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辍学后,我在海边捡到了那只记忆里的笨蛋(划掉)傻子狼。
Day.1 猫与流浪猫,以及一只闯入的狼
店里的活总是时断时续。
周日下午,铺子前头没几个客人。
父母在柜台后面对着计算器算上一周的账,偶尔为了几毛钱的差额拌上两句嘴。
浅蓝帮着搬完了最后一箱东西,拍掉手上沾的碎屑,从后门溜了出去。
没人拦他。也不会有人拦他。
这事说来或许有些离奇——他毕竟是个辍了学的十七岁少年,按常理来讲,做父母的多少该表现出一些焦虑才对。
但这对夫妻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开明极了,只要铺子忙的时候搭把手就行,其余时间随他去海边发呆、蹲在巷子里跟流浪猫作伴,或者索性整天发愣也行。
只要不打扰他们二人的甜蜜日常就好了。
也兴许是他们早就看透了自家这只浅蓝的脾性,也兴许是觉得强求本身毫无意义。
总之在这件事上,全家三口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
而浅蓝总去的后巷窄得只够一个人勉强通过。
两面砖墙年头久了,砖缝里长出了许多杂草。
浅蓝从厨房顺了沙丁鱼罐头吃剩的碎末,拌进猫粮里,分到三只旧碗中。碗是铺子淘汰下来的,缺口、掉色,拿来喂猫正合适。
摆好了后他便蹲在原地,等着那群小猫到来。
第一个到的是一只黑白花的短毛猫。
浅蓝在心里叫它「小报告」。
这名字从来没喊出过口,就算叫了它也不会在乎,毕竟浅蓝只不过是一个长得高大的同类,还能为自己提供美味,随便起个外号倒也无关紧要了。
而浅蓝叫这个名字是有原因的——它每次出现之前,必定要先在墙头上站上好一阵。
小报告会竖着耳朵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可疑气息,确认碗确实已经摆好了,确认风向无异,然后才肯跳下来。
一整套下来,浅蓝觉得这名字没白起。
但是等它落了地,反而又假装看不见猫粮。
它慢悠悠踱到他脚边嗅两下,忽然一个急转弯扎进碗里,脑袋一拱一拱地吃起来。
接着来的是三花,浅蓝就叫他三花,没有原因,因为三花就是一只三花猫。三花胆子极小,总是贴着墙根溜过来,走走停停,稍有动静便定在原地不动,装成一块砖,尽管三花在这些天浅蓝的关爱下已经快吃成死肥猪了。
——浅蓝花了将近一整个礼拜,才让它肯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安心吃东西。
不过的不过,浅蓝觉得这付出很值得就对了。
最后出场的则是老橘。
这大概是整条巷子里辈分最高的猫了。
一身橘毛,胡须也比其他猫要长上许多,又有些变白,它的肚皮几乎拖在地面上,走路的时候整个身子左右晃荡。没人知道它是怎样变成这种胖猫的,或者他就是老大。
而它的规矩是必须先闭着眼呼噜一阵,等心情酝酿到位了,才会不紧不慢地挪去碗边。
浅蓝就这么蹲着。
他的腿边趴着一只胖橘,脚边响着猫粮被咀嚼的细碎声音,头顶的天空被两面老墙挤成一条窄缝。脑袋里空空的。
这是他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
只有他和几只猫。
它们认得他的气味,他也习惯了它们身上那些流浪的味道。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完全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任何一方开口说话就能成立的关系,大概就是这个了。
可惜这份宁静的保质期通常不会太长。
巷口那头忽然传来了动静。
——行李箱与脚步声。浅蓝判断出声音的源头。
吭哧吭哧、咔咔咔,很明显,这条小巷的路面不平,加上尽头就是死路,因此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
而那声音的中间还夹杂着一种试图刻意压低却毫无效果的自言自语。
「这条路不对......那条也不对......手机信号怎么变成一格了?不要啊——」
陌生犬科兽人的气息。浅蓝判断的想。
野猫们对这种气息极为敏感。
甚至连头都没抬——三花率先化作一道灰白色的影子翻过院墙。正在吃猫粮的「小报告」毫不犹豫地抛弃了碗里的食物,顺着排水管蹿上屋顶。
腿边上那只平时走路都费劲的老橘也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猛地蹬出一步,然后利索地越过了砖墙。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面前空空荡荡。三只歪斜的旧碗,猫爪踢散的猫粮碎屑,膝盖上沾着的一撮橘毛。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
