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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

  第十七章 新芽

  三月初,A城的雪终于化尽了。沈辞蹲在公寓楼下,用一根小树枝戳着花坛里刚冒出来的草芽。那些嫩绿的小尖尖从枯黄的草根之间钻出来,顶着露水,在晨光里微微发颤。

  他看得入神,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直到顾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再戳下去,那棵草就要进植物ICU了。”沈辞赶紧把树枝扔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顾衍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车钥匙,银白色的毛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他今天穿了一件沈辞没见过的薄外套。浅灰色,领口设计简洁,看起来是新买的。

  “今天周六,你穿这么正式干嘛?”

  “送你妈去公安局。”顾衍走过来,顺手把他头发上一片枯草屑摘掉,“她和周渡约的九点半。你要一起去?”

  “去!”沈辞拔腿就往楼上跑,“我换件衣服——三分钟!”

  顾衍看着他一溜烟消失在楼梯口,唇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三分钟是沈辞的经典谎言——他说三分钟,通常是十五分钟起跳。上次说“三分钟洗完澡”,浴室里唱了四首歌才出来;上上次说“三分钟收拾好书包”,结果把整个客厅翻了个底朝天只为了找一本根本没带回来的笔记本。但顾衍从来没有催过他。

  他靠在车门上,仰头看了一眼公寓的窗户。三楼的窗帘被拉开了,宋知意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她搬回A城已经一周了,住在顾衍安排的那间公寓里,和沈辞同一栋楼,只隔了两层。起初她有些拘谨,不太敢主动上楼,每次都是沈辞去敲她的门,把她拉上来吃饭。后来慢慢地,她会自己上来了,手里常常拎着刚买的水果,或者一盘刚蒸好的馒头。

  她做的馒头很好吃。沈辞说那是他小时候的味道,虽然他那天的原话是“我好像记得这个味道但我不确定”,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塞着半个馒头,腮帮子鼓得像藏了坚果的松鼠。宋知意看着他,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九点二十,顾衍的车停在了A城市公安局门口。周渡已经等在台阶上,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乌鸦羽毛难得地梳得整整齐齐。他看到沈辞从车上跳下来,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辞哥!今天精神不错啊。”

  “那当然,我妈要伸张正义,我作为儿子必须全程陪同。”沈辞转身拉开后座车门,伸手扶宋知意下车。她今天穿了一件沈辞新给她买的藏蓝色外套,头发用夹子别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上周在B城时精神了许多。但她攥着手提袋的手指还是微微发紧——那个手提袋里装着她保存了十二年的账本、银行卡,和那张皱巴巴的便签。

  “宋女士,”周渡迎上来,语气比平时正经了许多,“材料我都整理好了。当年的汇款记录、通话记录、方援朝的威胁短信截图,还有您提供的账本复印件,这些加上陈远志那边的口供,应该足够立案了。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姓何,是老刑侦,对陈年积案很上心。”

  “谢谢你,小周。”宋知意的声音还是有些轻,但已经比一周前稳了许多。她转头看了沈辞一眼,沈辞朝她比了个大拇指,顾衍站在沈辞旁边,朝她微微颔首。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周渡走进了公安局的大门。

  接待室比想象中明亮。何警官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着那一沓厚厚的材料,眉头越皱越紧。这位警官约摸五十多岁,是只德牧兽人,耳朵立得笔直,眼神锐利而沉稳。他翻到账本复印件的那一页时停顿了一下,又翻到方援朝的威胁短信截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这些短信是十二年前的?”

  “是。”宋知意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声音很轻但语气坚定,“当时没有智能手机,短信存在SIM卡里。我换了手机但一直留着这张卡。”

  何警官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看到陈远志的自首笔录时,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一种破开迷雾的了然。他放下材料,摘掉老花镜,看着宋知意:“宋女士,这些证据非常有价值。加上陈远志的口供,方援朝涉嫌经济犯罪、威胁恐吓、以及与你丈夫的死因存在重大关联。我们会尽快立案并发出协查通报。但我必须提前告知你——方援朝目前下落不明,找到他可能需要时间。”

  宋知意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手提袋里拿出了那张皱巴巴的便签。她展开它,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便签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知意,跟孩子好好过日子,别的什么都不用怕”——在日光灯下安静地泛着黄。

  “我不怕等。”她说,“我已经等了十二年半。不怕再多等一阵。”何警官看着那张便签,轻轻点了点头。

  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街道。三月的A城天空很高很蓝,阳光是淡淡的金色。沈辞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初春凉丝丝的空气,感觉胸口的某个地方前所未有地通畅。

  顾衍站在他旁边:“笑什么。”

  “没有。”沈辞的尾巴却翘得老高老高,“就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

  顾衍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周渡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立案回执的复印件,一脸如释重负。他把回执交给顾衍,伸了个大懒腰:“顾总,申请休假半天。我想回家睡觉。”

  “批了。”

  “真的假的?”周渡瞪大眼睛,“您以前从来不批我的假——”

  “以前你没有连续加班两周。”

  周渡感动得差点当场表演一个乌鸦展翅。他走之前拍了拍沈辞的肩膀,语重心长:“辞哥,帮我跟顾总说句好话,下次加班能不能申请加班补贴翻倍?”

  “你帮他翻倍就是帮我翻倍,”沈辞理直气壮,“我们自己家的钱,不能乱花。”周渡噎住了,看着沈辞一脸“我家的钱我说了算”的表情,又看了看顾衍脸上那副默许到几乎纵容的表情,觉得自己这碗狗粮吃得猝不及防。他捂着胸口走了。

  回程的车上,宋知意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这条路她走了无数次,但这一次不一样,不需要用假名字去一家一家找不需要身份证的工作。她是堂堂正正地去买菜,回家给儿子做馒头。

  “妈,”沈辞从副驾驶转过身来,趴着椅背看她,“中午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沈辞脱口而出,然后顿了一下,“你会做红烧排骨吗?”

