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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的胜者是——白羽!”
擂台上,黑狼一席白色长缎绵袍伫立左侧,气宇轩昂,毛发漆黑如墨,眼神坚毅似钢,昂首挺胸负剑而立,狼吻微张,轻轻地喘息着。
“果然是白羽少爷赢了啊。”
“那是自然,据说啊,白少爷可是武功高强,文采飞扬,是能文能武的奇才啊。”
“原来那就是白羽少爷啊,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大家可都是第一次见,据说白羽少爷自八岁起就闭关精修,十多年来没有踏出过白家大门一步,这次比武招亲可是白家少爷第一次在众人前亮相呢。”
台下众人的赞扬尽数传入白羽耳中,这个二十二岁的少年却没有露出一丝自豪得意的神色,只是略显麻木地站在台上。
见无人再上台,白羽面色不改,转过身向着高处看台上的棕熊,抖了抖手腕上的佛珠,抱拳躬身示意。
“哈哈哈,果然还是白羽少爷更胜一筹啊,这遥辉城年轻一代第一人非白羽少爷莫属了。”
遥辉城主张德庞大笑着站了起来,满眼都是对未来女婿的欣赏。
“谬赞了……”
白羽直起身子,不卑不亢,眼神却如死水般无神。
“既然没有人再上台,那么这次比武招亲的胜利者便是……”
“且慢!”
正当白羽准备下台之时,人群中窜出一道白色闪电,自台下腾空而起,空中连踏两步落在比武台上。
白羽转身回望,只见一只白虎立于台上,虎背熊腰,神龙马壮,身着棕褐衣衫,脚踏深黑战靴,背挂一把大刀,赤色双目死死盯住眼前的黑狼,虎吻微微颤动,倒显得有些凶气十足,又愤怒无比。
“看来比赛还没有结束啊,又有了新的挑战者。”
看台之上,张德庞笑意不改,俯瞰着台上两人,一者冷肃负剑静候,一者敛颜持刀而待。
“还请这位挑战者报上姓名。”
“在下墨登浪。”
提刀抱拳,白虎对着城主微微点头示意。
“那么,接下来对战的双方是白羽和墨登浪。”
“现在,比试开始!”
随着张德庞中气十足的吼声,墨登浪周身笼上一股狂放刀气,背手抽刀,欺身而上,怒气冲天。
眼见白虎攻势凶猛,剑和刀正面对抗对自己极为不利,白羽选择先行退避,静待时机。
身若游龙,迅捷如风,剑影闪烁,快步绝尘,白羽且战且退。
见黑狼示弱,白虎攻势更盛,举刀重劈。
刀如海,气如浪,劈砍之刀宛如吞天之浪!
白羽旋身疾走,墨登浪提刀便追,浩如急云涌动,势如天威赫赫!
这城中的演武台本就不大,白羽不断闪躲,搜寻破绽,持剑招架。
墨登浪却滴水不漏,招式虽大开大合,但粗中有细,假破绽层出不穷,竟是没能让白羽找到破局之策。
这白虎,有着这般高超的武艺,刀法路数如此奇特,此前却闻所未闻,怪。
为何对我敌意那么深重,刀刀直奔要害而来,这只是比武招亲,可不是什么生死决斗,理应点到为止,真怪。
一刀竖劈斩断了白羽的思绪,黑狼一个侧身躲躲闪,见眼前的黑狼竟敢分神,白虎冷哼一声。
“哼,节节败退竟然还敢分神,我到要看看传闻中的白公子有几分能耐。”
还是找不到破绽吗?
黑狼退无可退,只得出招反击,找不到破绽,便只能比力气!
白羽扫气于锋,顿时剑身寒芒激荡,冷眸寒目,出手如风,气贯白虹,浩荡之气,流光疾走。
“装模作样。”
见白羽抬手抚剑,墨登浪冷笑一声,正身迎击。
“铛!!!!”
刀剑相撞,白羽只觉虎口一震,佩剑脱手而出,万幸没有跌落台下。
好强的力道!
墨登浪后退两步,持刀后举以卸力。
黑狼眉头一皱,趁此间隙,飞身向前,欲拾剑再战。
白虎脚下发力,提刀又是横劈,直奔白羽而去。
感受到身后刀光呼啸,白羽腾空跃起,一脚踏在身下刀刃上,墨登浪借势提刀,欲将横劈转上挑。
“铛!!!!”
白羽借力一个后翻,半蹲在地拾起宝剑,随后双手举剑呈格挡姿态,正好抵挡住墨登浪上挑反手转下劈的一击。
力量落了下乘,便只能试试速度了。
白羽提剑蓄力,寒芒汇聚,蓄势待发。
墨登浪提刀便砍,举手投足间满是无畏。
一刀落空,好机会!
攻守异位,白羽暴起发难,冷眸寒目,出手如风,抖腕一刺,光影交错。
墨登浪大笑一声,挥刀便砍,一招鲜吃遍天。几分狂,赤红双眸更添横霸!一身胆,横刀向天誓斩强敌!
见墨登浪果然还是劈砍,白羽剑身一转,直刺改斜扫!瑟风扫寒影,剑光破虚空!
精彩的变招!
“铛!!!!”
出乎意料的是,墨登浪反应极快,后退半步,刀身侧拍,极限挡住这一剑。
完美的反应!
此间门道,台下观众看不出来,只见两道身影闪转腾挪,刀光剑影,兵戈相向,声势浩大。
“这白虎还挺厉害的,不仅能和白少爷打得有来有回,还能一刀把白少爷的剑击飞。”
“对啊对啊,之前的挑战者都是几个回合就被白少爷打下擂台,现在两人之间还有来有回的,真是精彩的较量啊。”
比武台上,白羽来势汹汹,剑如网履,刺砍劈斩,手段频出,招式变幻莫测,却被墨登浪尽数防住,一力降十会!
墨登浪的实力本就强于白羽,再加上白羽之前已连战数人,在这场拉锯战中落了下乘。
手臂开始酸痛,想挡住墨登浪的力量确实很强,即便白羽多次巧劲卸力,还是不可避免的逐渐力竭。于是乎,墨登浪抓住机会,攻守再次易位。
但令白羽不解的是,墨登浪的攻势也不复之前那般强硬,随着两人的交手,原本气势汹汹甚至可以说杀气腾腾的白虎逐渐趋于平和,看他的眼神也从刚开始的愤懑变成了如今有些欣赏和释然。
终于缓和下来的攻势让白羽有空开始思考。
这种转变到底是为何?眼前的白虎又是何人?
疑惑充斥在白羽的脑海里。
但无论如何,这张战斗他必须取胜,和城主的女儿联姻会为家族带来巨大的利益。
“小羽,本不应让你离开白家的,但城主的女儿招亲,事关重大,对白家来说是个机会,白家需要继续巩固和官僚的关系,你的堂兄堂弟们又是些不学无术的东西,只能让你去参赛,一定要获胜。”
父亲有些严肃的叮嘱又一次回荡在白羽耳边。
但是父亲,抱歉,我好像……做不到了……
虽说白虎的进攻不像刚开始那么咄咄逼人,但也不是几近力竭的白羽所能抵挡的。
“铛!!!!”
终究是握不住剑,脱手而出,砸落在墨登浪脚边。
白羽箭步向前,重心下沉,一个滑铲试图夺剑再战。
条件反射让他在完成一次完整的思考前身体便完成了行动。
滑铲开始时,白羽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体力不支,起步太慢。
败了。
一脚踏在白羽胸口,大刀抵住黑狼的脖颈,墨登浪看着脚下的黑狼,眼神里好似流露出几分悲伤。
悲伤?怎么会看到这样的情绪?胜者为何会悲伤?
白羽脑中的疑虑更重了。
“你输了。”
墨登浪的语气显得有些怪异,收回脚,向着地上的黑狼伸出手。
“怎么会?白羽少爷竟然败了!”
“这白虎竟如此厉害,到底是何方神圣?”
“墨登浪……平日里完全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啊,真是高手在民间啊。”
沉默了一会儿,台下观众的议论声传入白羽耳中,让他感觉有些嘈杂,有些生硬的开口祝贺,伸出手,握住了身前的虎爪。
“……恭喜。”
温热的触感,还有些因战斗残留下的汗水。
“承让了。”
墨登浪一把将白羽拉起,随后转头望向高处的看台,赶在张德庞开口之前,躬身抱拳。
“抱歉,城主大人,在下上台参与此番比试只是为了与白羽少爷切磋武艺,对儿女之事实在不感兴趣,且在下只是一介武夫,家境贫寒,配不上令爱,这婚配之事……还是白少爷……更加般配……”
白虎的语气有些奇怪,好像有些低落,又夹杂着些许懊恼。
白羽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白虎说出这一番话,脑中的疑虑更重了。
这白虎……种种行为都显得怪异无比,他究竟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
“……两位在我看来都是城内年轻一代里一等一的奇才,既然登浪志不在此,我也不做强人所难之事,那么待明年小女及笄之后,便大办婚宴!”
城主的语气好像里有一丝庆幸,他应该也不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来路不明的白虎吧。
听到城主的回答,墨登浪转过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飘飘地看了白羽一眼,随后缓步下台,欲将离去。
白羽跟在他身后,也离开了比武台,来到台下,一中年黑狼头顶紫金头冠,身着红色绸缎,脚踏金丝朱面履,立于原地,面色严肃,显得威严十足。
白羽来到中年黑狼身前,低下头。
“抱歉。”
白敬诚注视着白羽,缓缓开口。
“无妨,联姻的机会拿到了就好,回去之后再给我好好加练。”
见比试结束,周围拥挤人群也渐渐散去。白羽低着头跟着父亲的步伐向前走去。
“墨小友,还请留步。”
白羽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白敬诚已经带着他追上了准备出城的墨登浪。
“墨小友,我是白家家主白敬诚。”
白敬诚注视着墨登浪,漆黑的双眸如深渊般吞噬着眼前的白虎,是父亲经常使用的招式啊,用严肃的眼神先行把对方吓住,以此占据谈判时的优势。
只是,这次的沉默好像有些久了,久到让墨登浪先开口发问了,倒是不符合父亲之前的习惯。
“白家主,有什么事吗。”
墨登浪倒也不惧,直视着白敬诚的双眼,微笑示意。
看着墨登浪温和的笑容,白羽愣了愣,仿佛之前对战之时凶神恶煞的是另一个人。
见墨登浪开口,白敬诚好似才回过神来,开口表明来意:
“是这样,墨小友,我想聘请你作为白羽的武师。”
白敬诚语气平静,继续开口:
“我会开出每个月二十两银子的报酬,同时会为墨小友安排在白家宅子里的住处。”
父亲这次出手竟然如此阔绰?二十两已经比二品官员的月俸禄高了啊,竟然会给一个武师开出如此丰厚的俸禄,墨登浪应该没有理由拒绝吧。
“白家主,此话当真?”