抬头。
巷口站着一只狼兽人。
银灰色的毛发。个头比他高出小半个脑袋,肩架宽阔到几乎撑满了整个巷口。
一只手拖着个塞得过满、拉链没法完全合上的双肩包,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图应用正在无望地转圈。
身上穿着一件橙色的短袖衬衫,扣子从下面数第三颗开始就没系,露出里头一截白色内搭。
典型的外地人。并且,典型的迷路了。
狼看见巷子里蹲着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尾巴原本在身后无意识地晃,这会儿也停住了。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方才那通嘀嘀咕咕全被人听了去——一丝窘意从竖起的耳朵上显露出来,耳尖微微往两侧撇了撇。
紧接着,窘迫变成了另一种表情。
他看清了猫兽人的眼睛。
浅绿色的瞳孔呢。后巷午后阴影浓,这颜色在暗处反倒亮得刺眼。
狼兽人的表情凝固住了。困惑还没消化完,又冒出来点别的东西。他看起来想开口,但嘴张了张,又没说出来。
手里的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他也没注意到。
浅蓝看着对方。
他的眼神里谈不上生气。
只有一种气晕了的感觉,呵呵。他想。
「我花了一整个礼拜才让三花肯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吃东西,而你用两秒钟把这一切全毁了。」他大概不会这样想,最终只是在心里暗骂一句,他向来不像看着那样文明或是文静。
你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他要气死了。
而对面的狼兽人终于动了。
手机胡乱塞进裤兜,开始翻找双肩包。
拉链滋啦滋啦地响,里面的东西叮叮当当撞成一团。
浅蓝站在原地看他折腾,没有任何帮忙的打算。
「找到了!」
对方从包最底层掏出一大包透明塑料袋,里面密密麻麻码着深褐色的长条状物体。
袋口开着,已经被吃掉了一些。
他把袋子举到浅蓝面前。
双手递过去的姿势认真到了有些过头的程度,耳朵直直竖着,尾巴不安地轻晃两下。
「那个、真的非常抱歉——我不知道这里有猫——我赔你猫粮钱......」
递过来的是一包北方特产的牛肉干。他说要赔的是猫粮钱。
浅蓝心想,好蠢好蠢,怎么会有这样的狼啊。浅蓝试图转身就走,但又碍于对方的眼神......
对方的眼睛颜色极深,偏向熟透的栗子壳,在巷子的暗光里透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暗红。
浅蓝低头看了一眼牛肉干。又抬头看了一眼对方。
浅蓝伸手接了过来,波澜不惊,没有产生任何多余的犹豫。总不能让人家再塞回去。
对方整个肩膀垮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于是谈话便单方面开始了。
「我刚搬过来的——就住这附近。好吧其实我不太确定具体住哪儿,我爸给了个地址让我自己过去,他跟我妈在那边搬大件家具。结果我看地图上这条巷子好像能穿过去,就想着走个捷径......」
语速不算快,但自带一种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的惯性。
一个话题自然地滑向下一个,完全不需要对方回应。
浅蓝注意到对方说话的时候尾巴会跟着摇,频率和语速大致同步——这一点颇为有趣,虽然他并没有打算告诉对方。毕竟这样的狼,肯定意思不到这样有趣的事情。还是让他蒙在鼓里吧。
猫兽人把牛肉干装进裤子口袋。口袋不大,那包牛肉干鼓出一个不太雅观的凸起。
「这条路是死路。」浅蓝说。
这是他今天对着猫以外的生物说出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狼兽人嘴还张着。后面大概还排了一大串,全被这六个字截断了。他眨了两下眼——
「......啊。」
就这一个字。
耳朵慢慢耷拉下去。有那么一瞬间,这头高大的银灰色狼兽人从上到下全泄了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又扭过头看了看那堵意味着此路终结的砖墙。
浅蓝已经转身,弯腰去收散落在地上的猫碗。
有几颗猫粮滚进了墙根的裂缝里,捡不出来了。
他蹲在地上,把能收的都归进盆里。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那个——你知不知道怎么绕出去?」
浅蓝没有回头,他把最后一只碗叠进盆里,直起了腰。
「你带我绕过去嘛!我请你吃冰!」狼兽人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笃定,完全没有考虑过被拒绝这个选项。