  宋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从胸口突然涌上来的、猝不及防的笑:“你小时候最爱吃排骨。每次你爸做排骨,你能把骨头啃得比狗啃的还干净。”

  “……妈我就是狗。”

  “对哦。”宋知意又笑了,笑着笑着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那些年她不敢跟任何人说话,不敢被人多看一眼,不敢在同一个城市停留太久。她以为自己已经不记得怎么笑了,现在才发现,笑这件事和呼吸一样,只要活过来就会自动恢复。

  顾衍从后视镜里看了沈辞一眼。沈辞正趴在椅背上,朝妈妈龇牙傻笑,尾巴在座椅上拍出欢快的节奏。他收回目光,打了转向灯,拐进了菜市场方向的路口。

  中午的厨房热闹得像战场。

  沈辞坚持要帮忙,理由是“我现在会做饭了”。顾衍对此没有发表意见,只是默默把灭火器从水槽下面挪到了厨房门口。宋知意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切排骨的刀法干净利落,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骨缝上。沈辞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来不知道切排骨还可以这样,以前顾衍做排骨的时候他都在客厅等吃,从来没站在旁边看过。

  “你爸教我的。”宋知意头也不抬,“他以前是食堂大厨的徒弟,刀工特别好。你不会切?”

  沈辞张了张嘴。他想起自己切的那盘兔子苹果——耳朵断了一半,有一只甚至像猫。他默默把案板上自己刚切的土豆块往身后藏了藏:“会切,切得还行。反正顾衍都吃完了。”

  宋知意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靠在厨房门口默默围观的顾衍,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都吃完了?”

  “全吃完了。”沈辞骄傲。

  顾衍在旁边开口:“兔子苹果切得像猫,核桃酥烤成了炭,煎牛排煎成了鞋底。都吃了。”沈辞的脸瞬间涨红:“你,你不是说兔子苹果只是耳朵断了吗!核桃酥你说熟了!牛排你明明说可以当——”

  “可以当板砖防身,”顾衍不紧不慢地接上,“泡着牛奶也能吃。”宋知意站在灶台前,听着这两个人拌嘴,手里的锅铲停顿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把排骨倒进锅里,油花噼里啪啦地炸开,她的眼睛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酸。她想起沈鹤鸣还在的时候,他们家的厨房也是这样的。沈鹤鸣掌勺,她打下手,小沈辞蹲在厨房门口玩面团,把面粉弄得满地都是。那时候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

  锅铲在她手里又动了起来。她没有回头,但声音很轻很轻:“小辞,帮妈妈拿一下酱油。”沈辞把酱油递给她。他的手擦过她的手背,温热而真实。窗外,柳树的新芽在阳光里轻轻地摇。

  三月的第二个周末,苏念和陆时寒正式收养了图书馆的流浪猫。

  猫的名字从“小灰”改成了“案卷”,是陆时寒取的名字。苏念问为什么要叫“案卷”,陆时寒说因为它每天都在他案卷上睡觉,翻都翻不开,不如直接收编成文件的一部分。苏念面无表情地沉默了片刻,竟然点了头:“合理。”

  但猫窝还是留了一个在图书馆门口。苏念说,万一有别的流浪猫需要住。陆时寒说,全校的流浪猫都被你喂过了,再多一只你就要申请饲养专项经费。苏念说他会做预算。陆时寒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猫窝旁边又放了一个猫碗。

  沈辞听说这件事之后,第一时间给苏念发了消息:“恭喜当爹。”苏念回了一个句号。沈辞又发:“猫都有了,你什么时候跟陆师兄——”苏念回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头像灰了下去,离线。

  沈辞把这事告诉了林柚。林柚笑得面膜都裂了:“苏念的省略号越来越长了!上次是六个点,这次目测有十二个——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被说中的程度越来越深!”

  赵猛在旁边插嘴:“你们有没有发现,苏念每次被说中和陆师兄的关系,反应都是打省略号,从来不否认。”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三月中旬,赵猛收到了实习单位的正式录用通知。棕熊兽人在宿舍里举着手机,把那条通知短信反复读了好几遍,然后用力拍了室友的肩膀一巴掌,差点把人家拍进床板里。他第一个告诉的不是家里人,是他们这个群——“A大非正常兽人研究中心”。苏念在群里回了四个字:“意料之中。”陆时寒说:“需要法律咨询的话找我。”

  林柚:“赵猛你出息了!!请客!”沈辞连发了三个表情包,然后立刻私信顾衍:“哥!!!赵猛签工作了!!”顾衍隔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字:“嗯。”沈辞又说:“我要给他买个礼物,你给我点建议——”顾衍这次秒回:“又买按摩椅?”沈辞:“……”

  最后他给赵猛买了一个巨大的零食大礼包,附赠一张手写卡片,上面画了一只熊掌和一只狗爪并排按在一个圆戳里。赵猛收到之后在宿舍里感动得眼泪汪汪,但看到卡片上的狗爪之后擦干了眼泪发出了一声灵魂质问:“为什么不是哈士奇头?你这爪子画得跟猫一样。”沈辞当场宣布他挑礼物的权利永久作废。赵猛把卡片贴在了床头。零食当晚就被全宿舍瓜分完毕。

  三月末,沈辞的核桃酥终于成功了。

  他端着一整盘金黄色酥脆的核桃酥从烤箱里出来,尾巴翘到了天上。每一块都形状完整,表面裂纹均匀,核桃仁嵌在焦糖色的表面,散发着黄油和焦糖混合的浓香。顾衍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没有立刻放进嘴里。

  “这次没有糊。也没有焦。面粉比例是按配方来的,烤箱温度没有调高三十度。”沈辞在旁边挺着胸脯报数据,语气骄傲得像在汇报期末考试成绩。

  顾衍尝了一口。沈辞紧张地看着他咀嚼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顾衍把整块核桃酥吃完,喝了一口水。

  “……怎么样?”

  “很好。”

  “真的?!”

