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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大概是见鬼了
事情大概是从一个星期以前开始的。我依然清楚得记得那天是万圣节前夕,在家里一起提前过hallow party的朋友们都离开之后,留下我一个人收拾屋子到十一点多。承办聚会真是件让人又爱又恨的事情,狂欢之后的一地狼藉简直让人崩溃。我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其他的垃圾都丢掉了,只有那一箱空的啤酒瓶因为回收房关门的关系没来得及处理,打算留到明天再说。
筋疲力尽之后我洗了个澡,在大概十二点不到的样子,进屋睡了觉
然后奇怪的地方来了
晚上两点,当我起夜上厕所的时候,发现卧室门前多了一个空瓶
是的,一个空瓶,确切地说就是喝剩的,打算丢的啤酒瓶
一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但那时我依然觉得这是有可能说得通的事。目前租住的地方算是个比较靠谱的社区,因为大楼有安保的原因基本上个人也不怎么给房门上锁,加上那群朋友一个个都是不太正经的老鸟,仔细一想,这次应该也是某个别出心裁的恶作剧。所以我只是犹豫了一下将空瓶收好,然后留心给房门上了锁,上完厕所之后打着哈欠回房继续睡
等到早上再开卧室门的时候
放在箱子里的那些空酒瓶全部立着排成一条直线,像上访群众似得堵在我的房门口
………………
这他妈就有点不太对劲了
我瞪着这些瓶子愣了几秒,小心翼翼地跨过它们走进客厅。一切和昨晚一样,夜灯还开着,门也锁的好好的,衣橱柜子被我一个个打开了确定没有藏人,整个公寓唯一不同的只有两点:放瓶子的箱子空了(理所当然地),以及乌龙(我的猫)在沙发上趴着,没有回它的窝睡
那两只碧绿的猫眼一直盯着玄关看,直愣愣地看得我有点不太舒服
“是不是你干的?”
我蹲下来,拎着乌龙的两条前腿问
“喵~”
主子叫了一声,这句我听懂了,在骂我傻×
我起身又察看了一圈,然后给昨天来家里玩的朋友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每一个人都矢口否认在后半夜再次造访过我家,我把事情和他们说了之后,除了一个人表示愿意上网给我找个风水先生之外,剩下的都表示让我这几天多去治治梦游,过会发脑科医生的号码给我。
交友不慎,关键时刻一个靠谱的都没有
不过好在这事虽然让人心里发毛,作为资深爱好者深受恐怖片洗礼多年,我的胆子算是比较大的那种。仔细想想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大兄弟来着一趟,一没偷二没抢三没进屋害人,一晚上就在门口摆几个啤酒瓶,应该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主儿。
于是乎照常洗漱,做饭,换好衣服…然后拎包出门。出门时候顺便按恐怖片里经常有的套路,在门口洒了点盐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这真的有用,还是大家默认的胡扯
一直忙到傍晚回家,想着说不定来的是个河蚌姑娘,洗衣做饭还管打扫卫生的那种。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门,预想中的场景没有出现,过来迎接的只有乌龙,叼着空了的猫食盆走过来喵喵叫
恩……所以早上的盐奏效了么?
“早上出门前我倒了一大盆给你诶……”
我瞪着它说,心里却不由地松了一口气。后者把盆丢到一边一屁股坐下来,表情相当不善
“吃那么多,迟早胖死你”
把盆倒满。我在沙发上丢下包,拿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十分钟后,等我出来的时候,浴室门口凭空出现了一排厨房里的瓶瓶罐罐
干,果然没有
挫败感之下弯腰将他们一个一个收好。拿起酱油瓶的时候,瓶身干涸的油渍上多了一个模糊的,持握着的手印
不大,应该是女人或者小孩的那种
“咳咳,不要再玩这些了啊…”
我抬起头,冲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喊了一句
“收拾起来还挺麻烦的喂”
老样子,没有声音回应我
不过我觉得,即使回应了,那个声音说的也应该是“不要”
因为第二天早上,卧室门前又被摆了一排沐浴和洗发用的瓶瓶罐罐。其中有一瓶没摆好翻在地上,乳液黏糊糊的洒了一地,擦都擦不干净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写了一张【禁止乱放】的纸放在房门口,画了个图标打了叉
等再打开门的时候,纸上放了几罐从冰箱里拿的罐装咖啡
恩……
有可能是语言不通?
那么换成英文吧,为表强调在后面再加一句【That’s enough】
然后回应我的是六个拆了包装的抽纸纸盒
…………
我他妈要疯了
从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公寓里的所有东西基本上都被摆了个遍。小到零钱罐里的硬币,大到被拆散的落地灯(是的我还要再自己把它们装回去),只要是看得见的,没上锁的,通通在我房门口走了秀,每时每刻“开门惊喜”。这份像打卡一般风雨无阻和坚持不懈的精神,着实让人感动而又佩服
只是人从来不往家里搬东西,都是动现成的,着实令人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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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后的某一天,我半夜起床上厕所。迷迷糊糊地开了门,发现门外蹲了一个白头发的少年,手上拿着我昨天买的葡萄,正一颗一颗地在地上摆
好像是意识到眼前的门打开了,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地抬起头来。这家伙有点像是地缚灵的造型:白衣,白发,白皮肤,头上围了块正立着的三角符布,除此之外和正常的十二三岁小屁孩长得一个样子,眼睛鼻子一个没少
总的来说就是人畜无害的那种
一片寂静之中,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两就这样无声地对峙
直到他手里捧着的葡萄掉了一颗,“咕噜咕噜”地滚到我的脚下,然后停住
“Rua!”(音译)
他突然站起身来,两只手举起来,摆出像是棕熊一样的样子大叫了一声,露出嘴角小小的虎牙
“呃……”
我其实确实有点没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判断下来他应该是想要吓唬我
所以我要有什么回应么?