尾巴已经恢复了欢快的摆幅,幅度大到差点扫到两边的墙壁。
他端着盆回头看了对方一眼。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我可没答应。
但他同样没说不行。
他天生就无法拒绝别人呢。这样的事情,还是少发生算了。他想。
他端着盆往巷子外头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往常走这条路的速度一模一样。
银灰色的大个子愣了半拍,随即迈开腿跟上来。
他一边走一边自说自话般介绍起自己——从北边哪座城市来的、为什么搬过来、对南方的天气有多少条控诉——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哗啦啦地铺展开去。
浅蓝走在前面。始终不接话,也没有加快步伐把对方甩掉。
他们从后巷拐上了主街。
街角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小卖部,招牌上的字掉了两笔,冰柜的压缩机嗡嗡震着——听声音大概还能再撑几个夏天,也许撑不了,这谁也说不准。他在冰柜前停下脚步,弯腰掀开蒙着水雾的玻璃盖子,拿了一根菠萝味的冰棍。
付了自己那份的钱。
狼兽人在旁边犹豫了好一阵子。在一整柜的冰品之间来回扫视,拿起一根看了看又放回去,再拿起另一根端详半天,最后选了一根绿色的雪糕。
结账的时候掏出一把北方城市的公交卡和零钱,翻来覆去地点了好一阵才点清数目。
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吃冰。
傍晚的阳光从街道尽头斜照过来,把地上所有影子都拉得漫长。银灰色的毛发在那种光线底下泛出一层淡淡的暖金色。
而此刻狼兽人还在说话。关于以前住的城市冬天能冻死人、关于这边的天气热得有多离谱,以及他曾经犯下的诸多蠢事。他似乎完全不在意旁边的人有没有在听,只要身边站着谁,他就能没完没了地把琐事往外倒。
浅蓝咬着冰棍,走在大约半步后面的距离。一言不发,同时并未离开。
对浅蓝来说,这已经算破例了。
最后一块菠萝味的碎冰在嘴里化开,冰凉的甜味混着街道上咸腥的海风。这味道他不陌生——菠萝味的冰棍,他总是选这个。原因嘛,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路到了岔口。
「往左拐,直走到头就是主路。」浅蓝把冰棍的木棒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偏了偏下巴指了个方向。
「哦!谢——等等你不一起走吗?」
「我家在那边。」他朝反方向抬了抬下巴。
狼兽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尾巴的摆幅慢了下来。
「那......明天你还喂猫吗?」
浅蓝已经转身在走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事实上他不太理解为什么一个认识不到十分钟的人会问出这种话来。
浅蓝对此毫无反应,只是自顾自走远了。
对他来说,这种没头没脑的搭讪简直比刚才还要莫名其妙。
......
后巷恢复了安静。
夕阳的光一点点从墙头上挪开。
过了很久——至少以猫的时间感知来说算是很久——墙头上探出了一个脑袋。黑白花色的,先用单只眼睛侦察了一圈,确认那股令人不安的犬科气息已经彻底消散了,才轻盈地跳下来。
三花在稍远处观望了更长时间,才贴着墙根溜回来。在猫碗原本摆放的位置嗅了嗅。空的。
老橘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从墙头翻下来的动作迟缓无比,肚子差点卡在墙沿上。落地之后,它不紧不慢地走到那块地砖旁——那只猫兽人每天都蹲在这里——趴了下来,把脸埋进自己的前腿里。
闭上了眼。
明天下午,一袋猫粮自然还会被拿来,浅蓝是喜欢小猫的。
Day.2 防波堤下的迷路者,与一碗海鲜面
清晨五点半。
或者五点四十分。对于一个已经辍学一整年的十七岁本地居民来说,精确记录时间显然是没什么用处的,他已经不再需要准时了——嗯,至少大部分时间下。
天空是还没化开的灰蓝色。带着些夜里积攒下来的湿漉漉的凉意。
他穿着平时总穿的那件白T恤。
一条深色短裤,再加上一双塑料拖鞋。这是他全部的出门装备。简单至极呢。
他的拖鞋踩在沙滩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微弱声响。
他总是习惯在清晨往海边走。
没有任何具体的目的。大概只是因为家里的干货铺在这个时间点还没开门。
而他需要一个地方,来安置自己那些多余的无处安放的空旷感。他总是在想,如果自己的人生就此结束会怎样,他会不会去往一个空旷的地方?而他的父母呢?他所喜爱的一切呢?有关于那些个小猫呢?小报告、三花,以及胖橘,这些流浪的猫还会接着流浪吗?