  “嗯。可以卖了。”

  沈辞欢呼一声,转身就往楼下跑:“我去给我妈尝尝!”他端着盘子冲出厨房,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咚地响,尾巴毛在空气中一甩一甩。顾衍看着他的背影,又拿起一块核桃酥放进嘴里。

  周渡说得对。沈辞第一次做出能吃的点心,这件事值得载入史册。

  他拿出手机,把沈辞留下的那半盘核桃酥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陆时寒。陆时寒秒回:“沈辞做的?”顾衍:“嗯。”陆时寒:“你确定不是你在厨房一步一步指挥的?”顾衍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核桃酥。这次是真的只帮忙尝了下口味,调了一点点盐的比例——仅此而已。他没有回复陆时寒,只是把那张照片存进了加密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有一枚旧钥匙的照片、一张全家福的复印件、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一段十二年前的暴雨预警短信,以及沈辞第一次煎成鞋底的牛排、第一次烤成石头的饼干、第一次切得像猫的兔子苹果。现在又多了一张——第一盘成功烘焙的核桃酥。

  他关上手机,端起那半盘核桃酥,也下了楼。

  宋知意打开门,看见沈辞举着盘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端了另外半盘的顾衍。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接过一块核桃酥放进嘴里。酥脆的质地,核桃的油香,甜度刚好,口感完美。她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妈?怎么了——是不是不好吃?我回去重做——”

  “好吃。”宋知意把他拉进怀里,把脸埋在他毛茸茸的发顶上。沈辞的耳朵刷地竖起来又软下来,他感觉到妈妈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手里的核桃酥盘子被他高高举过头顶,他转头向顾衍投去求助的目光。快去接一下盘子!我快举不住了!顾衍上前把两个盘子都接了过去,顺势在宋知意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真的很好吃,”宋知意松开沈辞,用手背擦着怎么也擦不完的眼泪,却笑着,“比你爸做的还好。”

  “那不可能,”沈辞小声嘟囔,“爸以前是食堂大厨的徒弟。”

  “你爸要是还在,一定会跟你抢最后一颗核桃。他最爱吃核桃,后来我也喜欢。”

  窗外的阳光把窗台上那盆迎春花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柳絮在微风中飘了进来。沈辞搂着妈妈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弯腰拥抱的小狗了,他现在可以让她靠着他,像小时候她让他靠着一样。

  “那等爸的案子结了,我多做点,带去给他。”他说,“我还可以切一盘苹果,这回是真的兔子形状。”

  “好。”宋知意把脸埋在他肩侧,白发与黑发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顾衍站在门口,看着这对母子。窗外的光把他冰蓝色的眼瞳映得近乎透明,他想起去年秋天沈辞在父亲墓碑前说的话——“你不是故意要走的。我知道。”今天他又在母亲面前做了同样的证明,不是用言语,是用一盘金黄的核桃酥、一个让她可以放声哭泣的肩膀、和一句轻描淡写的“这回是真的兔子形状”。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周渡的消息:“顾总,何警官刚才来电话。方援朝在C城有消息了。”

  顾衍低头看完,收起手机,没有惊动屋里的人。他轻轻把门带上,转身走向楼梯间。春日的阳光从楼梯间的高窗上照下来,在地上投出一道明亮的光柱,微尘在光柱里安静地浮动着。他没有急着打电话,只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棵柳树爆出了比昨天更浓一层的绿芽。

  等盘里的核桃酥吃完,等春再深一点。

  第十八章 寻常

  六月。A城入夏。

  顾衍在周三傍晚关掉电脑。办公室窗外,夕阳正缓慢地沉入楼群之间,橙红色的光铺在他的办公桌上,照亮了相框里那张去年秋天在奶茶店门口被偷拍的照片——哈士奇踮着脚把奶茶举到他面前,自己的尾巴在身后翘成一道模糊的弧线。他拿起车钥匙,经过周渡工位时停了半步:“今晚不用加班。你也早点走。”

  周渡从屏幕后面抬起头,表情介于惊讶和警惕之间:“顾总,您最近下班越来越准时了。上个月准点率百分之七十,这个月目前为止百分之八十。公司内部论坛已经在讨论您是不是被人替换了。”

  “很闲?”

  “不闲不闲,”周渡立刻把脑袋缩回屏幕后面,“我什么都没说。辞哥在家等您吃饭,您慢走。”

  顾衍走进电梯。电梯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壁上映出他的脸,银白的毛发一丝不苟,冰蓝色的眼睛依旧是惯常的冷淡。但他注意到自己右耳转了小半圈,那是放松时的自然反应,沈辞如果在这里一定会得意洋洋地指出来。

  电梯下行。他想着冰箱里还有什么菜,想着沈辞今天下午没课多半又趴在沙发上刷了一下午手机,想着要不要在楼下便利店买一盒草莓,虽然冰箱里还有半盒但沈辞早上说那盒不够甜。

  车驶出地库,混入晚高峰的车流。A城的夏天傍晚很热闹,路边有小孩在追逐打闹,有老人在梧桐树荫下摇着蒲扇下棋,有烧烤摊刚刚支起来,炭火的红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顾衍在第一个红灯前停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想起去年夏天,沈辞还不敢在公开场合牵他的手。今年夏天,沈辞已经可以在校门口当着苏念的面扑上来挂在他脖子上,理由是“苏念又不是外人”。苏念当时的表情很精彩,闭了一下眼睛,说了句“我先走了”,然后转身离开,步速比平时快了许多。

  顾衍到家时整间公寓都浸在酱油和冰糖的焦香里。沈辞从厨房探出脑袋,脸上沾着一道面粉印,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手里举着一把锅铲,表情严肃得像在拆弹:“你回来了。坐着等。今晚我主厨。妈在旁边技术指导,你不许插手。”

  “没打算插手。”顾衍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朝灶台边的宋知意点了点头。宋知意端着一碗调好的芡汁站在旁边,气色比三月时好了太多,原本消瘦的脸颊丰润了些,白发也染成了浅浅的栗色。她朝顾衍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无奈的骄傲:“他非要自己炒糖色。我说我来,他说不行,说上次核桃酥成功了,这次红烧排骨也要自己来。”

  “成功了就是他的功劳,失败了就是我买的酱油不好。”沈辞头也不回地翻动锅铲。

  “酱油确实不好。”顾衍看了一眼台面上的酱油瓶,“你买的是生抽。”

  沈辞的锅铲停了一下:“生抽和老抽有什么区别?”