我站着想了一会,直到发现对面高举的胳膊因为手酸而抖筛得厉害,有点于心不忍地回了一声小小的“啊!”
不过紧接着,我想起前几天的事情,补充了一些重要事项
“摆完了记得放回去,葡萄一定要放冰箱里不然第二天就坏了,然后坏掉的干脆就挑出来丢垃圾桶好了,第二天一早有人来收记得把垃圾袋扎好放在房门口。那些灯啊,家具啊之类的太大件你就不要拆了,不然装回去特别麻烦谢谢”
“…………”
对面的表情变得困惑起来,我走进厕所,然后出来的时候发现他还愣在原地
“都记住了么?”
“啊……恩……Rua!!”
“知道了,知道了”
我又“啊”了一声,在他面前关上了卧室门
一觉睡醒,早晨出卧室的时候,地上摆的葡萄已经被收好了,垃圾袋被整理扎完放在房门口,昨晚那个小鬼抱着膝盖埋着脑袋,缩成小小的一团坐在我家的玄关入口
“喂”
我叫了一声,后者抬起头,露出翘发下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
“诶你哭了?”
“没有!”
他伸出手抹了抹眼睛,嘴巴撅得像是珠穆朗玛峰
“那个……” 我犹豫了一下,在他面前蹲下来“所以前几天在我家乱摆东西的就是你啊?”
“唔,恩……”
少年弱弱地点了点头,然后像鸵鸟一样重新把头埋下去
“呃……所以,为什么啊?”
“夏里……”(小声)
“啥?”
“为了吓你”
这货满脸委屈地说,一撇嘴像是又要哭
“谁知道你胆子那么大……一点反应都没有……”
“啊,这样啊”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指了指我的卧室
“所以在卧室门口放瓶子是为了吓我?”
“恩”
“放葡萄也是为了吓我?”
“恩”
“像这样……”我直起腰来,将手伸过头顶“【Rua】地大叫也是为了吓我?”
“是啊”
“你是不是傻?”
“呜哇……”
小屁孩这下真哭了,头上的三角符响应似得耷拉下来
“喂,那个,你别哭啊……”我有些不知所措,毕竟人生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安慰过鬼“吃苹果么?”
这货哭得更凶了
我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摸他的脑袋,然后果不其然地,手从中间穿了过去,就和看到的幽灵电影一样,像投射出来的景象一般没有实体
“你要干嘛?”他问,鼻子一抽一抽地发红
“安,安慰你一下”
“还有苹果么?”
“有”
“想吃”
“…………”
这孩子反射弧好像挺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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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厨房拿了个苹果,擦了擦递给他
“喏”
“谢谢”
他伸手去接,然后苹果穿过他的手掌,“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都这样了还吃个毛线啊
“啊,抱歉抱歉,忘记了”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然后闭上眼睛,在头顶的三角符上拍了几下
“这下可以了”
他点点头,我于是捡起苹果再放到他手上。这次接触的时候终于感受到了实体。皮肤很凉,带着些许湿润的水汽,感觉上像是将手探进一层薄薄的雾
少年双手捧着苹果小口地咬,吃东西的样子看上去很像浣熊
“呐……”我犹豫了一下“所以你真的是鬼啊?”
“恩啊”少年点点头,声音因为咀嚼有点含糊不清“确切地说是灵体,不过你一定要说鬼的话也没错”
“这样啊……”
“恩”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就前几天啊,万圣节那晚,看见你家窗户开着我就进来了”
“然后呢,不杀我么?”
“啊?”对方挠了挠脑袋“我杀你干什么?”
“恐怖片里不都是那种,猛鬼索命,恶鬼袭人啊之类的”我问“那些不是真的么?”
“呃……我不是很清楚诶?”少年想了想说道“不过我们能够保持实体的时间是有限的,剧烈运动的话会缩短那个时间,严重的话还可能会让灵体受损,所以做这种事好像也没什么好处?”
“那我就放心了”我点点头“所以你来我家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诶?我不是说了么”小鬼抹了抹嘴巴,从纸盒里抽了一张纸巾“为了吓你啊,这样我才能转世”
“转世?“
“恩,现在的灵体依然有实体,因为太重不能飞升,所以也就进不了转世的门”
“然后只要吓到人就可以进了?”
“没错”
冥界原来是那么不靠谱的地方么?这都什么稀奇古怪的逻辑……
“核丢哪里?”
“垃圾桶,在厨房”
我撑着脑袋,看着那个小鬼蹦蹦跳跳地走去丢果核,然后被乌龙一路追着哭着跑回来
“不是吧,你怕猫?”
“有,有点……”(哭腔)
“拜托你是鬼诶,就这样还想吓别人啊”
“我有什么办法嘛!以前被挠过……啊!别,别过来!”
哭声从头顶上传来,主子盯着这个挂在灯柱上的小朋友看了半天,没趣地摇摇尾巴走开
“行了,下来吧”
我朝他喊了一句,顺便把落地灯扶正
“找我的话可能有点麻烦,虽然听上去很像吹牛但是我胆子真的还蛮大的。你在我这边很有可能呆很久都没什么成效……所以你要不要考虑换一个人做目标?这样成功的几率也大一点?”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少年撇了撇嘴,眼神有些怨念“如果你当时没有撒那些盐的话,我说不行还有换人的机会”
“这和撒盐又有什么关系?那玩意不是驱魔的么?”