不出白羽所料,墨登浪显得有些激动,双眼放光,语调都高了些许。
随后仿佛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失态,便假装咳了咳,开口继续说到:
“我当然愿意,有如此丰厚酬劳的工作,别的地方可是打着灯也找不着。”
无论是谁听到这样丰厚的报酬都难免落俗吧。
“自然不假,刚才的打斗我也看了,墨小友武艺高超,技法雄厚,经验丰富,小羽不敌也是正常。”
顿了顿,白敬诚继续开口。
“我看墨小友的刀法,路数奇特,独一无二,战斗方式也更加成熟,反应机敏,思路清晰,小羽跟墨小友学习定能有所收获。”
“为何会选我?这城里比我厉害的高手比比皆是。”
“之前小羽一直跟着我学剑,但最近几年我的事情越来越多,抽不开身再教导小羽。”
见父亲的目光扫视而来,白羽微微低头,避开对视,一言不发,随后便听见父亲继续开口:
“前几日京都府出了变故,皇帝一道诏令把城中高手几乎尽数招走,墨小友虽然年少,但论武可不输这些老东西。”
“好,那么丰厚的报酬我也没理由不答应。”
“甚好,墨小友和小羽年龄差距不大,小羽平日里也比较孤僻,我又事务繁杂,没空陪这孩子,也要麻烦墨小友多加照顾。”
见墨登浪答应下来,白敬诚语气放缓不少。
白羽抬起头,见墨登浪正看着自己,双眸对视,刹那间,白羽只觉那赤红双眸中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细细一看却又消失殆尽,脸上还是挂着笑。
应该不是错觉,这白虎到底想干什么?从比武台上就觉得他怪怪的,战斗时对自己的态度,前后的突兀的转变。
无所谓了,就像父亲说的,家里能多个人来陪着自己,也是好的吧。
自从自己不能离开白家之后,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之前还有几位白家旁支的兄弟姐妹来和自己玩耍,后来也逐渐断了联系。
“我回去便派人为墨小友打理住处。”
与墨登浪道别之后,白羽便跟着白敬诚上了回家的马车。
耳边传来市井街巷里小贩的吆喝声,喧闹的人声从马车两旁传来,烤地瓜烤玉米的香气从车窗缝中悄然溜入,充斥在马车车厢里,轻易地侵入了白羽的鼻腔,勾得他鼻子痒痒的,打了个喷嚏。
这是白羽多年未见的老友,尘世间的烟火气息。
自八岁之后便没有踏出过白家大门啊……今天终于可以出来一次。
想拉开帘子,看一看现在的街巷和自己记忆中的相比有何等变化,虽然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或许,我真的可以看一看……
就看一眼……
向着窗户伸出爪子,就在刚接触到窗门的那一刻,对面原本闭眼歇息的白敬诚睁开双眼,锐利的眼神锁定白羽。
“干什么。”
平静的语气,但仿佛有无边的压力袭来,压得白羽喘不过气。
又是这样,来的时候也是,车窗窗门紧闭,完全不让自己看一看外界,好像看一眼自己就会勾走,再也不会回去一样。
“没事。”
白羽收回手,假装整理自己脖子上的玉石,又捏了捏口袋里的平安符,低下头避开了父亲的目光。
车厢里又陷入了沉默,马车驶过拥挤的人群,窗外的叫卖争执声、炸糖油果子的滋滋声和说书人醒木拍桌声还在刺激着白羽的双耳。
“别对外面那么好奇,你知道你不能离开白家,这次已经是破例了,到家记得去上柱香,保个平安。”
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完,没有再去看白羽,白敬诚继续闭目养神。
“……好的。”
因为一个故弄玄虚的卦象,一次无人意料到的意外,自己便被禁锢在家十多年,如折翼的鸟儿困在牢笼里,再也触摸不到天空。
伙伴的推喊,咕咚的水声,自己的挣扎,水灌进肺部的窒息,那一天仅剩的回忆再次从白羽眼前划过。
但为什么没有死在那一天呢?
我是不是应该死在那一天。
失去自由和失去生命又有什么区别?
只要有一点想离开家的想法被发现,就会被关进暗无天日的紧闭室里一整日,直到完全失去对外界的向往。
直到他被驯服,学会无条件听从父亲的话,学会好好待在白家不再试图离开,学会假装忘记之前的一切。
之前来往的小伙伴也和他断了联系,那些玩伴们听闻他不能再离开白家的原因之后,仿佛换了个面孔,都说他是不详的征兆,诅咒的化身,和他在一起就会沾染因果,和他一样一辈子被囚禁在这白家大院里。
痛苦的回忆一直撕扯着白羽,那种孤寂,那种无助,时常如噩梦般缠绕着他。
直到他完全适应,变成如今这幅模样,变成父亲希望他变成的模样。
终究还是死掉了,阳光开朗的白羽死在了那个八岁的盛夏。
他又想起七年前那个下午,他最后一次从漆黑的紧闭室里踏出,浑浑噩噩地坐在石阶上,太阳的余晖渐渐西沉,光影从他脸上褪去,直至夜色降临。
眼泪不由自主的开始掉落,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二次落泪。
第一次是母亲离世那年。
一阵脚步由远及近,是父亲来了,在他面前蹲下,温暖的双手捧起了他的脸,擦去他眼角的泪水,却让他感觉更加寒冷,四目相对,父亲眼里闪烁的情绪他却无法看清,只记得当时父亲用温柔至极的语气向他提问道:
“你现在是否可以忍受孤独?”
那一刻,远方的钟声和天地一起沉寂,白羽挣脱开父亲的双手,勉强抬起头,灰暗的天空格外遥远,仿佛正在独自远去。
“……可以。”
要怪就怪命吧,白羽,你命不好。
收回思绪,强撑着将身体放松下来,瘫靠在座位上,感受着马车行驶的颠簸,白羽心知肚明,自己要回家了。
不再细想,闭上双眼,马车车厢将他和这世间隔绝开来,载着他向着家的方向驶去。
那个已经看过十多年,看腻了的,只有几块破石头堆砌而成的假山和几朵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花,一个困着几条小鱼的池塘和一座烂木桥组成的家。
那个困住自己的枷。
走下马车,站在白家大门前,眼见父亲已经进门,白羽愣了愣,对外界的渴求再一次追上了他。
就看一眼……
回首望去,错落的楼宇,街巷里打闹的孩童,端着盆子从河边归来的母亲们,赶着牛车自东市而来的小贩。
傍晚的余晖坠落,缓缓隐匿于楼阁背后。
白羽将这个画面深埋于记忆里,和那些十分久远的回忆一起,锁了起来,不再触碰。
他知道,回忆无用,触碰回忆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为什么那天要活下来?白羽又开始质问自己。
但是活下来了啊,白羽,你多幸运啊,大家都这样说。
回过头,白羽向着白家大门走去,白衣在微风吹拂下扬起弧度。
看见来者,护卫推开了白家那两扇富丽堂皇的大门。
“墨先生,家主和白少爷在会客厅等您。”
“好。”
和门口的守卫道谢后,墨登浪背着一个斜挎布包便走入了白家大门。
几件衣服,一些盘缠,一个酒壶便是自己全部的行头,算算时间也是离开父亲三年了。
为了找到那只黑狼,自己也算是跋山涉水,游历四方,说来也怪,自己三年来几乎快走遍整个南部,走到哪里就找个地方落脚,一边打工谋生一边打探着这黑狼的消息。
作为离家最近的城池,自己三年前的第一站便是遥辉城,但不知为何却完全没有探听到一点关于这黑狼的消息。
日升月落,擦肩而过,几千次朝,几千次霞。
原本都打算放弃寻找,回到村子里继续和父亲卖猪肉度日,却正好撞见城主的比武招亲,路过擂台时一眼便看见了台上意气风发的黑狼。
旧时记忆里的模样与阳光下的黑狼的身姿重叠,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面庞更加成熟。
去时雪满天山路,归时草长莺飞天,想问何时再相见,陌上花再等风来。
找到你了。
只是一看到自己找了这么久的狼在这里参加比武招亲,还获得了最终的胜利,马上就要和城主的女儿长相厮守了,墨登浪恨从心起,提着刀便跳上了比武台。
接下来便是交战,随着自己不断挥刀,劈砍,横扫,上挑,自己内心的愤懑不甘也随着刀气挥出而烟消云散,余留下的只有悔恨。
自己凭什么生气呢?自己在恨什么呢?就因为小时候的一句话?看白羽的反应早就忘了我了吧,为什么傻乎乎的因为一句话想了他那么多年?
真蠢啊,墨登浪。
小时候一句无关紧要的承诺罢了,他肯定早就当作玩笑话抛之脑后了吧,谁会记得小时候随口一说的戏言呢?
“今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小黑狼眉开眼笑,背着阳光,望着自己。
昔日的回音荡过岁月,依旧回荡在墨登浪的耳边。
这种话也只有自己才会傻乎乎的记了十四年吧。
比武招亲啊......如果自己赢了白羽的话......
看着被自己踏脚下的黑狼,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正在用父亲教的刀法一刀一刀斩断白羽之后的幸福,墨登浪顿时感觉心如刀绞,之前挥出的每一刀都砍回到了自己心上。
我究竟......在做什么......
“哈哈哈哈,江湖凶险,小子,没有一番好功夫可是守不住心上人的。”
父亲的话语又回荡在耳边。
原本这几年拼命练刀是为了......找到他,然后守护他......
但现在呢?
我用名为守护的刀斩向了我想守护一生的人,斩断了他近在眼前的幸福。
你赢了呢,你真厉害啊,墨登浪。
万幸,自己很会伪装,在城主和白家主面前没有露出异样,相信白羽也不会察觉到什么......
万幸,白家主邀请自己成为白羽的武师,这样就能多靠近他一点......
万幸,自己还能有机会见到他......
就这样作为老师守护着他一辈子的话......也是可以接受的吧。
你真幸运啊,墨登浪。
揉了揉自己的脸,回过神来,墨登浪已经踏入了白家大院里。
白府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很多,即便在外面已经有了大致的估计,进入大门后的场景还是让他不禁感叹。
巨石累砌而成的假山,错落有致矗立在院子里,山脚下是一片池塘,几条锦鲤在水中嬉戏着,在平静的水面上掀起几分涟漪,池塘边三两朵不知名的小花盛放着。
这就是富贵人家的住处吗?花园里的景观是微缩园林。
墨登浪跨过木桥,穿过正厅,来到右侧的会客厅门口,轻敲大门。
“白家主,您在吗?”
“墨小友进来便是。”
白敬诚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推开门,白敬诚正坐在桌子右侧,白羽侧身站在其身旁,呈躬身聆听态。
墨登浪的目光还是瞬间被那黑狼所捕获,一袭青衣包裹着蓬松的黑毛,侧颜还是那么俊俏,黑色的瞳孔里映射出木桌上摆放的水果。
“墨先生来了,请上座。”
见墨登浪进门,白敬山站起身子,朝着左侧的椅子伸出手。
这应该是要行拜师礼了。之后这小子便要叫自己师父了吧。
谢谢你,老爹,你教我的刀法真是派上大用场了。
墨登浪面色不改,大步流星,走到椅子前坐下。
“去吧。”
墨登浪入座后,白敬诚挥了挥手,白羽直起身,端着酒走到墨登浪身前。
“墨先生,请。”
白羽双膝跪地,双手捧起白玉瓷杯,双臂前伸,高举过头顶。
墨登浪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随后将酒杯放于桌上。
白羽闻声,俯首连磕三下,最后起身,立于墨登浪身前。
礼毕师成,此刻起墨登浪便正式成为白羽的武师。
不同于文人行拜师礼时需要正衣盥洗,祭祖拜师,束脩六礼,习武之人行走江湖在礼仪这方面没有如此繁琐的要求。
磕头敬酒,至此师徒礼成,师父需倾心教授,护徒儿一路成长直至学成,徒弟应尊师重道,敬师如敬父,绝不可做出苟且背叛之事,为师父颐养天年。
“接下来就让小羽带墨先生去住处吧,我还有些事要忙,稍后我会让丫鬟将。”
白敬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就在行礼之时,白敬诚便起身准备离开。
“白家主不必客气,叫我登浪就好。”
和白敬诚寒暄告别后,墨登浪也跟着白羽一起离开了。
理应墨登浪先行,白羽紧跟其后为其指路,却不料墨登浪放慢步伐,硬是与白羽并肩。
两人并排着穿过小道往后院走去,上午的阳光斜射在走廊的长檐上,被砖瓦隔绝大半,剩下的部分却依然热烈,洒落满地,自然也难免落在白虎身上,给白虎镀上一层淡薄金光,黑狼倒是走得靠里,置身于阴影里,丝毫没有被这阳光所照射到。
就这样慢慢地走着,伴着沉默,穿过长廊来到池边,绕着池子继续前行,墨登浪微微,倒映在池水中的,是黑狼清澈而无神的目光。
总感觉……这黑狼和自己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余光不停打量着身旁的黑狼,黑狼目不斜视,只是一味地走着,见白羽完全没有搭话的意思,墨登浪便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
“咳咳,白少爷,之前比试时多有得罪了。”
“……无妨。”
白羽的语气和之前擂台上时相似,带着一丝拒人千里之外的味道。
“今天真是好天气呢,很适合练武。”
“......是啊。”
“白少爷吃过早饭了吗?”
“......用过。”
“白少爷今日的着装更显得风度翩翩,俊美无双啊。”’
“......谢谢。”
墨登浪继续开口,没话找话,从天气聊到吃食,再聊到衣装,白羽却依然惜字如金,只是礼貌地回应着,也没有展现出一丝攀谈的欲望。
这倒让墨登浪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记忆里的白羽可不是这样的。
不觉间,两人便走到一个院子前,院门左前方一块巨石上刻着“净峰苑”三个大字,强劲有力,磅礴大气。
院子不大,但足够平日里白羽和墨登浪大展拳脚。
正对着大门进去便是白羽所居住的正房,作为武师的墨登浪则被安排在了东厢房,两房之间有一颗桂花树,香气四溢,树下一张石桌,四张小石凳环绕四周。
“......我也是刚到这遥辉城,对这座城不大了解,之后还要麻烦白少爷多带我去看一看,见识一下。”
走到厢房门口,墨登浪侧过头,直视着眼前的黑狼。
白羽听到墨登浪的话,愣了愣,抬起头正对上眼前白虎的赤瞳,便迅速转移视线。
“……抱歉。”
白羽低着头,沉默半晌,缓缓开口。
“怎么,白少爷不愿意和我这穷小子出去玩吗?怕我丢了你的面子?”
