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骤变》

  此刻,郎木正坐在一间被称作“理论馆”的房间里。经过长廊后,他被带到了犬科分间。

  分间比医务处还要再小一点:几张普通的木椅,一面写字用的黑板,两个值班的士兵。

  铁门推开,走进来一位身穿黑色西装,鼻梁上顶着一幅眼睛的中年狼。

  “19号郎木,这里是理论馆。你只需要称呼我‘老师’即可。由于目前你的症状较轻,在你进入回归林进行实践训练之前可以事先在此学习一些相关知识,这可能有助于你后续的训练。其中,有任何问题你可以随时询问,你也可以选择跳过这一环节。那么你的回答是?”

  听起来似乎和以前在救济站里上课差不多,也就是说……这该不会要收钱吧?

  “您好,请问这是免费的吗?”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老师意料,他快速扫了郎木一眼,理解地笑了笑。

  “是的,兽民们纳税的一部分被用于回归基地。”

  “那请继续吧,辛苦了。”

  老师清了清嗓,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讲台上。“兽化病发病周期通常为两到三天,在第二天就会出现一定程度的转变,第三天理智情况将大幅度恶化。因此我们会在第一天就带到回归林开始回归训练,第二天就会根据不同种族来决定你的安放区域。”

  郎木回想起以前上课时老师说过的规定,于是举起来右爪,“老师,兽化以后不是会忘掉所有东西吗?为什么我们还要回归训练?”

  老师的眼镜闪过欣喜的光,“好问题。根据目前的研究来看,虽然兽化后记忆确实会严重丢失,但本能的和技能的行为仍然会被保留下来。文明让兽人社会不断发展,但也削减了兽人骨子里的兽性。如果不经过回归训练而直接兽化,兽化后的个体很难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中重新习得捕食、隐蔽和生殖的技能。”

  见郎木一幅消化不良的样子,老师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简单来说,回归训练不是告诉你火很危险,而是拿火烫你,让你吃疼,从而记住这种害怕的东西。”

  “啊?那我的毛不就着了?”郎木一脸认真地倒吸一口气,把老师的话直接当了真。

  “我只是打个比方……”

  “比方是什么……”

  这下是老师倒吸一口气了,他有点怀疑眼前这个成年狼的教育水平,他忍不住问起郎木,“你初中总该毕业了吧?”

  “抱歉,我……我只读过一年小学,救助站没那么多钱让我们去学校。”

  老师刚刚炸起的毛忽然僵住了,愧疚让他不敢去看那个真诚的灵魂。在郎木提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便先入为主的以为他受过良好的教育,没想到他只是贫瘠土地里的一棵好苗子。

  “比方就是一个类似的例子,你听了这个就能理解另一个。”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大概明白了。”

  园丁培育的欣喜在老师心里油然而生,但他很快意识到,即使给这棵苗子精心的呵护,他也阻止不了这棵好苗子的枯萎。

  “那我到时候会被安放到哪?”郎木再一次的提问打断了老师的感慨。

  “狼的话一般都是去雾林那一片吧,和回归林差不多,没隔太远。”

  “那不会有完全发病的病人从雾林进入回归林吗?”

  老师摇了摇头,把有些下滑的眼镜往上推了点。“回归林的位置比较高,算是在小山顶上,附近也有专门修建的围墙隔着。除了一些兽管会的研究人员,一般人不会受到围墙外面的影响。”

  两人的一问一答就这么持续了几轮,虽然郎木希望能听到更多平时在救助站学不到的知识,但根据程序规定他现在必须要前往回归林进行实训了。

  “走好。”老师帮他推开了理论馆的铁门,两个士兵为他带路。

  如果有下辈子,他希望他能去到学校里面学习。那样的话,他或许会比现在还聪明,也就可以帮救助站赚更多的钱了吧。

  回归林在整个回归基地的另一侧,占据了基地的大半部分。和理论馆一样,这里也被按种族划分了区域。尽管胫骨城的居民多以犬科与猫科为主,但水生种族所占用的区域要多得多,而基地占地有限,留给郎木他们的区域便狭小不少,以至于他甚至还要在门栏外的等候室干坐着。