“对恶魔是驱逐没错啦……”他叹了口气“但是对灵体来说就是有点类似于契约一样的东西了”
“所以那个被吓到的人现在一定得是我才行了?”
“对”
我的目光于是变得怜悯起来
“不,不要这样看我啊”少年努力地板起脸,好让自己看上去更凶一点“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
“可是你连猫都怕诶……“
他鼓起腮帮的样子很像在冬天囤货过冬的花栗鼠,这货看样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总之就这样吧,先说好以后不能再乱摆东西了”我说,想着一直一个人住,好像偶尔多个室友也不错“然后每次吓完一定要收拾干净,同意就点头”
“恩!”对面的脑袋点得像啄木鸟
“然后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他眨眨眼
“小鬼头和胆小鬼,你更喜欢哪个称呼?“
“都不要!我有名字的!”
他说,指了指脖颈上的一行字
【子雀】
“恩……”
我一字一顿地念到
“李…二…毛………”
“你故意的!“ 少年炸毛“是子雀啊!子雀!”
“我觉得李二毛更好”
“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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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后来觉得,子雀这个名字倒确实很合适
小小的,踮起脚尖才刚到胸口的个子,雀腿一样细瘦的手臂,被乌龙追得大呼小叫的胆子,还有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转眼却又好像不知疲倦一样,为了吓我而各种闹腾的个性
恩……
这样看来,还真的很像麻雀
“嗷!”
我眯了眯眼睛,看清楚悬在床上方的,做熊吼的少年之后,翻身拉上了被子
“现在别闹,再睡一会……”
“喂,喂!不要再睡了啊!”子雀一脸挫败地飘下来,在我耳边不甘心地嗷嗷叫着“这样难道不可怕么?呐?不可怕么?”
“还行……”
“什么叫还行啊?我悬了很久诶,效果怎么样啊到底……”
“小鬼,我起床气很严重所以最好不要这个时候惹我”我把被子打开一条缝说“不然我会让你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可怕”
少年默默地乖下来,抱着膝盖在我的床边坐下
“我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吓人的天赋啊”他说,声音有点委屈“长得不可怕,办法想不出来,道具也不怎么会用……还不如死了算了啊……”
“你不是已经死了么?”
“啊,是么?”他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出来“忘记了,忘记了……”
我叹了口气,掀了被子在床上坐起来
“我问你,从上周日咱两商定协议开始,你一共吓了我几次了?”
“恩……四,四次?不对,五次?”
“是五次,第一次是躲在汤锅里想在炒菜的的时候跳出来,结果盖上盖子之后被困在里面了。然后第二次是躲在门框上,打算开门的时候倒吊着荡下来,结果脑袋磕到了门沿上…”我掰着手指头总结道“紧接着的两次都是在浴室,一次是在镜子里做鬼脸,一次是往淋浴喷头里放番茄酱…恩,那次后来是被我打了。最后是今天早上浮在床上哇哇叫”
“是【嗷】”
“都一样”我把手放下“你觉得这些方法都有效果么?”
“有…有吧?”他犹豫地说,看着我把头低了下去“没有”
“我说啊,再怎么看这些套路也都太肤浅了吧?”我说“除了突然出现和老套的血水啊,鬼脸啊之外,你就不能整点别的么?”
“恩……比,比如说?”
“比如说半夜躲在床底敲床板,等人下床查看的时候再移动到对方耳旁吹气这样的”我盘起腿想了想“或者突然把房间里的灯熄灭,然后在镜子里用荧光粉写字等等”
“诶!还可以这样么?”子雀的眼里冒着光“这些点子超棒的啊!”
“是吧”
“等我找个本子记下来”
“先等会,听我把话说完”我说“像这种手段多了去了,你记不完也模仿不到精髓。关键在于你对吓人这件事情没有实感,也没有概念。你所想的办法都是自己认为可以的,没有从对方内心的恐惧入手,所以才一直不管用,明白了么?”
“呃……恩?”
少年呆呆地摇摇头
“总之就是你觉得可怕的事,到我这里因为我觉得不可怕所以就不管用,因为你对恐怖理解的概念和我的不一样或者程度没有我深”我解释道“现在懂没?”
“好像懂了”子雀说着挠了挠头发“那……那要怎么办?”
“你需要全方位的辅导,首先得从建立恐怖观念这件事开始”我说,下床伸了个懒腰“去,给我拿纸笔来”
“诶?要干什么?“
“拿来你就知道了“
十分钟后,我将一页画好的表格递到他手上
“这是什么?”他问
“课程表”我说“周一到周五,早上10点到下午4点,晚上我有晚课所以你自己练习就好,然后周末休息”
“上,上课么?“
“对啊“
“我还以为死了就不用学习了呢……“(小声)
看这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果然还是个孩子而已
“恐怖心理学,午夜传说阅览和品鉴,道具和场景的实践应用?”少年一个一个地读着“著名恐怖人物案例解读,面部化妆指南,优秀恐怖电影赏析……”
“还要写观后感”
“噫,课好多啊……”子雀撇撇嘴“这样做真的能提高那个什么恐怖观念么?”
“当然”我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你底子薄所以得从基础补起”
“然后呢?下面这些空格是什么?“
“哦,那个是自由实践实践,当然还有考试安排”我说“具体怎么个考法我还没想出来“
子雀将信将疑地看看我,又看看手上的课表,最后点点头
“那,那你要保证好好教我哦“
“放心吧”我说“之前好歹也给人当过tutor,对付你绰绰有余了,只要你好好学就行”
然后我就给一只鬼当起了辅导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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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郑一,今天我们……”
“说了多少遍啦,要叫一老师”
我拿着折纸叠成的教鞭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上午要上什么内容来着?