  宋知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往锅里加了半勺老抽,锅里的排骨颜色肉眼可见地深了一层。沈辞沉默片刻,选择当这件事没有发生。他说自己主厨,也没说不能用外援,老抽也算是调料,合理。

  四十分钟后,三个人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一盘卖相不错的红烧排骨、一盘蒜蓉西兰花、一盆西红柿蛋汤,以及一碟从楼下卤味店买的酱牛肉。沈辞坐在顾衍旁边,宋知意坐在对面,三个人面前各放着一碗白米饭。

  沈辞给妈妈夹了一块排骨,又给顾衍夹了一块,然后给自己夹了最大的一块。宋知意尝了一口,很客观地评价:“糖色稍微浅了点,但味道不错。下次火再小一点就更好了。”

  顾衍没有评价,只是把骨头吐在小碟子里,又夹了第二块。沈辞盯着他夹第二块的动作,嘴角一点点翘起来:“好吃吧。”

  “嗯。”

  “比你做的差多少?”

  “不差。”

  沈辞的尾巴撞在椅子腿上咚了一声。宋知意看着这两个人,夹了一筷子西兰花,低头笑了笑。吃完饭沈辞主动收拾碗筷。顾衍擦桌子,宋知意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们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配合默契得像演练过一千遍。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和窗外六月的晚风一样暖。

  “明天我去公安局。”她说,“何警官上午打电话来,说方援朝的案子下周开庭。让我去做最后一次笔录确认。”

  沈辞洗碗的动作停了。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泡沫从他手指间滑落。

  “要不要我陪你去?”他问。

  “不用。”宋知意的声音很平静,“周渡说他陪我。你在学校好好上课。”

  沈辞没有坚持。他把碗一只一只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水声停了之后,厨房安静下来。他擦干手走到妈妈面前,微微弯下腰,用还带着洗洁精清香的手抱了抱她。动作很轻,轻得像抱一只会被风吹走的蒲公英。

  “妈,你好勇敢。”

  宋知意把脸埋在儿子肩头,没有说话。她想起十二年前那个暴雨夜,她把七岁的沈辞放在邻居家门口,蹲下来跟他说“妈妈去接爸爸回来”。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不够勇敢。现在她知道,勇敢不是不害怕。勇敢是害怕了十二年,怕到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不敢联系任何故人,然后有一天为了儿子,把所有藏好的恐惧都拿出来摆在桌上。

  第二天上午,顾衍在会议室里接到周渡的电话。

  “顾总,方援朝的案子正式排期了。下周开庭。何警官说宋女士的证物链非常完整,加上陈远志的口供,检方那边很有信心。”周渡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方援朝的律师今天申请了取保候审,但被驳回了。他目前被羁押在看守所。”

  “驳回理由?”

  “有陈远志当庭指证他当年的威胁行径,加上宋女士提供的银行卡流水——那二十万他当年说是‘封口费’,但现在检方认为涉嫌非法拘禁和长期恐吓。何警官说他翻不了。”

  顾衍挂断电话,在会议室窗前站了好一会儿。窗外是A城六月明晃晃的阳光,楼下的梧桐树已经绿得发黑,蝉鸣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他想起去年九月那个暴雨夜,他站在废弃车站里,把一枚旧钥匙放进沈辞手心。不到一年。沈辞找到了母亲,陈远志自首了,方援朝落网了,那枚钥匙挂在了沈辞每天用的钥匙串上,和写着“家”字的标签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他回到会议桌前,翻开下一份文件。

  周六上午,顾衍照例去公司加班。沈辞一个人在家,趴在茶几上画图。建筑系的期末大作业,设计一座小型社区图书馆。他已经画了三天,改了无数版,草图纸团成球扔了一地。

  林柚打来视频电话的时候,他正用橡皮擦擦掉一整面墙的窗户。

  “你在干嘛?”林柚的背景是学校咖啡馆,她面前放着一杯冰拿铁,金毛耳朵舒服地垂在脸颊两侧。

  “画图。”沈辞头也不抬,“我要死了。我为什么要学建筑。我画来画去都感觉不对。”

  “哪里不对?”

  “窗户。”沈辞把手机对准图纸,“你看这面墙,我想做落地窗,但又觉得太单调。加了百叶又嫌碎。我哥说图书馆的窗户应该能让光透进去,但不能让里面的人分心。我就卡在这句话上了。”

  “顾学长对你要求可真高。”林柚吸了一口冰拿铁,忽然眼睛亮了一下,“说起来,陆师兄家新装了一扇落地窗。上周我们去他家看猫,苏念在窗前站了好久,说那扇窗的光线角度特别好。”

  沈辞抬起头:“苏念去陆师兄家看猫,然后评价了他家的窗户?”

  “对呀。”

  “他是不是每次去‘看猫’都会发现一些猫以外的东西?”

  “你说对了。”林柚压低声音,凑近镜头,“上次他说陆师兄家的沙发高度符合人体工学,上上次他说陆师兄家的书架间距刚好放得下A4文件夹,上上上次他指出了陆师兄家厨房灯光色温偏暖更适合烹饪。赵猛说苏念已经把陆师兄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研究完了,就差研究陆师兄本人了。”

  沈辞笑得橡皮擦掉了:“研究本人,不是一直在研究吗?你看他看陆师兄的眼神,和他在学生会审预算报告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对!他审预算报告的时候眼神是‘你再说一遍’;他看陆师兄的时候眼神是‘你再陪我待一会儿’。陆师兄肯定知道了,但他就是不说——这俩人比你们当初还磨叽。”

  “我们当初哪里磨叽了?”沈辞不服气。

  “你从七岁喜欢顾学长,磨叽到二十岁才亲到。你觉得这不叫磨叽?”

