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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灰色的。
不是即将下雨的那种浅灰,是那种下了很久很久、把任何其他色彩都吞噬掉的浓厚的灰。云层压得很低,寒鸦镇的屋顶、街巷、连远处的山影都浸在同一种沉滞的水色里。雨丝细密,打在青石板上只发出钝钝的声响,像有人把整个镇子捂在一块湿布下面,偶有几处闪烁的光亮才能证明这是个活着的世界。
奥斯大陆偏东的边境附近,这样的小镇从来不缺连绵阴雨。今天尤其冷。
雨幕里突然闪过一抹白。
这抹白色是那样的显眼,显眼的几乎不合时宜,像是在这灰色的世界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圆润的身子沿着墙根不停的跑,短腿在积水里踩出慌乱的水花,被雨水打湿的毛发贴在身上,反而让那一点白色更加醒目。
米洛的心情真是糟透了,短粗的爪子在湿滑的墙边留下浅浅的痕迹,雨水和汗水混杂在一起,顺着平日里精细打理的柔软毛发流淌而下,冷的他不经打了个寒颤。
他不是没有想过停下来。
雨太大了,短腿每一次踩进积水都要多花一分力气,肺里像烧着。可只要一慢,身后的脚步声就会更清晰的传入熊耳中。米洛咬着牙不断拐进更窄的巷子里,试图通过复杂的地形甩开那群不依不饶的追兵。他其实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被卖掉之后,原来的据点回不去,认识的人也不能信,兽贩子把他带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地图和记录本早就被抓他的兽贩子收走,现在能做的只有跑,跑到脚还能再也没有力气、雨再也遮不住气味为止。
短腿在积水的青石板上连续打滑,圆润的身体每次转弯都要额外晃一下,身后的脚步声本来隔着两条街,现在已经能听出数量和距离。
他猛地左拐进了一条窄巷,可却在尽头撞上了高墙。
两侧的房屋墙根把退路死死卡死,只剩面前这堵被雨水浇得发黑的墙。米洛心里骂了一句,知道自己没得选了。短粗的爪子搭上湿滑的墙砖,他开始往上爬——
很显然,翻墙攀瓦并不适合他这样圆滚滚的小熊,他的每一次用力都带着点笨拙的滞涩。
雨声显然成为了这灰色世界的主音调,小熊只能听见远方传来模糊的骂声,“该死的!你们怎么连个小兽都看不好!别让那小崽子跑了,那可是难得的上等货!”
他没再犹豫,握了握爪子,咬牙翻到了院子里。
落地时膝盖重重的摔到了后院的石板上,痛的米洛眼前发黑,可爱的五官狠狠的皱了一下,圆滚滚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沉,柔软的小腹几乎贴到了地面。他平时引以为傲的圆滚身材,此刻却成了负担——短而粗的四肢撑在身侧,怎么都使不上劲,只能狼狈地双手撑着地面,把那团被雨水打湿的白色身体一点点撑起来。
米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这样的夜晚对他这样的小兽来说实在是精疲力尽,圆润的脸颊两侧,原本蓬松的毛发现在可怜地耷拉着,也更狼狈。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指腹却摸到左脸上几道微微凹陷的纹路。黑色的、诡异的、自从被追兵追上后就再也消不掉的东西。它们不仅锁住了他的魔法,还像一张随时会收紧的网,提醒他现在的处境。它们从眼尾延伸到颧骨,再往下收进短吻两侧,把原本圆润软和的脸切割出几道不协调的冷硬线条。
膝盖已经破了,疼痛让他下意识想用魔法护住伤口,微弱的绿色光芒刚从指尖升起,脸上的诡异纹路就猛地一烫,光芒瞬间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的掐灭,米洛闷哼一声,水流顺着毛发流下,寒意无时无刻不在诉说着他的狼狈。
小院里只有一扇老旧的木门通向前屋,角落只有几只盖着防水布的木箱。中央的石台残留着烧焦的魔药味,上面还残留着魔法使用过的痕迹,淡淡的魔药焦苦味和湿土味涌入米洛的鼻腔,让他忍不住缩了缩短吻。
来不及多加思索,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米洛顾不上浑身的酸痛,屏住了呼吸,撑起疲惫的身体往院子深处悄悄挪动,白色的毛发已经沾染上了泥土的颜色,圆润的腹部几乎是贴着石板在往前挪动,沾了水的毛发是那样的沉,沉到米洛就想这样一睡不醒。
“上等货”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尖利的刺钉在在米洛的心底。米洛的牙关瞬间咬紧,圆润的脸颊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那些把他推进火坑的家伙,现在大概正坐在哪里分钱吧,又或者可能在他们常碰头的酒馆喝个酩酊大醉。他恨得指甲都陷进了肉垫里,却只能狼狈地往前爬。他奋力的往前挪动,尽可能掩盖自己的声音,把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压回去。不能停,被抓住,就真的要变成那群变态的私有物了。