“啊,恩…恐怖人物案例解读”子雀瞄了一眼课表,规规矩矩地在桌子前坐好“然后还有午夜传说品鉴”
“那先从人物解读开始吧”昨天去认识的录像店转了一圈,我从淘回来的一堆杂物中抽出一张海报贴在白板上“今天我们讲《猛鬼街》的弗莱迪,知道他是谁么?”
“呃……不知道…”小鬼缩了缩脖子
“著名恐怖电影角色,俗称70年代的鬼王”我说,不自觉地在脑海里把以前看过的《猛鬼街》整个过了一遍“在角色设定和实际操作上,弗莱迪的主要能力是能够将人从睡梦中拉到自己的世界里,躲避他的追杀的唯一办法只有一直不睡觉,保持清醒才行。但是因为人支撑不了那么久,最终还是会陷入睡眠,所以理论意义上不会存在有幸存者。”
“噫”子雀撇撇嘴“听上去好过分啊……”
“那么大体背景就是这么个情况”我用教鞭敲了敲海报上那张脸“你觉得这个人物塑造恐怖的地方在哪里呢?”
“恩……长,长得吓人?”
“那是表面现象,而且长相是面部化妆课的内容,我们今天不讨论这个”
子雀挠了挠头发,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关键在于反差和加强。人们对于睡眠的第一认知大部分都是安稳,舒适,让人放松这样的关键词,而这些关键词在脑海里的存在时间越久,产生的关联想法也就越牢固。所有的人都讨厌噩梦,但是人在做了噩梦之后都会通过告诉自己【只是一场梦,醒来就没问题了】这样的话来减轻恐惧和不适的感觉。如果现在我告诉你,这个噩梦与现实互相交替,互相影响,永远摆脱不了的话呢?这样打破了人们幻想的,违反惯性思维的设定就会让人觉得新颖,觉得受冲击,然后也就会一直深入去想象,不知不觉代入。所以带来的恐惧也就一直存在,无法忘却。”
“好,好深奥啊……”
“稍微有一点吧,不过能理解么?”我又伸手指了指海报上的弗莱迪“表面的骇人只是暂时的,真正有用并且能重复使用的,是能够触及人内心想法的那些东西”
“可是,我怎么知道一个人内心想的是什么东西,或者说他对什么东西害怕呢?”小鬼撇了撇嘴“就比如说有的人怕蛇,有的人怕虫子,还有的人怕……”
“猫”
“对,怕猫,然后……喂!”
“这次难得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不过问题的答案我没法给你”我说,把他气哼哼的脑袋重新摁下去“有些东西是共通的,比如黑暗,狭窄,潮湿的触感,尖锐的声音等等,大部分人都会对这些因素有反应。但是有些人对它们的接受能力就更高一点,而这时候就需要比较细致的观察,了解对方的生活习性,然后再针对特殊点设计。”
“所以,郑一你怕什么呢?”
“恩?我么?”
小鬼眨着眼睛点点头
“我怕来不及”
“诶?”
“我要抱着你,直到感觉你的皱纹有了岁月的痕迹”
“……”
“直到肯定你是真的,直到失去力气,让我们……”
“喂,停,停!”
他愣了一会,终于反应过来我是在插科打诨
“都说了让你好好教了…”
“啊哈哈,抱歉抱歉”我笑“总之在揣测对方恐惧点这件事上,今后要多学多看多实践”
“哎,你还没有说……”
“那么下一个人物,我们来聊聊咒怨和伽椰子吧~”
“喂!”
吵吵嚷嚷之间把安排的几个人物都讲了,知乎从学艺术的哥们儿那里借了石膏面具和黏土,又从楼上的学姐那里借了点化妆的东西下来,照着视频网站上的资源教小鬼学了点化妆的基本技巧,(这家伙后来给自己贴假睫毛玩结果弄不下来了,急哭了好一会)这一天的课就算是结了。说实话在为了赚生活费而去当tutor之后,我还是第一次觉得上课这件事挺有意思的,其中最有意思的部分莫过于在子雀看书打瞌睡的时候,把乌龙放在他的头顶
上完晚课回来,我从箱子里翻出昨天在录像店淘的碟片,把灯关掉,窗帘拉上,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让小鬼坐过来
“干什么?”
“恐怖电影鉴赏”我说“今天时间不够,先看第一部好啦”
“什,什么片啊?”
“咒怨”
“那,那个,今天是不是有点太晚了?”他吞了一口口水“要么还是改天……”
“今日事今日毕,赶紧的,马上要开始了”
少年慢吞吞地踱到沙发旁,僵直地坐下,身躯抖得简直像是在地震
“不是吧?恐怖片你也怕?”
“没…没没没没有啊……”
我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摁下播放键
然后这孩子几乎是从头尖叫到尾的
每一个场景,哪怕是只出声不出图的恐怖音效,他叫的都比配音还响。有好几次吓得连实体化都忘了,飘在沙方上面抖得像是裸眼3D。一部片下来看的眼花耳聋,感觉上像是提前步入中老年
“喂,那些电影都是人演的,你一个鬼被吓成这样有点说不过去吧……”
“我我我我有什么办法啊!我死之前就特别怕恐怖片,这和是不是鬼真的没什么关系啊!”