墨登浪随意地笑了笑,开口打趣道。
出人意料的是,白羽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转过身去,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难道这家伙真是这样想的?现在长大了知道自己是少爷了,别人就高攀不起了?
自己怎么说也算他的老师!尊师重道的道理他都不懂?
见白羽如此反应,墨登浪的微笑凝固了,迈开步子便打算追上去问个明白。
正巧,院子里进来几个端着木台的小兔丫鬟打断了墨登浪。
“墨先生,这是......”
墨登浪瞥了一眼,尽是些莲子红枣桂圆之物。
“放进去就行。”
伸出手下意识地想推开挡路的丫鬟,想了想又收回手,横跨一步绕过挡路的兔子,墨登浪疾步向前,想要拉住白羽问个明白,却只能眼看着白羽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门后。
“砰!”
收不住力的虎爪拍打在房门上,发出一声闷响,惊得胆小的兔子们惊叫出声。
“白少爷,刚才的回应是何意?”
墨登浪语气显得有些生硬,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一些,随后强忍着怒气,开口问道:
“白少爷,从刚开始就对我异常冷漠,从刚刚拜师礼结束起,我便算是你的师长,尊师重道的道理难道白少爷不懂吗?”
没有回应,寂静无声,白虎只能听到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若不是墨登浪亲眼所见白羽进了屋子,恐怕会认为屋里没人。
见白羽一点反应没有,墨登浪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开口:
“我也不想对白少爷摆师父的架子,只是白少爷是否应该给我一个交代。”
毫无回应,房间里依旧一片死寂。
这真是我所认识的那个白羽吗?虽说将近十五年未见,但性格的变化未免有些太大了。
墨登浪是又怒又恼,自己这些年费劲千辛万苦来找这崽子,结果白羽变成了这幅模样,和记忆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当年那般强硬地闯进自己的世界,嬉笑着将自己从孤僻的深渊中拉出,现在却又对自己如此冷漠。
又是一阵激烈的拍门声,见白羽依然不予回应,墨登浪冷哼一声,转身回到自己的厢房打算收拾歇息。
我现在可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你身后的小崽子了,跟你师父我摆谱子,日后可别后悔。
……
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
白羽瘫坐在地,双手掩面,白虎的话自一门之隔传来,白羽想要开口解释,几次尝试张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说什么?说自己不能离开白家?说自己曾被预测只要离开白家就会遭遇不幸?说自己没有朋友,只因所有人都怕被自己牵连?
别逗了,白羽,你好不容易有个师父,你想把他也吓走吗?像那些昔日的玩伴一样离你远去你才开心?
但他终归会知道的啊,你也瞒不住,不是吗?
无所谓了,他终究也会选择离开的吧。就像之前的玩伴们一样。
白羽背靠着门,双腿拱起,双爪环抱着自己的腿,将头深埋进腿间。像一只幼小的兔子蜷缩成一团,胸口的玉石膈在他的胸口,隐隐作痛。
听着门外墨登浪的脚步渐渐远去,白羽一动不动,或许他应该出去,好好的给墨登浪解释一番,但是他只是蜷缩着,靠在门上,阳光透过槛窗上的油纸,模糊的逆光将他的身躯包裹,仿佛要拥抱轻吻他。
待时至午时,一阵轻快的脚步从净峰苑外传来,行至主屋前,轻快的敲门声从白羽身后传来。
“少爷,该用膳了。”
“......嗯。”
白羽抬起头,支撑着站了起来,因蜷缩太久双腿发麻,踉跄地斜靠在木门上,伸出爪子轻轻拍打衣角的灰尘。
院里传来木门的吱呀声,看来是师父出门了。
静静地等待着,待墨登浪的脚步渐渐远去,白羽也推开门,快步向着膳厅走去,去晚了又免不了被父亲一阵数落。
途径院中的桂花树,银白花瓣散落石桌,清甜淡雅的香气扑面而来。
行至院门,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白羽眼中,墨登浪正倚着那块巨石,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怎么,我的好徒儿,不躲着为师了?”
墨登浪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戏谑,大步向着白羽走来,腰间挂着的葫芦左右摇晃着,传出咕咚水声。
“……师父。”
白羽低头对着墨登浪行礼,即便再想逃避,该有的礼数不能忘。
墨登浪大笑着,强劲的虎爪搂住白羽的肩膀,不像师徒,倒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白羽下意识的想要闪躲,被搂住后也下意识地挣扎,但墨登浪的力气,他在比武台上就见识过了,即使挣扎也是无用,肩上仿佛压着泰山,最终也只得被墨登浪压着一起向着膳厅而去。
师父不生气吗?明明几个时辰前还怒气冲冲,怎么现在又对我这般亲密。
这般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让白羽十分不自在,几次尝试着想要挣脱,终是无果。
抬眼偷偷打量着白虎,白虎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仿佛在嘲弄着自己无用的挣扎。
难道师父是觉得我之前不搭理他是因为嫌弃他?所以现在刻意如此亲近自己想要反击?
师父倒是显得有些孩子气了。
这样也好,省得自己再开口解释。
白虎的体温从后颈和右侧传来,嗅到一些棉麻的气味混杂着一些墨登浪的体味,远比不上桂花的芳香,但却意外的让白羽有一些久违的心安的感觉。
不再挣扎,白羽静静地跟着墨登浪走着,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柔。
多久没有被人这样亲近过了呢?
“白少爷不继续反抗了?不是瞧不上我这个便宜师父吗?”
墨登浪有些得意的声音从耳旁传来。
“……从未有过。”
自己可从来没有瞧不起师父的念头,所谓的瞧不上都是师父的臆想啊。
“哼,没有?刚才白少爷脾气可不小啊,我是怎么叫都叫不应。”
“……误会一场。”
白羽能够听出,墨登浪并没有之前那么生气,或许因为自己是现在没有继续反抗的原因。
微微侧头,想开口认真的对墨登浪解释一番,看见墨登浪的侧颜却是一愣,这白虎的脸庞,倒是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错觉吗?自己丝毫没有见过这白虎的印象。
就在这愣神的功夫里,两人便抵达了主院。
净峰苑离主院不远,走进主院花园旁的后门时,便能看见些许佣人端着饭菜走向膳厅,墨登浪此刻便松开了白羽,或许也不想真的让白羽在外人面前显得和自己亲密。
待一狼一虎抵达之时,白敬诚已然在西位落座。
白羽下意识地走到北位,愣了愣反应了片刻,退至南位入座,将北位让给墨登浪。
见白羽的反应,墨登浪皱了皱眉,落座北位。
看来师父不是很喜欢这些繁文缛节。
用膳时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有玉筷与瓷碗碰撞的声响。
“登浪,听闻方才你和小羽闹了点不愉快?”
白敬诚突然的开口打破了沉默。
“白少爷说只是误会罢了,白家主不必操心。”
墨登浪礼貌地回应着,但这个回应,看来对于早上那件事还是心里有气。
“是误会便好,小羽性格有些孤僻,现在你作为他的师父,我也希望你能多帮衬照顾他。”
白敬诚仿佛没听见墨登浪话中带刺,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开口:
“当然,作为师父,小羽若是有冒犯之处,你自然也有惩罚的权利,净峰苑侧门外便是禁闭室,这孩子性子倔,只有禁闭能让他听话。”
说罢,白敬诚将古铜色的钥匙放在桌上,推给墨登浪。
听到禁闭二字,白羽握着筷子的双手一颤,玉筷脱手而出,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即日起我便要离开遥辉城,原本前几日,接到陛下召令之时,就应当启程前往京都府,但实在是放心不下小羽,于是便拖延了几日,再不出发,日后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给我扣上抗旨的帽子,得不偿失。”
父亲,要暂时离开?
白羽心里长舒一口气。
白敬诚放下酒杯,直视着墨登浪,墨登浪见白敬诚如此严肃,也放下碗筷,专注倾听着。
“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不能让小羽离开白家。”
“这是为何?”
白羽抬起头,看向对面显得有些激动的白虎。
果然,父亲肯定会将我的事尽数告知师父的。
随即便将脑袋深埋,静静等待着。
或许这顿饭吃完,师徒缘分就结束了吧。
我命不好,白羽。
“小羽出生那日,天色异变,风云大作,惊雷四起,暴雨席地,一位老道路过白家,听闻婴儿啼哭,便帮小羽算了一卦,卦象乃是天地否,阳气上升,阴气下降,天地不交,万物不通,大凶之兆。老道士见状,便交予小羽虎玉一枚,佑其平安,且叮嘱我们定不能让小羽离开白家,否则小羽会有性命之忧......”
“可是……”
墨登浪仿佛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开口想打断白敬诚的话。
白羽猜到了墨登浪想问什么,他心中也对此抱有疑惑。
为什么坚信自己离开白家就会遭遇不测,但还是要求自己去比武招亲?
“且听我讲完,原本我和他的母亲也不信此番说辞,对此嗤之以鼻,放纵小羽和其他孩子一起玩闹,原本孩子们只在这遥辉城中活动,可十四年前,白羽被白式旁支的孩子们带着溜至城外,当时我也只当是一次平常的玩闹,也就任由他们去了,没想到傍晚时分,小羽被众人抬着回到白家,竟是昏迷一整夜,胸口的虎玉也出现一道裂痕。”
白敬诚一杯接一杯,继续讲述着陈年旧事。
“啊?怎会如此!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墨登浪倒显得异常激动,不由得拍了下桌子,又让白羽一惊。
师父为何一惊一乍,我的往事与他无关,为何反应如此剧烈?
白羽在一旁静静地吃着菜,余光不断打量着白虎。
或许是因为酒劲,白敬诚也没有在意墨登浪奇怪的反应,继续开口:
“据当时和小羽一起出城游玩的孩子说,他们一行人走至城外河边之时,一阵妖风袭来,吹得他们走不动道,于是便互相推攘着前进,拉扯之间小羽忽然坠入河中,小羽本就水性不好,那些孩子只好大声呼救,幸好当时有猎户从山林里打猎归来,小羽这才捡回一条性命。
第二日,小羽苏醒之后,我便派管家带着他去医馆,让郎中帮小羽看一看是否落得什么隐患,顺便开几副调养身子的方子,可没想到,刚走出白家大门没几步,小羽便被失控的车马撞倒,磕在石阶上,这一撞胸口的玉便完全粉碎了,好在并无大碍,只是头破血流,看着峥嵘可怖。
玉碎之后,管家赶忙将小羽带回家中,我听闻此事后,便不得不相信了当时老道所言,毕竟护身之玉已碎,至此不再允许小羽踏出白家大门。
这孩子也是运气好,有高人相助,才勉强捡回性命,他母亲短命,我在这世上就他一个亲人,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小羽,小羽必须平安无事,哪怕代价是剥去他的自由。”
端起酒壶,继续给自己的杯子里倒酒,白敬诚长叹一口气:
“这些年,我为小羽的平安,四处求神拜佛,只求他这一生无碍。”
墨登浪皱着眉,一脸疑惑,带着些许恼怒:
“这也许只是巧合罢了,为何会因为这两件小事就剥去一个人一生的自由,白家主未免有些太过于儿戏了。”
白敬诚抬起头,紧盯着墨登浪的双眼,看着眼前的两人对视着,反复有无形的气在对抗着,白羽不敢开口,于是只得转过头望着窗外。
梧桐枝上,两只雀儿站在枝头,依偎在一起,任由风吹叶落,依然唧唧喳喳,嬉戏打闹着。
“儿戏?你觉得我会把小羽的生命当做儿戏吗!自由和生命相比谁更重要!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我这可是为了他好!”
白敬诚猛地一拍桌子,吓得白羽一激灵,回过神来,窗外的两只鸟儿已然被惊走,空留残枝落叶,被风推搡着,吱呀摇曳着。
转过头,父亲的脸在酒的作用下已经有些微微发红,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凝视着墨登浪。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白敬诚顿了顿,拿起酒杯,继续说道:
“我已经失去他的母亲了,不能再失去小羽了,我就他一个亲人了,而且,白家不能绝了后……”
语气有些落寞,又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
母亲……
“抱歉,白家主,是我过激了,您的家事我不应当过多干涉,但我绝对不会相信这所谓的虚无缥缈的命数。”
墨登浪好像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的异常,举杯向白敬诚致歉。
“无妨,你能如此在意小羽,也让我更放心了些。”
白敬诚又给自己倒上一杯,见父亲已经有些醉意,白羽想劝父亲停下,却不敢开口,只得在一旁静静观望。
一杯接一杯,也不知父亲在想着何事,念着何人。
又是一杯酒入喉,白敬诚轻笑一声,目光停留在墨登浪腰间。
“登浪啊……你真像他啊……你的模样……你的刀法……和他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啊。”
白敬诚接下来的话让墨登浪愣住了,诧异地看向白敬诚:
“白家主,您认识我?也认识我父亲?”