  排队的情况并不多见,重新戴上止咬器的郎木身边还坐着三个等候着的患者。

  他们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兴致聊天。一只黑狼双爪撑着木椅,仰头朝着天花板发呆,喉咙不时做着吞咽的动作;一只柯基双爪合十,嘴里还小声捣鼓着什么,他的指头收拢了不少;还有一只松狮头靠在墙上小憩,脸上的毛发比郎木以前见过的要茂盛得多。

  郎木下意识的把手伸进兜里,抓着那支麻醉剂。

  身旁的三兽似乎已经出现了老师所说的“变化”,距离相隔不算太远……

  等等,我自己呢?

  郎木连忙用检查自己的手爪,揉了揉自己的脸,又踢了踢腿,确认暂时还没有变化后松了一口气。

  庆幸吗?他感觉不到什么喜悦,只是发酵的恐惧暂且被压下。但结局已经注定,崩溃与癫狂都没有意义。

  那么,在完全发病以前,一个兽化病患者,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没有人能回答他,就算把他们的止咬器都摘下来也是如此。

  等候室的铁门咯吱作响,一只全身防具的德牧推开了铁门,“16到19号,可以进去了。”

  四位病人站了起来,按着刚刚落座的顺序朝门栏走去。在几个护卫队士兵的陪同下他们来到了门栏之后,搭乘一辆小型运输车前往回归林。

  路程不算太近,迷迷糊糊坐了二十来分钟他们才重新见到阳光。

  和其他地方比起来,这里没有地板,下方的泥土也因此裸露。不经修正的杂草在此肆意生长,苍郁的树木则以常绿的生机与之抗衡。

  这里没有文明的踪迹,但自然也并非是安逸的栖息地。

  “我们的时间不多,速战速决。”

  解除了止咬器的四兽被安排在不同的位置,每个人身边都跟着一位护卫队成员。

  “趋利避害是生存的第一准则,在学习规避风险之前,请四肢着地,适应兽化后的体态。”

  指导员的声音从电子扩音器里传出,回荡在原始的林木之间。

  郎木蹲下来,双爪压在微潮的土壤上。可能是变化尚不太明显的缘故,其他人看起来比他更加适应这样的姿势。

  命运的一点仁慈在此刻却成了累赘。

  确实如老师所言,护卫队成员开始用各式各样的危险物培养他们的危险感知。在冬日里供暖的火把成了皮毛烧焦的威胁,图书里斑驳的色彩成了致命毒素的标志。

  体型在文明社会里并没有太多的份量,但是在自然环境里却有着相当的话语权。在雾林里生存没有演练的机会,一个无意的踉跄都可能会随时置自身于死地。

  雾林里没有出身,只有牙与爪。

  在确保四兽都有预期反应后,指导员开始进行捕猎技巧的训练。

  “比起地上遗留的可捕食对象痕迹,你们更应该依赖自己的鼻子。根据气味判断对象类别,以低身位朝对象逼近。最重要的是,你们应该事先确定风向,及时调整自己位置,避免因为提前被猎物发现而导致的大量体力消耗。”

  郎木被安排在区域内的一处,他需要利用刚才所学的技巧尝试一次捕猎。当然,仅仅是放置了相似气味的物品以作替代。

  这样的捕猎训练并不会加速兽化病发作的进程,但能让其在兽化后保留相关行为模式。这相当于必要——一旦他们被送出回归林,回归基地将不再进行后续干涉,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在实际捕猎中没有多少试错成本。耗费大量体力却落得个扑空,在食物有限的情况下同样致命。

  他再一次四肢着地,和先前比起来他的行走已经算得上熟练了。亮黑的鼻翼来回收缩着,他试图在这片复杂丛林中锁定那一缕目标。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兽化病的作用,他的嗅觉比起平常精敏了不少,即使闭上眼他也能分辨出周围大致的环境布局。