子雀蜷在沙发的抱枕后面,面对着漆黑一片的屏幕依然不敢露脸。我把抱枕从他手里抽走,后者惊叫了一声,被吓哭过的两只眼睛微微发红
“都说了让你看电影是为了学习方法技巧之类的,结果你基本全程都捂着眼睛没怎么看……”我叹了口气,看着那张又像是要哭的脸不得不将语气缓和下来“算了算了,一点一点来吧,今天先休息吧”
“那,那个,郑一……”
“恩?”
子雀捏着衣角,脸色依然因惊吓而惨白
“今晚我能不能……和你睡啊?”
“你还在怕啊?”
“有一点儿”(要哭)
“我很同情你但是不能”我说“胆子这东西一定是练出来的,实在怕的话你可以和乌龙睡,以毒攻毒”
“除此之外呢?”小鬼咬着牙说
“不要睡觉,防止弗莱迪来梦里找你”
“啊啊啊啊!!”
他的心理阴影面积大概又加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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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合睡吧,我给你去拿毛毯”
“谢谢啦”
“你真是……真怕的话虚化不就好了,反正人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还,还是实体比较有安全感啊……”子雀对了对手指,心有余悸说“虚化的话有的时候会被风吹跑的”
“噗”
我笑出声来,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疼!你干嘛啦!”
“收房租”
没想到最后还是同意了,本来想铁下心拒之门外,结果拗不过对方的哭闹,在卧室里给小鬼支了一张小小的折叠床
感觉自己其实也挺没有定力或者原则的……
看着少年爬上小床,我将窗帘拉上,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呐,郑一……”
“干嘛”
“能不能不要全拉上啊?”子雀小声说“或者留个灯也行”
“都已经和我睡了你还怕啊?”我皱皱眉“放心吧有什么事我就在旁边,胆子大一点”
“可,可是你睡得很死啊。也不知道是不是能靠得住的类型……”
“喂”
“拜托啦……”
小鬼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叹了口气,将窗帘拉开一条一指宽的缝
“这样可以了吧?”
“恩!”
“麻烦”
我在床上躺下,仰面看着天花板,清冷的月光在墙上映出影子,床侧躺着一只货真价实的鬼
大概还真的没几个人类有过这样的体验
说真的搬过来住之后家里来来往往过不少朋友,办过不少通宵的party,但还从来没有让人留宿过。和子雀说的不同,我是属于那种很难入睡的人,有光有声都不行,睡眠被打断之后就很难继续。一般来说遇到留宿的要求,好友的话会让睡客厅沙发,不熟识的人则直接婉拒。总之不管是哪一种,都会好好说明请求谅解,然后一个人回卧室祈祷门外不要有太大动静
但是对子雀我就没有说这些
这种违背常理的宽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
“睡着了么?”我轻声问了一句
“恩”小鬼翻了个身面对我“睡着了”
“睡着了还说话”
“鬼话”
我笑了下,看着对面的小鬼从毯子中露出的眼睛
“郑一也害怕睡不着么?”
“以为我像你啊”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敢一个人睡的?”
“恩…小学二年级?”
“诶?!好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
“就是很厉害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一直到死之前都还不太敢一个人睡”
“恩”
“如果再长大一点,大概会好一点了吧”他喃喃地说着,声音逐渐轻下去“不过怎么就死了呢……”
我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也是第一次从这个平日里冒冒失失,像是没心没肺一样的家伙脸上,看到这种困惑而落寞的表情。平日里一直漫不经心地说自己死了这样的话,想来大概也还是在意的
也不知道在遇到我之前他向谁倾诉过这些没有
“喂,小鬼”
“啊?”
“你大概,是什么时候……恩,那个的?还想得起来么?”
“那个?”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哦,你说死啊?”
“恩”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了?冥界的时间和这边的不太一样,然后有些记忆也会在穿越的时候不小心被过滤掉”子雀很努力地想了想“不过你今天唱的那首歌,在我死的那年好像还挺火的……”
“今天唱的那首歌?”
“恩,什么‘怕来不及,抱着你‘那个”
想起来了,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
要是这样算的话,时间上大概是00年左右的样子
诶等一下,这么说如果这小鬼活到现在的话,应该比我还大?!
我一脸复杂地看着他,后者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伸手将三角符上的褶皱抚平
“然后呢?为什么死了还想的起来么?”
“具体的想不起来了”他摇摇头“不过要是问死因的话其实也不用想啦,去冥界的人身上都会有特征的,一看就知道”
“特征?”我问“什么特征?”
“很简单啊,就比如说如果是吊死的话,脖子上就会有条红线,当然勒死也是一个道理。病死的话,眉心就会有团一直灭不掉的黑气…”子雀掰着手指说“如果摔死的话……恩,那个最恶心了不提那个,然后被锐器刺死的人,会在伤口的地方出现虚化的凶器。我上次看到一个大叔,脑袋上顶了把开山刀,超好笑的…”
“那你呢?”我说“这些你都没有啊”
“嘛,其实也有啦,而且你应该已经感受到了才对”子雀笑了笑“我是溺水死的”
“诶?”