见墨登浪的反应,白敬诚哈哈大笑:
“这墨家刀法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呢,而且……你和逾矩长得真像啊。”
父亲竟然认识这白虎,这也是让他当我师父的原因之一吗?
“往事不堪回首,过去之事就让它过去吧,只希望逾矩别再记恨我了……
也劳烦登浪多多照看小羽……日后有机会的话,代我向你父亲致个歉吧……
行了,就到这吧,这份顿饭吃得着实是有些久了。
我不在之时,有什么事就找王管家,他会负责院中大大小小的琐事。”
王管家是一只马兽人,体格消瘦,面目和善,墨登浪之前倒是瞥见过一眼。
白敬诚挥了挥手,示意两人离开。
起身和父亲道别,白羽走出膳厅,白敬诚还是坐在那里,端着白玉瓷酒杯,低着头,如雕塑般静坐着,任由光逐渐被木门所遮挡,最终陷入黑暗。
回过头去,墨登浪正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望着他,麻雀儿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蹦跶着落在枝头,几片叶子落下,飘落到白虎的褐色衣襟上,又乘着风盘旋落地,最终归于尘土。
“愣着干嘛,走吧,该回去了,下午先探探底,看看白少爷在技这方面的功底究竟如何。”
白虎看着黑狼,咧嘴一笑,看得黑狼一阵恍惚。
又来了,为何这白虎总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顺着来时的路,两人依旧并肩走着,不似师徒,倒像挚友。
“……你都知道了……还愿意……做我师父吗?”
白羽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啊?知道你的过往?这个当不当你师父有什么关系?”
墨登浪转过头,略显疑惑地对上了白羽那双有些局促的双眸,和白敬诚一样的黑瞳,只是没有那般压迫感,反倒是害怕的情绪占据多数。
“……你……不会……害怕吗?”
黑狼低下头,避开白虎的目光,继续开口:
“他们都说……我是……不详的化身……和我在一起会沾染我的因果……变得......不幸。”
白羽越说头埋得越低,他不敢看墨登浪的反应,不敢猜墨登浪此时的表情,不敢想墨登浪此时的想法。
“他们说……我命不好……”
从何时开始的呢?明明才认识这个白虎两天,可偏偏就是对这白虎颇有好感。
是因为上午的误会产生的歉意?还是贪恋刚才肢体接触时的片刻温暖?或许是别的原因。
白羽想不明白,只是觉得十几年平淡的生活好似因为这白虎的出现而产生了些许变化。
他怕白虎突然闯入他的世界,又突然地离开。
“命?哈哈哈哈,我从不信命。”
身旁的白虎突然大笑起来,打断了白羽的话。
“那些所谓的虚无缥缈的命数只是自艾者的枷锁罢了。我只相信我的心和我的刀,我的本心会为我指明方向,我的刀会为我开辟道路。”
见墨登浪突然停下脚步,侧过身子,腰间挂着的酒葫芦晃了晃,一只虎爪逐渐靠近自己,温热的肉垫触碰到下吻,将原本低着的狼头抬起。
“你可是习武之人。”
墨登浪的眼神似火,仿佛透过白羽的双眸洞穿了白羽的内心。
“不论是剑道还是刀道,都讲究一个无畏,若你始终被困于被别人所定义的命数之中,终日惶恐,以至自怨自艾,即使技成,道也将崩,终不能登峰造极。”
白羽被墨登浪盯着,下意识地又要挣扎着躲开,却不料这次虎掌力大无比,无法挣脱。
他清楚的看到白虎的面容,炽热的双眼,双眼里惊慌的他。
“现在说这些话有些为时过早,听不懂倒也正常,白少爷只需要记住,我受了你的拜师礼,就绝不会弃你于不顾。”
随着话音落下,虎爪松开了自己的下巴,转而轻抚上头顶,白虎的肉垫有些粗糙,着实温暖,希望温暖不会转瞬即逝。
“你……很孤独,对吗?之前对我的冷漠,也不是你的本意,对吗?”
白虎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随即而来的便是温暖的怀抱和米酒的香气。
“今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久违的拥抱……
白羽脑袋一片空白,不自主地从白虎怀里挣脱而出,摇着尾巴落荒而逃。
墨登浪的话还在白羽脑内翻涌着,掀起涟漪。
师父这番话……是酒醉后的胡言乱语,还是真情流露呢?
师父的拥抱……很温暖呢,但为什么要逃走呢?
师父的……为什么满脑子都是他?
今日发生了好多事,拜师礼,因自己而起的误会,被父亲几句话带过的过往,和刚才醉鬼师父不知真假的承诺,许久未有过的略显亲密的肢体接触……
白羽只觉得一片混乱,墨登浪的到来打破了自己习以为常的一切,在那只白虎出现之前,江水还很平静。
他为什么不走?为什么像不嫌弃自己?为什么还要说出那些话?
回过神来,白羽发觉自己不觉间竟已来到院中池边。
看着池畔花间欢游着的鱼群,抬起头环视花园,仿佛处处都有过去的自己和小伙伴们玩闹的影子,可现在,物是人非。
回忆无用,只是徒增悲伤,白羽,你知道的。
早已模糊不清的记忆有何回忆的必要?
你确实很孤独,白羽,你知道的。
你明明已经习惯了,为什么还会觉得孤独?
该回去了。
待白羽回到净峰苑,墨登浪正坐在石桌旁,腰间的葫芦已然至于桌上,看起来又喝了不少。
虎耳微微颤动,仿佛捕捉到了白羽的脚步声墨登浪转过身子,看向门口的黑狼。
“哟,少爷舍得回来了啊,这刀法你是学还是不学啊?”
白虎的声音和刚才相比显得更加飘然,看来着实醉得不轻。
父亲也是,师父也是,怎么都喜欢喝酒。
酒能解忧吗?
说起来,父亲应该已经动身离开了吧,也不知多久能回来。
“……学。”
听到白羽的回答,墨登浪大笑一声,拍桌起身,抽刀而出。
“虽说之前的交手我已大致了解你的实力,但既然要学刀,肯定还需更加详细的了解我的好徒儿对刀的理解。”
缓步行至院子中央,白虎将一柄刀扔向还在门口站着的黑狼。
“接招吧,那就先探技,后试力。”
……
不出意外,白羽又一次败于墨登浪之手,只是不同以往,作为师父的墨登浪进攻和出招更偏向教学化,白羽并没有如上次一般感到窒息般的压迫感,反倒是被墨登浪一点一点逼至倾尽全力,循序渐进,最终手段尽出,遗憾落败。
看来之前在台上他还是手下留情了,但为何当时会留手?
白羽脑中的疑惑越来越重,随即又被墨登浪的话所打断。
“白少爷有成型的技法,使得几分巧劲,擅于抓取破绽,以技化力……”
墨登浪停顿片刻,虎目扫过黑狼,继续开口:
“只是,恕我直言,白少爷,你现在不适合学刀。”
赤红双眸定格在白羽眼中。
“你缺乏坚定的内心,无畏的勇气,出刀犹豫,我能感觉到你的迷茫,刀与剑技相通,道却大相径庭,我现在可以教你技法,但是最后的道应当如何抉择,还需你自己决定。”
道吗?
虽然说父亲之前也说过什么道,自己却从未仔细考虑过。
终究只是笼中之鸟罢了。
见白羽没有回应,墨登浪走回树下石桌旁,开口发问到:
“那么白少爷,你为何要学刀?”
“……因为父亲的命令。”
父亲让我学刀,我不得不学。
白羽捕捉到墨登浪的眼中闪过转瞬即逝的失望,白虎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只是坐下拿起葫芦灌了起来,几滴晶莹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钻进衣襟。
“拿钱办事,既然你要学,那我便教。”
……
今日竟意外充实。
已至亥时,白羽侧卧于床榻之上望着窗边,风儿静,月儿明,风吹枝叶遮窗棂,清冽月光照桌明,感受着肌肉的酸痛,心的跳动,思绪却不停涌动,难以平复。
明日也会如此吗?今后每一日都会如今日一般……有趣吗?
白虎的容貌浮现在黑狼的脑中,一位闯入他无聊生活的不速之客,一位武艺高强的老师,一位不信命的刀客,还有……那总是挥之不去的莫名的熟悉感。
他像一缕光洒入,一见如故。
白羽久违的开始对明日抱有期待。
仍是一夜无梦。
……
卯时,白虎如往常一般,洗漱完毕后便走出屋子。
墨登浪在这白府中住下也有些许时日,不知不觉间竟已过秋入冬。
遥辉城的冬并不寒冷,远比不上初冬时日便会小雪纷纷的京都府。
说到京都府,白家主之前倒是有来信,他还需在京都府待上一段时日,希望自己能好好照看白羽。
自上次与白敬诚分别后几日,京都府便传出消息,要加收土地税,引得民间哀嚎一片。
据说北边蛮夷之地近日也不太平,皇帝之前召集民间高手,或许便是因为此事?
不过,这都与自己无关,现在只想好好陪着自己的宝贝徒弟。
这些时日里,墨登浪每日教导着白羽武艺,闲暇之时则是在院子里陪着这被囚禁的少年狼,虽说白羽还是没能走出心结,找到属于自己的道,但在体和技上的进步巨大。
虽说黑狼和刚重逢之时相比,已经外向了许多,从一开始的唯唯诺诺,说话甚至有些磕巴,到现在更愿意和自己交流,可以多和他说说话,会缠着自己,想听一些外界的事,听听自己的经历。
白羽想听,自己自然愿意讲。
于是,这些日子里,自己将过往三年的经历尽数告知白羽。
和他讲自己这一路旅途的见闻,一路的趣事,一路的风景。
讲自己跨越天山的低谷,讲自己行至大漠的尽头,讲自己踏过幽深的湖畔,讲自己穿过古城的绝迹,讲自己翻越峰山的雪地。
讲自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讲自己侥幸识得朋友两三,讲自己被奸人构陷身陷囹圄,讲自己得助脱困远走高飞,讲自己与友人饮烈酒别于渡口。
白羽也曾问过他,为何要四处漂泊,为何不寻个安居之所。
因为我还要寻你。
“因为我想游遍这大江南北,见世事万物,证我心无畏,以养刀道。”
他们是师徒,是挚友,他很享受这段和白羽重逢的时光,白羽看起来也很喜欢他这位新朋友。
这样很好。
抬眼望去,白羽已在院中等候多时,如今的黑狼和之前相比,更加健壮,看起来也精神许多。
或许,时候到了……
“师父。”
眼前的黑狼见到自己,双手抱拳作揖,鞠躬行礼,打断了白虎的思绪。
墨登浪挥了挥手:
“不必多礼,今日没有训练,也该让你歇息两日了。”
听闻没有训练,黑狼尾巴摇了摇,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
白羽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一块豆糕,咬了一口,白虎师父的声音便接着传来:
“我想带你出去,到这白家之外逛一逛。”
听到这句话,黑狼愣住了。
“……我,我不该……”
有些低落的语气,白羽下意识地低下头,反驳道。
“不,你可以。”
墨登浪两步向前,走至黑狼身旁,半蹲下来,双手捧起黑狼的脑袋,与之对视着。
黑狼温热的鼻息拍打在白虎脸上。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真的,相信,那个,所谓的,卦象吗?”
白虎一字一句,缓缓发问。
感受到黑狼的脑袋开始发力往后缩,墨登浪微微用力,盯着眼前黑狼有些惊慌的眼神。
白羽又想逃避。
白羽需要直面自己的内心。
“我……我……”
眼见挣脱不开,白羽只好躲开墨登浪的炽热的目光,却不经意间瞟到了墨登浪腰间的古铜钥匙。
“不……不要……我不会出去的……我没有想过出去!”