“那群见利忘义的名义上的“队友”,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米洛暗暗的在心里又给他的仇人们狠狠记上了一笔。
他拼尽全力想把自己那团显眼的白色身子塞到角落中的木箱里,祈求着角落的防水布和木箱能成为他短暂的庇护所,雨水,血水和泥让石板滑得厉害。
短腿猛的一滑,全身的重量不得不压在了右爪上,整个兽向着地面倒去。
肉垫好像触碰到了什么凹陷的刻痕。
米洛的身子底下骤然一空,整块石板和他一起狠狠的往下坠落而去。失重感上涌,处于空中的白团子脑袋一片空白,虽然已经一整天没有进食,但是巨大的恐惧还是让他的胃液无法控制的上涌,血腥的气味充满了口腔和鼻腔,黑暗吞没了他的视线,像是来自深渊的大口无情的将这只小兽吞下。
在无尽的黑暗里,疼痛先是远了,昨夜的记忆突然咬了上来。
他感觉有人用力压着他的身体,双手被绑在身后。冰冷的地板又冷又硬,米洛感觉身体完全没有任何的力气,略微睁开的眼睛已经是他拼尽全力的结果,一个熟悉的面孔从他眼前一闪而过,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接过了一袋沉甸甸的东西。
“我们的债务这就两清了,拿自己人来抵债,你们倒是挺干脆。不过好在‘货物’的质量还不错,上头那些大老爷们就喜欢这种货色。”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市侩。
又是无边的黑暗,下一秒,灼热的感觉突然烙上左脸,黑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往皮肉里钻,钻心的痛再次浮现,对于米洛这样的记录员来说,这种痛是从未经历过的,破碎的声音似是从自己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旁边的对话在剧烈的疼痛下无比清晰:
“烙印打好了,跑不了了,上头已经有大老爷预定好了。”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呼唤某个名字,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
按着他的手松了,脚步声逐渐远去。米洛模糊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靠近。随后一双明显大了许多的爪子托住了他的背和腿弯,整只小熊离地而起。那触感干燥、带着稳定的温度,和昨夜按住他的那些手完全不同。
他想挣扎,四肢却软得像灌了铅。脑袋无力地靠向某个坚实的、起伏的面,鼻尖隐约闻到雨水和淡淡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
意识回笼的时候,雨声已经远去了。膝盖的伤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包裹着,身下也不再是冷硬的地面,而是干燥的床垫,带着旧木头和纸张的气息。米洛从未感觉如此舒适,他恨不得时间就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但是下一秒,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慌乱的睁开了眼睛。
床很大,气味很干净,雨声隔得很远。他的伤口被人处理过了,就连弄脏的毛发也被简单的清洗过。眼前是低矮的木梁屋顶,灰色的天光从窗户中透进来,照亮了这一小片空间,似乎是个小阁楼的样子。窗边简单堆砌着几本书和一盆绿植。房间里的陈设很有条理、很温馨,能看出屋主人精心打理的痕迹。木头与笔墨的气息静静散在空气里,慌乱还在,却被这气味按住了一瞬。
米洛盯着屋顶的梁看了很久。
他试着动了动脚趾。
还能动,只是很沉。
有人碰过他的伤,也碰过他的脸。他依稀记得昏迷之后,对方身上的草药味和那坚实的触感。这个认知让他耳朵发紧。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现在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而外面的雨淅淅沥沥。
米洛试着侧过身,左脸上的纹路传来阵阵灼热感。短粗的爪子在身侧摸到干净的被单边缘——这床比他大了很多很多,似乎暗示着屋主人的和他量级的巨大差距。
门外传来厚重的脚步声。
米洛绷紧了身体,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床的角落,警惕的看着门的方向,浑身的短毛都不受控制的耸立了起来。
木门开了,伴随着嘎吱的声响。
一个高大的身影伏身走了进来,高大的身影已经大过了门框,几乎挡住了门外的光。米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寸,后背抵上床头。来人是只白熊,但毛色不像他那样干净,白里透着一层沉下去的灰,像被常年的阴雨和烟火熏过。灰黑色的袍子罩在壮胖的身体上,身上带着浓厚的草药味和油墨气息。
对方就这样站在床边,他的目光落在米洛脸上,准确来说,是落在左脸那几道黑色纹路上,停了片刻,他的目光不算凶狠,但也称不上温和,随后才慢慢离开,把整只小熊重新打量了一遍。
“你可以叫我维克,你叫什么名字?”