我愣了一下,恍然想到和实体的他接触时,皮肤上那层像雾一样的,淡淡的水汽
“这样啊……”
“恩”
“哈……所以还有别的要问的么?”小鬼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了”
“没有了,你睡吧”
“晚安”
“晚安”
我看着他闭上眼睛,在窗帘渗出的月色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今晚大概更睡不着了
也许我不该问的,即使他那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即使带着调侃一样像是完全不在乎的语气。那种被水灌进肺里的,窒息的感觉,那种陷入刺骨黑暗中的,没法呼救也无人知晓的绝望和无助,大概也还是痛苦得让人心悸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柔软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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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直到后半夜才入睡,而且很难得地做了梦
梦开始的时候我好像是在河边的堤坝上坐着的。身后是隔得很远的,砖块搭建的一排小屋,还有照耀在小屋上,把屋檐镀成暗金色的夕阳。河流很急,但是意外地很安静,能听见的只有风把塑料袋吹起的声音,鸟从树梢上起飞的声音,还有就是小孩子嬉闹的笑声。我坐着,看着那条河奔向远方,然后在阳光下泛着特别好看的,碎花一样的光
然后我眨了一下眼,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这一切突然像暂停的录像带一样定格了下来。那些风声,笑声,鸟鸣声都不见了,倒是像白噪音一样不起眼的水流声变得越来越大,将其他声音通通掩盖过去。浓厚的黑色从天空的顶端往下倾泻,形成的黑洞将夕阳的光一缕缕地旋转着吸进去。不知什么时候,我站在河流的中央,身边是不断上涨的河水
我抬起头,眼睛里的黑色正大面积地扩张。身体很冷,河水淹没过脖颈,我试着想跑,脚却好像被什么拴住,越是挣脱便缠得越紧。站立不稳之中摔进河里,被浸入口鼻的水呛了一下,随即更多的水涌了进来,顺着喉咙灌进肺里
很疼,很难受
但更可怕的是四周像死寂一样的安静
在闭上眼之前的一刻,我透过水面,看见黑洞将最后一缕夕阳吸进去,往前伸的手掌逐渐没了形状,化成和水一样的颜色
在梦中呼出最后一个气泡的同时,我睁开了眼睛,看见从百叶窗里透过的阳光,还有正吊在天花板上,调整着什么装置的子雀
“喂”
我叫了一声,想印证下自己是真的回来了没有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鬼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一个不稳从顶上摔下来,正好砸在我身上
幸亏这个时候是虚化的,否则我很有可能今天一天都醒不过来了
“吓死我了……”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将脸上的面膜扶正“你,你醒啦?”
“恩”我点点头“你在搞什么鬼”
“吓你啊”子雀伸手指了指脸上的面膜,还有房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放上去的,吸盘挂钩和导线“升级版,还不错吧?”
“面膜我大概能知道你想干什么,天花板上那个是怎么回事?”
“联动装置,我弄了好久的”小鬼像是很高兴我问起这个,兴奋地搓了搓手“你看啊,这一头挂着我从挂钩上过,那一头连着收音机,闹钟,还有我从柜子里找的蜘蛛模型。等到闹钟响的时候呢,上面的击锤就会打到这根导线,然后扯掉牙签打开收音机的开关,我在里面录了昨天午夜凶铃的尖叫声,超吓人的嘿嘿。同时第二根导线呢,会拉动床头那个装蜘蛛的袋子,等蜘蛛都掉下来了以后,断掉的线会把我放下去,然后我在面膜上画鬼脸,要是被揭掉的话呢……(掏出)当当!!里面还有一片!没想到吧!哈哈哈哈哈哈”
“恩,没想到”我说“费心那么久真是辛苦你了”
“怎么样?设计是不是很棒?”
“相比第一次确实是有进步”
“是吧!然后呢?”
“但是我有个问题,你手上拉着的那些导线是有顺序的没错吧?”
“嗯啊”
“你注意到他们团在一起了么?还都是一个颜色的线”
“呃”
“你现在知道应该先拉哪个么所以?”
“…………”
“恩?”
“这,这个?”
“那你试试呗”
“那,那就……”少年犹豫着捻起一根拽了拽,搜的一下被拉到了房顶“哇啊啊啊啊啊!!”
“道具使用课是下周四”我说,在他摔在床上之前起身离开“你可以先预习一下课本”
“好……”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年晕头晕脑地在床上爬起来,看样子四周好像有星星和小鸟在飞
“呐”
“恩?”子雀努力地晃了晃脑袋,让眼睛重新对焦起来“怎么了?”
“那个”我顿了顿,却还是问了下去“你出事的时候,是不是傍晚夕阳下山之前那会儿?”
“恩……诶?”小鬼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我好像梦到你溺水了”我说
“诶?真的么?”
我于是把我知道的一些细节和他讲了一遍,包括飞鸟,夕阳,砖块建成的小屋之类的。少年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脸上惊讶的神色完全压抑不住
“总之,我看到的大概就是这些”
“恩,描述的几乎全对”小鬼感叹了一声“我记住的差不多也就是这些,只不过有一点不同”
“恩?”
“你说我落水的时候还穿着校服对吧?”
“没错”
“我记得自己是光着的”
“光着的?”
“恩”
我看着他,子雀认真地点点头,将头上的三角符扶正
“那怎么落水的你还有印象么?”
“没有”他摇头“你刚才说的那些,就是我能记起来的全部了,没有多的”
“这样啊”
“恩”
我沉默了一会,子雀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因为他的事情难过,于是轻咳了一下缓和气氛
“都过去啦,总之,能记住这么多地方还是很厉害的嘛!不像我一睡醒就把梦里梦见的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的”(拍肩)
“恩……”
我沉吟了一下,眼睛移到他身上上下打量
“你,你看我干吗?”
“在想你光着的话是什么样子”
“喂!”
“小鬼头下面应该也很小吧”
“闭,闭嘴啦你!!”
