿澄的第一个感受是屁股底下硌得慌。
第二个感受是臭。
那种臭法很有层次感,底层是发酵了不知道多久的厨余垃圾,中层是某种不明液体的腥气,表层则是一股浓郁的、直冲天灵盖的下水道风味。阿澄的猞猁鼻子比大多数兽人都敏感三倍,这一鼻子下去差点把他今天吃的午饭全部原路退货。
"呕——谁他妈把我扔垃圾堆里了?!"
他挣扎着从一堆纸箱和烂菜叶子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沾满了不明污渍的皮毛,发现自己蹲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晾衣绳和滴水的空调外机……不对,没有空调外机,晾衣绳上挂的是打着补丁的白背心和蓝色的确良裤子。
巷子尽头是一条街,有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叮叮当当地按着铃铛经过,车后座上绑着一台用绳子捆得严严实实的缝纫机。街对面的墙上刷着红漆大字:"计划生育好"。
阿澄呆了三秒钟。
"卧槽。"他总结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围裙加短袖的打扮,兜里揣着手机,掏出来一看——没信号,一格都没有。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2024年5月17日,但这显然不是2024年的任何一个地方。
一个骑车经过的蟾蜍兽人瞪着鼓出来的大眼珠子看了他一眼,绿色的疣皮上出了一层薄汗,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吆喝:"收旧报纸旧书喽——"
阿澄拦住了他。
"大哥,请问一下现在是哪一年?"
蟾蜍兽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身上的围裙和爪子里亮着光但没有信号的手机上停留了几秒,咧开宽阔的嘴缝说:"一九八六年啊,小后生,你喝多了?"
一九八六。
阿澄在原地站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深吸一口气——又被臭到了——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之后直起身来。
"一九八六,好的,很好,我穿越了,谁他妈策划的我穿越了,我刚追到我爸诶,今晚还有糖醋排骨诶,排骨还在锅里炖着呢你给我穿到八十年代来了?!"
他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惊动了一只正在垃圾堆上觅食的野猫,毛炸成一团跑了。
行吧。
阿澄拍了拍围裙上的菜叶子,认了。穿越小说他看过一百本,虽然他一直以为自己应该穿越到某个修仙界当天才灶神而不是掉进臭水沟里,但眼下的首要任务是搞清楚状况。
一九八六年。养父铁山今年应该是……十八岁?还是十九岁?
铁山很少跟他聊年轻时候的事,偶尔喝了酒会含含糊糊地提两句"以前混过一阵""年轻时不懂事"之类的。阿澄每次想追问细节,铁山就会竖起鬃毛瞪他一眼,用那种"再问就把你从阳台上扔下去"的语气说"小孩子别打听大人的事"。
现在好了,不用打听了,他直接来到了现场。
阿澄沿着巷子走出去,站在了一条热闹的老街上。这条街的画风非常八十年代:两旁是低矮的砖瓦房,路面坑坑洼洼,电线杆子上贴着各种牛皮癣小广告,远处传来邓丽君的歌声,从某户人家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的,伴随着"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一个推着冰棍车的老黄鼠狼兽人从他身边经过,尖尖的吻部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尾巴毛蓬松得跟鸡毛掸子似的,嘴里念叨着"冰棍,五分钱一根"。
阿澄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翻遍了自己的口袋——一部没信号的智能手机,一把家门钥匙(钥匙上挂着个铁山嫌弃了八百遍但从来没摘下来的猪头形状挂件),三张百元大钞。
三张百元大钞。
一九八六年。
百元大钞是一九九九年才发行的第五套人民币。
"我手里的钱比这个时代还年轻。"阿澄把钱塞回去,靠在电线杆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完了,我是个有手机没信号有钱花不出去的穿越者,这什么地狱开局啊。"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去找个寺庙蹭饭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东西碎裂的声音。
猞猁的耳朵灵,阿澄两只耳朵同时竖了起来,黑色簇毛在风中抖了抖,精确地捕捉到了骚动的方向——街道尽头的一个小饭馆。
一个身影从饭馆大门里倒飞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之后摔进了路边的水坑里,溅了一身泥水。那是一只鬣狗兽人,满身黄褐色的杂毛上沾着菜汤和碎瓷片,鬣毛竖得跟搓衣板似的,焦糖色的吻部上挂着一道新鲜的爪痕,嘴里嚎着:"大哥!铁山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看了一眼啊!"
然后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不,出现了一头猪。
一头年轻的、正值壮年的、怒气值已经拉满到溢出的野猪兽人。
阿澄看见他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的背景音都消失了。
那是铁山。
十八九岁的铁山,跟他在现代认识的那个中年版本完全不同的铁山。更瘦一些——好吧,也没瘦多少,骨架上裹着结实的肥膘和鼓胀的肌肉,脂包肌的雏形已经显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背心,袖口处的线头都绽开了,深灰色的粗硬鬃毛从领口蔓延到脖颈上方,年轻的身体里似乎随时有什么东西要炸出来。吻部两侧的獠牙比中年时更短更尖,带着一种尚未完全长成的锋锐。
但那双眼睛一模一样。深棕色的,小而有神的,被厚实的眉骨和粗硬的面部鬃毛包围着的眼睛。
年轻的铁山叉着腰站在饭馆门口,蹄子底下踩着碎碗碴子,一嘴粗口像不要钱的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往外喷:"你他妈的看一眼?你盯着人家姑娘的屁股看了整整五分钟还叫看一眼?老子说了多少遍在我地盘上不许调戏路过的女同志你是不是耳朵里塞了猪食啊——不对老子才是猪操他妈的你是不是耳朵里塞了鬣狗屎啊!"
一口气骂了足足有三十秒,中间没换气,肺活量堪比一台八十年代的拖拉机。
阿澄靠在电线杆上看完了这一整出,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那个在家里说话从不超过二十个字、被他碰一下就脸红到鬃毛根的中年傲娇野猪,年轻时候是这副德行的?
"哇哦。"阿澄由衷地发出了感慨。
鬣狗兽人从水坑里爬起来,浑身湿漉漉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哥我真的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还有下次?!你他妈的还想有下次?!"铁山一脚踹过去,没真踢到,蹄子堪堪停在鬣狗的吻部前面三厘米的地方,"滚回去给老子刷一百个碗!"
鬣狗兽人屁滚尿流地爬起来钻回了饭馆里。
铁山站在门口喘了两口粗气,鼻孔里呼出两道白雾,一转头——正好跟阿澄四目相对。
年轻的野猪兽人皱起了吻部。
"看什么看?没见过骂人的?"
阿澄咧开嘴,露出猞猁兽人标志性的、带着尖锐犬齿的笑容。
"没有没有,就是觉得大哥你骂人真好听,有韵律感,比rap还带劲。"
铁山的眉骨上方拧出了三道褶子。他上下打量了阿澄一番——一个圆滚滚的、看起来过于养尊处优的猞猁兽人,穿着一件这个年代根本不可能出现的面料做成的短袖和一条奇怪的围裙,毛色漂亮,耳朵上的黑色簇毛修剪得很整齐,身上带着一股厨房的油烟味和某种铁山从没闻到过的、好闻到让他鬃毛一根根软下去的调料香气。
"你哪个道上的?"铁山问。
"我不是道上的,我是厨房里的。"阿澄指了指自己的围裙,"我做饭特别好吃,你信不信?"
铁山露出了一个"你有病吧"的表情。
就在这时候,饭馆里面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紧接着是一阵锅碗瓢盆交响曲和好几个嗓子同时爆发的鬼哭狼嚎。
"又他妈的怎么了!"铁山转身就往里冲。
阿澄跟在后面也钻了进去。
饭馆里面的场景堪称灾难片现场:一口大铁锅翻倒在地上,里面的汤汁流了半个厨房,灶台上的火噗噗地烧着空锅底,满地的碎碗碴子里混杂着未成形的饺子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一只棕色皮毛浓密得跟穿了三层棉袄似的棕熊兽人蹲在地上,蒲扇大的熊掌里捏着半截锅铲把,面部的表情介于尴尬和无辜之间——主要是无辜,无辜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阿彪。"铁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铁山哥,锅铲,它断了。"棕熊兽人阿彪举起那半截残骸展示给他看,圆圆的熊耳朵软塌塌地垂着,"我翻个勺它就断了,这质量你说说……"
"那锅呢?锅怎么翻的?"
"锅……我想接住锅铲来着,手一滑。"
"那地上这些饺子馅呢?"
"呃,那个是我踩到汤滑了一下碰到案板然后案板上的馅盆就……"
铁山捂住了自己的脸。獠牙从蹄子的指缝间露出来,整张吻部因为极度隐忍而微微颤抖。
"阿彪,"他用一种平静到了极点的语气说,"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让你来给我当厨子?"
旁边一只瘦得跟竹竿似的豹猫兽人蹲在柜台后面嗑瓜子,黄底黑斑的皮毛上沾着两片瓜子壳,尾巴尖懒洋洋地甩来甩去,嘴里叼着一根瓜子壳含含糊糊地说:"铁山哥,你上辈子造的孽可多了,光阿彪炸掉的锅就有七口了吧?上个月那口是搪瓷的,这个月这口是铸铁的,铸铁的都能给弄翻,我算是服了——"
"小刀你给我闭嘴,你嗑你的瓜子去!"
"嗑着呢嗑着呢。"豹猫兽人小刀缩了缩脖子,继续嗑。
角落里还蹲着一只老獾兽人,灰白色的皮毛梳理得一丝不苟,短粗的尾巴贴着地面,正在慢悠悠地扫地上的碎碗碴子,嘴里念叨着:"年轻人就是毛躁,当年我跟铁山他爹混的时候,那厨房收拾得跟手术室一样干净,一根葱都不带乱放的……"
"老根叔你也闭嘴!"铁山吼道。
"我说两句怎么了,我辈分比你高你吼我——"
"辈分高你去做饭啊!你做的那玩意儿能吃吗上次你炒的青椒肉丝,我吃了一口差点以为自己在啃鞋底子——"
"那是因为你们买的肉不好!"
阿澄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鸡飞狗跳,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亲切的、令人安心的混乱。
原来养父年轻时候是这样的啊。这么大声,这么能骂,这么……生机勃勃。
他的尾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那个,"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猞猁特有的清亮嗓音穿透力极强,整个厨房的兽人都转头看向了他,"你们是不是缺个厨子?"