  保持脚步的稳定,看好每一个落点,时刻留心猎物的动静。

  当距离充足,在风向变化、形势扭转之前,他的腿铆足了劲,双眼紧也锁住目标的预期位置。

  爆发,冲刺,狼嘴猛地张开,獠牙精准咬住目标,后颈即刻发力,来回撕扯着模拟用的布料道具。

  他完成了训练。

  虽然只是一次模拟,但当上下颚死死咬合“猎物”的时候,那份来自基因深处的欢愉不由得如绳索捆住郎木的全身。

  甚至,他有些享受这种感官强化带来的纯粹感与可控感——他无需为原料涨价而烦恼,也无需再为客户的决策而胆战心惊——他只需用力的嗅吸,他便能对捕猎的成功有所把握。

  如果他从来没有双腿直立,或许他会是一位优秀的捕手。

  西装革履会骗人,但肉食的气味不会。

  ……等等,我在想什么?

  当那丝生存的动机被勾起,捕猎的记忆就刻入了他的意识深处,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左手小臂在方才的跃步被荨麻叶划出了一个小疤,唾液也已经在嘴边滴落了一阵子了。

  这就是回归训练的意义。

  沉沦的清醒从本能中重新夺回意识的主导地位,仍然趴在地上的郎木后知后觉地把模拟道具吐出,用爪背擦了擦嘴角的唾沫,弓着身子再次站了起来。

  这就是他的终点吗?这就是每一个兽化病患者殊途同归的结局吗?

  他朝身旁的护卫队成员看去,疑问渴望被解答。但他首先看到的,是那把下意识举起的麻醉枪,以及,那个看野兽般冷漠的眼神。

  他捂住自己的吻部,闭上眼,表示自己仍然清醒。

  “19号,请说出你的名字。”

  “郎木。”

  确认理智情况安全后,护卫队成员为他再一次带上更为牢固的止咬器。

  四兽被重新聚集在一起。郎木注意到,其他三位病人表情依旧,外表也没有发生更明显的变化。

  不过,他们渗红的眼仿佛真的在滴血——捕猎的后劲仍未消退。

  “在回去以前,还有最后一个培训。”他摁下了手里的收音机,一阵低吼被播放出来。

  郎木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吼叫,即使只是收音机里的声音,他也感到了一种如高楼倾倒般的威压,就连喘息也变得困难起来。

  其他三兽的尾巴也死死地夹在身后,因捕猎而兴奋的双耳瞬间别到脑门后,眼神也清澈了不少。

  “这是大多数龙的声音。尽管战争结束后龙兽两方签订了友好协议,但当你们被送离回归林的时候,失去公民身份的你们将不被协议所保护。”

  “他们的分布相当广泛,食谱同样也是。记住这个声音带来的恐惧,如果不想成为猎物,那就夹着尾巴赶紧离开。”

  某种程度上来说,在最后环节放出龙的声音也能镇压住被挑起的捕猎欲望。

  郎木认为这是一个相当巧妙的安排。

  当他们坐上返程车的时候,郎木仍然在思考那个问题。

  他曾经还有过一些幻想,觉得自己意志足够坚强说不定兽化病就不会完全发作。但在全身的肌肉只服务于一个纯粹的目标时,所有的理智都会为本能而让步。

  如果饥饿是他的动机,利齿啃咬的也不是布料,他还能像今天这样冷静下来吗?

  汗味与铁锈味拥挤在小小的车厢里,昏暗的小灯来回摇摆。郎木被困惑搅得有些烦躁,他希望能再有人和他交流,但前排的那只松狮垂着头仍在睡觉,而他身旁的黑狼和柯基看起来……看起来有些不太对劲……

  他们俩紧锁着眉头,双眼像是在忍痛般闭上。尖牙狰狞地上下咬合,毛发也逐渐炸起。

  他们的兽化……提前了?

  郎木急切地想要通知随车的两位护卫队成员,但他们此时都背靠座椅,完全看不到他们的异样,而止咬器让他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呜声。

  好在他们没有太过大意,当他们察觉到郎木声音时,他们解开了座扣起身查看情况。

  “啪!”“啪!”

  那是止咬器爆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