小鬼大叫着要过来打我,因为手短被我摁住额头,只能在原地挥拳
接下来的一切和平时一样,作为人给一只鬼辅导怎么吓人的课程。他读人物传记的时候会打瞌睡,化妆课上依然很闹腾,看鬼片的时候也还是会吓得哇哇直叫地躲在靠垫后面……这孩子就像是没心肺一样地简单而直接,在他身上发生的不好或者不愉快像是贴在太阳上的冰块一样,迅速地融化干净。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梦的关系,我甚至不相信他是一个经历了那种痛苦的,已经死去的孩子
不过即使是让人感伤的梦境,不知道是不是我多虑,但谈话中出现的疑点依然让我感到困惑
关于我们两人梦境里的那个偏差,如果我真实地进入了子雀溺水前的记忆的话,梦境里同步的元素应该相同或者因为我的遗忘,只会少不会多才对,不会出现其他元素都对只有衣着是多出来的情况。如果记忆不同的话,不同点为什么会出现在衣服这种无关痛痒的元素上,而不是更要紧一点的,关于被缠住脚或者落水情况这些方面,这一点也很奇怪
事实上,前一秒还坐在河坝上看日出的我(子雀),下一秒随着黑暗突然出现在了河的中央,这中间的切换生硬得像是糟糕的电影剪辑。在我的梦境里,子雀死的时候依然穿着校服,入水之前又坐的离河岸如此之远,基本可以排除意外落水或者下河嬉戏而溺亡的可能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在从堤坝到河中心的这段路上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会落水的呢?
像是故意从记忆里撤掉了关键的一段剧情,这种像是希望故意掩盖什么的唐突让人觉得蹊跷
### 7
“那今天的课就先到这里,之后要复习哦”
“恩……”
小鬼整个像是水獭一样瘫在桌上,头顶着讲义一脸生无可恋
“你不至于吧”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用手摁了摁对方的额头“就算是上课,那也应该是作为讲师的我比较累吧?”
“今天不一样啦……”子雀叹了口气,微微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特别乏,然后也有点头疼”
“头疼?”
“恩”
“从早上就开始了么?”
“对”
子雀点点头,平时微翘的发梢也没精神地耷拉下来
“头疼的话”我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和昨晚的梦有关?”
“不知道,大概吧”他说,睁开一只眼睛“如果是的话郑一能不能下周放一周假让我休息一下?”
“不可以”
“切”
逗归逗,我还是撩开子雀头上的三角符,将手掌放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
和想象一样,冷冰冰的,什么都感受不到
“你先在家里呆着吧,晚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有烧鹅么?”
“有烧饼”
我站起身来,把衣橱打开,翻出大衣和购物篮
“诶?郑一你去哪?”
“超市,冰箱没菜了”
“超市!”他从桌上撑起身子“呐,我可以去么?”
“诶?你不是不舒服么?”
“现在好多啦”
他证明似得双手叉腰,样子像只直立行走的浣熊
“鬼应该也不能去去人多阳气重的地方吧?”
“嘛,人多的话是会有一点麻烦啦,不过可以附在你身上”他说,伸手指了指玄关“之前不是在门口有放过盐吗,倒一点在口袋里再分给我一点就可以出门啦”
“噫……在口袋里放盐啊?”
“放心啦,会一颗一颗消失掉的,在那之前回来就行”他像是生怕我反悔似得,跑去厨房踮着脚把盐包拿下来,在我手上倒了小小的一撮,捏起一半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这么多就够啦”
“…………”
“拜托拜托…”
我看了看手,又看了看他,末了只能叹口气,拎着他走出房门
进入十二月的天气,天气已经开始转冷。傍晚的风在耳边微微作响,我和他一起走在人行道上,夕阳投下来只看到一个影子
还好提前让他虚化了,不然真的会吓到人
“还认得么?应该变了很多吧?”身边的子雀一路上都在用带着迷茫和好奇的神情来回张望,我指了指左手边的少年宫,这应该是这块历史最悠久的建筑之一“那个还有印象么?前几年扩建过一次,不过主楼大体没怎么变”
“啊……少年宫…”小鬼愣了一下,回头朝我笑了笑“记得,以前去那学过电子琴来着”
“你还会电子琴?”
“恩”他点点头“虽然是我妈逼我学的啦,但还是……”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话渐渐轻了下去,子雀望着少年宫的大门,和从里面进进出出的孩子,忽然就止住了声音
我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一起站在路的对面,默默地看了一会。直到最后一个孩子背着书包被家长领着走出去,门口的保安将大门关上,门下的滑轮发出钢铁摩擦的声响
“走吧”我说“不是要在盐用完之前回去么”
“恩”他点点头,拉住我伸来的手
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出门,这十多年以来的变化带给他的冲击和无措,大概还是挺需要时间接受的
“说起来,十年都在冥界的话,不觉得闷么?”压抑得有些太难受,我开口调节气氛道“在那里很无聊吧?是不是什么都没有?”
“恩…还好?其实那里的时间比这里慢很多…有句话叫什么“天上一日地上千年”是吧?冥界也是一样。所以对我而言,大概也就是十个月的感觉”子雀想了想“而且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啦,毕竟都会烧下来的不是么?”
“烧下来?”我愣了一下“烧什么?”
“纸钱啊,纸房子啊,纸人啊之类的,那些到冥界都可以用的,所以不是迷信的说”他说“家里好像烧了一堆这样的东西给我,到了后来还有笔记本电脑和手机之类的,我之前有托梦给我爸让他烧个充电器给我,不过好像他没收到……”
“笔记本和手机……冥界能上网么居然……”
“恩,有挺多网站的,我来之前还多了冥度和死乎”他点点头“不过只能看关于冥界的事”
我脑补了一下一群鬼在网吧开黑打“鬼魂联盟”和“地下城与孟婆”的场景,瞬间感到有点不寒而栗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路,当然大部分的时间是子雀指这指那地问我,我负责解答,进了超市之后,我推了辆手推车,弯下腰将子雀抱起放在车里
“诶?郑一你干嘛?”