沉默了大约三秒。
"你谁啊?"阿彪问。
"路过的。"阿澄已经走到了灶台边上,弯下腰把翻倒的铁锅扶了起来,拿起抹布三下两下擦干净,放回灶台上,动作行云流水,肉垫踩在满是油渍的地面上稳稳当当,一点都不打滑,"你们这有食材吗?我给你们露一手。"
"凭什么让你进我的厨房?"铁山叉着腰,鬃毛又竖起来了。
阿澄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住了想伸手摸他獠牙的冲动。
"因为你们的厨房已经不能更惨了,让我来最多也就是维持现状嘛。"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铁山的獠牙磨了磨,居然没反驳。
小刀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让他试试呗铁山哥,反正阿彪做的那个也不能叫饭,那叫生化武器。"
"小刀!"阿彪委屈地拍了一下桌子,桌子晃了三晃。
"行了行了,你做,做不好滚蛋。"铁山甩下这句话,拽了把椅子在厨房门口坐下来,两条粗壮的腿叉开,蹄子底板重重地蹾在地上,摆明了一副监工的架势。
阿澄系好围裙——他那条来自2024年的、印着"kiss the cook"字样的围裙——开始巡视厨房里的食材。
存货不多:半袋面粉,几颗蔫了的大白菜,一块五花肉,几根葱姜蒜,酱油醋盐糖都有,还有一小罐猪油。八十年代的配置,简陋但够用。
"你们平时就吃这些?"
"废话,以为我们开的是国宾馆啊?"铁山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
阿澄没再说什么。他开始干活了。
猞猁的爪子握起菜刀来有一种天然的优势——柔软的肉垫给了他极好的握持感和力量控制,刀在他手里变成了一把灵巧的画笔。五花肉被片成均匀的薄片,白菜噼里啪啦地切成整齐的段,葱姜蒜剁成细末的速度快到小刀的瓜子都忘了嗑。
铁山坐在门口,看着那个圆滚滚的猞猁在他那个破厨房里旋转腾挪,围裙带子在腰间打了一个利落的结,粗短的尾巴随着切菜的节奏左右微晃,耳朵上的黑色簇毛在油烟里一抖一抖的,居然莫名其妙地看出了一种……赏心悦目。
他啧了一声,把视线移开了。
五分钟之后,一盘回锅肉端上了那张摇摇晃晃的饭桌。
肉片在高温下迅速卷曲,肥瘦分明的纹路裹着一层薄薄的酱色,白菜帮子吸饱了肉汁,透着晶莹的光泽,蒜末和姜丝点缀其间,整盘菜冒着缕缕热气,香味浓烈到能把隔壁的苍蝇都招来。
整个饭馆安静了。
阿彪第一个动筷子。他夹起一块肉片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之后,棕熊兽人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圆耳朵唰地竖了起来,然后他以一种令人感动的坦诚开口说道:"操。"
就这一个字。
但所有人都懂了。
小刀第二个夹。豹猫兽人的尾巴在吃到第一口的时候直接炸成了一根棒槌,嘴里的瓜子壳啪地吐了出来,差点吐到老根脸上,"这他妈是猪肉吗?这是猪肉?同样的猪肉凭什么能好吃成这样?阿彪你过来你尝尝你做的跟人家做的是一个物种的肉吗?"
"我不是故意做难吃的我是真的不会啊!"阿彪含着肉片口齿不清地辩解,但筷子一直没停。
老根吃得最文雅,小口小口地品,灰白色的吻部慢慢蠕动着,吃完一块之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评价道:"手艺是好手艺,比铁山他爹当年请的那个厨子还强三分。当年那个厨子也只能做到七分熟,这个后生能做到九分……不对,十分,十分熟。"
"老根叔你能不能不把什么事都跟我爹比?"铁山说。
"你爹是好人啊,我多念叨念叨怎么了。"
"行了您继续吃您的。"
铁山一直没动筷子。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深灰色的鬃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暗光,看着其他三个人抢菜抢得差点掀桌子,吻部紧抿着,表情稳如泰山。
阿澄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怎么,你不吃?"
"又没人说要吃。"
"你坐在饭桌前面看别人吃你不吃?"
"我在看他们吃你做的到底有没有问题。"
"你是怕我下毒啊还是怕我放泻药啊?"
"都有可能。"铁山面无波澜地说,"一个来路不明的猞猁跑到我店里说要做饭,你当我傻?"
阿澄走过来,把一双筷子直接戳进了铁山面前的碗里,然后又折回厨房端出来一碗刚煮好的白米饭,噗地搁在他面前。
"吃。"
铁山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阿澄盯回去,耳朵上的簇毛竖得笔直,吻部微微上翘,露出一对尖尖的犬齿,摆出一副"你不吃我就一直站在这里瞪你"的架势。
铁山啧了一声。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阿澄这辈子见过两次铁山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的反应。第一次是三年前的中秋节,他做了一锅铁山念叨了好久的红焖羊蝎子,铁山吃了一口之后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默默地把碗推近了两厘米,嘟囔了一句"还凑合"。在铁山的字典里,"还凑合"约等于米其林三星。
第二次就是现在。
年轻的铁山吃到那块回锅肉之后,整个人顿住了。獠牙之间的咀嚼动作停了半拍,然后他的耳朵——那两只灰褐色的、厚实的、平时总是竖得跟雷达似的扇形耳朵——非常非常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塌了下来。
就像一朵花开。只是方向相反。
那是铁山放松到极致时才有的反应。从十八岁到四十多岁,从没变过。
阿澄在厨房门口站着,看着这个年轻的、鬃毛倒竖的、满嘴脏话的、此刻耳朵塌成两片荷叶的铁山,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铁山很快察觉到了自己耳朵的"叛变",一把将耳朵重新竖起来(虽然左边那只没完全竖直,晃晃悠悠地歪着),把碗往桌上一搁,嘴硬道:"一般。"
"一般好啊,"阿澄笑了,声音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颤,"一般就是我做得最差的水平了。"
"你他妈是不是皮痒了?"
但铁山又夹了一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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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圆的猞猁是真的圆
阿澄就这样留了下来。
铁山的"饭馆"其实也不算正经饭馆,挂个招牌卖几碗面条打打掩护,实际上是他们这帮兄弟的据点。一九八六年的街头,混社会的兽人不少,铁山年纪不大但已经在这一带有了些名头,主要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是能打(野猪兽人的冲撞力加上他那暴脾气,基本上打架不要命),二是讲义气(虽然嘴上骂得狠但从来没真亏待过跟他的兄弟)。
手下固定的就这么几个人:阿彪,棕熊兽人,力气大,脑子不太灵光,但忠心耿耿,缺点是做饭能创造生化灾难;小刀,豹猫兽人,机灵得很,在街面上消息灵通得跟装了天线一样,但嘴巴太碎,碎到连铁山都拿他没办法;老根,老獾兽人,是铁山老爹那一辈的人,退了休没事干就来帮铁山看店,主要工作是扫地和追忆往昔;还有一个平时不怎么来据点的,叫大炮,水牛兽人,在码头扛包,闷葫芦一个,但只要开口说话,每一句都能精准地戳中在场所有人的肺管子。
阿澄被安排住在饭馆后面的杂物间里,一张木板床,一个脸盆,一个掉了漆的衣柜,窗户上糊着报纸,上面的日期是一九八五年十月份的。
"你就住这儿?"小刀趴在杂物间门口往里看,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铁山哥真抠门,这屋子上个住的是咱们养的看门狗。"
"没事,我住过更差的。"阿澄把木板床上的灰拍了拍,其实他没住过更差的,他在现代的房间里有空调有网络有铁山花两个月工资买的乳胶床垫,但穿越者不能太娇气,"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了,你们以前那个看门狗呢?"
"跑了,嫌阿彪做的饭难吃,跑了。"
"……连狗都嫌。"
"你说呢,阿彪那个手艺,能把生的做成焦的,能把甜的做成苦的,有一次他煮方便面都能把面煮成浆糊,你说说方便面怎么能煮成浆糊?"
"这确实是一种天赋。"
阿澄坐在木板床上,弹了弹弹簧——弹簧发出了一声哀鸣——然后开始盘算自己的处境。
第一,他穿越到了一九八六年。第二,他遇到了年轻的铁山。第三,他现在身无分文(有钱但花不出去),无家可归(有家但在三十八年后),唯一的生存技能就是做饭。第四,他需要搞清楚怎么回去,或者等着时间线自动把他拉回去,或者找到某种触发条件。
第五,也是最要命的——他得忍住不对年轻的铁山动手动脚。
这很难。
非常非常难。
因为年轻版的铁山虽然暴躁了十倍脏话多了百倍,但那些让阿澄心动的东西全都在:吃到好吃的就塌耳朵,被人盯着看就竖鬃毛,嘴上说着"滚"但从来没真的让谁滚过,蹄子底下踩着碎碗碴子冲出来骂人的时候自己踩到了也不吭声直到晚上阿澄看见他偷偷拔蹄子上的碎瓷片。
天杀的因果循环。
第二天早上,阿澄五点半就起来了。
猞猁的生物钟比大多数兽人都早,这是猫科的天性。他摸黑走进厨房,点上蜂窝煤炉子——花了他整整十分钟才搞明白这玩意儿怎么点,在2024年他用的是电磁炉和天然气灶——然后开始做早饭。
面粉加水和面,揉到光滑,醒着。白菜猪肉剁馅,加葱姜末,盐,一点点酱油,朝一个方向搅上劲。包包子,大火蒸。
同时另起一口锅熬粥,白米加了两颗红枣,文火慢煮,煮到米粒开花,汤汁浓稠。
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的时候,厨房门口出现了一个圆滚滚的棕色身影。
阿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背心,熊掌揉着眼睛,厚实的吻部因为刚睡醒还湿乎乎的,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什么味儿?"
"包子和粥。"
"……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
"这才六点啊。"
"所以你们平时几点吃早饭?"
"不吃。铁山哥说早饭浪费时间。"
阿澄的刀在案板上顿了一下。不吃早饭。他想到现代的铁山每天早上准时坐在餐桌前等他做好早餐端上来的样子,想到那头中年野猪嘴里说着"你非得弄这么多菜吗浪费"但每一口都吃得干干净净的样子。
原来你以前不吃早饭啊,老头子。
怪不得收养他之后第一次吃到他做的早餐时,沉默了那么久。
"那今天开始吃。"阿澄把蒸笼端出来,白胖胖的包子冒着热气整整齐齐地排在笼屉上,"去叫人,叫铁山也过来。"
阿彪犹豫了两秒钟——他在犹豫要不要去叫那个被吵醒会杀人的野猪——但包子的香味实在太有说服力了,棕熊兽人转身就跑,脚步声跟小地震似的。
五分钟之后,饭馆的大堂里坐了一桌子人。
铁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竖起的鬃毛(起床气),眯着眼睛(没睡醒),坐在桌子正中间的位置上(习惯性地占最大的座位),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两个包子。
"谁让你做早饭的?"他问。
"我自己想做的。"阿澄把最后一笼包子端上来,顺手给老根倒了碗粥,"不吃拉倒,我给阿彪吃,阿彪,你要几个?"