白羽似乎想到了什么,瞳孔瞪大,狼耳微微颤动着,随后扩展至全身,整只狼都开始激烈颤抖起来。
墨登浪一惊,松开了手。
白羽从石凳上滑落,背靠凳子蜷缩在地。
“别……别……我真的不想出去……我没有想过要出去……别再把我关进去……”
黑狼低下头,用力地把自己抱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给予自己想要的温暖。
“求……求你……我会乖的……我会听话的……”
眼见黑狼情绪越来越崩溃,白虎半跪在地,将黑狼拥入怀中。
“别怕,别怕,师父在。”
虎爪轻抚在黑狼头顶,帮黑狼顺着毛,同时另一只手环住黑狼后背,感受着其略微冰凉的身体,墨登浪试图用自己的体温让白羽也温暖起来。
怀中的黑狼还在微微颤抖着,往日的记忆似乎还在缠绕着白羽,曾被撕裂过的伤口并未真正痊愈,在不经意间随着回忆一起喷薄而出再次中伤白羽。
看着怀中如受伤的幼犬一般的白羽,墨登浪只觉无比心疼。
“不……不……”
胸口的布料被滚烫的液体沾湿,白羽呜咽啜泣着,最后的破碎言语也哽在喉中发不出,最终变为失声痛哭。
“我在,我在,别怕,有我呢。”
墨登浪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白羽在他怀中尽情释放情绪。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白羽。
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在你身旁。
不知过去多久,黑狼终于冷静下来。
意识到不对劲的黑狼推搡着身前的白虎,略显狼狈地起身。
“……抱歉,师父,我失态了。”
墨登浪也站起来,后退半步,看着眼前有些局促不知所措的黑狼,笑了笑。
黑狼眼角还挂着些许泪珠,头冠和衣裳都因刚才的拥抱而显得有些许凌乱。
“那么,要出去看看吗?好好了解一下这座你从小便生活于此的城池。”
“可是……”
见黑狼好像还在纠结,白虎继续开口打断了犹豫不决的白羽:
“你只是害怕被白家主发现后被惩戒,对吗?我能看得出你对外界的向往,你对自由的渴望,你依然好奇外界的种种,你不甘于被困在这小小的四合院中,对吗?”
听到墨登浪的话,白羽还是低着头,咬着牙,一言不发,狼爪摩擦着自己的衣摆。
“相信我吧,我定能护你周全,且不会有他人知晓此事,白家主也不例外。”
“你本就有追逐自由的权力,即便他是你父亲,以保护之名折你双翼,将你困于此处十四年,你真的,甘心吗?”
墨登浪明白,自己正在一点一点撬开白羽的心墙。
一个多年之前就如此乐观开朗之人,定不可能因为这些事便完全换了个性子。
想必在白羽被白敬诚锁紧禁闭室的那段日子里,也将真正的自己锁进了心底吧。
在这个孤立无援的白家,他能依赖谁?没有人和他聊天,没有人陪他玩乐,没有人在乎他的感受。
无论春去秋来,日升月落,之前的日子里他只能一人在这冷清院中踱步,无人可以倾诉,心里的话也只得任风听,对云讲。
他只能一个人独坐树下看桂花落,只能一个人倚在池边看鲤鱼游,只能一个人伫立院中看燕南飞。
他会羡慕花吗?想谢就谢。他会羡慕鱼吗?可以肆意畅游。他会羡慕燕吗?可以飞越高墙,翱翔于天际。
他定然是会的,墨登浪相信着。
“走吧,我们出去看看,趁现在下人们都在忙,我给院门口挂一个勿扰的牌子,管家也不会进来的,没有人会发现我们不见了。”
辰时的阳光铺洒在墨登浪身上,将白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墨登浪向白羽伸出了手。
……
清晨的遥辉城生机勃勃,行人们熙熙攘攘。
白羽站在路旁,看着一辆辆牛车往东市驶去,去赶集的赶车人一边啃着一文一个的粗粮饼子,一边骂骂咧咧的喊人让路。
嬉笑声,怒骂声,争论声,不绝于耳。
墨登浪在其身后,手置于刀柄之上,注视着一袭白衣立于人群中的白羽,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少年郎,耀眼夺目。
白羽环视着这四周的众生相,竟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自己完全没有那种脱离苦海的解脱感,之前明明那么想要离开白家,但真正站在这市集口的那一刻,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激动。
这是为何?白羽,你不是出来了吗,你离开白家大院了啊,为何还是不开心呢?
“白少爷,此刻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啊。”
白虎悠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终于离开那个禁锢了你那么久的院子,现在想去哪?要不要我带你去寻欢作乐肆意潇洒快活一番啊?”
我想去哪里?我现在最想去的地方……
听着墨登浪的玩笑话,白羽没有回应,反倒是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可以……带我出城吗?……从北门。”
白羽转过头,看向一副玩世不恭模样的墨登浪。
“北边城外?那里不是全是墓地吗?”
听到白羽的请求,墨登浪有些摸不着头脑。
“嗯……我想去……看看母亲……”
白羽语气有些低落。
自己有多久没有去看过母亲了呢?每个年头的清明和母亲的祭日,都是父亲带着自己去看望母亲,直至自己被禁足,父亲便只得独自前往。
白羽想起了那个傍晚,母亲住进了一个白玉陶瓷盒子里,至此以后,院子里少了一个陪自己玩闹的慈祥身影,饭桌上父亲的金樽银壶里倒是多了些许重量。
又是回忆,白羽,你为何总是陷在回忆里?
明明大部分回忆早已变得模糊不清。
可你明明记得很多事,你是真的记不清?还是不愿去回想?
“那我们快动身吧,还得赶在午时前回去,否则被管家察觉到不对劲可就不妙了。”
说罢,墨登浪带着白羽向着城北奔去。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得……回去。
白羽好像找到了郁郁不乐的缘由。
终究是要回家。
……
途经坊市,墨登浪顺手买了烧酒三两鸡一只与祭香六只。
白家祖墓位于北门外的山丘上,以白羽和墨登浪的速度,半个时辰左右便抵达目的地。
只是,当两人抵达白家陵园之时,白羽却突然在陵园口顿住了。
“怎么了?”
“我...”
黑狼回首看向白虎,犹豫了些许,又别过头去:
“……没事。”
见白羽回过头去,墨登浪没有多问,只是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令墨登浪不解的是,白羽并非直接带他前往目的地,反而是在这偌大的墓园中寻找起来。
白羽不知道他的母亲的坟墓在哪里吗?
终于,在靠近墓园西北角的一处,找到了白羽母亲的碑位,左右两侧石兽环绕,碑墓上隐约有龙凤之影,汉白玉石碑上端端正正刻着几个大字:
先室叶清婉之墓。
坟前,墓台上已落了灰,几束已经凋零的白菊环绕在香炉四周,香炉里孤零零插着三只早已燃尽的香。
墨登浪将香炉和白菊移开,正准备细细打理一番,白羽却从身旁冲了出去,扑至碑前。
“母亲……”
呢喃声传入墨登浪耳中。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黑狼紧紧地抱住石碑,仿佛那不再是冰冷的碑墓,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他的母亲,是那个名为叶清婉的女子。
“为何……你走了……”
墨登浪在白羽身旁蹲下,看着白羽和石碑相拥,将手搭在白羽肩膀上,静静聆听着。
他应该有很多话想和母亲说吧,这些年,他真的很可怜呢。
“娘…你知道吗…父亲太顽固了…族里的人们太顽固了…”
“明明你告诉过我的…世上本没有固定的命数…你告诉我不要相信他人所言…”
“我从未相信过啊…可是他们…相信…”
白羽语气变得越来越委屈,他好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哪怕这个倾听者是冰冷的,冷漠的,必然不会有回应的。
但是他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其实我骗了父亲,我没法忍受孤独,我也想要朋友,我也想要自由。”
“父亲说,我需要继承家业,成为白家下一任家主,但由于我的……,他说,让我赶紧与城主之女留下一子,防止白家后继无人。”
“我不知道,娘,我好难受……”
“父亲一边不让我离开家,说是为了我的安全,一边又命我去参加比武招亲。”
“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到底是我更重要...还是这偌大的白家更重要?”
“我根本没见过城主之女,我也定然不可能喜欢上她,这种所谓的联姻究竟有何用?”
“我就注定要变成家族利益的牺牲品吗?”
“我不愿,娘……我不愿我的一生都在父亲的安排下……”
“娘,我……”
剩下的话被咽了下去,转而变为哭泣,黑狼突然开始大哭起来。
白羽的头顶在石碑上,紧紧贴在“叶清婉”三个字上,此时微风拂过,搅动他后脑的毛发,仿佛他的母亲依然在抚摸着他的头,无声地安慰着这只破碎的小狼。
见这一幕,墨登浪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失败,明明已经和黑狼朝夕相处近三个月,他的这些心里话却完全没有对自己袒露过。
他的迷茫无助,他的惴惴不安,直至此刻,才彻底展现在墨登浪眼前。
下意识地靠近白羽,从背后抱住了他,墨登浪突然感觉有些无力,他好像完全没法帮到白羽什么,毕竟,他只是一个空有武力的莽夫罢了。
他早该意识到的,困住白羽的不是那区区四面墙,而是被旁人编织而成的所谓的宿命。
怀中的黑狼没有反抗,只剩委屈至极的哭声不停冲刷着墨登浪的双耳。
白羽的情绪似乎崩溃得厉害,宛若一个只会哭泣的木偶,任由墨登浪将其从碑前剥离,揽入怀中。
拍拍怀中黑狼的后背,不停顺毛安抚着白羽,墨登浪轻叹一口气。
究竟如何才能帮到他?究竟要如何是好?
或许……离开这里……会是一个好的选择?
可是,父亲说,习刀之人应以无畏之心破万难。
可是,为了白羽...
父亲,你会支持我的吧。
墨登浪暗自下定决心。
……
师父的怀抱,真是温暖。
这是当白羽情绪恢复正常之后,脑中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可叹,终归无法长久贪恋这种温暖。
摇了摇头,将脑中的想法甩出,白羽在墨登浪的搀扶下起身。
上祭香,献酒肉,九叩三拜。
时间紧迫,一狼一虎祭拜结束之后,便动身回府。
一路无言,唯有沉默,白羽一如既往,默默行进着,时不时偷偷打量着身旁的师父。
墨登浪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提出话题,反倒是眉头紧锁,不知在思索着何事。
穿过依旧人声鼎沸的市集,行至熟悉又陌生的街巷,两人踏上屋檐,遁于炊烟,重返净峰苑。
收起挂于门前的木牌,王管家的呵斥声从居灶君传来,想必这次出行应是无人察觉。
今日无事,白羽撑着脑袋靠坐在卧房窗前,看着墨登浪不知从何处找来的躺椅,置于院中树下,整只虎懒散地躺在摇椅上,脚掌不断点地,伴着微风轻摇着。
树上枝叶早已落了个干净,只剩三两不知名的小鸟落于枝上。
白虎尾巴在椅后摇晃着,黑色花纹藏于白毛之中,若隐若现。
白羽一时竟看入了神,移不开眼。
白虎健壮的胸膛,紧致的腹肌,茂密柔软的毛发,赤红却不显凶煞的双眸,黑纹点缀的脑袋,对称分布的胡须。
他突然回想起刚跟着墨登浪习武之时,白虎会贴在他的背后,握住他的双手,规范他的姿势,那是他第一次和墨登浪如此亲近,只得微红着脸,任由墨登浪摆弄他的肢体。
他突然回想起那时白虎的话语从他耳旁划过,温热的风使他浑身一颤,低沉的嗓音又在他心中掀起涟漪。
他突然回想起今日两次被墨登浪拥入怀中,被白虎温热的体温和若有似无的气味所包裹的感觉。
白羽不由得陷入幻想,幻想着他此刻正靠在白虎身旁,将一切烦恼尽数抛之脑后,此时仅剩下墨登浪和他,那该多好。
恍惚之中,他仿佛看见墨登浪坏笑着把他按在墙上,强壮的身躯抵住他,虎尾缠住狼腰,风吹起墨登浪的毛发,卷起白虎的体味送入白羽鼻腔中,那是淡淡的沙土和汗味混合的气味,不算好闻,但对白羽来说宛若桂馥兰香,沁人心脾。
他看见墨登浪一只手将他按住,另一只手不断抚摸着他的狼根,上不停揉搓着,温热的肉垫,墨登浪痞坏的笑容,戏谑的眼神……
他隐约听见墨登浪在他耳边低语,他努力想要听清具体内容,却因为下身无比刺激的快感,难以集中注意力……
登浪……师父……
“嗯……嗯哼……啊……”
我,我这是……
白羽睁开眼,猛地从木桌上撑起,尾巴摇得飞快,墨登浪依旧在院中摇椅上小憩着。
自己竟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着了,白玉缠丝裤中传来黏稠的触感。
我……在梦中……梦到……师父?
怎会如此?