  沈辞张了张嘴又闭上,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挂断视频后他重新拿起橡皮,把刚才画的窗户全擦掉。然后在墙上画了一整面落地玻璃,玻璃外面画了几棵树,树下画了两张长椅,一张坐着一只猫,另一张空着。他退后看了半天,觉得这面墙对了。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鸟叫。他抬起头,看到窗台上落了一只胖嘟嘟的麻雀,正歪着头盯着他看。公寓楼下的柳树浓荫匝地,邻居萨摩耶老太太正牵着狗慢悠悠地走过,蝉在树荫深处拉出长长的鸣叫,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栀子花香。他揉了揉酸胀的脖子,决定去阳台上站一会儿。他推开玻璃门,楼下那个带小院的一楼住户正在给花圃浇水,水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一道彩虹凭空从浇花水雾里跳出来,挂在那棵柳树下不到一尺高。沈辞看了好一会儿,莫名其妙地觉得很高兴。

  下午他拿起手机给顾衍发了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四十分钟后。”

  “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一盒草莓。”

  “冰箱里还有。”

  “那盒不甜。”

  “知道了。”

  沈辞咧开嘴笑了一下。他重新趴回茶几上,在图书馆的设计图右下角加了一个很小的细节,服务台上放了一个果盘,里面有切好的草莓,每一颗都是兔子形状。太小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第十九章 折射

  周渡

  周渡在公司内部论坛上看到一个匿名投票——“全公司最可怕的事”。第一名是“顾总加班时发现数据出了错”,第二名是“年终汇报被顾总追问三个以上的为什么”。但周渡心里想的是另一件:凌晨两点困得半死靠在茶水间门口,听见顾衍在电话里说“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不用管几点”。那语气和签合同时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他端着咖啡杯默默退回了工位,决定把这杯咖啡自己喝完,不去打扰。跟了顾衍七年,他从最初的“这个人不可能有软肋”到现在的“这个人的软肋会在他开会时发消息问他草莓放在冰箱第几层”。公司里有人猜测顾总的对象一定是个厉害人物,才能让北极狐准时下班。周渡从来不参与这些讨论。他只是每个月排班表时把周五晚上空出来,在顾衍生日那天订一个蛋糕送到公寓楼下,然后自己吃掉自己那份切片。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被什么东西传染了,那两个人身上有种奇怪的氛围,像冬天暖气片旁边的那一小块地板,谁路过都想蹲下来坐一会儿。

  苏念

  苏念坚持每周去陆时寒家看猫,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年。起初他真的只看猫。后来他开始注意到陆时寒家的沙发角度、书架间距、厨房灯光色温。再后来他开始记住陆时寒每周几去法院、哪天的课排到晚上八点、什么时候需要提前把猫粮准备好因为那天他赶不回来。

  有一天他在陆时寒家的厨房里洗杯子,忽然意识到自己每次来都会自然而然地开始做家务——浇花、喂猫、把散落的案卷按时间顺序整理好。陆时寒从不道谢,只是在整理好的案卷上贴一张便签:“已阅,顺序正确。”苏念把那些便签收集起来,存在一个空档案袋里,标签上写着“案卷的医疗记录”,里面全是陆时寒的字迹。猫在窗台上晒太阳,用看透一切的眼神俯瞰这两个兽人。

  林柚

  林柚的毕业论文研究哈士奇兽人的精力消耗模式,实验对象是沈辞。她郑重地在致谢里写:“感谢沈辞同学在实验期间的全力配合,虽然他全程以为自己在帮我遛狗。”沈辞看到致谢之后发消息质问:“什么实验?你什么时候在我身上做实验了?你不是每周二四请我喝奶茶顺便去操场溜达几圈吗?”林柚说那是数据采集。沈辞说那是遛狗。

  赵猛在旁边补了一句:“狗不都是被人遛的吗。”沈辞花了半小时论证哈士奇和其他犬种的区别,最后结论是“我遛的不是我,是我在陪她做实验,所以是我遛她”。林柚把这个结论写进了论文的讨论部分,导师给了个A。

  赵猛

  赵猛在实习公司转正那天,请全群的人吃饭。席间他喝了好几瓶啤酒,醉醺醺地搂着沈辞的肩膀说:“辞哥,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不是你有个有钱的哥,是你们家那个,那个氛围。你妈端菜上来的时候你哥会提前帮你把椅子拉开,你都没注意到对吧?”沈辞确实没注意到。赵猛又灌了一口,说他在外面租房子两年了,他妈给他寄的棉被还没拆过包装,因为他想等过年带回去原封不动还给她,这样她就不用担心他在外面冻着了。

  林柚坐在对面,悄悄把赵猛面前剩的半瓶酒换成了酸梅汤。苏念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赵猛最喜欢的那盘糖醋里脊转到了他面前。

  陆时寒

  陆时寒拿到苏念存在档案袋里的那些便签,是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傍晚。他找猫的疫苗本,打开档案柜,看到标签上写着“案卷的医疗记录”,抽出来打开的瞬间便签落了一地。苏念坐在客厅沙发上,背对着他,耳尖和后颈之间的那一小截皮肤慢慢从浅粉变成了深红。

  “我在收集证物。”苏念没回头,“你字迹的样本。万一以后需要笔迹鉴定。”

  陆时寒把便签一张一张捡起来,放回档案袋,然后把档案袋放回原处。但他把猫的疫苗本换了位置,以后苏念如果要找,得问他。

  宋知意

  宋知意每天清晨去菜市场买菜。她喜欢六点半的摊位——菜农刚把菜摆出来,芹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番茄的蒂是新鲜的绿。她会挑两根排骨、一把小葱、三颗土豆,然后在卤味店门口停一下,买半斤酱牛肉。老板娘认识她了,每次都会多切两片。