"我!我要五个!"
"给你十个。"
铁山的吻部皱了起来,獠牙磨了两下,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
然后他的耳朵又塌了。
小刀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嘴里的包子差点喷出来,他疯狂地用尾巴拍旁边的阿彪,一边拍一边无声地张嘴做了个口型:你看你看铁山哥耳朵。
阿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也愣住了。
老根淡定地喝粥,头也不抬地说:"铁山啊,你这耳朵,跟你爹一个样,你爹当年吃到好吃的耳朵也这样——"
"老根叔!"铁山猛地抬头,耳朵唰地竖回去了,"你再提我爹我把你的粥没收了!"
"提嘛,你爹是好人——"
"没收了啊!"
铁山伸蹄子去抢老根的粥碗,老根以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灵活度把碗端走了,獾兽人短粗的身体一扭一转,端着粥碗躲到了阿彪背后。铁山不依不饶地追,阿彪夹在中间两边挡,桌上的包子滚了一地,小刀在旁边嗑着瓜子解说:"铁山哥左突右进,老根叔灵活走位,阿彪形成人墙防御——哦,铁山哥踩到包子滑了一下!"
"小刀你他妈给我闭嘴——"
阿澄坐在柜台后面,双手托腮,看着这一屋子鸡飞狗跳,心想:搞笑是真搞笑,闹腾是真闹腾,但这种热乎劲儿他是真喜欢。
他看着年轻的铁山追了一圈之后气喘吁吁地坐回来,发现自己碗里的包子被阿彪偷吃了,暴跳如雷地又骂了一轮之后默默地从笼屉里又拿了两个,坐在那里赌气似的大口大口地吃。
吃完了两个又拿了一个。
然后又拿了一个。
阿澄趁他吃第四个的时候凑过去问:"好吃吗?"
铁山嘴里塞满了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凑合。"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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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 你到底是从哪蹦出来的
一周之后,阿澄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八十年代的黑社会小团伙。
融入的过程比他想象中顺利得多,原因很简单:他会做饭。在这个阿彪的厨艺能把看门狗逼到离家出走的团伙里,一个能把五花肉做出一百种花样的猞猁简直就是天降救星。
每天早上六点,包子配粥或者油条配豆浆(豆浆是他自己磨的,因为这条街上的早点摊子磨的豆浆他评价为"跟洗脚水一个味道",铁山说"你怎么知道洗脚水什么味道",他回"你让阿彪煮一碗汤你就知道了",阿彪在旁边委屈得快哭了)。
中午是正式的午餐,至少两菜一汤。食材有限,但阿澄把那些简陋的原料玩出了花:白菜可以清炒可以炖粉条可以做醋溜可以拿来包馅儿,猪肉可以红烧可以清蒸可以酱可以卤,就连最普通的土豆丝他都能做出三种截然不同的口味。
晚饭更丰盛一些,偶尔铁山的人弄来一些"渠道"食材——不要问渠道是什么,问就是"朋友送的"——阿澄就能在厨房里变出红烧鱼、酱焖鸡、糖醋里脊这些大菜来。
他成了这个据点的团宠。
字面意义上的团宠。
阿彪每天早上第一个冲进厨房的是他,因为他要帮阿澄搬东西(顺便偷吃一两个馒头)。棕熊兽人的体型是阿澄的两倍还多,但在厨房里他乖得跟个幼崽似的,阿澄说"把那袋面粉搬过来"他就搬,阿澄说"去院子里打桶水来"他就打,阿澄说"你要是再偷吃我就在你明天的饭里加芥末",他蒲扇大的熊掌缩回来比光速还快。
"我从来没见阿彪这么听话过。"小刀趴在柜台上说,尾巴尖绕在一根桌腿上,"铁山哥让他搬东西他都磨磨蹭蹭的,你一开口他跟上了发条似的。"
"那是因为铁山不给他做好吃的。"阿澄一边调陷一边回答。
"也是,铁山哥对我们的胃造成了长达两年的不可逆损伤。"
"你在说什么鬼话?"铁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在说铁山哥你英明神武。"小刀立刻变脸,变脸的速度让川剧演员自愧不如。
铁山懒得理他,径直走进来往桌边一坐,蹄子往桌面上一搁(被阿澄一筷子敲下去了,"你的蹄子踩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然后抬头看向阿澄。
"你的工钱,一个月三十块。"
"好嘞。"阿澄接过来,这是他在一九八六年赚到的第一笔合法收入,"铁山哥,三十块是不是给少了?国营饭店的厨子一个月都有四十多。"
"你跟国营饭店比?那你去国营饭店上班啊。"
"国营饭店管住吗?管我住你们杂物间那种全是蜘蛛网的屋子吗?"
"你不爱住就滚。"铁山的鬃毛又竖了。
"我没说不爱住,我说的是你可以把蜘蛛网清一清。"
"你自己不会清?"
"我清了,第二天又有了。你们那杂物间是蜘蛛的老家吗?"
旁边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那屋子确实是蜘蛛窝,上个月我帮铁山盘过一次货,亲眼看见一只手掌那么大的蜘蛛从衣柜里爬出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一头庞大的水牛兽人低着头从门框下面挤了进来,深灰色的皮毛上沾着港口的盐粒和灰尘,两只弯曲的牛角差点刮到门框上沿,宽厚的吻部上方是一双看起来永远半睁半闭的眼睛,一条粗长的尾巴在身后慢吞吞地晃着,像一条不太着急的鞭子。
大炮,水牛兽人。码头扛包工。铁山手下最沉默的一个人——但每次开口都是暴击。
"大炮你来了正好,"铁山指了指阿澄,"这是新来的厨子。"
大炮低头看了看阿澄——这个低头的幅度非常大,因为水牛兽人的身高接近两米,而阿澄连一米七都没有——然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挺圆的。"
"谢谢你的真诚。"阿澄说。
圆这个问题阿澄自己也知道。猞猁兽人天生就偏圆润的体型,加上他从十几岁开始就在厨房里转悠,尝菜试味的频率比铁山叹气的频率还高(那就是相当高了),年复一年地积累下来,他的身材可以用"丰硕"这个词来形容——厚实的肚腩上覆盖着一层灰黄色的柔软绒毛,四肢短粗但灵活,走起路来整个人像一颗毛茸茸的球在弹跳,尤其是冬天皮毛蓬松起来之后,他的体型能膨胀到令人叹为观止的程度。
铁山以前老说他"该减肥了",但每次他端上菜来铁山又催他多吃点。
"你们铁山哥以前也是这么嘴硬的吗?"阿澄有一次趁铁山不在的时候问阿彪。
"什么叫以前?你说得好像你认识他很久了一样。"阿彪挠了挠圆耳朵后面的毛。
阿澄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打了个哈哈:"我的意思是看他这个性格就知道他一直这样嘛,你看哪有人骂人能骂出排比句的?上次他骂那个收保护费收到他头上的黄鼬,连着用了八个'你他妈的'开头,每一句后面的内容还不带重样的,这是天赋,后天练不出来。"
"那是,铁山哥骂人这个本事,我们这条街上没人能比。"阿彪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骄傲,"上次二道街的那个鳄鱼帮来找麻烦,铁山哥站在门口一个人骂退了八个人,把领头的那条鳄鱼骂得甩着尾巴跑了都没转弯。"
小刀从柜台后面补充:"其实鳄鱼帮的人也不全是被骂跑的,主要是铁山哥边骂边掀翻了一张桌子,那桌子飞出去差点把他们领头的砸成标本。"
"暴力加口才,双管齐下。"阿澄评价道,"很合理。"
他想到现代的铁山——那个吵架时最多哼一声然后转身回卧室关门、第二天早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默默坐到餐桌前等早饭的中年野猪——年轻的时候居然是这样一个浑身带刺的火药桶。时间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还是说,是什么人慢慢地把那些刺给拔了?
……不会是自己吧?
不对,如果因果循环的逻辑成立的话,那很可能,真的就是自己。
这个念头让阿澄的尾巴翘到了一个非常不矜持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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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 野猪与猞猁的距离
铁山对阿澄的态度很微妙。
表面上看,他对这个不请自来的猞猁厨子跟对待其他手下没什么区别:使唤他干活,嫌他话多,偶尔骂两句。但细看就会发现区别——他骂阿彪的时候蹄子会拍桌子,骂小刀的时候会扔东西(通常是瓜子壳),骂老根的时候会翻白眼,但骂阿澄的时候,他只是竖鬃毛。
竖鬃毛在野猪兽人的行为学里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信号:可以表示愤怒,可以表示警觉,也可以表示紧张——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眼前这个状况的、有点手足无措的紧张。
阿澄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到铁山的这种紧张,是在一个下雨天的傍晚。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街面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饭馆也没什么客人。阿彪和小刀出去跑腿了(具体跑什么腿不要问),老根回家了(老獾兽人有自己的住处,他只是白天来据点帮忙),整个饭馆就剩铁山和阿澄两个人。
阿澄在厨房里研究一道新菜——他打算用现代的做法改良一下八十年代的酱肘子,手边没有料酒就用白酒代替,没有八角就用花椒多放一点——铁山坐在大堂里翻一本皱巴巴的武侠小说,封面上印着一个持剑的人形剪影,书脊已经快要散架了。
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敲在铁皮雨棚上。
"铁山哥,"阿澄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吃辣吗?"
"嗯。"
"辣度呢?微辣中辣还是变态辣?"
铁山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了一个字:"都行。"
这不铁山。阿澄在现代追问铁山口味偏好的时候,那头中年野猪能就一道红烧茄子的甜咸比例跟他讨论十分钟,最后还要补一句"你做的都好吃随便来"然后转头脸红。
但年轻的铁山显然还没学会那种别扭的温柔。他的温柔埋得更深,深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哪。
"那就中辣吧。"阿澄缩回厨房,心里做出了判断——铁山实际上不太能吃辣,但死也不会承认。他在现代已经掌握了铁山的所有饮食习惯:甜口比咸口更受欢迎,肉要炖到软烂入味才肯多吃两块,蔬菜只接受西兰花和土豆和白菜,辣度超过微辣就会默默地把太辣的菜推到一边然后装作只是吃饱了。
这些习惯从十八岁到四十几岁,大概一直没变。
酱肘子炖了一个半小时。
阿澄端着砂锅出来的时候,铁山的书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他把砂锅搁在桌上揭开盖子,浓郁的酱香裹着肉香扑面而来,肘子炖得皮酥肉烂,筷子一碰就颤巍巍地晃,酱汁浓稠地裹在肉皮上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铁山放下书。
"就一个菜?"