速速更衣,草草地将带有污渍的衣物扔进篮中,白羽瘫坐在金红楠木椅上,有些不知所措。
我对师父……竟是……此般情感。
自己对墨登浪确有好感,但白羽从未深究过,只当是徒弟对师父的依赖,亦或是挚友间的关爱。
毕竟,墨登浪是自己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了。
只是现在……
白羽脑中一片混沌。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如此在意这只便宜白虎师父,在意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这份在意,早已超乎寻常,只是白羽一直不愿,亦或是不敢承认。
他不敢想,墨登浪知晓他内心肮脏的想法后,会何等厌恶,唾弃他。
他不敢想,失去墨登浪之后,他又只能孤零零的在这个院子里,看花开花谢,燕雀南飞。
他不敢想,被孤独重新缠绕之后,自己是否还能坚持着活下去。
墨登浪早已在不觉间占据了他心中太多位置。
可是,这注定是荒谬的,不可能的,他们是同性,天理不容。
他还有婚约在身,张城主的千金明年入夏之时便会年满十五,届时他就会完婚,彻底成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
从桌前起身,对着床边铜镜整理好衣冠,白羽看向窗外毫无察觉的墨登浪,眼神逐渐变得深邃晦暗。
此番情感,万万不可主动泄露。
墨登浪是烛火,但此刻他离烛火太近了。
他会被烛火灼伤,烛火也可能因他的触碰而熄灭。
所以,全当是一场幻梦,白羽。
你有你的命。
……
墨登浪有些不解。
自那日陪白羽祭拜母亲之后,白羽对他竟不如往日般亲密了。
少了几番挚友般的亲密,多了几分对师父的敬重。
他依然会监督白羽完成日常的训练,只是在训练之外,白羽不会再缠着他讲外界的见闻,不会再请求他去帮忙购入最新的话本,也不会在听到他的打趣之后炸毛恼怒地望着他。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起点。
他敏锐的察觉到,自己离白羽越来越远了,黑狼又将自己藏了起来。
“唉……”
长叹一口气,墨登浪胡乱地抓起石桌上的葫芦,往自己嘴里猛灌一口,烈酒入喉。
还得做点什么……
可是,自己还能做什么?
一口接一口,酒不停流,愁仍未休。
莫名熟悉的无力感涌上白虎的心头,又被酒劲冲向更远的过去,与旧时的回忆交织在一起。
又是这样,明明旭日已经划破云层,自己却始终等不到那破晓之时。
墨登浪,就差一点,又差一点,别差一点。
回忆中,黑狼的笑是如此的灿烂刺眼,他一直渴望着能再看见那只闪耀的黑狼。
他还得做点什么。
既然猜不到,那就直接去问!
又是一大口酒入喉,墨登浪踉跄起身,晃晃悠悠朝着白羽的居室走去。
“砰砰砰!”
“白少爷,现在方便吗?有些话想对你说。”
白虎低沉有力的嗓音穿透木门,随即房中传出木椅摩擦地面声,木柜碰撞声和磕碰声。
门开了,露出黑狼有些慌张的面庞。
“师父,有什么事吗?”
看着眼前低着头不敢直视自己的徒弟,白虎开门见山:
“近日为何对我愈发冷淡?”
白虎的语气带着浑浊的酒气,又夹杂着些许委屈。
“……您是师父,我理应对您放尊重些,之前是我太不懂事了。”
白羽低着头,避开了白虎的视线。
“师父,师父又如何?习武时以师徒相称,平日里我们不是朋友吗?”
“……是。”
“那告诉我,为何最近几日对我如此冷淡,我扪心自问没有做任何错事。”
“……”
白羽张开嘴,顿了顿后又将词咽了回去。
“说啊,为何?”
白虎气势汹汹,咄咄逼人,前进一步,逼得白羽不停后退。
终究是退无可退,白羽被墨登浪抵在卧房墙上,无处可逃。
“白羽。”
墨登浪继续开口:
“无论如何,给我一个答案。”
白虎的目光炽热而坚定,赤红双眸紧锁在眼前黑狼之上。
“……我……”
白羽只是低着头,不知如何应对。
“可以劳烦白少爷和我讲一讲吗?你的心事,我真的猜不到。”
白虎脑袋下移,贴近黑狼,语气放缓。
不料这次,黑狼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推,墨登浪意料不及,踉跄着后退几步。
“……师父。”
白羽的语气显得有些悲伤。
“别再问了,我在习武上有什么问题会来请教师父的。”
墨登浪看着眼前的黑狼,仍是一身华服,却显得陌生无比。
白羽好像很想和他划清距离,从亦师亦友的亲密关系变为简单的师徒罢了,这个发现让墨登浪心中一寒,随即不甘借着酒劲冲上心头。
踏步上前,抓握住黑狼的衣衫,墨登浪猛地将白羽拥入怀中。
黑狼奋力想要挣脱,但终究是敌不过白虎的力气。
“……师父真想知道吗?”
“当然。”
黑狼轻推开白虎的脑袋,墨登浪注视着眼前的黑狼,一双黑瞳显得波澜不惊,又深邃无比。
“我喜欢你。”
白羽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如何,今日的饭菜味道怎样,今日不知哪的鸟儿又歇息在枝头,今日院中桂花又谢了几朵,如两人间日常的攀谈,不算多特别。
“令人作呕的情感,作为徒弟喜欢上了师父。”
墨登浪愣住了,霎时间,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酒醒了大半,抱着白羽的手缓缓泄力,但依然维持着拥抱的动作。
“作为朋友喜欢上了朋友。”
喜欢我……所以,是这番原因让他对我忽冷忽热?他在逃避吗?他无法接受这样的情感。
“作为雄性喜欢上了雄性。”
若我是他,我也会无法接受此番情感,他无法得知我内心的想法,当他意识到自己产生这种情感之后,会如何思考呢?
“或许他人说得没错,我就是注定孤独的命。”
他会害怕我因此而厌恶他,责骂他,疏远他,结束师徒关系,那他的生活又会回到之前那样,千篇一律,枯燥无味。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
“师父这下明白了吧,你的徒弟就是如此卑劣之人。”
白羽依然是那么平静,身体靠在墙上,双眼无神的盯着墨登浪,一动不动,等待着最后的审判来临。
“这个答案,师父还满意吗?”
……
不知为何,当自己又一次被墨登浪擒住抵在墙上之时,内心会如此悲伤。
那一刻,白羽脑子里浮现出许多与墨登浪相处的场景,那些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些可以被称为亲昵的互动。白羽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久到园中桂花已开了又谢,久到自己已经无法挣脱。
墨登浪太耀眼了,光芒万丈,照亮了他死灰般阴暗的生活。
墨登浪是个好人,比以往那些所谓的亲属更关心自己。
因此,不能骗他,若是他执意逼问,那就尽数讲与他听吧。
哪怕结局会不尽如人意,哪怕听完之后墨登浪会厌恶他,离开他,甚至恨他。
但这是你的命,白羽。
于是乎,当白羽假装平淡地说出那一番说辞之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黑狼缓缓低下头,他总是低头,将自己藏起来,他惧怕看到他人对他的回应,尤其是墨登浪。
此刻,他突然感到一阵浓浓的悔意。
他其实不能失去墨登浪,他知道的。
迟来的后悔、惊慌和无助终究还是追上了他。
于是,眼泪开始不自觉落下。
明明自己以前从来不会哭,可为何自结识墨登浪之后,便总是落泪?白羽想不通。
出乎他意料的是,回应他眼泪的不是嫌弃的辱骂甚至殴打,而是白虎温柔而悠长的吻。
泪眼朦胧中,白羽只看见白虎的头越靠越近,随后温热的鼻息拍打在他的脸上,虎吻微张,轻咬住狼吻,随后虎舌便缓缓顶开黑狼的牙关。
虎舌不停剐蹭着白羽口中的津液,在墨登浪猛烈的攻势之下,白羽逐渐招架不住,脸因缺氧而泛红。
黑狼的大脑一片空白,白虎的回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以至于当白羽反应过来之时,墨登浪已经松开了他,只留下自己的喘息和嘴角晶莹的液滴,证明着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其实,我一直喜欢你。”
一吻作罢,墨登浪扶住白羽有些软塌无力的身子,认真严肃地开口:
“白羽,白少爷,我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之前便喜欢你。”
很久以前?白羽心中不解,明明两人相识不过半载,何来很久一说?
仿佛看穿了白羽心中的疑惑,墨登浪爪子抚上白羽的脸庞,肉垫确实是暖暖的,有些粗糙,和自己幻想中的触感相差无几。
“我知道,白少爷早就忘了我了,可我永远忘不掉你。”
白虎的语气变得温柔,混杂着淡淡的酒气:
“从前的我,内敛软弱,却生得一副健壮体型,便被村中其他孩童所孤立,我想和他们一起玩耍,却被当做欺负的对象。
他们说我生得健壮,力气大,于是便让我装成牛给他们拉车。玩鬼抓人游戏时,他们老让我当鬼,知道我追不上他们,一边叫我傻大个,一边溜得我团团转。他们经常在林中穿梭,整得满手污渍,便在我衣服上擦拭。我也问过他们为什么,但他们总回答我,你生来就这样,就委屈一下你让大家开心。
我很疑惑,于是便带着委屈去问父亲。
可那些日子,父亲天天酗酒度日,也不管我在外面干什么,只要有我一口饭吃,每天我按时回家,别的事便都不再过问。
于是,我的疑惑无人解答,我便一直是大家欺负攻击的对象,一晃又是好几年。
直到我九岁那年,遇见了你。”
墨登浪一边说着,一边拉着白羽坐到床榻之上,白虎伸手往腰间一掏,拿出酒葫芦再灌一口。
白羽看着眼前的白虎,一些尘封的记忆逐渐浮现……
“当时,你出现的时候,村子里的小伙伴都被你吸引了,你穿着大家没见过的华丽衣裳,戴着一看就价格昂贵的首饰,被你的同族兄弟们拥簇着,如群星揽月。
可说来也怪,明明大家都围着你转,可你当时偏偏来找角落里的我交谈。”
说到此处,墨登浪脸上挂上了淡淡的微笑:
“大家都说,我是傻大个,可以随便逗我,可你却没有和他们一起欺负我,反而是训斥了这些同辈们。
我现在都还记得,你当时如此耀眼,站在我身前,将所有言语尽数替我挡下。
后来,你教我,要学会反抗,不要再被欺负,要勇敢地抗争不公。
明明比我年少,可当时的白少爷真像个小大人一般。”
听到此处,潮水般的记忆涌上了白羽心头,这就是……那一天白天所发生的事。
村落,山头,太阳,乌云,零落的房屋,清凉的微风,柔软的草地,哗啦的雨声,还有呆呆的白虎。
“可是,我如果反抗的话,万一没有人陪我玩怎么办……”
“放心,我可以天天来找你。”
小白羽转过头,对着傻傻的小登浪笑了笑:
“今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风声起,雨过花渐落,语过话渐弱。
食言的誓言,苍白无力。
白羽,你怎么忘记了如此重要之事?
熟悉感吗?是啊,你当然熟悉,当年可是你要当好人,要去帮助被欺凌的小登浪。
最后呢?你忘记了一切,回你的白家继续当你的白少爷,甚至在那之后完全没有回想起,城外山村里还有一只白虎在等着你。
你真伪善啊,白羽。
低着头,在朦胧的泪光中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身边的白虎,昔日的模样逐渐与现在重叠,难以想象,不知墨登浪这几年在外漂泊经历了什么,从那个被人欺负的傻大个变成如今这个成熟稳重可靠的师父,这一路,定不如他嘴里说的那么轻松惬意。
吞咽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墨登浪打了个嗝,继续开口:
“只是后来,我再也没见到你。”
这一刻,墨登浪的语气是何等的平静啊,就如同刚刚的自己,但这平静之下所隐匿的悲伤又有几何?他的内心此刻又存在着何种波澜?