  回到家她把菜放进冰箱,然后上楼敲门。门通常七点半开——顾衍开的,他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银白的毛发光泽而服帖,会朝她点点头致意,然后转头朝屋里说“你妈来了”。沈辞从沙发上弹起来,头发还乱着,尾巴已经摇开了,嘴里喊着“妈今天吃什么”。她想起这个画面如果在一年前,她会觉得是不可想象的事。现在它每周发生三到四次,像清晨的豆浆油条一样平常。

  养老院

  沈辞坐在养老院活动室的塑料椅上,面前放着一盘他自己做的核桃酥。周大爷坐在对面,比去年老了一些,但精神还好,正拿着一块核桃酥翻来覆去地端详。“你做的?不太像。上次你带来的那盘不是这个颜色。”

  “上次那盘是买的。这盘是我自己烤的。”沈辞诚实交代。

  周大爷咬了一口,嚼了嚼。他抬头看着沈辞,把剩下半块慢慢吃完,然后说:“比你爸第一次做的强。你爸当年学了一个月才不糊。”周大爷是沈鹤鸣的师傅,当年食堂后厨的一把手。他退休后开了那家点心铺,又把铺子关了搬进养老院,但舌头没退休。

  “我爸以前也这么笨?”

  “笨多了。他把糖当成盐,炒出来的菜把全食堂甜得牙疼。”周大爷笑了,笑着笑着咳了两声。沈辞给他倒了杯水,他喝完之后忽然说:“你长得越来越像他。笑的时候尤其像。”沈辞低下头笑了笑。

  方援朝

  宋知意穿着素净的深蓝色衬衫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里握着沈鹤鸣留下的那张便签。检方当庭出示了账本、银行流水、威胁短信和陈远志的口供,方援朝的律师试图以“已过追诉时效”为由争取从轻量刑。何警官呈上一份新证据——一张十二年前的监控修复截图,画面中方援朝在沈鹤鸣出事后进入沈氏建设办公楼,抱走了整箱财务档案。

  那天走出法院时阳光炽烈,蝉鸣大噪。沈辞戴着墨镜靠在车门上刷手机,看到林柚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宣判,辞哥替我们给叔叔捎句话。”他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打字:“我爸应该已经知道了。他那边信号比我们好。”

  公寓

  顾衍在书房加班。沈辞盘腿坐在地毯上看漫画,尾巴在地毯上扫来扫去。他翻完最后一页,把漫画合上,靠在沙发边缘看着书房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坐在同一块地毯上,看着同一扇门缝里的光,那时候他在等顾衍忙完给他热牛奶。现在他也在等顾衍忙完,但等的内容变了。

  他拿起手机给书房发了一条消息:“还多久?”书房里的键盘声停了一秒。回复:“十五分钟。”沈辞放下手机,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太烫又加了点凉的,试好温度,轻轻放在书房门口的小边几上。这个习惯他从来没有刻意培养过,就像顾衍从来不会提起他每天早上的煎蛋永远比沈辞的那份早出锅两分钟,好让沈辞吃到的时候刚好不烫嘴。

  林柚

  林柚的毕业论文答辩通过那天,她在群里发了一整页致谢的截图。除了导师和实验室同门外,有一段是写给沈辞的,“感谢我的实验对象沈辞,他虽然全程不知道自己被观察,但他教会我一件很重要的事:爱是可以被观察到的。它藏在一个人的衣角被另一个人攥过的褶皱里,藏在一盘切得像猫的兔子苹果里,藏在一扇永远为晚归的人留灯的窗户里。”

  赵猛在群里回复:“柚姐你怎么不写我。”林柚:“你在对照组。对照组不配拥有致谢。”

  赵猛:“……”

  苏念:“严谨。”

  陆时寒:“严谨。”

  沈辞

  沈辞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脑袋枕在顾衍腿上。顾衍在看一份报告,左手拿文件,右手无意识地揉着沈辞的耳朵根部,那是沈辞最放松的时候才会让人碰的位置。

  “哥。”

  “嗯。”

  “如果有一天我出差去外地,你会不会想我。”

  “你出过差。上学期去邻市调研,两天。”

  “那你想我了吗?”

  顾衍翻报告的手停了一下:“你回来的时候行李箱里塞了个草莓蛋糕,说是在当地买的特产。你调研的内容是旧厂房改造,当地没有任何蛋糕店。你临时查了攻略,打车去了五公里外的连锁店,买回来之后藏在行李箱里想给我惊喜。但你忘了行李箱打开的时候草莓蛋糕的盒子卡在拉链上,弹出来掉在你脚边。”

  沈辞面不改色:“所以你当时就知道了。”顾衍仍旧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翻过一页文件:“你掉的蛋糕,我吃完了。”沈辞翻了个身把脸埋在顾衍腿侧,尾巴慢悠悠地摇起来。

  电视开着但没人看。空调吹着微凉的风,刚才出门买的草莓洗好了放在茶几上,这次买得很甜。

  番外 第一面

  顾衍十六岁的夏天,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他决定不再回顾家了。

  这个决定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需要告诉任何人。顾东林——他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正在欧洲开半年内的第四场会议。母亲即使在A城,也不会问他在哪个房间睡觉。一栋别墅,三个人各住一层,厨房比会议室干净,因为从来没人用它做饭。

  十六岁的顾衍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映出一个少年北极狐的模样。银白的毛发,冰蓝色的眼睛,站姿笔直到让人觉得他已经在某个办公室上了好几年班。他今天要去见一个人。

  沈鹤鸣。沈氏建设的法人。一周前在电话里说要请他吃饭,说想当面谈他儿子上小学的事。顾衍其实不太确定自己什么身份,沈鹤鸣从未承认过他是自己的私助或兼职员工,只是偶尔把一些基础的账目整理工作交给他,然后往他卡里打钱。钱不算多,但足够他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攒够搬出去的启动资金。顾衍把所有文件都整理好了,财务明细、工商变更预审、拆迁政策的条文比对,一样不缺。这是他用来拒绝沈鹤鸣的方式:你要我帮忙的事情我做好了,饭不用请,以后也不用联系。

