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

  船桨缓缓划动。

  呼……呼……

  寒风无情吹打。

  高大的熊猫双臂抱胸，站在船头，他不安地眺望着远方，眼神中闪烁着些许不安。

  在启程之前，他就觉得心中很不得劲，听闻今年冬天群岛的东侧的众岛天气甚是怪异，比北边还要寒冷，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奇怪的师傅——那老顽固都一把年纪了，不知为何不愿意在繁溪城颐养天年，非要跑去个偏僻的地方过日子……孟野对此实在很难理解。

  “唉……”熊猫回头看了眼努力划船的两名船夫，更加忧郁了，他花了大价钱也就找到这么一艘愿意出海的小船，商船说什么都不肯起航，一到货运的淡季，水手们一个个全撂了挑子，但凡那老熊挑个离花园群岛近点的住处呢？也不至于劳人伤财。

  “大概还有多久到？”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哎！快了快了！别急！从早上到现在，你都问了好几次了，你看！已经能看到岛了！也就半天的事儿！”领头的船夫拿起酒袋喝了一大口，接着继续划继续说：“我说，孟野先生，我看你也是个有头有脸的法师，没事往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干什么？今年天气还这么坏，要不是遇到我们哦，你可就别想去远崖岛了！起码得明年春天才有机会！”

  孟野没有应声，只是兀自叹着气……

  这次来，除了慰问，他也想把师傅请回去，一把年纪了，可不兴在这么个小破岛上过，先不说没什么人能照护，这些教会鞭长莫及的地方，危险也不少，来的路上，他听说某些岛上已经出现了一些颇具威胁的裂隙。即便当地教会有进行及时处理，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损失。

  如此想着，孟野叹了口气：或许正是如此，师傅才会想在远崖岛定居下来——虽然搬到那种地方一方面是图个清静，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那些无法在节点城市附近扎根的村落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

  孟野知道这师傅的为人，所以但牢骚归牢骚，打心底里还是很佩服。

  小船缓缓行进，远处的海岛逐步变大，孟野记得岛上的屋子都非常简陋，不知道顶不顶得住这么寒冷的天气……师傅也一把年纪了，更是不能受冻，他这次还专门带了个小魔导炉和一些品质不错的幽晶单元过来，如果师傅不愿意跟自己走，那这些东西也留在那也方便生活些，虽然在这种偏远的地区受到诸多限制，但肯定比烧柴管用。

  随着岛屿的靠近，孟野心中的不安也随之放大，他隐约感受到了些非同寻常的魔力波动。

  通常来说，这种波动只有在经过剧烈的魔力释放之后才会有。

  临近破烂的港口，孟野的神色变得十分严肃，他让两名船夫把小船停在了海上，自己踏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徒步走上了岸。雪中的小岛异常静谧，和他上次来的时截然不同。

  他还没靠近村落，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是血，他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孟野暗骂了声，立即冲进了村落中，地狱般的景象令他一时失神：他无法形容那些情况，只知道到处都是他不忍直视的画面。显然这里也出现了裂隙灾害！

  按照标准处理流程，孟野该先去向附近的教会汇报，但此地偏远，来回要费不少时日，他自觉或许应该先去找找师傅的踪迹！

  孟野心急火燎地往山上跑去，一路上，他发现整个村子不但无人幸免，甚至大多数村民连身体都拼不齐。同时他也见到了那些异怪的尸体——兽族天生擅战，所以即便事发突然，反击之下也干掉了不少裂隙异怪。

  前往图尔居所的途中，孟野还遇到了些受伤的残余异怪，这些异界生物似乎有着不可理喻的攻击性，他不得不花些时间处理。

  而当他抵达图尔的住所，看见茫茫大雪中的一大片野蛮生长的“绿洲”时，他愣住了……

  孟野颓然地跪倒在地：这样的法术没有法师会轻易使用，不同学派或许有不同的施展方式……

  但这类技艺有一个统一的名称，那便是‘殉爆’。

  孟野可想而知师傅做了什么。

  他连一点点师傅的痕迹都没有找到，只在根脉上找到一件几乎碎成布条的裘皮衣服。

  至于房子，已经被花园里疯长出来的植物毁得七七八八，连带着那些几十只异界生物一起全都成为了未来的一抔泥土。孟野虽想再去搜寻番找找师傅生前的物品，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在那些幽暗的树林之中，孟野能察觉到一丝丝不寻常的异动，更别说他还能看见山林中那巨大的异空间裂隙！如此大的裂隙根本无法自行愈合，尽管异域生物一般只会在裂隙生成时涌入，但谁也无法保证后面不会跑出来别的东西，继续独自在这实在是危险，任谁都明白此地不宜久留。

  “妈的，老东西你可别怪我不给你收拾！你也不想你的好徒弟跟你一起交代在这吧！等我通知了教会会回来的给你收拾的！”孟野深吸了一口气，捡起了一件破烂法袍聊以自慰。

  离开前，孟野又回头看了眼师傅缔造的“绿洲”，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完了悼词，接着头也不回地下了山。两名船夫还在海边等着，他可不敢保证那些船夫知道了这的情况不提前跑路，到时候留他独自待在岛上那才是完蛋，更何况他也不能拿别人的命去赌。