“第二日,我没有等到你。”
“第三日,那些孩子又来找我,让我陪他们去树上摘果子,但我明白,他们只是缺个垫脚石罢了。于是我想到了你说的话,我第一次拒绝了他们。”
“第四日,他们叫我一起去田里偷瓜,不出意料的话,一旦被抓,我会是最显眼的那个,他们只是缺个人帮他们顶罪。我试着直截了当地拆穿了他们的谎言,我告诉他们,来找我玩应该是把我当作朋友,而不是工具或者恶作剧的对象。”
“第五日,你没有来,万幸的是,那些孩子也不是完全蛮不讲理的人,当我按你所说的,强硬的对他们展示出自己的态度之后,他们也愿意接纳真正想我,愿意把我当作真正的玩伴,于是,之后的日子里,我渐渐变得外向,变得开朗,变得乐观,我也很感谢那些小伙伴们,并不如我想的那般顽劣。”
“但我一直在等你,我始终坚信着……”
墨登浪还在徐徐诉说着自己最难以忘怀的经历,双眸不复之前那样总是透露着若隐若现的凶气,倒是显得温和柔软。
“之后,我又等了许久,可你还是没有出现,但我真的很想再见到你。于是,我告诉父亲,我想离开村子,外出游历。”
“当时父亲很诧异,他问我为何突然有这等想法,和他一起在这村里安稳过日子岂不美哉,我告诉他,我想去寻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时父亲难得严肃地看着我,他沉默了许久,最后答应了我的请求,但我必须跟着他习武学刀,待他认为我刀法大成之后,才愿放我离去。”
“我兴奋无比,赶忙答应下来,自那天起,我便很少有时间再去和小伙伴们玩耍,父亲也不再是每天酒不离手的醉鬼,反倒是成为了我严厉的师父,将他为人处世的经验尽数传授于我。”
“之后的事,你便知道了,我学成之后,便开始四处游历,想寻得你的踪迹。原本这三年我已不抱希望,无论最终是否寻到你,我都只求问心无愧。可没想到,天不负我,我最终还是找到了你。”
墨登浪一个侧身,将白羽推倒在床榻之上,两只虎爪抓握住白羽的狼爪,将其固定住,随后脑袋不断靠近,胡须几乎都快触碰到黑狼的吻部。
“所以,白少爷,你明白了吧。”
墨登浪的声音带着些许戏谑,也蕴藏着按耐不住的激动:
“我早就在觊觎你了,或许是我初见你的那一刻起,亦或是当你微笑着对我许下承诺的那一刻起,我的心早已被你填满,我之后的每个日夜,每个时辰,都在想着你,每一天都想见到你,见到你之后便要和你一起共度余生每一天。”
白羽被墨登浪的言语击中,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原来……师父一直……喜欢着我……
难怪他一开始便对我如此热情,难怪当初在比武台上他的表现如此怪异,难怪他对我永远有求必应,难怪他十分在意我对他的态度。
此时,白羽内心中所有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
因为他的便宜师父墨登浪,也喜欢他。
不,或许正是因为喜欢,因为要接近他,所以才会答应成为他的师父。
可白羽只感到一阵浓浓的悲哀。
父亲,婚约,都是压在他头上的大山。
他和墨登浪的感情,注定不被世俗理解,也注定难以长久。
这是你的命,白羽。
轻闭双眼,任由墨登浪压在自己身上,黑狼被白虎的体温和气味所包裹住,混杂着些许酒气,让白羽焦虑不安的内心渐渐平缓下来。
至少此刻,还可以贪恋这份温暖。
墨登浪的虎头不断轻蹭着白羽脸颊,或是见白羽没有反抗,或是酒精的作用,亦或是二者都有,墨登浪缓缓吻住白羽。
虎舌略显笨拙地撬开黑狼的牙关,温柔又强势地闯入黑狼的领地,将其中津液尽数掠夺,发出啧啧的水声。
当墨登浪吻上来的那一刹那,白羽便完全沦陷其中,任由墨登浪肆意妄为攻城略地,被动的享受着墨登浪实质化的炽热爱意。
可再炽热的爱也难以掩盖白羽心中酸涩苦闷,倒不如说现在的温存会在日后成为刺伤他的利刃,越是深刻的回忆便越是难以愈合。
于是,在爱意交汇至顶峰之时,两行热泪不自觉夺眶而出,划过黑狼脸颊,浸入枕巾,如同划破旭日的星辰。
……
他的小狼在哭?
当自己成功吻上白羽之时,墨登浪便明白,白羽定是属于自己了。
于是,一吻作罢,当墨登浪起身,一眼便看见白羽紧闭的双眼和止不住的泪流。
“小羽?怎么了?”
惊慌失措地扶起白羽,为其拭去眼泪。
“师父……可以再抱我片刻吗?”
就着眼泪,白羽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虽不知白羽为何流泪,但墨登浪还是下意识地将其拥入怀中。
墨登浪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小羽……可是在担心你父亲和你的婚约?”
白羽没有回应,可墨登浪明白,这便是最好的回答。
“小羽,你相信我吗?”
“只要你愿意,别的一切都不重要,你只为你自己而活。”
“你总是受限于你父亲的命令,他的想法无时无刻不影响着你。”
见白羽不还是不回话,墨登浪迟疑片刻,随后仿佛下定决心:
“跟我走吧,离开这里,远走高飞,追寻你的自由,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不再被束缚。”
“我希望,当你真正获得属于自己的自由之后,再决定自己之后的人生。”
“趁着白家主还未归来,此时的白家没人能拦得住我们。”
墨登浪早就想对白羽说出这番话,他早就希望白羽能逃出这囚笼枷锁。
当然,他知晓白羽心中的顾虑,也明白白羽肩负的责任,作为白敬诚唯一的儿子,白家是他必定背负着的大山。
白羽不可能真的永远离开白家,这可是不孝不义的表现,定会被世人唾弃。
但如白敬诚这般强横地将小羽软禁在家中的行为,墨登浪不敢苟同。
既然如此,带白羽去外界游历一圈吧,带他看看自己曾经看过的风景,踏上自己曾经走过的路,见识这世间百态。
在此之后,便再陪他回到这白家,彼时的白羽注定可以直面白敬诚,白敬诚无法再用所谓的命数来压白羽一头,届时,是去是留,白羽至少可以自己做主。
至于比武招亲定下的这婚约一事,男女双方甚至未曾见过一面,便也等日后再谈。
听到墨登浪的提议,白羽一愣,墨登浪却敏锐地在白羽眼中捕捉到了渴望和希冀。
“逃走之后……”
“那,带我走吧。”
“好……啊?”
墨登浪本不觉得白羽会干净利落地答应下来,于是决定趁热打铁,继续说服白羽,但却未曾料到,白羽竟是直接应了下来。
“此话当真?若是你愿意,我随时都可以带你离去。”
墨登浪欣喜若狂,虎爪搭上狼肩,晃了晃。
白羽抬起头,注视着墨登浪赤红的双眸,究竟是在看着眼前深爱着自己的白虎,还是审视着墨登浪眼中那个懦弱的自己?
随后,眼前的黑狼轻阖上双眼。
“真的,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白羽的语气越来越轻,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轻叹。
“好。”
墨登浪轻轻点头。
“既然如此,明日子时,我们便动身离开。”
“在此之前嘛……”
墨登浪翻身将白羽压在身下,虎吻靠近狼耳,温热的鼻息拍打着白羽敏感的右耳,坚硬的虎根顶在白羽小腹之上。
“该解决别的问题了。”
……
此刻,白羽虽面色不改,但心中却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自己原本绝不会答应墨登浪的提议,带着自己逃离?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可不知为何,当墨登浪一脸严肃地望着自己,坚定地诉说着他心中的在自己看来难以实行的计划之时,白羽心中仿佛有些许不可见之物悄然破碎。
墨登浪之前的话又一次浮现在白羽心头。
是啊,我本就拥有追逐自由的权利。
哪怕日后回来会面对父亲更加严厉的惩罚,哪怕可能父亲会对自己彻底失望。
可我真的不想再过之前那样的日子了。
于是,白羽鼓起勇气,打断了师父的话,对墨登浪发出请求:
“带我走吧……”
白羽也不知自己的抉择是否正确,但白羽明白,若是这次拒绝了墨登浪,日后自己定会后悔。
所以,不再多想,跟着墨登浪离去便好。
可是出乎白羽意料的是,在商讨好逃离的事项之后,墨登浪竟一把将自己推倒在床榻之上。
感受着压在自己小腹上的炽热巨物,白羽一时间慌了神,从小便被圈养的少爷何时见过此番场景,且明明刚刚还在一本正经地谈论自己的未来,现在师父却突然变得如此的……下流。
白羽脸一红,不知如何是好。
可压在自己身上的墨登浪却越来越兴奋,虎尾不自觉左右摇晃着。
“白少爷……”
墨登浪有些低沉沙哑的声音传入白羽耳中,虎爪也不老实地向着白羽下身探去。
“可以吗?”
看似礼貌的询问却没有给白羽一丝拒绝的余地,或者说,墨登浪知道白羽不会拒绝他。
是啊,自己当然不会拒绝他,他可是自己的老师,自己的爱人,于是……
“嗯……”
即便是细弱蚊虫般的回应也逃不过墨登浪敏锐的捕捉,得到满意回复的墨登浪笑意更甚。
“很荣幸能成为白少爷的老师,不论是武艺老师,还是...性爱老师。”
性爱...吗?
听到墨登浪的话,自小从未经性事的白羽只觉得无比羞涩,随即便偏过头去,与墨登浪错开视线。
“那么接下来,又到了老师的授课时间了。”
“第一步,自然是要褪去衣物。”
一边说着一边双手不停,墨登浪很快便将自己扒了个干净,胯下巨物耷在白羽小腹,青筋盘绕其上,倒显得有些峥嵘可怖。
“那么,乖徒弟,是要为师帮你呢?还是自己动手呢?”
看似给予白羽选择,但墨登浪的虎爪早已按在白羽胸口衣襟前,蓄势待发。
白羽只觉得双颊热得发烫,不知如何是好,下身也硬得发疼。
见身下黑狼没有反应,墨登浪眼疾手快,迅速将白羽裤子扒下,随后又将上身衣襟解开,此时两人便也算是坦诚相见。
白羽的狼根也挣脱了亵裤的束缚,猛地弹了出来,
白羽悄悄转头看向墨登浪,正好对上白虎那炽热如火的双眸,下意识地转头避开对视,耳旁又传来墨登浪带着笑意的声音:
“看来白少爷也很迫不及待了啊,这第二步嘛……”
一只温热的手掌缓缓握住了白羽胯下的狼根,有些粗糙的拇指开始轻轻按压龟头。
好暖……好爽……怎会如此……
比想象中的更舒爽,也比想象中的更加粗糙,带来了出乎白羽意料的快感。
黑狼不自觉地将狼吻张开,舌头耷拉在嘴边,沉重地喘息着。
墨登浪的手越来越快,白羽只觉自己仿佛快要羽化登仙,下身传来的极致的快感和内心的满足交杂着冲散了白羽的思绪,模糊了白羽的双眸。
眼神逐渐迷离,喘息不断加深,正当白羽无法压抑射精的欲望,要交出自己的第一发之时,墨登浪却突然停了下来。
“嗯哼,看来差不多了,白少爷可不能不管不顾的只让自己舒服啊。”
在高潮来临前被打断的白羽下意识地开始扭动自己的腰,却被墨登浪坏笑着按住。
白羽逐渐回过神来,眼前一片白色幻影逐渐重组成墨登浪的模样。
墨登浪起身向上,跨坐在白羽胸口,硕大的龟头正好压在狼吻上,浓烈的雄性气味灌入白羽的鼻子里,使得白羽呼吸变得更加沉重。
白羽下意识伸出舌头,舔掉虎根头部晶莹的液滴。
“呼……”
当狼舌挂过白虎粉嫩的龟头时,白羽明显感到骑在他身上的墨登浪虎躯一震,浑身肌肉绷紧,虎根也颤了颤,又溢出几滴透明的液体。
“接下来要进入第三步了,白少爷……”
墨登浪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含进去……”
白虎胯部一顶,虎根直插进黑狼吻部,发出一声闷哼。
嘴里炽热的肉棒传来有些腥咸的味道,白羽的舌头垫在虎根之下,感受着温热的血液流过墨登浪的巨物之上盘踞着的青筋,龟头卡在自己喉前,不时有几滴液体直接滴入自己咽喉之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张嘴都被虎根塞满,鼻子插入白虎根部的耻毛丛中,浓郁的麝香味顺着鼻腔冲入黑狼脑中。
我这是……在吃师父的……性器……
真是……下流……
作为白家少爷,现在却雌伏在别的雄性胯下吞吐他人的性器,这种反差感冲刷着白羽的大脑,反倒让白羽更加兴奋起来,在两人都未察觉之时,白羽的狼根颤抖着不断分泌出前列腺液。
感受到黑狼温暖的口腔,白虎下意识地开始来回顶胯,黑狼的思绪也随之被打断,被鸡巴一下一下捅至涣散,虎根插入白羽喉咙中,喉咙下意识地收缩反倒是给予了墨登浪的龟头一种别样的刺激。
“啊……”
听着骑在自己身上的师父发出一声舒爽的轻叹,白羽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奇怪的成就感。
于是,黑狼收敛牙齿,用嘴唇内壁紧紧包裹住嘴里的巨大虎茎,舌头垫在虎根之下不断摩擦,喉咙壁里的软肉不断挤压着硕大的龟头。
“嘶……”
自己的突然袭击好像给了墨登浪一个意外之喜,身上的白虎猛地倒吸一口气,想要将阴茎从白羽口中抽出,刚抽离稍许,白羽见状便主动贴了上去,不让墨登浪的阴茎从自己口中脱离,随着自己的主动进攻,白羽只觉得口中虎根更加坚硬似铁,有液体直滴入自己喉道之中,顺着喉咙缓缓下流。
“白少爷就如此喜爱我的性器?这般爱不释口?”