亦或是它们的猫生会到此结束吗?
也许他们、她们或是所有人都会重聚。这种哲学的思考,浅蓝不总是想,毕竟想了就会因为悲伤而哭泣,而他不希望悲伤。
他总是在孤独的看着这个世界。总是、或者说是一直。
他不擅与人交往,就索性不交往,他不擅长学习,就索性辍学回家(用个好听点的词叫放弃学业),他不喜欢嘈杂的声音,就索性去寂静的地方一直呆着。
最后谁都对他无可奈何。像他这样的人,大概永远都不会迷路了,毕竟他总是在逃避,或者说是向往一个好的地方的最简途径。
就这样吧。
他用手挠了挠头,然后继续向前走。
退潮后的防波堤十分安静。
空旷。只有涨退之间的海浪,不断拍打在那些布满藤壶的礁石上。
细碎的声音。哗啦。哗啦。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单调的节奏。
他熟练地顺着斜坡往下走。
塑料拖鞋摩擦着水泥斜面。他偶尔会踢到一两块碎石子,听着它们滚进海水里。
昨天下午在后巷迷路的外地人,他早就在睡了一觉之后,彻底抛到脑后了。
毕竟这里是滨城。
夏天一到,总会有无数外地游客涌进来。拿着导航在那些老巷子里转圈。
迷路的人一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昨天话多的犬科兽人,只不过是其中稍微吵闹一些的过客罢了。
没什么特别的。他想。是的,没什么特别的。好像他的人生里就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了。
浅蓝深知,这种地方,不会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了,平淡到任何东西都无法掀起波澜了。
此刻他准备去平时待的角落。
那里有几块平坦的大石头。而角度刚好能挡住大部分恼人的海风。
然而,他的脚步在距离那块石头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地停在那里了。
「......」
那里多了一团东西。
准确地说,是一坨体积颇为可观的、正随着呼吸有规律起伏着的不明物体。
灰色的。银灰色。毛茸茸的。
他站在原地,盯着地上的不明物体看了很久。
脑子里首先想到的想法是:是不是谁家走丢的大型犬。
接着他看清了包裹在这团银灰色外面的一件衣物。
这衣服看着实在是非常眼熟。
那东西的大尾巴卷在腿边。上面沾满了粗糙的沙粒,还缠着几根干枯的海草。
隐约还能听到几声含混不清的呼噜声,断断续续的。
一阵强烈的无力感突然涌现在了浅蓝的大脑里。
他疯了?还是——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还没睡醒。或者是这清晨的海风吹得他产生了某种荒诞的幻觉。
他叹了口气。长长的一声。
这口叹气几乎耗尽了他今天早上的全部力气。从这一刻起,他知道自己今天的清静算是彻底报废了。
他慢慢走过去。动作放得很慢,每靠近一步都在做着无用的心理斗争。
恶魔人格:浅蓝啊浅蓝,你又要做烂好人了。好好悠闲的去晒太阳不好吗?