高大的白熊开口了,浑厚的声音带着年长者的从容。
维克很好奇,这样的一只小白熊为什么会出现他的隐秘实验室,在寒鸦镇这一带,白熊可并不多见,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同族,更何况是这样一只圆头圆脑的小白熊,眼神里带着些稚气,带着些戒备,又带着些恐惧。圆润的身形和柔顺的毛发无不透露出这个小白熊之前的身份并不普通,但脸上漆黑的纹路又证明了这只小白熊的处境。难道是哪家家道中落的贵族少爷流落到了这里?维克只能知道这个小兽并不普通,他眼里隐藏的仇恨在维克丰厚的履历下一览无遗。
他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动作不紧不慢,继续问:
“我认识你脸上的魔法,这是贵族奴隶的印记。”
米洛呲了呲牙,露出一个自以为凶狠的表情。他真的受够了,这几天的离奇经历已经超过了他这一辈子的总和,他多么希望这是一个梦,下一秒他就可以从自己的小家里醒来。
“我凭什么告诉你?”他声音还哑着,圆润的身体却因为紧绷而微微发抖,“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哪?”
维克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米洛不知道他自以为的凶狠在久经兽事的维克眼里什么都不是。
“你闯进了我家,” 他最终开口,语气依旧平缓,“巷口追你的兽被我引开了,你身上的伤和泥也是我帮你处理的。”
“所以呢?”米洛盯着他,毛绒绒的圆耳朵微微向后压,他不会再像个傻子一样相信任何人,把他卖掉的队友狠狠给他上了一课, “我该谢你,然后把什么都交代清楚?我凭什么信你?”
“你也可以不信。”维克把椅子又往前挪了半寸,距离米洛更近了些,“但你脸上的印记是贵族奴隶的禁制,膝盖伤成这样,魔法也用不了。你现在能选的路不多。”
米洛的呼吸重了一些。他当然知道自己没什么选择,不然也不会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雨夜到处乱撞了,可他就是不想那么轻易的低头。
短暂的沉默,维克只是用平静的眼神看着自己,这让米洛感觉很不舒服,那双碧蓝色的眼睛似乎能透过他的躯壳看到他的内心,他的灵魂。他感觉他的所有在这个高大白熊面前都一览无遗。
米洛屈服了,他从牙缝里缓缓挤出几个字:
“···米洛。叫我米洛。”
“我的名字不值钱。你要是图别的,最好直说。”
他说完就有点后悔,可话已经出去了。圆耳朵微微往后压着,像在等对方的反应,又像在防着下一句审问。
他顿了顿,紧接着补充道:
“别以为你帮了我一把我就会知无不言。”
说完这句话,他为自己的强硬而扬了扬圆圆的脑袋。
维克只觉得眼前这只小白熊傻的可爱,但他的表情和眼神依旧平淡,像是沉寂了很久的潭水,和小兽腿一样粗的爪子放到了床边,但又收了回来。
“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吧,这段日子就先住下,这里是尘炉书屋,我是这里的店主。” 维克打量着眼前小白熊的表情,碧蓝色的眼睛里漏出一丝思索,又补充道,“你膝盖伤的不轻,脸上还有禁制,昨晚的兽没那么容易死心,你现在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巨大的爪子床头柜上的木头水杯朝小熊推了推,又看了看他腿上的包扎。
“这房间你先用着。不要到处乱走,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喊我。”
“我不会呆很久。”米洛立刻顶回去,试图展示自己的强硬,圆耳向后压着。
维克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话只是侧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先把伤养好。”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米洛自己有些发紧的呼吸,世界的掌控权似乎又回到了自己手里。米洛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微微绷紧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把背靠到床边,紧紧的抓住被单,蜷缩在这和他大小不太符合的大床上,被单还带着干净的木头和纸张味,和外面那条潮湿狭窄的小巷完全是两个世界。膝盖上的布条包扎的整齐,水也被推到手边,似乎还带着点对方爪子的温度,连毛上最脏的泥都有人大致打理过。