墨登浪轻柔地开口,温热柔软的虎掌轻放在自己头顶,白羽却突然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既然乖徒弟这么喜欢为师的肉体,那为师自然要好好满足徒弟。”
不出所料,随着墨登浪戏谑的话语落下,头顶的虎掌突然用力按住自己的脑袋,骑在自己身上的白虎胯部开始发力,虎根粗暴的在自己嘴里一进一退不停抽插着。
“呼……白少爷真是天赋异禀啊,第一次就如此熟练,是因为白家家教好吗?还是说白少爷是天生喜欢吃鸡巴的骚货呢?”
“呜……”
听到墨登浪粗鄙的言论以及对自己的羞辱,白羽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反驳,却因为嘴里被巨根塞满,只能发出呜呜的呜咽声。
可自己如今这副模样,衣冠不整地瘫倒在床榻之上,两只手被白虎粗壮的小腿禁锢在身体两侧,胸前跨坐着全身赤裸的白虎,些许汗珠顺着白虎英俊的面庞滑落,从壮实的胸肌和腹肌构成的完美弧线上划过,最后顺着白虎的虎根流至白羽嘴唇上。
痒痒的,黑狼想伸出舌头将那颗汗珠舔掉,可舌头被虎根丝丝压住,黑狼的舌头只能不断用力来回摩擦白虎的鸡巴,持续的给墨登浪带来性快感。
这样的自己……着实是淫贱至极。
可不知为何,白羽心中却生出一种满足感和爽感。
可能自己就如同师父所说那样,是天性下流之人?
嘴里的虎根还在来回抽送着,愈发迅速,愈发猛烈。
自己身下的狼根也更加坚硬,异样的快感充斥在白羽脑海里,耳边墨登浪的话语有些听不清了,白虎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声仿佛鼓点一下一下打在白羽心头。
“唔……”
嘴里被完全填满,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声,虎爪按压在自己头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嘴里抽插的速度也逐渐加快,窒息带来的不适感让白羽想要停下,可下体和脑中的快感却驱使着他更加用力的用狼吻紧紧包裹住墨登浪的虎根。
“呃…吼…啊…啊…。”
白虎发出一声低吼 ,白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口中的虎根上血液流动,随后在自己口中释放,喷涌,浓稠的虎精顺着自己的喉咙流下,白羽急忙开始吞咽,却还是被过量的粘稠精液呛到,止不住咳嗽的欲望,又因虎根还插在狼吻之中,尚未来得及吞咽下去的精液便顺着气流涌上鼻腔,顺着鼻子喷洒在墨登浪的耻毛丛中。
“嗯,也该让我的老婆爽爽了。”
随着白虎话语落下,原本骑在自己胸前的墨登浪一个转身,白羽口中依然坚硬的虎根也随之转动,在白羽口中转了个圈。
“唔……”
下体被一阵暖意包裹,刚处理完口中残余精液的白羽睁开眼,只见墨登浪的两颗虎丸正好压在自己眼睛处,下身传来的快感和刺激感让白羽忍不住哼出声。
软柔温热的虎舌在自己的狼根上来回摩擦,时不时剐蹭一下自己粉嫩的龟头,我们的白少爷何时感受过这种刺激,在墨登浪猛烈的攻势下很快便败下阵来。
“唔唔唔唔……”
白羽终究还是把握不住精关,下身不自觉地抽送起来,伴着呜咽声将一股一股浓精全部射进墨登浪口中。
射精的快感让白羽又一次陷入了失神状态,大脑一片空白,疲软地瘫倒在床榻上,无力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白虎缓缓起身。
“如何啊白少爷?还舒服吗?”
白虎嬉笑着看着被自己压身下的黑狼。
“呼……呼……”
白羽无力回应,只是一昧地喘息着。
“看来白少爷很喜欢啊,那为师就接着上下一课。”
白虎一边说着,一边往床尾挪去,黑狼瘫在床上一动不动,任由眼前的便宜师傅肆意摆弄着自己的躯体。
只见墨登浪将自己双腿抬起,扛在肩头,一只虎爪顺着自己的尾巴缓缓向内抚摸,越接近尾巴根部,便越觉得酥痒。
随后,后穴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触感,是白虎的手指开始不安分地来回摩擦。
“且……且慢。”
顿感不妙的白羽开口打断了墨登浪接下来的动作,虽说自己以前有在一些不正经的画本子里看过相似的行为,画本中的主人公总是一脸享受的模样,倒也看得白羽心痒痒,可如今真要进行到这最后一步之时,白羽却突然心中有些不安起来。
“怎的,白少爷对这门课还有什么疑虑吗?”
听到白羽的话,墨登浪倒也是停住了手上动作,赤红的虎目注视着黑狼的面庞。
“嗯……”
白羽支支吾吾,侧过头避开了与墨登浪的对视。
可墨登浪仿佛看穿了自己的顾虑一般,欺身向前,两只虎掌按住自己的狼爪,将其按在头部两侧,随后虎头不断逼近,在自己眼前放大。
连绵悠长的吻逐渐驱散了白羽心中的不安,墨登浪的舌头轻轻剐蹭着白羽的上颚,贴近的身体让白羽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墨登浪的心跳。
熟悉的温暖,炽热跳动的爱意围住了白羽。
一吻作罢,白虎从黑狼身上撑起。
“小羽。”
墨登浪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温柔至极。
“可以吗?”
白羽听见墨登浪的询问,转头偷偷瞟向白虎,虎目中几乎快要溢出的爱意逐渐缓解了白羽心中的不安。
“……嗯。”
白羽轻轻点头。
……
看着身下的黑狼一副任由自己玩弄的样子,墨登浪只觉得气血下涌,已经射过一次的虎根依然坚硬无比。
“小羽,看着我。”
一只手扶住自己的虎根,将其对准白羽的后穴,另一只手轻抚上白羽的脸颊,将害羞得不敢直视自己的黑狼脑袋转过来,注视着白羽的漆黑双眸。
“这一次,我要小羽好好地看着我,看着我是如何完全占有你的。”
墨登浪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我会将我的虎根一点一点插进白少爷的后穴,随后在白少爷的包裹下来回抽插,把白少爷操到求饶,操到高潮,操到失禁,操到失神,最后我会将自己的精液尽数注入白少爷体内,让白少爷整个肚子里都装满我的种。”
在自己说出这番话之时,胯下的黑狼显得愈发羞涩,仿佛是被自己这有些粗鄙的言论所震惊到了。
然而白羽的此番表情却使得墨登浪更加兴奋起来,想到身下的黑狼马上就要完全属于自己,彻底被自己所占有,墨登浪便觉得下身硬得发疼。
随后,墨登浪调整位置,将硕大的龟头抵在白羽后穴处缓缓摩擦,将自己的前列腺液擦拭在穴口周围。
墨登浪发现,每次自己的龟头靠近白羽的后穴中心时,白羽便会不自觉的收缩后穴,或许是因为紧张所致,看起来色情至极。
于是,一边刻意地刺激白羽,一边细细品味着白羽脸上难耐的表情,墨登浪笑了笑,缓缓挺腰,将自己的虎根缓缓送入那湿润紧致的甬道。
“呜啊……”
当自己的龟头彻底插入之时,黑狼突然开始猛烈颤抖起来,随后大滴的汗珠从白羽头上冒出,顺着耳廓滑致床头。
“……慢……慢点。”
白羽忍不住开口,出声恳求道。
“已经很慢了,白少爷,再坚持一下。”
“呃啊啊……唔唔……”
墨登浪看准时机,俯身向前吻住白羽,虎根继续深入,惹得白羽发出痛苦的哀嚎,又因吻部被虎舌填满转而化作闷哼。
下身被紧致的肠壁所包裹,难以言说的快感充斥在墨登浪脑海里。
稍稍等了片刻,见白羽不再如之前那般疼痛难耐之后,墨登浪便直起身子,缓缓摆动腰肢,开始轻轻抽插起来。
“额啊……啊……”
察觉到白羽的语气开始变得没有那么痛苦,墨登浪便动了些小心思,抽插的速度开始逐渐变快,同时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姿势。
“嗯?……嗯哼……”
随着虎根又一次深插到底,白羽突然发出一声舒爽的轻吟,在黑狼的颤抖中,墨登浪嘿嘿一笑,调整姿势,双手环住黑狼的腰,快速对着刚才龟头捅到的地方冲刺起来。
“别!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下的黑狼在自己猛烈的攻势下逐渐溃不成军,双眼翻白,舌头耷拉在嘴边,一副爽到不行的样子,这副模样的白羽看得墨登浪更是欲火攻心,更加快速地操干起来。
“白少爷……怎么如此淫贱,在雄性身下寻欢作乐,像一条狗一般被操得无法反抗啊?”
一边说着低俗的话刺激着白羽,下肢任然动个不停,坚挺的虎根在白羽后穴中进进出出,硕大的龟头不断顶撞着白羽的敏感点。
“啊……要……要去了!”
白羽终究是无法忍受这种刺激,在墨登浪胯下爆射而出,阵阵乳白的精液射在自己腹部和胸部之上,随后滴落至白羽胸口,有部分液体飞溅而上射在墨登浪嘴边。
随着白羽前端的射精,后穴也在高潮中用力地夹紧,将墨登浪的虎根紧紧包裹住。
“嘶……”
墨登浪深吸一口气,下身突然传来的刺激让他几乎快要把持不住,于是也猛地操干几下,在低吼中将自己的虎精尽数注入白羽体内。
伸出舌头将白羽的精液舔舐进口中,俯下身再次完全将几乎快要折叠起来黑狼的拥入自己怀里,鸡巴依然插在白羽屁穴中,喷射着自己的精华。
“小羽……”
墨登浪轻轻开口。
“师父还有何事?”
耳边传来的白羽的声音中透露着一丝疲惫。
“从此以后,你便属于我了。”
“……那是自然。”
“我也属于你,永远都是。”
白羽沉默了半晌,随后轻笑出声。
“……谢谢。”
“谢什么?”
面对突如其来的道谢,墨登浪有些摸不着头脑。
白羽没有回答,只是先拍了拍白虎的腰。
反应过来的墨登浪将自己的虎根抽出,上面还黏着自己的虎精和白羽的肠液。
“带我去好好清理一番吧,这里被师父弄得一片狼藉,走之前还得好好清理干净,可不能让父亲看出异样。”
“好。”
正当墨登浪抱起白羽向着院中小溪处走去之时,白羽又突然开口:
“登浪兄……”
“嗯?何事?”
“今夜,我们便动身离开吧。”
这话倒是出乎墨登浪的意料。
“可今夜你甚是疲惫,还是好生歇息为妙,我们明日动身也不迟……”
“不。”
白羽难得地开口打断了墨登浪的话。
“此时若是不走,恐怕我再难生出忤逆的勇气,今日我经历了太多本不该经历之事,一鼓作气,乘热打铁,带我离开这里吧,师父。”
墨登浪静静地看着怀中的黑狼说出这番话,此时的白羽与墨登浪脑海中数十年前的白羽渐渐重合起来,让墨登浪恍惚起来。
“……好。”
……
见师父答应了自己的请求,白羽笑了笑。
他知道师父没理由拒绝他,这番话不仅是说给墨登浪听的,也是白羽说给自己听的。
沉默中完成了可能是在白家的最后一次沐浴,白羽站在净峰苑紧闭的大门前,静候着墨登浪回屋去收拾行囊。
深夜的院中自然不会有鸟雀鸣叫,只剩下风吹过卷动落叶的沙沙声,这声音白羽被迫听了十四年,在夜里辗转难眠之时耳旁总会传来这落叶的声音。
石桌椅和桂花树依然在那儿,它们总会在那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说来也怪,明明自己早已渴望自由,早已渴望离开这“禁封院”,可真要远去之时,内心还是有些许不安。
“哒哒”的脚步声传来,是墨登浪,白虎还是初入白家时那副装扮,布衣布鞋,腰间挂着酒葫芦,一副潇洒自如的模样。
这是我的师父,我的爱人,是我曾经忘却的旧友。
看到墨登浪,白羽不安的心又逐渐平静下来。
“该出发了,小羽。”
头顶传来温柔的触感,墨登浪开口打断了白羽的思绪。
今日起,自己暂时便不是白少爷了。
“……走吧。”
墨登浪携着白羽飞檐走壁,轻声穿梭在这夜色之下,朝着遥辉城外远去。
白羽的最后一次回头,整个白家安安静静地笼罩在夜幕之中,这片庞然大物像无声的牢笼,却又是小白羽曾经最温暖的家。
白羽明白,自己可能还会回来,在以后的某一天,他会回到白家。
白羽也明白,若是自己回来,那时的自己便不再是笼中青鸟,定会成为那展翅的雄鹰。
“别发呆了,小羽。”
墨登浪轻轻敲了敲白羽的头。
“走吧。”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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