天使人格:可那是一只湿漉漉、需要帮助的大狗狗啊——咳咳,是狼。
恶魔人格:你够了。
天使人格:为什么他们都叫我天使,因为我救人了。
恶魔人格:算了。
终于,他停在了这团蜷缩着的毛茸茸旁边。
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他有些费解。
他抬起脚。用鞋尖在对方的大腿外侧轻轻踢了两下。
没反应。
这团毛茸茸的东西只是因为外力的触碰而稍微动弹了一下,接着又陷入了沉睡。
甚至还砸吧了一下嘴。似乎在做什么跟食物有关的梦。
于是他加了点力道。这回踢在了对方的小腿骨上。
不轻不重但足够让人从梦里醒过来。
「唔……」
银灰色的狼缩了缩腿。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咕哝。
紧接着。他猛地打了个响亮无比的喷嚏。
喷嚏声大得惊人,连旁边礁石上停着的一只海鸥都被吓得扑棱棱飞走了。
海风吹了一宿。这种直接睡在沙滩上的行为,不管体格多结实也绝对够呛。
对方揉着鼻子,慢慢坐了起来。
一头乱毛里夹杂着的不仅是海草,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沾来的白色贝壳碎屑。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深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刚睡醒的水汽。显得有些呆滞。
视线在周围空旷的沙滩上扫了一大圈,最后才聚焦到站在面前的猫兽人身上。
「……是你啊。」
声音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惨状。
耳朵耷拉在脑袋两边,完全没有了昨天下午那种精神抖擞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只被大雨浇透的流浪狗。
「你一晚上没回去,家里人没报警吗?」
他开口了。语气里不带任何关切。纯粹是对眼前这种奇怪状况的合理质询。
这也是他今天早晨说出的第一句话。
对面的狼兽人揉了揉冻得有些发僵的胳膊。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没有……」
「为什么没报。」
大个子心虚地移开视线。开始盯着地上的沙子看,仿佛那堆沙子里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昨天跟你分开之后,我又走错了两个路口……」
他小声嘟囔着。一边伸手去摘头上的海草。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然后我发现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一。」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也觉得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十分丢脸。
「然后呢。」
他毫无起伏地催促。他今天倒是有的是耐心,来听听这出荒诞的离奇的灵异的诡谲的疯狂的奇异的令人诧异的故事。
「然后我想着,我爸妈搬家收拾东西已经很累了。要是知道我走丢了,肯定大半夜跑出来满大街找我……」
大狼咽了口唾沫。越说声音越虚。
「所以我就灵机一动,赶在手机关机前,给我妈发了条短信。」
「你发了什么。」
「我说……『我碰到了以前认识的本地朋友,今晚去他家睡,不用管我』。」
四周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充当这诡异气氛的背景音。
「……」
「发完之后,手机就直接黑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打量着面前猫兽人的脸色。
「我找不到新家在哪。身上也没带钱,住不了酒店。我连你家到底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于是。最后他凭着野生动物那点可怜的直觉。
顺着风里海水的咸味,一路摸到了这片海滩上。
在防波堤底下找了个稍微能避风的角落。结结实实地吹了一宿的南方海风。
浅蓝彻底沉默了。
真是蠢人灵机一动啊。
在他这十七年不算长也不算短的人生里,见过的蠢事加起来,大概也没有眼前这只犬科生物一晚上干得多。
这种把自己逼入绝境的自作聪明,到底是怎么在那颗大脑袋里形成逻辑闭环的?难道——他真的不是兽人了?离奇、诡异!感觉......智商甚至不如一头老母猪。
好蠢。真的好蠢呐。
他在心里毫不客气地下了定论,坐实了傻子的称号。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生物。
就在他盘算着是直接转身走人,当做从没来过海边,还是好心帮对方找个公共电话亭的时候。
一声极其响亮的胃部抗议声,适时地响了起来。
「咕噜——」
声音大得惊人。连海浪声都差点没盖住。
银灰色的狼兽人猛地捂住自己的肚子。
耳朵彻底贴在了后脑勺上,尾巴也老实巴交地夹紧了。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这么窘迫过。连脖子上的毛都似乎因为尴尬而微微炸起。
猫兽人盯着那对垂下来的大耳朵看了好几秒。
那对耳朵因为寒冷和羞愧,正无意识地轻微抖动着。
他天生就没法无视毛茸茸的、惨兮兮的东西。
比如后巷里淋了雨的小报告。比如饿得走不动路的老橘。
现在,这个惨兮兮的列表里,被迫多出了一只大型犬科生物。
这还真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长长的一声。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叹气了。
「跟我走。」