"一个肘子够你吃三顿了吧,你多大肚子——好吧你肚子确实挺大的。"
"你他妈说谁肚子大?"
"我夸你呢,能吃是福。"
铁山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脏话,拿起筷子开始吃。
雨下得更大了。饭馆里的灯泡是那种昏黄色的钨丝灯,功率小得可怜,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暖洋洋的旧照片色调。铁山坐在灯底下吃肘子,深灰色的鬃毛被灯光镀了一层金边,咀嚼的时候吻部有规律地翕动着,獠牙之间偶尔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卷走嘴角的酱汁。
阿澄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
他知道自己这样看过去的表情一定蠢透了——一只圆滚滚的猞猁趴在桌上,耳朵尖的簇毛因为厨房的热气变得微微卷曲,两只金色的圆瞳仁映着灯光亮得像两颗琥珀珠子,嘴角挂着一个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柔软的弧——但他控制不住。
铁山吃了几口之后发现了他的目光。
"你不吃?"
"我在厨房吃过了。"
"那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吃东西好看啊。"
这话一出口阿澄就知道踩线了。果然,铁山的鬃毛刷地从后背一路竖到脖子根,耳朵竖直得跟两面旗帜似的,獠牙之间发出一声闷哼。
"你有病吧。"
"我有什么病,实话实说也有病吗?你吃东西的时候耳朵会塌下来你知道吗?特别可爱——"
"你再说一遍?"铁山的声音降了一个八度。
"我说特别可——"
一只蹄子伸过来扣住了他的嘴。
野猪兽人的肉垫粗糙、厚实、带着肘子的酱汁味道和铁山本人的体温,结结实实地糊在了阿澄的吻部上。阿澄的猞猁鼻子被怼了一脸铁山的气味——浓烈的、青年兽人特有的那种夹杂着汗味和皂角味的体味,底下还有一层更细微的、温热的、让他从骨头缝里酥出来的味道。
如果这是现代,阿澄会直接伸舌头舔他的肉垫。
但这是一九八六,铁山十八岁,还不认识他,他得忍。
"你的蹄子有酱汁。"阿澄含含糊糊地说。
铁山像被烫到一样把蹄子缩了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然后啪地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蹄子底板上的短毛炸成一圈。
"你这个人……"铁山的声音忽然没那么大了,獠牙磨了磨,吻部微微偏向一边,避开阿澄的视线,"你到底从哪来的?"
"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我说了你也到不了。"阿澄在桌子底下把手收回来,肉垫上还残留着铁山蹄子的触感,"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在这儿,你明天想吃什么?"
铁山沉默了一会儿。
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隙。灯泡闪了一下,像要灭了,但又稳了下来。
"……随便。"铁山拿起筷子又开始吃肘子,"你他妈的做什么都行,少废话。"
阿澄笑了。
这是铁山语言系统里的"谢谢你做的都好吃"。三十八年后这个翻译功能他已经练到了满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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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鳄鱼帮来了
平静的日子在第十二天的时候被打破了。
那天中午,阿澄正在厨房里炸丸子——他发现了一种本地产的淀粉质量出奇地好,用来做炸丸子外皮酥脆内里鲜嫩——突然听见大堂里传来了一声巨响。
是桌子翻倒的声音。
阿澄手里的丸子掉进了油锅里溅了一身油星子,他一边拍身上的油一边冲了出去。
大堂里站着七八个兽人,为首的是一条体型巨大的鳄鱼兽人,橄榄绿的鳞片从头顶一路延伸到尾巴尖,吻部又扁又长,嘴缝里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两只竖瞳冷冰冰地扫视着饭馆里的一切。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花衬衫,敞着怀,露出一大片覆盖着浅色鳞片的胸腹部,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得离谱的金链子。
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弟也是各种爬行类:一条蜥蜴、两只壁虎、一条草蛇,还有一只乌龟——是的,乌龟,壳上刻着一个"忍"字。
鳄鱼帮。就是之前被铁山一个人骂退过的那个。
铁山站在饭馆中间,翻倒的桌子就在他脚边,鬃毛从头到尾全部竖起,看起来体型凭空大了一圈,蹄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两根獠牙之间的吻部拉成了一条线。
阿彪已经站到了铁山身后,棕熊兽人此刻展现出了他平时完全看不到的那一面:圆耳朵贴着头皮,熊掌握成了拳头,一身棕色长毛炸开,两百多斤的体重让地板都在微微震颤。
小刀不见了——大概是去报信了。
老根拿着一把扫帚站在角落里,灰白色的老獾兽人神情平静得诡异,短粗的尾巴贴着地面,好像随时准备用那把扫帚做点什么不太和平的事情。
鳄鱼兽人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因为鳄鱼吻部天然上翘的弧度看起来格外欠揍,"铁山兄弟,好久不见啊,上次见面你可是把我骂得够呛,兄弟们回去之后做了两天噩梦,梦里全是你的脏话。"
"那说明你小子听进去了。"铁山的声音低沉得发颤,那种颤不是害怕,是猛兽发动攻击前肌肉收缩的颤。
"听是听进去了,但是呢,"鳄鱼兽人——他叫铁锤,这名字跟他那条蠢兮兮的尾巴一样粗暴——迈着大步在饭馆里晃了一圈,尾巴扫过一把椅子,椅子翻了,他连看都没看,"生意还是得做嘛。上次说好的,这条街的保护费——"
"说好个屁!"铁山一蹄子把脚边的翻倒桌子踢了出去。
桌子飞了三米远,砸在铁锤脚边的地面上碎成了木板条。
饭馆里的空气一下子绷到了极限。
铁锤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碎木头,竖瞳缩了缩,嘴缝裂得更开了,露出了更多的牙,但他没动。他身后的小弟们倒是往前涌了涌,那条草蛇兽人吐着信子嘶嘶作响,壁虎兽人的尾巴在地上啪啪甩着。
"铁山兄弟,你这脾气得改改。"铁锤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链子,鳞片在动作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你爹活着的时候我给几分面子,但你爹不在了,你一个毛头小子,手底下就这么几号人,撑得起这条街吗?"
提到铁山他爹的那一瞬间,整个饭馆的温度好像都降了几度。
阿澄看见铁山的蹄子在身侧握成了拳头——不对,是蹄头攥紧了,指间的粗毛根根倒竖,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阿彪往前迈了半步。老根手里的扫帚换了个角度。
阿澄做了一件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从厨房门口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炸好的丸子,油还在滋滋作响,迈着圆滚滚的步伐一路走到了鳄鱼帮和铁山之间的空地上,把盘子往最近的一张还没被砸翻的桌子上一放。
"各位大哥,丸子刚炸的,先吃着消消气?"
整个饭馆陷入了极度诡异的寂静。
铁锤看着他,竖瞳里的表情从威胁变成了困惑,然后变成了一种"这个球形生物是什么玩意儿"的迷茫。
"你……谁啊?"
"厨子。"阿澄指了指自己的围裙——上面还印着那行在这个时代完全没人看得懂的"kiss the cook"——"纯路人,不掺和你们的事,但打架之前总得先吃饱饭嘛,饿着肚子打架多没劲。"
他转头看了铁山一眼,年轻的野猪兽人瞪着他,那个眼神里有一半是"你疯了",另一半是"你他妈的给我滚回厨房去"。
阿澄冲他眨了眨眼睛。
"铁山哥你也来一个?你不是说我炸丸子放太多葱了吗来尝尝这次的,我少放了。"
铁山没接话。他的下巴绷得能砸核桃。
铁锤倒是真的低头看了看那盘丸子。金黄色的外皮炸得恰到好处,表面的酥壳上点缀着翠绿的葱花碎末,热气蒸腾间散发着一股让人肚子里的馋虫集体暴动的香味。
鳄鱼兽人的鼻孔翕动了两下。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时刻。铁锤是来收保护费的,来耍威风的,来给铁山一个下马威的。但他没有料到会在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中间被人递上一盘炸丸子。这不在他的剧本里。他的剧本里接下来应该是铁山暴怒、双方动手、他以人数优势压制铁山然后提出一个铁山不得不接受的条件。
"你这厨子脑子有坑吧?"铁锤终于说话了,但语气里那股压迫感已经散了一小半。
"有坑有坑,坑得很。"阿澄笑嘻嘻地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来嘛,吃一个又不掉鳞片。"
铁锤身后那只乌龟兽人伸出了脖子——那个脖子伸得很慢很慢,跟抻面似的——然后用一种极小的声音说了一句:"看着……挺好吃的。"
铁锤回头瞪了他一眼。乌龟兽人的头立刻缩回了壳里。
但那只草蛇兽人的信子吐得更频繁了,这是蛇类闻到食物时的本能反应,他自己都控制不住,吐着吐着发现铁锤在看他,赶紧把信子收了回去,嘴角牵了牵:"老大我没有我什么都没闻。"
气氛被搅得稀碎。
铁山看了看铁锤,又看了看那盘丸子,再看了看阿澄那张圆乎乎的毛脸上挂着的笑容,吻部抽搐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介于咆哮和叹气之间的声音。
"铁锤。"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保护费的事不可能,这条街是我的,你要开战我奉陪,但今天你来了,饭可以请你吃一顿,吃完了滚蛋。"
铁锤的竖瞳眯了起来。他盯着铁山看了足足有五秒,然后忽然哈地笑了一声,鳄鱼笑起来的样子确实很渗人,像一个正在裂开的手提包。
"铁山你还是这么横。"他往前走了一步,拿起了一个丸子,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嚼着嚼着,鳄鱼兽人的尾巴尖开始无意识地左右摆动了。
就那么一点,幅度很小,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
铁锤发现自己尾巴在动的时候猛地夹紧了尾巴,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微妙。
"……还行。"他说。
乌龟兽人的头又伸出来了:"老大是真好吃还是假好吃?"
"闭嘴。"
但铁锤又拿了一个。
这顿"调解饭"最后变成了一场荒诞的聚餐。阿澄回厨房又炒了三个菜端出来,铁山这边坐一桌铁锤那边坐一桌,两桌人互相瞪着眼但筷子都没停。期间铁锤的那只草蛇兽人小弟因为吞了一整个丸子被噎到了(蛇的吞咽反射),阿彪好心地帮他拍背,一巴掌差点把蛇拍成蛇干,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铁锤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阿澄一眼。
"小胖子,你这手艺屈才了,跟铁山混有什么前途?来我那儿,月薪五十。"
"谢谢铁锤哥好意,我不挑老板只挑厨房,你那儿厨房有几口灶?"