他盯着那杯被推过来的水,没有马上碰。维克这个名字在舌尖过了一遍,又苦又怪。虽然救了自己,还给自己包扎了伤口。但维克每次不带起伏地说话,他左脸的烙印就仿佛重新热了一次,这样的语调让他再次回忆起被当成货物交易时听到的语调。米洛把爪子悄悄收紧,他不是没想过马上就离开这里,可是稍微动作,膝盖就像针扎一样的疼,脸上的禁制也是个大麻烦,到哪里都要被另眼相待,他连最基本的光照魔法都没办法施展,追他的人未必甘心就此打住。真要是离开了这里,他肯定走不出三条街就会被重新抓住绑起来。
现在最好的办法也就是躺着了。
米洛的心里充满了恨,他恨奴隶贩子,恨买下它的大老爷,也恨出卖他的队友们,禁制一天解不开就多恨一天,至于这只灰毛的大白熊到底想干什么,好意也罢,别的心思也罢,谁都别想再随随便便把他当商品捏在手里。
水最终还是没喝。小爪子把水推的离他远了一些,自己则缩回到了床脚,雨声隔着窗户变得很远很远,木头和笔墨的气息散在空气中,熟悉的笔墨气息让米洛的意识回到了自己的小家,自己会坐在窗边记录下冒险团每一次的足迹。紧绷太久的身体无法控制的往下坠,米洛感觉自己的眼皮沉的不像话,昏迷并没有让他的状态变好多少。他还想再撑一会,耳朵对着门的方向,可意识是如此的沉重,像是被水浸过的毛皮。
困意是一点点漫上来的。
米洛感觉雨声越来越远,变成某种规律又模糊的白噪音,像有人用一块幕布盖住了整个世界。膝盖的胀痛还在,但不再那么尖锐,变成沉在血肉里的钝热,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散开。米洛的小爪子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指垫蹭到干燥的被单,触感陌生,却比石板温和太多。
身体陷在过大的床里,有种轻微的、不真实的漂浮感。圆润的脊背陷进垫子,软肉被轻轻托住,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体重是怎么分布的——哪里压得深,哪里还悬着。左脸上的纹路偶尔跳一下细小的热,像有根看不见的线还连在皮肉里。
意识开始下沉,沉入无边的黑暗。
有一瞬他以为自己还在跑,短腿踩进水里的感觉残存着;下一秒又回到被按在地上的黑暗,耳边全是金币碰撞和含糊的说话声。这些碎片互不相干,只在脑子里闪过,还没抓住就散了。鼻子里只剩下木头和旧墨的气味,稳定、干燥,像一层薄雾,把他和那些尖锐的记忆隔开一点距离。
他就这样浮在浅眠里。
不知过了多久,有什么东西变了。
雨声的缝隙里,多出了极轻的响动。不是雨,是木地板承接重量的细微咯吱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空气里原本单一的木头气味似乎也动了一下,多出一点更沉的、带着湿气和草药的味道。
米洛的耳朵先动了,耳朵边沿的毛轻微的耸动了几下。
短毛从后颈开始,一点点绷紧。意识还没完全浮出水面,身体已经先一步警觉。他睫毛颤了颤,眼睛却还睁不开,只觉得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随后,门被推开了。
依旧是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高大身影,白里透灰的身影和窗透出的灰色光芒相呼应,让房间都映成了灰色。他先站在门口看了米洛两秒。目光很快扫过他紧绷的姿势、还抓着被单的爪子,以及左脸上那几道黑色纹路,然后才关上门。
脚步声不重,却一步一步把房间的空间压小。他走到床边,把手中的托盘放到床头柜上——上面有一碗还冒着浅浅热气的麦粥,一杯清水,几卷干净的布条,以及一碗药膏,成色像是刚磨好的,膏体中还混杂着一些没有完全粉碎的叶片。
“醒了?”