说完这三个字,他便直接转过身。踩着沙子沿原路往回走。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回头去看对方有没有跟上。
其实根本不需要回头。
身后立刻就传来了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大个子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旁的双肩包,胡乱拍打着裤腿上的沙子,快步跟了上来。
「去哪儿啊?」对方一边吸着鼻子,一边踩着沙子紧紧跟在后面问。
「我家。」
他头也没回的说,语气十分平淡,完全看不出来刚刚脑子里的想法。
就这样,他把一只在海风中冻了一宿的迷路者从沙滩上捡了回去。
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
两人的脚步声在水泥路面上显得有些空荡。一前一后。
干货铺的后门还紧紧关着。这会儿父母大概还在楼上呼呼大睡。
他掏出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清脆。
拧开老旧的门锁,推开门。
一股虾米和干贝混合的海腥味迎面扑来。熟悉的味道。
他把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领进了后院的厨房。
厨房并不大。甚至因为堆放了一些杂物而显得有些拥挤。
「坐那儿。」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餐桌旁一把旧木椅。然后自己转身走到了灶台前。
开火。蓝色火苗舔舐着锅底。
往锅里添水,盖上锅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他从上面那层橱柜里摸出一把普通的挂面。
又转身穿过厨房,去了外头的铺面。
没过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抓着两把干虾仁和几片稍微有些发硬的鱿鱼干。
在这期间,坐在木椅上的狼兽人一直保持着极其规矩的姿势。
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像雷达一样,一直跟着主人的移动轨迹转来转去。
水很快就开了。锅盖被顶得噗噗作响。
面条下锅。原本笔直的挂面在滚水中慢慢变软、打着旋儿沉下去。
虾仁和鱿鱼干被他随意地丢了进去。又切了几片生姜用来去腥。
撒了一点点盐。连一滴多余的香油都没有放。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十几分钟后。
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海碗被推到了木桌的另一头。
热气腾腾。海鲜被热水激发出的鲜味,混杂着挂面简单的麦香,直往鼻子里钻。
「吃吧。」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手里捧着一杯刚接的凉白开。
对面的家伙连哪怕最基本的客气一下的步骤都直接省去了。
抓起筷子,埋头就往嘴里扒拉。
呼噜呼噜的声音。非常响亮。响彻了整个狭小的厨房。
他就坐在对面,捧着水杯,静静地看着这场暴风吸入式的进食表演。
看着那一碗堆得冒尖的面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减少。连带着里面配的虾仁和鱿鱼也一点没剩。
「太好吃了……」
对方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鼻尖上因为热气和吞咽的动作,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大碗连汤带面下肚。
半死不活的状态总算是彻底扫除了。这只狼算是满血复活了。
原本耷拉着的耳朵重新精神奕奕地立了起来。
那条大尾巴也开始在椅子底下活动,有节奏地敲击着木质的凳子腿。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通向二楼起居室的楼梯口,传来了拖鞋下楼的脚步声。
伴随着毫无防备的打哈欠声。
父母一边抓着头发,一边走下了楼。
两人走到厨房门口的瞬间,脚步同时停住了。
因为他们看见,自家餐桌旁正端端正正地坐着个比自己儿子大了许多圈的银灰色狼兽人。
手里还捧着个大得出奇的空碗。
场面陷入了短暂的大概有十秒钟的彻底安静。
窗外飞过的鸟也适时的来凑热闹。
浅蓝端着手里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并没有开口解释的打算。
他在等。等着看对面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要怎么解释自己擅闯民宅和强行讨饭的行径。
结果,对方的反应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大个子猛地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身下的凳子往后退去,在地砖上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叔叔阿姨早上好!我是他的朋友,刚搬到附近。昨晚借宿了一晚,打扰了!」
声音洪亮。吐字异常清晰。中气十足。
那条所谓的灵机一动发出的短信内容,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被他完美地套用在了现实场景里。毫无破绽。
浅蓝怒了一下,然后无事发生。
这借口。未免也太厚颜无耻了些。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才真正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卧槽,浅蓝你还有朋友啊」母亲惊奇的说,然后似乎窥探到了什么隐秘,捂住嘴笑了起来。