"一口。"
"铁山哥这儿有两口,我选灶多的。"
铁锤嗤了一声,甩着尾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下次做那个丸子,我来吃。"
"来就来,带钱。"
鳄鱼帮走了之后,饭馆里安静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铁山炸了。
"你他妈的是不是活腻了?!两帮人差点打起来你端着一盘丸子就冲出去了?你知不知道铁锤那条鳄鱼翻起脸来能一口把你咬成两截你那个小身板够他塞牙缝的吗?!"
铁山一口气骂了接近一分钟,中间夹杂了大量不适合印刷出版的词汇,鬃毛竖到了可以当武器的程度,蹄子在地上跺得咚咚响,整个饭馆都在颤。
阿澄站在原地等他骂完了,然后说了一句:"你担心我啊?"
铁山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一台唱片机被人拔了电源。
鬃毛还竖着,嘴还张着,蹄子还抬着,但整个人凝固了。
然后他脸红了。
一头深灰色皮毛的野猪兽人脸红不太容易被肉眼察觉,但阿澄对铁山脸红的迹象已经研究了八年——耳朵内侧的薄皮会泛粉,吻部两侧的短毛会微微支楞起来,獠牙会不自觉地磕碰两下。
全中。
"谁他妈的担心你了,我担心的是我的桌子!"铁山吼完这句话转身就往楼上走,蹄子踩在木楼梯上咚咚作响像敲鼓,"老子的桌子又被砸了两张,你赔!"
阿澄目送着那个因为害羞而暴走的年轻野猪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低头笑了。
他笑着笑着,耳朵上的簇毛抖了抖,然后他叹了口气。
爸,你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别扭啊。
怪不得后来你收养了我这么多年,说一句"你做的饭不错"都要酝酿三天,说完之后还要补一句"但是盐放多了"。
你这辈子都在学怎么对一个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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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 你是不是见过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澄在一九八六年的生活逐渐形成了固定的节奏。
每天早上做早饭,跟铁山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你的围裙上印的那些字是什么意思""你不想知道的""你他妈穿的什么妖艳玩意儿""你管我穿什么!"),白天在厨房里研究用八十年代的有限食材做出尽可能多的花样,下午有时候跟阿彪去菜市场买菜(阿彪负责扛东西,他负责挑东西,两个人走在一起的画面据小刀形容"像一颗保龄球跟着一座移动城堡"),傍晚做一顿丰盛的晚饭,然后坐在饭馆门口听老根讲铁山他爹的光辉历史(铁山每次都会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喊一句"老根叔你别讲了"然后被无视)。
铁山对他的态度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变化非常微小。比如铁山开始在他做饭的时候走进厨房来"视察"——实际上就是靠在灶台边上闻味道。比如铁山给他的杂物间换了一床新被子——阿澄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旧的太破了碍眼"。比如有一次下雨阿澄去菜市场没带伞回来淋成了落汤猞猁,铁山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毛巾甩到他脸上然后转身走了,那条毛巾上全是铁山的味道。
阿澄用那条毛巾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从头到尾巴尖都包进去了,像一颗毛巾味的猞猁饭团。
"你干嘛呢?"小刀路过杂物间门口看到了这一幕。
"在吸。"
"吸什么?"
"铁山哥的——"阿澄及时刹车,"铁山哥的毛巾真好,质量真好,在哪买的你知道吗?"
"……你真是个怪人。"
阿澄最喜欢的时间是晚饭后的那一小段空白。饭馆打烊了,兄弟们都散了,铁山有时候会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八十年代没有禁烟的概念,铁山那时候抽的是几毛钱一包的便宜烟,烟雾在路灯下绕着他的獠牙和鬃毛缓缓升腾。
阿澄会端一碗自己熬的甜汤出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台阶的距离。
"你抽烟对身体不好。"
"关你屁事。"
"你以后老了会咳嗽的。"
"老子还没老呢你咒我?"
"我没咒你,我是说以后,很久以后,你会变成一个很稳重的、不怎么骂人的、偶尔还会害羞的中年——"
"你在说什么鬼话?"铁山吐了一口烟圈,侧头看他。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落下来,年轻的野猪兽人的侧脸轮廓粗犷有力,粗硬的鬃毛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微光,獠牙在嘴角投下两道小小的阴影。烟雾从他的鼻孔和獠牙缝隙间飘出来,模糊了他的眼睛。
阿澄把甜汤推到他手边。
"没什么,我就是想说,你以后会变成一个很好的人。"
铁山没说话,低头看了看那碗甜汤——银耳莲子羹,煮得软糯透亮,莲子在糖水里沉沉浮浮。
"好人?"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混在烟味里几乎听不到,"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混社会的。"
"混社会的也可以是好人。"
"你见过什么好人?"
"见过。"阿澄说,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台阶上的灰尘,"一个特别好的人,嘴硬心软,明明很关心别人但死活不肯说出来,做了好事还要骂两句来掩饰,吃到好吃的东西耳朵就塌下来但被人发现了就假装是风吹的。"
铁山的烟停在了半空。
他转头看着阿澄,深棕色的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在说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阿澄笑了,金色的瞳仁在路灯下亮得像两滴蜂蜜,"我来找他的。"
铁山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掐灭了烟,拿起那碗银耳莲子羹喝了一口。
"太甜了。"他说。
"你每次都说太甜了但每次都喝光。"
"闭嘴。"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阿澄在一九八六年待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铁锤真的回来吃过三次丸子(带钱了),鳄鱼帮跟铁山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和平协议,主要内容是"你不来我的地盘闹事我不去你的地盘闹事但你那个厨子做的丸子必须给我留一份";阿彪在阿澄的指导下学会了煮方便面不煮成浆糊(这被小刀称为"本世纪最伟大的成就");小刀因为嘴太碎被二道街的一帮人堵了巷子,铁山带着阿彪和大炮去捞人,回来的时候三个人身上都带着伤,阿澄给他们煮了一大锅姜汤然后把铁山手臂上的划伤用碘酒处理了(铁山痛得直抽气但死活不肯叫出来)。
老根在一个冬天的午后喝多了酒,忽然说了一件事。
"铁山啊,"老獾兽人端着酒碗,灰白色的吻部被酒气熏得发红(獾的吻部皮肤薄,喝了酒显色很快),"你知道你爹是怎么走的吗?"
铁山正在给炉子添煤球,动作顿了一下。
"老根叔,你又喝多了。"
"我没多,我就喝了三碗,当年跟你爹喝酒我一顿喝八碗都不带打晃的,你爹那个酒量才叫可怕,六斤白酒下肚第二天照样五点起来巡街——"
"我问你你爹的事你听不听?"
铁山没说话。炉子里的煤球发出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阿彪和小刀对视了一眼,各自找了个借口溜了——阿彪说他要去查看后门的锁,小刀说他要去喂不存在的看门狗。
阿澄坐在厨房门口,本来也想走,但老根冲他摆了摆爪子。
"小猞猁你留着,你听听也好。"
铁山皱了一下吻部,似乎想反对阿澄在场,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老根喝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边的毛,开始讲了。
铁山他爹叫铁柱,也是个野猪兽人,比铁山还高半个头,壮得跟一座行走的碉堡似的,年轻时是这一片最有名号的大哥。但跟铁山不同的是,铁柱是那种笑呵呵的野猪——做了十几年大哥,手底下从来没出过命案,有事先谈,谈不拢再打,打也不往死里打。街坊邻里有什么纠纷找他,他就往那儿一坐,獠牙一龇,两边都不敢吵了。
"你爹最大的本事不是打架,是做饭。"老根说到这儿忽然笑了,皱纹堆在一起像个揉皱了的旧纸袋,"你不知道吧?你爹年轻时候做的一手好菜,这条街上谁家办喜事都找他掌勺。后来当了大哥忙起来就不做了,但那手艺一直在。你小时候……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他给你做的那碗阳春面吗?"
铁山的身体绷了一瞬。
"记得。"他的声音很低。
"就一碗面,葱花,猪油,酱油,清汤。但你爹那个猪油用的讲究,要拿板油自己熬,熬到最后那一点油渣子,又香又脆——"
"老根叔。"铁山打断了他,声音还是很低,但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根看着他,那双老獾兽人浑浊的小眼睛忽然变得很亮。
"我想说,你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炉子里的煤球裂了一声。
"他说,'老根,这孩子什么都硬,就嘴最硬,以后要是有个能让他把嘴软下来的人出现,你帮我看着点。'"
铁山没动。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把火钳往炉子旁边一搁,头也不回地上楼了。蹄子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老根目送他上楼,然后转头看向阿澄。
老獾兽人的目光在阿澄脸上停了很久,久到阿澄的耳朵簇毛都开始不安地抖动了。
"小猞猁。"
"……在。"
"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怪事都见过。"老根慢慢地说,把酒碗放在桌上,灰白色的爪子交叠在一起,"你身上那件衣服的料子,我在布匹行干过十年,没见过那种纺法。你说话的腔调,有些词我听都没听过。你兜里那个会亮的方块,你以为你藏得好,但你在后院充那个什么电的时候我路过看见了。"
阿澄的尾巴僵住了。
"你不是这个时候的人。"老根说,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对不对?"
厨房里的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着。
阿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说实话他本来也不擅长撒谎——猞猁兽人的性格特质之一就是藏不住话,他能把吐槽控制在出口之后已经算是很努力了,让他长期隐瞒一个秘密简直是酷刑。
"……是。"他最终承认了,肩膀松了下来,"我是三十八年以后的。"
老根点了点头,表情毫无波澜。
"我就说嘛,这条街上的猞猁我都认识,没见过你这号。"老獾兽人又喝了一口酒,"你来干什么的?"
"我也不知道,我是被弄过来的,怎么来的怎么回去的我一头雾水。"阿澄抱着自己的尾巴尖揉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但老根叔,你别告诉铁山。"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了会多想,他这个人越想越拧巴,拧巴了就要骂人,骂完了又后悔,后悔了又更拧巴,我太了解他了——"老根看他的那个眼神让阿澄住了嘴。
太了解了。了解得过了头。一个认识了三个月的"路人厨子"怎么可能把铁山了解到这种程度。
"你认识铁山。"老根说的是陈述句。
"在未来。"阿澄说,"他……是很重要的人。"
老根端着酒碗的爪子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那种老年兽人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三十八年后,他还好吗?"