  他没有意识到,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用“做完就走”的模式来处理人际关系。

  城西的建筑比他想象中更旧。灰扑扑的筒子楼,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鞋柜和杂物,墙壁上的白灰已经变成了灰黄色。沈鹤鸣在电话里说“我家门上有贴画,很好认”。他站在那扇门前,确认了门牌号。

  门上贴着一只卡通哈士奇的贴画。歪歪扭扭,边角翘起来了,被透明胶反复贴过很多次。旁边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稚嫩:“这是我的家,我住在里面。”字的右下角画了一只小狗爪印,五个趾头画成了六个。

  顾衍抬手敲门。

  门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像一只小动物从里屋跑出来,中途撞翻了一样东西,然后是翻倒的积木和男人的笑声——“说了多少次别在客厅跑——”门开了。

  开门的是沈鹤鸣。中年拉布拉多,灰黄色的毛发,耳朵微垂,笑出一点眼角的细纹。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旧的POLO衫,袖子卷到小臂上,手上沾着水,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猪。整个人和“沈氏建设法人”这个头衔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小顾来了?”他笑呵呵地侧身让出门口,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说,“快进来,外面热。西瓜刚切好。你先坐,我把锅里那条鱼捞起来,马上就好!”

  顾衍走进客厅。客厅很小,目测不超过十五平米,但塞满了东西。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薄皮,籽被细心地剔掉了大半。旁边是一排用积木搭成的城堡,歪歪扭扭但很有气势,城堡门口放着一只塑料小狗。靠近阳台的角落里支着一张折叠书桌,桌上堆着图纸和文件,压着几张公章的草稿。脚边散落着蜡笔和涂鸦纸,还有一只倒扣的塑料碗,刚才跑过去的小动物撞翻的。

  小动物正躲在他父亲身后。一只很小的哈士奇幼崽,毛色黑白分明,眼睛又圆又亮,和门外贴画上那只一模一样。他从沈鹤鸣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耳朵一只竖一只歪,盯着顾衍看了不到一秒,然后整个脑袋缩回去了。过了两秒,又探出来。像一只不确定陌生人是否友好的小狗,在安全距离和好奇心之间反复横跳。

  “过来叫人,”沈鹤鸣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这是顾衍哥哥。你上次不是说要找个哥哥玩吗?人给你找来了。”

  顾衍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擅长和成年人打交道,和客户谈判时从不怯场,但他不擅长应付小孩。这么多年他一直避免和小孩接触——他们在他的认知里属于“不可预测的变量”,会打乱所有计划。

  小狗从沈鹤鸣身后走出来。他穿着一条牛仔短裤和一件白T恤,T恤的边角不知在哪里蹭了一块灰印子。他走到顾衍面前,仰起头。顾衍十六岁就已经一米八了,这只哈士奇幼崽只到他大腿。

  “你是雪狼吗?”

  “北极狐。”

  “哦。”沈辞歪了歪头,“那你和雪狼有什么区别?”

  “……我耳朵比雪狼小。尾巴更长。”

  沈辞认真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研究什么科学标本。顾衍被这个小孩的目光看得有些微妙的不自在,不是因为被冒犯,而是因为这个小狗的注意力完全倾注在他身上,眼睛里没有任何审视或试探,只有纯粹的、亮晶晶的好奇。“那你吃西瓜吗?”沈辞问,“我给你挑的。最大的那个。”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果盘。盘里摆着好几块西瓜,其中一块确实特别大,被放在最边上,像是特意给某人留的。顾衍想说不吃了,但那个小孩踮着脚把盘子推近的动作太自然了,他坐在了沙发上。

  沈辞立刻爬上沙发挨着他坐下,尾巴在坐垫上敲出轻快的节奏。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顾衍身边挪,一点一点地蹭,胳膊蹭到了顾衍的手边又缩回去,过了片刻又悄悄蹭过来。顾衍拿起那块最大的西瓜,低头咬了一口。

  “甜吗?”沈辞仰头看着。

  “嗯。”

  沈辞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笑容。那笑容让顾衍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母亲还没有变得沉默寡言,父亲还偶尔会在家吃饭,客厅里还没有那么多扇紧闭的房门。他低头继续吃西瓜,很快发现一个问题:瓜皮。瓜皮很硬,他吃到的部分已经没有红瓤了,但手里还剩着大半块连着皮的白色部分。他对面没有垃圾桶,厨房里沈鹤鸣在炒菜声很响,他不想在这种噪音里喊话。

  沈辞注意到他在找什么,立刻从沙发上跳下去,蹬蹬蹬跑进厨房抱了一个小垃圾桶出来,放在他脚边。然后重新爬上沙发,继续挨着他坐,仰头等着,尾巴还在敲。那双眼睛似乎在等待他吃完,以便进行某种极其迫切的下一步操作。

  顾衍把瓜肉啃干净,把皮扔进垃圾桶。沈辞在沙发上坐直了,深吸一口气,像要宣布什么大事。

  “现在你吃了我家的西瓜,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顾衍动作顿了一下。他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了一眼这个七岁小狗的表情,认真的,非常认真,比他在商务谈判桌上见过的某些客户还要认真。他不知道怎么回应,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回应这种情况。餐桌上不说话保持仪态他学过,如何拒绝别人的额外要求他学过,但这个,被一个七岁小孩用一块西瓜宣告成为朋友,不属于任何一套他学过的应对体系。

  沈辞没有得到回应,歪了歪头,又加了筹码:“我给你我家钥匙,”他郑重其事地说,“这样你想来的时候随时可以来,不用敲门。”

  “你家钥匙不能随便给别人。”

  “你不是别人呀。你是我的朋友。”

  顾衍看着沈辞在茶几抽屉里翻找的背影——小小的,专注的,尾巴因为用力而微微翘起来。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养过一只很小的仓鼠。仓鼠死的时候他在学校,保姆带去埋掉了,父母不知道他养过仓鼠。

  “找到了!”沈辞举着一把钥匙跑回来。钥匙很小,上面贴着一截卡通胶带,是小狗图案。他把钥匙放在顾衍手心里,然后用自己两只手把顾衍的手指合上,像完成封印仪式。

  “给你。你以后来我家不要带作业。”

  “……为什么是不要带作业?”