仿佛自家那个常年独来独往的辍学儿子,突然带个大活人朋友回来过夜,是一件完全不正常、完全奇异的事情了。
「这逼也真是的,怎么净给你吃这种清汤挂面啊。小伙子吃饱没?阿姨去前头拿两块熏鱼给你加个菜?」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往外头走。
父亲也站在旁边,乐呵呵地点头附和:「看这体格,一看就是从北方来的吧?以后常来家里玩啊,别客气。」
「吃饱了吃饱了!谢谢阿姨!阿姨您去忙,真不用管我!」
对面的家伙熟练无比地接上了父母的话茬。
尾巴在身后摇得像个不知疲倦的电风扇。
仅仅几个简单的回合交锋。
这个今天早上才第一次踏进这扇门的外地人,就已经在这个家里混得如鱼得水。仿佛比他这个亲生儿子还要面熟几分。
他彻底无言以对。
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水杯。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父母寒暄了几句后,很快就去了前面的铺子,准备收拾东西开门营业。
厨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吃饱喝足的狼,十分自觉地借了充电器,给那部电量耗尽的手机充上了电。
屏幕亮起开机后,他立刻拨通了自己父母的电话。
非常熟练地报了平安。甚至还顺口夸赞了一番所谓本地朋友家的早饭到底有多好吃。谎话编得一套一套的。
挂断电话后。他转过头。
发现对面的猫兽人正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脸上沾面条了?」
「没。」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光。
这只毫无违和感、登堂入室的犬科动物,就这么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家的餐桌旁。
尾巴还在椅子底下欢快地摇晃着。扫来扫去。
辍学这一年以来。那些原本黏稠的、缓慢的、几乎停滞不前的旧日子。
好像就在这个充满了海腥味和面条热气的早晨,被某种吵闹的、毛茸茸的东西,硬生生地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原本习以为常的日常,彻底被打碎了。
「我来洗碗吧!」
还没等他完全想好该怎么安置这家伙,大个子已经自告奋勇地凑了过来。
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
他站在水池边,看了看对方那双几乎比自己大了一倍的手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的碗。
「不用了。」他果断拒绝。
他丝毫不怀疑这只狼能在三秒钟之内捏碎家里任何一件易碎品。
「不行不行,白吃了你一顿饭,总得干点活。」
对方显然没把他的拒绝当回事。毛手毛脚地挤到水池边,伸出大手就要去抓沥水架上的盘子。
「别动。」
他皱起眉头。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点。
大狼的手僵在半空中。耳朵又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了几分。
「那……那我干点别的?」
「你把桌子擦了。」他无奈地指了指旁边的一块抹布。「只擦桌子。别碰其他东西。」
「好嘞!」
对方立刻满血复活。抓起抹布就开始在餐桌上用力摩擦。那架势,仿佛要把那张有着十几年历史的老旧木桌给来个转生,令其价值全无(笑点解析:原本能当古董卖的木桌转生成了上周的产物,故价值全无)。
他站起身。开始动手收拾水池里的杂物。水流冲刷着碗壁。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部分思绪。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另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下午还得去后巷喂猫。
以这家伙目前的黏人程度和自来熟的性格,多半会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跟着自己。
昨天下午那种三只流浪猫集体炸毛逃窜的滑稽惨状,如果今天再上演一遍。那老橘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后巷半步了。
那只上了年纪的老猫本来就腿脚不灵便。为了躲避犬科气息,昨天的爆发估计已经透支了它一个星期的体力。
至于三花,恐怕要花上整整半个月的时间重新建立信任。
更别提那个总是疑神疑鬼的小报告了。
这真是一场灾难。
他擦了擦手。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正拿着抹布、仿佛在跟餐桌进行某种激烈肉搏的大家伙。
得想个办法。
或许可以把这只狼锁在铺面里帮父母卖虾皮。又或者在猫粮里多加点小鱼干作为精神损失费。
不管怎么说,流浪猫肯定还是要喂的。
那是他生活中仅存的不被打扰的秩序,也是他为数不多的责任感所在。
哪怕现在这个秩序里已经被强行塞进了一只吵闹的大尾巴狼。
这大概算是某种无可奈何的妥协吧。
——等等,这家伙似乎和我是同龄人,而此时此刻,作为搬到这里的人,是不是也应该上学。那么,计划通!
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虽然也没那么好就是了。
(第一卷 第一部分 第一次上传 完/ Day.1 Day.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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