"好。"阿澄想到那个中年的、发了福的、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的、被他告白之后两个月不敢看他的铁山,嘴角忍不住弯了,"很好。他变了很多,不怎么骂人了,不抽烟了,偶尔发牢骚但声音很小,做了十几年的正经生意。他——"
他收养了我。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但老根好像什么都看出来了。老獾兽人灰白色的吻部弯了弯,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
"那就好。"老根站起来,端着空酒碗慢悠悠地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回头,"小猞猁,铁柱那句话——让他嘴软下来的人——我看到了。"
阿澄的耳朵尖热了一下。
老根走了。水壶在炉子上烧开了,呜呜地叫着,蒸汽冲开壶盖往天花板上涌。
阿澄把水壶从炉子上拎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肉垫隔着搪瓷杯壁感受着热度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三十八年。他的养父在这三十八年里从一个满嘴脏话的十八岁少年变成了一个不善言辞的中年兽人,从一个混社会的小头目变成了一个开五金店的普通市民,从一个把"关你屁事"挂在嘴边的暴躁野猪变成了一个连说"你做的饭不错"都要鼓三天勇气的老好人。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不在的那些年里,铁山经历了什么?
他不知道。铁山从来没告诉过他。
但他知道一件事——现在,此时此刻,在一九八六年的冬天,在一个飘着煤球味和白酒味的饭馆里,他能做的就是把明天的早饭做得好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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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冬天的猞猁会膨胀
十二月了。
一九八六年的冬天冷得没有任何客气可讲。
没有暖气片(有,但供暖站三天两头出故障),没有电热毯(太贵了买不起),没有羽绒服(有一件军大衣是铁山的,铁山穿上像一头穿了帐篷的行走堡垒),取暖全靠蜂窝煤炉子和互相挤着坐。
阿澄的皮毛在冬天进入了最蓬松的状态。
猞猁的冬毛比夏毛厚三倍,这是高海拔猫科的生存基因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不管他住在哪里、吃得多好、需不需要御寒,一到冬天毛就炸。灰黄色的底毛上覆盖着一层绵密的绒毛,整个人看起来比秋天又大了两圈,从任何角度看过去都是一颗巨型绒球。
"你怎么越来越圆了?"铁山有一天早上看着从厨房里滚出来的阿澄,发出了灵魂拷问。
"冬毛。"阿澄低头看了看自己鼓成球的肚子,拍了两下,绒毛在掌风下泛起一阵波浪,"正常生理现象,你管不着。"
"谁管你了,碍我的路了——你站在厨房门口我进不去。"
"你也进不去跟我胖不胖有什么关系,明明是你自己太宽了!"
"你说谁宽?"
"你!你的肩膀比这个门框还宽三厘米我每天都在观察!"
"你观察我肩膀干什么?!"
"习惯——我是说——这个门框设计得太窄了你应该找人扩一下。"
铁山瞪了他一眼,侧着身子挤进了厨房。在经过阿澄身边的时候,野猪兽人的粗硬鬃毛蹭过了猞猁柔软的冬毛,两种截然不同的毛质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触感——粗糙的和柔软的,硬的和软的,灰色的和黄色的。
阿澄的尾巴跳了一下。
铁山好像也愣了一瞬,然后加快了脚步走进厨房,拉开了一个碗柜开始翻找什么东西,背对着阿澄,两只耳朵的内侧泛着可疑的粉色。
"你找什么?"
"碗。"
"碗在你左手边第二格。"
"我知道!"
"那你翻右边干什么?"
"关你屁事!"
阿澄靠着门框,抱着胳膊看铁山在碗柜前面手忙脚乱,心想:完了,我真的好喜欢你。不管哪个时候的你都好喜欢。
这份喜欢太满了,满到他得用做饭来消化。
那个冬天,阿澄的菜谱上增加了很多暖和的菜式:大骨汤炖萝卜,酸菜猪肉炖粉条,葱油拌面(冬天要用热油浇葱花,那个滋啦一声响起来的时候整个厨房都是葱香),砂锅焗鱼头,还有一道他从现代带来的独创料理——用八十年代能找到的所有调味料做出来的"超级大乱炖",把白菜、豆腐、猪肉、粉条、蘑菇一股脑扔进砂锅里,加自制的辣酱慢炖两个小时。
这道菜端上来的那天晚上,窗外飘着一九八六年的第一场雪。
阿彪吃了三碗饭,撑得在椅子上瘫成了一摊棕色毛皮,两只圆耳朵耷拉着,熊掌摸着自己鼓胀的肚子哼哼唧唧,"阿澄,你是天使吧?你该不会是哪个灶王爷派来拯救我们的吧?"
"灶王爷才看不上你们,"小刀叼着一根鱼骨头(他往那锅大乱炖里加了一条小鱼),"灶王爷看上的是阿澄的手艺,不是你们这群饭桶。"
"你吃的比我还多!你瘦得跟竹竿似的吃的比我这个两百斤的还多!"
"我新陈代谢快。"
"你这叫好吃懒做不叫新陈代谢快!"
大炮坐在角落里,水牛兽人宽阔的脊背靠着墙,一碗大乱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馒头蘸完了。他把碗放下来,开口说了今天唯一的一句话——
"再来一碗。"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大炮说再来一碗。"小刀瞪大了眼睛,"大炮,你,说了四个字?你今天话真多啊。"
大炮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带着一种水牛特有的沉厚压迫感,然后他又开口了,说了第五和第六个字。
"闭嘴。加肉。"
阿澄笑着给他添了一碗。
铁山坐在桌子主位上,面前的碗已经空了但他没要添,就那么坐着,两条腿叉开,蹄子在桌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地面,目光从这个人脸上移到那个人脸上,最后停在了阿澄身上。
阿澄正在给大炮盛饭,弯腰的时候围裙带子滑了,他单手捞住系好,同时另一只手稳稳地端着砂锅,动作利落得像练过一百遍。冬毛蓬松的耳朵在蒸汽里微微发卷,灰黄色的绒毛在灯光下柔软得不像真的。
铁山的吻部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了面前的搪瓷杯,喝了一口阿澄泡的红枣茶。
"铁山哥在看厨子。"老根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坐他旁边的小刀听见了。
小刀的瓜子壳差点呛进气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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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 离别的前兆
征兆是从第三个月的第二十天开始出现的。
那天早上阿澄在厨房切菜的时候,菜刀穿过了案板。
不是切断了案板——是菜刀的刀刃像穿过空气一样穿透了木质案板的表面,又从另一面出来了。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然后一切恢复正常,菜刀好好地架在案板上,案板完好无损。
阿澄举着菜刀愣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看了看自己的另一只手。
他的爪子是半透明的。持续了两三秒,然后恢复了正常的灰黄色皮毛覆盖的不透明状态。
"哦。"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尾巴贴住了后腿。
这个现象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手变透明,有时候是耳朵,有时候他走过门槛的时候肩膀会穿过门框——只是一瞬间,但每次发生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拉扯感,跟他穿越过来那天一模一样。
他要回去了。
时间线在召唤他。
阿澄花了一整个下午坐在杂物间的木板床上想这件事,窗户上糊的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透过报纸的缝隙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把手机掏出来——电早就没了,黑漆漆的屏幕映出一张圆脸,耳朵上的簇毛有点乱了。
他要回去了。
回到2024年,回到那个有空调有网络有电磁炉的厨房,回到中年铁山的身边。
这本来是他一直在等的事情。但真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心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十八岁的铁山。这三个月里他看到了铁山从来没让任何人看到过的样子——骂街的样子,发火的样子,吃到好吃的耳朵塌下来的样子,被人夸了急得蹄子直跺的样子,半夜坐在门口一个人抽烟的样子。铁山后来把这些都藏起来了,藏得严严实实,用四十年的沉默和稳重把少年时代那头浑身是刺的野猪封进了某个再也不会被打开的抽屉里。
但阿澄打开了。
他看见了。
他舍不得。
但他更想回到铁山身边——那个等了他三十八年的、从十八岁到现在的铁山。
晚饭的时候阿澄做了一桌子菜。比平时多得多。八道菜,从主食到汤到甜点,把小厨房里能翻出来的食材全用上了。
阿彪看着满桌子的菜,圆耳朵竖得老高:"过年了吗?怎么这么多?"
"随便做的,多了你们就多吃点。"阿澄端着最后一碗蛋花汤出来,放在铁山面前。
铁山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阿澄。
年轻的野猪兽人对情绪的感知比他自己以为的要敏锐得多。他没问"为什么做这么多",也没像平时那样挑刺说"浪费食材"。他只是拿起了筷子。
那顿晚饭吃了很久。
阿彪吃到第三碗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趴在桌上打嗝。小刀破天荒地没嗑瓜子而是专心吃饭,吃完之后安静了好一阵子。老根吃了一碗粥两个菜,然后坐在角落里喝茶,那双浑浊的老眼一直看着阿澄,什么也没说。
大炮吃了五碗饭。五碗。创了个人记录。吃完之后他放下碗筷,看着阿澄,张了张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炮要说话了。
"你……"
"……"
"……要走了?"
桌上安静下来。
阿澄愣了一下。他看了大炮一眼——水牛兽人灰色的吻部上方,那双永远半睁半闭的眼睛这一次是完全睁开的。
"你怎么知道?"
"你做饭的样子。"大炮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六个字。然后他站起来,弯下那颗硕大的牛头,牛角差点扫到小刀的耳朵,低声说了第七到第十二个字。
"像在做最后一顿。"
饭桌上彻底沉默了。
铁山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要走?"他问,声音很平。
阿澄坐下来,把围裙解了。那条印着"kiss the cook"的围裙叠了两折放在桌上,他看着围裙上已经洗得发白的英文字母。
"快了。"他说。
"走去哪?"
"回家。"
铁山的獠牙磨了两下,吻部上的短毛一根根地立起来又倒下去,像风吹过麦田——阿澄用力把这个比喻从脑子里删掉了,不行,太酸了。
"你不是说你家很远吗。"
"对,很远。"
"多远?"
"三十八年那么远。"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凝住了。阿彪抬头看着他,嘴里还含着半口饭。小刀的尾巴停止了摆动。老根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笑。
铁山盯着他。
"你说什么?"
阿澄把视线从围裙上移到铁山脸上。年轻的野猪兽人坐在对面,灯光在他粗硬的鬃毛上投下犬牙交错的阴影,獠牙旁边的吻部线条绷得很紧,深棕色的小眼睛里有阿澄看不透的东西在翻涌。
"铁山,"他叫了他的名字,没带"哥"字,第一次在一九八六年这么叫他,"我跟你说实话好了。我是2024年来的。穿越来的。穿越你懂吗?就是那种——"
"看武侠小说还是看科幻小说我会不懂穿越这个词吗?"铁山打断了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老根叔早就看出来了你问他。"
铁山转头看向老根。老獾兽人端着茶杯,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小子身上的衣服面料确实不对。他兜里那个会亮的方块也不是这个年代的东西。"
铁山的蹄子在桌子底下握紧了。
"所以你——三个月——你他妈的在我这儿吃住了三个月,原来是个什么——什么穿越的——"
"对,穿越的厨子,多稀有啊你就说是不是。"阿澄试图用插科打诨来缓解气氛,但铁山的表情告诉他这招没用。
铁山站了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倒了。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没骗你。"
"你说你是'路过的'——"
"我确实是路过的啊,路过一九八六年,顺便留下来做了三个月饭——"
"你他妈的能不能说句正经的!"