  “我九月要上小学了,我爸说小学有很多作业。”沈辞认真解释,“你来我家带作业的话,你会一直在写作业。不带作业的话,你就可以陪我玩。”

  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顾衍握着那把钥匙,钥匙的金属还很新,边缘有点划痕,那是被挂在钥匙串上留下的痕迹。他刚想说——沈辞已经跑进厨房,给自己父亲递锅铲:“爸爸!锅糊了!”

  “没糊没糊,差一点。你小子把我锅盖藏哪去了!”

  几分钟后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吃饭。沈鹤鸣做了四菜一汤——红烧鱼、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一个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盘子不配套,有的是白瓷有的是带花纹的,筷子也是杂凑的,但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

  沈鹤鸣给顾衍盛了满满一碗饭,堆得像小山。他说正在找合适的学校,说城西这边学区不好不能耽误孩子,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的担忧和理所当然的骄傲。顾衍默默吃着饭,把之前想好的那些说辞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这个气氛叫什么。沈鹤鸣给他夹菜,沈辞在旁边把鱼骨头挑出来放在桌子角上,嘴里叽叽咕咕地讲他今天上午在楼下看到一只很大的蜗牛。

  “你吃完饭要走了吗?”沈辞忽然问。

  “吃完饭就走。”

  “那下次你来的时候我给你看我的蜗牛。我把它养在花盆里了,它喜欢吃菜叶。”

  “……好。”

  顾衍走的时候,沈鹤鸣把他送到门口。中年拉布拉多的围裙上多了一大块油渍,大概是被自己儿子抱着蹭上去的。他拍了拍顾衍的肩膀,力道很轻,但落在肩上有种奇异的重量。

  “谢谢你今天来。”他说,“我家这小子,多一个人疼他,他就高兴。”

  顾衍想说不用谢或者只是举手之劳或者别的什么成年人之间客套的说辞。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倾身行礼,然后转身走下楼。他不知道自己走之后沈辞趴在窗口朝他挥手,嘴里喊着“哥哥再见”,尾巴在身后疯狂摇动。他不知道自己走出了好远,那只沾着灰印子和油渍的手还放在他刚才拍过的肩膀上。他更不知道,两个月后他将在一个暴雨夜里接到沈鹤鸣打来的未接电话——而等他赶到时,这个人已经永远不会再朝他挥手了。

  沈鹤鸣的葬礼。

  来的人很少。几个以前在城西的老邻居,一两个沈氏建设的旧同事,陈远志站在人群最边缘,始终没有走进去。没有仪式,没有悼词,骨灰盒是沈辞的邻居阿姨帮忙挑的,最简单的素白色。顾衍站在人群最后,穿了他唯一一件黑色衬衫。十六岁的少年在九月的日光下站得笔直,表情平静,但他揣在口袋里的手攥着一把小钥匙,指节发白。

  他没有走过去。因为他不知道该对这个骨灰盒说什么。他从来没有叫过沈鹤鸣一声“沈叔”——不是不愿意,是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开口。他也不知道如何跟在场这些悲伤的人解释自己是谁。沈鹤鸣的同事?不是。学生?也算不上。

  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两个月前去过城西一间筒子楼的三楼。在那间只有十五平米的客厅里,一个中年男人给他盛了一碗堆成小山的米饭,一只小狗把钥匙塞进他手心,让他以后来玩不要带作业。那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在别人的餐桌上吃一顿午饭。也是最后一次。

  他转身走了,肩膀擦过陈远志的肩膀,谁也没有看谁。

  很多年后顾衍在网上查到一份资料:沈鹤鸣年轻时是食堂大厨的徒弟,最拿手的菜是红烧排骨。他结婚的时候在城西盖了那间小房子,在门口栽了一棵槐树,说等树长到房子那么高的时候儿子就长大了。他给儿子取名叫沈辞,辞是“辞旧迎新”的辞,但他私下跟老邻居说,其实是“辞别”的辞——“兽人这一辈子要辞别的东西太多,希望这小子能学会好好说再见。”

  他的儿子在暴雨夜里失去了他,在车站里蹲了一整夜,把一切都忘了。

  又过了很多年,一个秋天的早晨。顾衍在公寓厨房里煎蛋,围裙上印着卡通哈士奇图案。沈辞顶着乱毛从卧室出来,打着哈欠,赤脚踩在地毯上。

  “哥,今天早上吃什么?”

  “煎蛋。”

  “几个?”

  “两个。”

  “三个!”

  “……两个半。”

  沈辞开心地跑去洗漱。顾衍把煎蛋装盘,蛋黄刚好凝固,是沈辞最喜欢的程度。他把盘子放在沈辞常坐的位置上,摆好筷子,然后把草莓从冰箱里拿出来。窗外梧桐叶金黄,阳光温软,和十六年前城西那间小客厅里的秋日午后是同一个颜色。

  顾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上面挂着一枚很小的旧钥匙,小狗图案的胶带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但他一直没有换。他把它重新放回口袋,把早饭端上桌。

  “哥你怎么又系那条围裙——”

  “怎么了?”

  “上面的哈士奇是我画的!耳朵一高一低,丑死了,你换一条行不行?”

  “不换。”

  “为什么!”

  顾衍没有回答。他低头把沈辞盘子里那颗歪了的草莓扶正,嘴角弯了弯。

  窗外,阳光照着今日的梧桐,也照着那扇贴着哈士奇贴画的门——门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早已褪色,但写字的人正在他身边,把煎蛋吃得到处都是蛋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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