  一路上，孟野心乱如麻，他从来没想过旅途会以这种方式告终。

  师傅确实年纪大了，连走路都不太利索，但……他还以为这只兽能安稳地躺在床上离开，在众人的簇拥中长眠，如果一切如常，这是最好的结局，可惜世事总是无常……

  他恍恍惚惚地走到半山腰，忽然，皑皑白雪中的一样绿色事物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一个由藤蔓交缠而成的荚，正静静地躺在一块巨石的凹陷处。

  很显然，这并非寻常之物。

  “庇护之荚？”孟野几步并作一步冲了过去，伸爪抚摸着藤荚，随后他感受到了一股令人欣喜的生命律动。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他双爪缓亮起绿光，藤荚便顺从地随之打开，他见到了少许的血迹，以及两只还在轻微呼吸的小兽……

  孟野轻轻抱起两名失去意识的小兽，这就是他师傅最后保护下来的事物，就在他的臂膀里……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只能将两只小兽用力拢入怀中。

  他会保护好这两只小兽的，绝对。

  哗……哗……

  哗……哗……

  九里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

  他梦见好多和自己一样的狐族，梦见自己能施展神奇的术法，梦见自己踏上了陌生的土地……

  他梦见自己在风浪中捕鱼，梦见自己在锅前搅动汤勺，梦见自己怀中抱着幼崽……

  浑噩之中，他试图伸出手去抓握那熟悉一切，似乎触手可及……

  可最后却发现那些景象离自己越来越远……

  ‘为什么自己想不起来呢……’

  ‘为什么……自己都忘了呢？’

  最后，他梦见了白粟，那只小奇美拉牵着他的小爪子一路往生机勃勃的山上走，老棕熊坐在小木屋门口远远地向他招手。他喜欢极了，一天又一天，怎么都不腻……

  他想要再重复一遍，一遍又一遍，直至永远……

  可惜……

  梦终究是会醒的……

  细碎的雪花落于鼻尖，结冰的睫毛便微微颤动，九里睁开了淡色的绿眸，眼神无比空洞……

  到头来，梦中的那些全都是痴心妄想，只有雾蒙蒙的天空才是唯一的真实……

  白粟比九里醒得更早，一直坐在窄窄的船舱里，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连健谈的船夫们都识趣地闭嘴了。

  除开羊角犬身的小奇美拉，九里不认得周遭的任何一只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只知道小船在划呀划，将把他们带去更加陌生的远方。

  “我们……是要去哪？”九里看向了船上唯一认识的兽。

  “不知道，反正去哪都比在岛上等死好。”对视上九里那迷茫的眼神，白粟总算开口了。但简单的对话后，他们也都再次陷入沉默。

  对于外面的世界，九里从来没有抱过太大的幻想，他并不想离开那座岛。虽然从图尔爷爷那能听到许多有趣的见闻，可就真要背井离乡，他是一百个不愿意。更何况就算真的要走，也不该是像现在这样……

  见两只小兽都保持缄默，孟野也不好说些什么——他此刻的心情也很复杂。

  他活了四十余年，也就和两只兽有过深切交集，一个是同他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好友，另一个就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师傅，如今可以交心的人一半，其痛苦不言而喻。

  当然，孟野很清楚，两只小兽比他失去得更多。

  “我叫孟野，你们要叫我名字或者叔叔都行。我是图尔的徒弟，既然他保下了你们，那我也不会让你俩流落街头的。”

  白粟和九里点了点头，只是一同道了声谢，没再多说什么。

  孟野想出言安抚，但平日里习惯了油嘴滑舌的他，第一次觉得感到了语言的无力。

  最终，从他嘴里出来的，只有一声情绪复杂的叹息——面对师傅的离世，他又何尝不是想得到一丝别人的安慰？也正因如此，他才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显得那么的苍白。

  其实他有些诧异，这两只小兽醒来之后不仅没有哭闹，连话都不说，要么吓傻了，要么就是太懂事。他这些年有了任教资格，也断断续续接触了一些小兽崽，他们大部分都很顽皮，有些话匣子不张嘴就觉得难受，经常呜哩哇啦说一大通，不说惹人厌烦，但也不讨他喜欢，可到现在，他反而希望两只小兽能闹腾闹腾，哪怕嚎啕大哭也好……

  但都没有。

  哪怕是那只看着要柔弱一些的小狐狸，也是把泪水牢牢锁在通红的眼眶里，尽力不在他面前表现出太多悲伤。

  孟野喝了口闷酒，又问两只小兽要不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小狐狸没有回答，小奇美拉则摇了摇头，他只好把东西都放进船舱里，两只小兽如果饿了渴了，自己拿便是。

  海路漫长，对于一艘如同孤舟的小船而言就更是如此。

  原本两只小兽在船舱里对坐着，过了一段时间，孟野发现小奇美拉去到了小狐狸旁边，虽然还是什么都没说，但起码算在抱团取暖了，多少能提供一些慰藉，看得他心中也暖洋洋的，有人陪伴的确不错，他独身四十年了，一直到此时此刻，才从两只小兽身上感受到了陪伴的重要。

  孟野不由叹了声气，他宁愿不要这些感触，一来有些心疼小兽们，二来又有些心疼自己，他以后恐怕都不用再去探望谁了，多半会像繁溪城某些庸碌的法师一样，在花园里当个蛀虫混吃等死。

  入夜，船舱里终于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声，孟野不想深究谁在哭，他只盼望着快点靠岸，过几天沃土城到繁溪城的传送阵会启用一次，他想回家好好休整休整一下……

  或许烂醉如泥，或许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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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色形象：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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