铁山的吼声震得窗户上的报纸哗哗响。鬃毛全竖了,从头顶到尾根,比阿澄见过的任何一次都炸得厉害。他的蹄子在桌面上拍了一掌,碗碟跳了起来,蛋花汤洒了一半。
但他的眼睛红了。
年轻的野猪兽人不会哭。他把所有的委屈和慌张都变成了愤怒,用最大的声音吼出来,好像只要声音够大,那些他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感情就会被震碎。
阿澄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铁山面前。
他比铁山矮了将近二十厘米,圆滚滚的猞猁仰头看着面前这座毛发倒竖的年轻野猪。铁山的呼吸又粗又急,从獠牙缝隙间喷出来的热气拍在阿澄的耳朵上。
"铁山。"
"你别——"
阿澄抱住了他。
猞猁柔软蓬松的冬毛贴上了野猪粗硬扎人的鬃毛。阿澄的脑袋刚好抵到铁山的胸口,他把脸埋进那片灰褐色的粗毛里,闻到了煤球味、汗味、劣质香皂味,和那层底下的、独属于铁山的温热的体味。
跟三十八年后一模一样。
铁山整个人僵住了。
两百多斤的野猪兽人在一只猞猁的拥抱里石化了,蹄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鬃毛还竖着但开始一根一根地软下去,獠牙磕碰了两下,发出了一声极小极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你松开——"
"不松。"
"你——你抱我干什么——"
"因为我想抱你。"阿澄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肉垫隔着布料感受着铁山胸腔的起伏,快而乱的心跳声透过厚厚的皮毛和脂肪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包了棉被的鼓,"因为我可能明天就走了,后天就走了,这个拥抱如果现在不给你,我怕我回去之后会后悔一辈子。"
"你他妈的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以后会遇到一只猞猁。"
铁山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很多年以后,你会在一个地方遇到一只很小很小的、很圆很圆的猞猁,你会把他带回家,养他长大。"阿澄的声音闷在铁山胸口的皮毛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你会成为他的全世界。他会用八年的时间喜欢上你,用两千多天的饭菜来告诉你他喜欢你。然后有一天他会穿越到一九八六年,在一条臭水沟里醒来,遇到十八岁的你。"
沉默。
然后铁山说了一句跟他所有的暴躁和粗犷都不搭的话。
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猞猁的耳朵那么灵,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是你?"
阿澄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仰头看着他。
金色的猞猁瞳仁对上深棕色的野猪小眼睛。
"是我。"
铁山的蹄子终于放下来了。
粗糙的、厚实的、覆盖着灰褐色短毛的大蹄子,缓缓地、笨拙地搭上了阿澄的后背。没有用力,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犹豫,好像怕自己手太重把这个圆滚滚的猞猁捏扁了。
阿彪在旁边已经哭了。棕熊兽人抱着一条毛巾呜呜呜地擤鼻涕,两只圆耳朵耷拉成了两片可怜巴巴的饺子皮。小刀趴在桌上假装没看见这一切但尾巴尖在打颤。老根端着他的茶杯走出了门口,站在雪地里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大炮坐在原位一动不动,过了很久,端起了面前的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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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 最后一碗阳春面
第二天早上,阿澄没有在厨房里醒来。
他是被铁山从杂物间拎起来的。
"起来。"
"……几点了?"
"四点半。"
"四点半?你大半夜把我拎起来干什么?"
铁山站在木板床边,穿着一件棉袄,蹄子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凌晨四点半的杂物间里黑得什么都看不清,但阿澄的猞猁夜视能力让他看清了铁山的表情——一种非常复杂的、嘴巴抿成一条线的、耳朵微微向后压着的表情。
"跟我来。"
阿澄迷迷糊糊地跟着铁山走进了厨房。铁山把布袋子放在案板上,从里面掏出来一块板油、一把细面条、两根葱、一小瓶酱油。
"你干什么?"阿澄问。
铁山站在灶台前,鬃毛在昏暗中竖着,两根獠牙之间的吻部紧绷着,很久之后才说出来一句话。
"教我做阳春面。"
阿澄彻底清醒了。
阳春面。铁柱给铁山做的那碗阳春面。葱花,猪油,酱油,清汤。
铁山的蹄子放在案板上,那双粗糙的、干过打架劈柴搬货所有粗活的蹄子,此刻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发着抖。
"我爹走了之后……没人做过那碗面了。"他说,声音闷在喉咙里,"老根叔做的不对味,阿彪做的——别提了,我自己试过几次,做不出来,味道不对。"
"猪油的火候。"阿澄说。
"什么?"
"猪油。你爹用的猪油是自己拿板油熬的,火候要小,要慢,急了就苦了。"阿澄走到灶台边上,从铁山手里接过那块板油,拿起菜刀切成均匀的小丁,"来,你看着,我做一遍,你记。"
蜂窝煤炉子的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阿澄把板油丁扔进冷锅里,极小的火,慢慢地熬。油脂在低温下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白色的板油丁慢慢缩小变黄变脆,整个厨房里弥漫起一股浓郁的、醇厚的猪油香味。
"这个味道。"铁山忽然说。
"对,这个味道。"阿澄拿着锅铲轻轻翻动着油渣,"你爹熬猪油用的是最慢的火。快火熬出来的猪油有焦味,慢火熬的才干净。所以那碗面闻起来只有猪油香,没有别的杂味。"
铁山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锅里。獠牙之间的吻部开了又合,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猪油熬好了。阿澄把油渣捞出来,留下一锅亮晶晶的清油。
"下面是汤底——其实没有汤底,就是开水。但碗要先用开水烫过,放一勺猪油、两滴酱油,然后把煮好的面条挑进去,最后撒葱花。"
他一边说一边做,动作很慢,比平时做任何一道菜都慢,慢到铁山能看清他每一个步骤。
一碗阳春面放在了铁山面前。
清汤寡水的一碗面,表面浮着几片翠绿的葱花和一层薄薄的油光,面条在碗里弯弯曲曲地沉着,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铁山端起碗。
他喝了一口汤。
然后他把碗放下来了。
放得很稳,没有一点声响,蹄子的力道控制到了极致。他的鬃毛塌了,耳朵塌了,吻部塌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他表面坚硬的架子,只剩下一头十八岁的、想念父亲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年轻野猪。
他没哭。
但他的蹄子在案板底下攥成了拳头。
阿澄伸出一只爪子,肉垫轻轻地覆上了铁山的蹄背。
猞猁的肉垫是温热的、柔软的、干燥的,搭在野猪粗糙的蹄背上,像一片刚从烘干机里取出来的毛巾——不对,这个时代没有烘干机——像一块被炉火烘暖了的旧棉布。
铁山没有甩开他的手。
他们在凌晨四点半的厨房里坐了很久。煤球在炉子里噼啪作响,窗户外面的天际线开始泛出鱼肚白。
"再做一遍。"铁山说。
"嗯。"
"我自己做,你在旁边看着。"
"好。"
铁山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他拿起菜刀,学着阿澄的样子把板油切丁。蹄子太大、太粗、太不灵活,切出来的丁大小不一,有的像骰子有的像花生米。
"太大了,再小一点。"
"你他妈的嫌弃什么,差不多就行了。"
"差不多可不行,差一点味道就差一截。"
"你烦不烦?"
"你做不做?"
"做!"
铁山重新切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了一些,至少大小比较接近了。他把板油丁倒进锅里,蹲在炉子前面调火,把火压到最小最小——野猪兽人的蹄子控制蜂窝煤炉子的通风口时有一种笨拙的认真,像一头大象在穿针。
油慢慢地熬出来了。
铁山站在灶台前煮面。面条下锅的时候水花溅了他一脸,他骂了一声但没停。捞面的时候差点把面条夹断,他换了双筷子重新来——阿澄注意到他选了厨房里最细的那双竹筷,用蹄子夹着小心翼翼地把面条挑进碗里。
撒葱花的时候铁山的蹄子抖了一下。葱花撒多了,堆了大半碗面。
"……多了吧。"阿澄说。
"我爱放多少放多少。"
"行,你的面你说了算。"
铁山端起碗来尝了一口。
他愣了一下。
"怎么样?"阿澄问。
铁山放下碗,看着碗里的面,过了几秒钟,嘟囔了一句。
"差不多了。"
在铁山的字典里,"差不多了"约等于"和记忆里的味道重合了"。
阿澄看着他面前那碗葱花多到离谱的阳春面,咧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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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 滚回你的2024年去吧
穿越回去发生在一个毫无准备的下午。
阿澄正在刷锅。一口刷了三遍的铸铁锅。他蹲在后院的水龙头前面,冬天的冷水冻得他的肉垫发麻,尾巴缩在两腿之间——猞猁的尾巴本来就短,缩起来基本上等于没有。
然后那种拉扯感来了。
从脚底板开始,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地下伸上来,抓住了他的脚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整个下半身已经开始变得半透明了,能隐约看到身后的砖墙。
"哦。"他把锅放下来。
然后他用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速度冲进了饭馆。
"铁山!"
大堂里只有铁山一个人。年轻的野猪兽人正在给那张被铁锤砸过、后来用铁丝和木板拼回去的桌子上油漆,蹄子上沾着绿色的油漆,听到阿澄的喊声抬起了头。
然后他看到了阿澄正在变得透明的身体。
铁山手里的油漆刷子掉在了地上。绿色的油漆溅了他一脚。
"你——"
"我要回去了。"阿澄站在大堂中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被抽离这个时空,脚底下的地板已经开始变得模糊,"铁山,听我说,很快,我没多少时间了——"
铁山站起来,一步两步冲到了他面前,蹄子伸出来想抓住他的肩膀——穿过去了。
蹄子穿过了阿澄的肩膀,什么都没抓到。
两个人都愣住了。
铁山的蹄子悬在空中,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阿澄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暴躁,那些他熟悉的铁山式反应一个都没出现。年轻的野猪兽人站在那里,鬃毛塌了一半竖着一半,獠牙之间的吻部微微张开,深棕色的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你他妈的——"他的声音哑了,"你就这么走——"
"我很快就会来找你的。"阿澄说,他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模糊了,像隔了一层水,"二十年后,不对,差不多二十年后,你会在一个地方遇到一只猞猁——一只很小的——"
"你说过了,昨天说过了!"