他的声音不高,虽然是疑问句,但米洛没有感觉出太多疑问的语气,依旧是一样的平淡语调。
“我看看你的膝盖怎么样了。”
说完,还没有等米洛有任何回应,大白熊直接伸爪,想掀开米洛身上的被单。米洛后背紧紧贴着床头,浑身的毛发因为紧张而高高耸立,两只爪子把被单攥得发紧。他不是不想躲,是躲不了。体型差得太远,伤也还在,魔法更是一点都聚不起来。
维克顿住了,他看了米洛两秒,低低叹了口气,高大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给米洛留了更多空间。
“我没有恶意。”
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把托盘又往米洛身旁挪了挪,不再伸手。
米洛的爪子松了。他别过一点脸,自己掀开了被子。
短腿就那样露在外面,圆润的小腿在过大的床上显得有些比例失调,像还没完全长开。白毛被雨水洗过又被人粗略擦干,此刻在阴天的灰光里白得几乎发光,显眼得过分,和房间的木色、窗外的阴雨都不一样,连绒毛的走向都能看清。他明明已经愿意把伤处亮出来,身体却还是绷着的,短腿不自觉地往里收了收。
“我帮你上药。”
大白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巨大的体重迫使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先把旧的包扎布条解开,动作不算慢,但却很轻。露出的伤口在灰光下显得有些潦草,周围的白毛已经被血和泥沾得结成一缕一缕。
维克的爪子很大,几乎能完全拢住米洛的小腿。短短一截腿被托在那宽厚的掌心上,白毛衬得他的爪垫颜色很深。米洛的肌肉立刻绷紧了,脚爪蜷起来,但却没有真的抽回去。
先散出来的是苦涩的药味,和维克身上的味道很像。
是被雨气润过的苦香,带着一点青涩的刺激。湿凉的药泥贴上伤口时,米洛的呼吸明显一滞,短腿在维克掌心里颤了颤,短暂的刺痛让他试图收回自己的小短腿,可却被大爪子略微用力制止了。
维克没抬头看他的表情,只是认真低头把药敷匀,再用干净的布条熟练地重新缠好。力道均匀,话也不多。
“你为什么要救我?”
米洛最终还是没有按耐住心中的疑问,他这个年纪的小兽,从来藏不住心中的想法。维克没有立刻抬头。他先把剩下的布条卷好,放回托盘边缘,动作不疾不徐。
“寒鸦镇很少见到同族。”
就这样。
米洛等了两秒,可大白熊却没再说话。
“···就因为这个?”
“嗯。”
维克把托盘往他这边推了推,指了指那碗已经没那么烫的燕麦粥。
“先吃点东西,其他的,等你能下地了再问。”
米洛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什么。他低头看了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粥一会,才慢吞吞地伸出爪子,舀了很小一勺送进嘴里。粥是淡的,却是他这几天第一口热的东西。热意沉进胃里时,他眼眶微微发热,不是感动,是空太久的身体先一步松了下来。米洛讨厌这种不受控的反应,于是吃得更慢,既像故意和自己过不去,又像对未来的迷茫从心底漫了出来。
维克看到真正他开始吃,才站起身子。
“我在楼下,有事就喊我。”
小白熊的耳朵动了动,却什么都没有说。
维克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高大的白熊侧过一点头,灰白的目光又落回床上那团短腿的白色身影上,停了片刻。那眼神不算温柔,也不带审问,只是安静地看着。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新只剩下雨声,和米洛自己吞咽时细小的声音。
小小一碗粥一点不剩了。热意沿着食道沉下去,空了两天的胃终于不再拧着疼,可脑子却跟着一起空了。米洛盯着空空的碗底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
窗还在。床还在。光还在。雨声也还在。
可他好像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先做什么。是继续躺着,还是下床?是该想追兵,还是该想这只灰毛白熊到底图什么?脸上的黑色纹路应该怎么解决?念头刚冒出来一个,就散了,像被雨打湿的纸,黏在一起,撕不开。
他靠回床头,爪子无意识地在被单上收紧又松开。房间不大,却让他有种说不出的不真实感——自己怎么就在这里了?下一秒又该往哪去?他感觉他现在的处境只剩被动,和维克巨大的体型差距让他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要自己还受着伤、解不开禁制,就仍然被动。这种被动让他比疼痛更难受。
可眼下他对自己的未来感到的只有无尽的迷茫。
想不清楚。
于是他只是坐着,听雨,看那盆靠在窗边的绿植,看旁边书桌上的笔墨,直到眼皮又开始发沉。
灰色的乌云铺满天空,雨还没停。
米洛最终还是在那张过大的床上重新躺下。他没有真的安心,可至少这一次,门外没有追兵的脚步,只有隔得很远的雨声,和这间属于别人的、暂时收容他的房间。
他会待一阵。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暂时无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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