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洞交心(上)

  早上云白是被痛醒的。

  不是某一种具体的痛,而是浑身上下所有的伤同时发出的、层层叠叠的钝痛。脚掌上的裂口、手腕上的勒痕、后背上的鞭伤、被拔掉爪子的指尖,每一个地方都在跳着疼,像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地刮。

  他没有立刻睁眼。

  这是他在虎帮手里学会的本事。醒过来的时候不要动,不要出声,先听听周围有多少人,听他们在说什么,对自己有没有恶意。他的爪子下意识地往腰间摸,摸了个空,心里猛地一沉,然后手指碰到了身边一样冰凉的硬物。

  刀,师傅的刀。

  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

  头顶是粗糙的石壁,空气里有泥土和枯藤的气味,混着一股极淡的金疮药味道。他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他的外衣,衣料粗糙但干净。他的伤口被仔细地处理过了,身上缠着干净的绷带,绷带下面的药膏凉丝丝的,把疼意压下去了几分。

  这不是虎帮的地方。

  他握着刀,用没受伤的手肘撑起上半身,眼睛迅速扫过整个山洞——镖车、马匹、洞口的光、靠在洞口打盹的灰褐色狼兽人,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身边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靠着石壁坐着,闭着眼睛,似乎在睡。暖橙色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头顶两只琥珀色的龙角从绒毛里支出来,身后的尾巴安静地搭在地上,尾尖还有浅金色的纹路。他的呼吸很平稳,但耳朵在微微转动没有真的睡着。

  云白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记忆开始一点一点地拼凑,在虎跳崖的碎石滩,周彪脱裤子想要强暴自己的时候,那个人从矮松后面冲出来,血喷涌的声音,然后是有人抱着他走,有人在给他清理伤口,有人在他耳边说着师傅不走。

  云白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是维持着半撑着的姿势,盯着星眠看。近乎本能的警觉像一只被陷阱夹过的幼兽,对所有伸过来的手都先当成新的陷阱。

  虎帮的那些人也是在他饿晕的时候也是先给他吃的,见他不听话然后就把他绑起来,拔他的指甲,用鞭子抽他,把他按在碎石滩上。

  “醒了?”

  星眠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很亮,只是平静地看了云白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给他留出空间。

  “你烧了一夜,现在感觉怎么样。”星眠的语气很寻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别急着动,你身上的伤口刚处理好,再裂开就不好弄了。”

  云白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星眠的每一个动作。星眠伸手去拿水囊的时候,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往后让了一寸。

  星眠注意到了。他把水囊放在云白够得着的地上,然后把手收回来,重新靠回石壁上。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我叫星眠。”他说,“威远镖局的镖师。这趟本来是去鹿角镇接货的,昨天路过虎跳崖的时候听到了你的声音。”

  云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是你杀了虎帮的人然后救了我。”

  “对,昨晚那些人,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云白低下头,看着自己裹满绷带的手。绷带缠得很仔细,每一圈都平整均匀。他沉默了很久,尾巴在身后轻轻抽动,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依然很哑,但比刚才稳了些:“为什么救我。”

  他不信有人会平白无故救他,他不信自己值得被救,他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能让他相信的理由。

  星眠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云白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洞口那片被藤蔓滤过的晨光上。

  “我给你讲个故事。”

  云白愣了一下。

  “从前有个小龙崽子,”星眠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四岁的时候娘病死了。他娘生病的那几天他天天趴在床边给她喂水喂吃的,喂不进去,她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那天晚上她烧的很重,嘴里一直含糊不清的说着他的名字,半夜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没有了声音。他那时候还不太懂‘死’是什么意思,趴在她身上推了好久,想把她推醒。”

  云白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动了一下。

  “他爹”星眠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他爹是个猎户,靠打猎和采药养家。娘死后他爹的话就变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小崽子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每天都尽量不发出声音,不惹他爹烦。”

  “五岁那年冬天,他爹带他出了趟远门。走了一天一夜的山路,到了一座他从没见过的镇子。他爹把他带到街边一棵槐树下面,让他站在那里等着,说去买东西,马上就回来。”

  “小崽子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天黑。他不敢走,怕他爹回来找不到他。镇上的人从他面前走来走去,没有人看他一眼。后来下雪了,他就缩在槐树底下,用尾巴盖住自己的脚。等了整整一天一夜,到第二天早上,他爹都没有回来。”

  云白的目光转向星眠的方向。他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从警觉的浅快变成了缓慢的、沉重的。

  “他在镇子上待了大概两三个月。讨饭,被人打。捡酒楼后面泔水桶里的剩菜,被厨子泼脏水。睡在巷子里,半夜被醉汉踢醒。镇上有些大孩子专门欺负他,把他按在地上踩他的尾巴,问他爹去哪儿了。他说不出来,他们就笑,说他爹不要他了。”

  “他不信。他觉得他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一定会回来接他。每天傍晚他都回到那棵槐树下面等着,等到天黑透了再回巷子里睡觉。等了将近三个月,他爹都没有来。”

  星眠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云白看到他的尾尖在轻轻敲着地面,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意识的节拍。他靠着石壁的姿势看起来松散,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后来有一天,那些大孩子又来欺负他。他们把他堵在巷子里,为首的那个说要把他的龙角掰下来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他害怕了,撞开他们,拼命的跑,跑出了镇子,跑进了山。那些大孩子追到山脚下就不追了,说是山里有野兽,进去是找死。”

  “他在山里待了三年。跟野兽抢吃的,跟猴子抢果子。学会了下夹子抓兔子,学会了分辨哪种蘑菇能吃哪种会死。在树洞里睡觉的时候被蛇爬过脚,被野猪追过三座山头,有一次遇到了一头饿狼,他爬上了树,那狼在树底下蹲了一整夜。他在树上抱着自己的尾巴,咬着牙不敢出声,怕一出声被别的野兽听见。那一整夜他都没有合眼,天亮的时候狼终于走了,他从树上滑下来,腿软得站不起来,坐在树底下哭了一会儿。”

  “八岁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他实在找不到吃的了,然后饿晕在一棵树下,他当时就在想,睡过去也挺好,睡过去就不饿了或许还可以在见到娘。”

  “等他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一个狼兽人抱在怀里。那个狼兽人灰白色的皮毛,左耳朵上有个缺口,看起来很凶,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小崽子说,自己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不在那又还能在哪里。

  云白等了几息,等不到下文,开口轻声的问:“然后呢。”

  “后面他说,要不要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