"那你记住!你得去那个地方!如果你不去的话我们就——"
"你他妈的闭嘴!"铁山吼道,他又伸出蹄子来抓,这次他用了全力,两百多斤的野猪兽人把所有力气都灌进了那一抓里——阿澄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触感,像风吹过皮毛表面,有什么东西在他消失前的最后一瞬间擦过了他的脸颊。
粗糙的,厚实的,带着绿色油漆味的蹄子肉垫。
然后世界碎了。
再然后,酱油的味道。
浓烈的、呛鼻的、洒在白色瓷砖地面上的酱油味道。
阿澄趴在地上。
他趴在一个温暖的、明亮的、有电磁炉和抽油烟机的厨房地板上。灶台上的火已经灭了,锅里的糖醋排骨凉了,空气中弥漫着酱油和醋混合的酸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实体的,完整的,不透明的猞猁。爪子上还沾着……绿色的油漆。
阿澄慢慢地坐起来。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高大的,肥壮的,脂包肌的,深灰色鬃毛里夹杂了灰白色的,獠牙比年轻时长了许多也钝了许多的,穿着一件家居背心和松垮短裤的中年野猪兽人。
铁山靠在门框上,两条粗壮的臂膀抱在胸前,那双深棕色的小眼睛看着他。
"回来了?"
铁山说。
声音很平静,没有慌张,没有疑问,甚至没有惊讶。好像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好像他一直知道这个圆滚滚的猞猁会消失,也会回来。
阿澄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四十几岁的铁山——他的养父,他的爱人,他追了八年的人。
"你一直都知道。"
这是陈述句。
铁山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看酱油瓶——碎了,酱油流了一地——然后发出了一声那种他招牌式的、嫌麻烦的叹气。
"地板上全是酱油,起来,别坐在那儿。"
"铁山。"
"嗯。"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铁山走过来,蹲下来,粗糙的大蹄子伸出来拎住了阿澄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中年野猪兽人的力气比年轻时更大了也更稳了,一只蹄子就把整只猞猁提溜了起来。
他没立刻回答。
他把阿澄提起来之后,低头看着他——四十几年前那个厨房里的灯光换成了现在LED的冷白光,但猞猁的眼睛还是一样的,金色的,圆的,亮得像两滴蜂蜜。
"第一天。"铁山说。
"什么?"
"你煮的第一碗粥。"铁山的声音很低,獠牙之间的吻部动了动,"红枣粥。你放了两颗红枣。你从小就爱在粥里放两颗红枣,从十岁开始。"
阿澄瞪大了眼睛。
"你八岁的时候我从福利院把你接回来,前两年你煮粥不放红枣。第三年你在电视上看了一个养生节目,从那以后每碗粥必放两颗红枣——不多不少,就两颗。你说'一颗不够甜,三颗太甜了'。"
铁山的蹄子还抓着阿澄的胳膊,力道不重,但没松手。
"一九八六年冬天,一个来路不明的圆猞猁在我店里煮了一碗红枣粥,放了两颗红枣。"
他的耳朵塌了一点。
"然后过了二十年,我在福利院看见一只很小的猞猁坐在角落里啃一个红枣。"
阿澄的鼻子一酸。
"你——你就因为这个收养了我?"
"关你屁事。"
这是铁山式的"是"。
阿澄用力地,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
这一次铁山的身体是实体的,厚实的,巨大的,裹满了脂肪和肌肉和粗硬鬃毛的,真真切切搂进怀里沉甸甸的。中年野猪的体温比年轻时高了一点——也可能是阿澄的错觉——身上的味道变了很多,劣质香皂换成了超市里买的沐浴液,煤球味变成了空调味,但底下那层属于铁山的体味分毫没变。
铁山的蹄子搭上了他的后背,比三十八年前那个凌晨更用力了一些。
"酱油还洒在地上呢。"铁山嘟囔了一句。
"让它洒着。"
"你的围裙脏了。"
"让它脏着。"
"你那锅糖醋排骨凉了。"
"我重新做。"
铁山的獠牙磨了两下,吻部埋进了阿澄耳朵上蓬松的簇毛里,声音闷闷的。
"……那你做吧。多放点糖。"
"你以前也说太甜了。"
"那是以前。"
窗外是2024年的城市,车水马龙,灯火通明。厨房的LED灯亮得刺眼,酱油的味道在空气中慢慢散去,灶台上凉透了的糖醋排骨安静地搁在锅里等着被重新加热。
阿澄从铁山怀里抬起头来,看见了冰箱门上贴着的一个东西。
一个用旧了的、掉了漆的搪瓷杯。
被一块磁铁吸在冰箱门上,当成了装小物件的收纳筒,里面插着几支笔和一把剪刀。杯壁上印着褪色的红字——"光荣"。
那是一九八六年饭馆厨房里的搪瓷杯。他喝了三个月水的那个。
铁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
"别看了,旧东西而已。"
"你留了三十八年。"
"碍事了就扔掉——"
"你才不会扔。"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扔?"
"因为你连我送你的猪头钥匙挂件都没扔。"
铁山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阿澄往怀里按了按,蹄子用力地、笨拙地揉了一把猞猁后脑勺的毛。
"少废话。去做饭。"
阿澄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湿了,赶紧用围裙擦了一把脸,转身往灶台走。
走了两步,回头。
"铁山。"
"嗯。"
"你等了我三十八年。"
铁山坐在餐桌前,两条粗壮的腿叉开,蹄子底板搁在地上,中年野猪兽人的鬃毛在空调的微风里轻轻晃着,獠牙之间的吻部抿出了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谁等你了。"他说。
"是我等你回来做饭。"
"...铁山哇!!"猞猁扑向野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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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微醺剧场·铁锤的美食侦探事务所】
铁锤的美食侦探事务所
平行世界·鳄鱼帮日常篇
铁锤最近有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他的小弟们开始叛变了。
准确地说,他的小弟们开始跑到铁山那条街去吃饭了。
"老大,我就去吃了一碗面——"草蛇兽人阿嘶缩着脖子,细长的蛇尾绕在自己身上打了三个结(紧张的时候打结是蛇类兽人的通病),"就一碗!真的就一碗!"
"你他妈一条蛇吃面你怎么吃?你嚼吗?你有牙吗?你整条吞的吧?你对得起那碗面吗?"铁锤拍着桌子,金链子在胸口晃得叮当响,鳄鱼的竖瞳气得快变成圆的了。
"我……我有牙的老大你看——"阿嘶张开嘴展示了两排往后弯的细牙。
"那是用来咬住猎物防止脱落的又不是用来咀嚼的你回去看看《动物世界》行吗?!"
旁边的乌龟兽人阿壳慢吞吞地从壳里伸出了脑袋:"老大,其实我也去了。"
铁锤转头瞪他。
"我吃了一盘炒饭。"阿壳的语速跟他走路的速度完全一致——慢到令人焦虑,"那个蛋……炒饭……的蛋……是金黄色的……每一粒米……都……裹着蛋液……"
"你能不能说快点?!"
"快不了……我是……乌龟……"
铁锤把脑袋往桌上磕了一下。金链子撞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壁虎兄弟——阿壁和阿虎——从天花板上倒挂着探出了头。两只壁虎兽人的眼睛同步地眨了一下,然后阿壁开口了:"老大,我们也去了。"
"那个猞猁厨子做了一锅卤味拼盘。"阿虎接上,"卤蛋、卤豆腐、卤猪脚、卤藕片,我们吃了三盘。"
"三盘?!你们两只加起来才八十斤!三盘卤味你们塞哪了?!"
"尾巴。"壁虎兄弟异口同声。
"壁虎的尾巴是用来断尾逃跑的你们给我存食物进去了?!"
铁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条成年鳄鱼兽人的肺活量可以支撑他在水下憋气四十分钟,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行。"他站起来,金链子在胸口晃荡,鳄鱼长长的吻部上浮现出一个危险的笑容,"既然你们都去了,那我也去。"
"老大英明!"全体小弟齐声欢呼。
"去了之后把那个厨子绑回来!"
"……"
"老大你上次说这话的时候被铁山踢出来的。"阿壳提醒道。速度依然很慢。"上……次……你飞了……三米……远……"
"闭嘴!"
半小时后,铁锤坐在铁山的饭馆里,面前摆着一碗炸酱面。
铁山靠在柜台上看着他,表情活像看一只误入自家后院的流浪猫。
"铁锤,你第几次来了?"
"第四次。"铁锤用金链子的反光掩饰自己有点烫的脸颊鳞片(鳞片烫了会微微翘起来,非常丢人),"我来视察的。视察你们的餐饮卫生。"
"你他妈的又不是卫生局的。"
"我是社会监督员。"
阿澄从厨房探出圆脑袋:"铁锤哥你要加个煎蛋吗?"
"加。"回答的速度比鳄鱼咬合猎物的速度还快。
铁山看着铁锤把炸酱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鳄鱼的尾巴在桌子底下左右摆个不停,频率跟狗摇尾巴一模一样。
"铁锤。"铁山忽然说。
"干嘛?"
"你的尾巴。"
铁锤低头一看。
他的尾巴正在以每秒三次的频率热情地扫着地面。
鳄鱼兽人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堪称人间喜剧的表情变化——从得意到困惑到恐慌到想把自己的尾巴拧断只用了零点五秒。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铁锤站起来一把按住自己的尾巴,鳞片因为用力翘了好几片,"这是应激反应!"
阿彪从后面经过,手里端着一大碗粥,看到这一幕慢悠悠地评价了一句:"你要管那叫应激反应,那我每天吃阿澄做的饭的时候浑身都在应激。"
铁锤带着他的小弟们走了。走的时候他把脸绷得跟化石一样硬,尾巴夹得能碎核桃,嘴里念叨着"下不为例"。
三天后他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条鱼。
活的。
"食材。"铁锤把鱼往案板上一拍,鳞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竖瞳盯着阿澄,"你做,我吃,钱照付。这是商业行为,跟铁山没关系。"
阿澄看了看那条鱼,又看了看铁锤。
"铁锤哥,你是不是不好意思直接说你想来吃饭?"
"你再说一遍?"铁锤龇出了两排牙。
"我说铁锤哥你想吃红烧还是清蒸?"
"……红烧。"铁锤收了牙,坐下来,金链子在胸口叮当一声,"多放蒜。"
从那以后,铁锤每周来三次。
每次都带食材,每次都说是"商业行为",每次走的时候尾巴都摇得跟风力发电机似的。
铁山对此的评价是——
"我他妈开的是饭馆又不是鳄鱼收容所。"
但他也没拦。
——铁锤后来在自己的地盘也开了一家饭馆。
菜谱上只有三道菜,全是阿澄教他的。
味道嘛……
"比阿彪强。"这是铁山给的最高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