“防止我买东西的时候你乱跑”我说“只能呆在这里,不许乱动”
“呃……”他左右看了看,凑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那个,就算实体了,其他人在没有通灵的情况下也是看不见我的,所以……”
我转过头,一个站在我面前的老太太愣愣地看着我对着空气说话,手里的白菜“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赶紧走”我说,推着车快速消失在货柜后面
小鬼在零食区很感兴趣地盯着一堆果脯薯片看着,我透过货柜的缝隙,确认老太太已经离开之后,弯下腰拎起他的耳朵将他拽回来
“下次这种事要早点说,听到没”
“知道知道,放手啦,很痛诶……”
“先好好在这里待着,我去拿点蔬菜过来,过会来找你”
我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子雀几眼,感觉后者盯着货架的眼神就像发现宝藏的盗贼
果不其然地,等拿着胡萝卜和卷心菜回来之后,车里放满了零食。且如果这时候有人从旁路过的话,会看见它们一包一包地悬浮着自动掉进车里,总之场面相当诡异
“喂,谁让你拿这么多的”
“啊,你回来啦?”已经钻进食品堆里的小鬼回过头,慌张地从货架上跳下来“那,那个……”
“都放回去”我说
“诶…放回去么?”
“恩”
“拜托啦我真的想尝尝看……”
子雀走进了拽着我的衣角,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
“不行”
“呜哇~~~”
完了,又哭了
“好了好了,态度不好我道歉”我叹了口气,在他面前蹲下来“不是都说了让你老实待着么,怎么翻出这么多零食?”
“那个…本,本来只是想找找看有没有以前吃的东西的,结果发现居然都还没变,只是换了包装而已”小鬼抹了抹眼睛,下一秒眼泪秒停,兴奋地把购物车里的零食一件件拿给我展示“呐,你看,大白兔,果丹皮,跳跳糖,然后还有麦丽素……这些全部全部都在诶!”
“恩啊,可是就算这样你也没办法都吃掉吧?”我说“吃不完浪费的话,不是很可惜么?”
“可,可是……”
“算我让步,留五件好啦”
“七件!”
“五件”
“只有五件啊……”
我揉了揉太阳穴,越来越有种在带孩子的感觉
“有就不错了,还挑“
小鬼咬了咬嘴唇,为难地盯着一车零食看了半天,最终将其他的放回去,抱着留下的乖乖坐回车里
“选好了?”
“恩”
小鬼点点头,回头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
“谢谢”
“不客气”
心心念念之中记着时间,我带他很快将剩下的东西买完,将车推去收银台。排队的人很多,即使有了盐粒的保护,子雀也还是因为不适微微皱起了眉头,呼吸的声音也相较之前更重了一点
“还好么”
“恩……”
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我悄悄弯下身问他,小鬼点了点头,不过应该是有点在逞强
“再忍耐一下,很快就出去了”
等了差不多得有十分钟的样子,柜台前的最后一个人终于走掉。我一边往收银台上放东西,时不时地回头查看子雀的情况,大概是因为太频繁的关系,一回头正好对上收银员疑惑的目光
“抱……抱歉”
“一共是一百六”
“啊,好,好的……”
我说,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掏钱包。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洁白的一撮盐被手带着洒了出来,在下坠的过程中迅速消失不见
“糟了”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子雀。后者的面色僵了一下,在下一秒面带痛苦地抱住手臂蜷在车里
“喂!”
### 8
我本能地叫出声,将柜台那边的收银员吓了一跳
然后我才反应过来,这个情况下他们看到的应该是我对着空无一物的购物车,神经病人一样莫名大喊大叫,神情紧张的样子
管不了那么多了,突发的情况已经不容我再去分神
盐刚掉出来的时候我试过反应迅速地用手抓住,然而它们就像雪粒一样,在刚碰到手指的瞬间变溶解在指缝中很快地消失不见。倒在车里的子雀此时情况看上去很不妙,虚化了的身体,从边缘处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就像是被水汽氤氲的镜面
“呼……呼……”
小鬼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起来,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失去盐粒的保护之后,因人群聚集而产生的阳气侵蚀了他的一小缕头发,变成白色的絮状在空气里碎裂开来。我将手贴在他脸上,那层常有的,皮肤上的水雾稀薄得快要感觉不到了。我不知道它完全消失的话意味着什么,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喂,还听得见我说话么,子雀?喂!”
少年勉强点了点头,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
“这里卖调味品和盐的货架是哪一个”
“那,那边,往里走左手第二个……”
收银员战战兢兢地治了方向,我转身要往回跑,却被颤抖着支起身子的子雀拉住了衣角
“这里的……行不通……”他断断续续地说“得先回去……”
话没有全部说完,小鬼开始剧烈地咳嗽,身子抖得像是快凋零的树叶
按剩下盐粒的消耗来看,时间恐怕已经不太够了
“那个”收银员小心地问“您还好么?发生什么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掏出两百块钱丢在收银台上,然后弯下腰把他从车里抱出来
“抱歉,东西我晚点再来拿”
“先,先生?”
丢下一脸懵逼的收银员,迈出超市之后的情况好了一些。我小心地将口袋里剩下的十几颗盐粒掏出来,握在手心里。子雀微闭着眼睛,脚尖的位置已经快要模糊成雾
“撑一会,马上回去了”
“恩……”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在调整好姿势之后开始玩命地往回跑
背后的夕阳还剩最后一丝余晖,眼前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紫。无视了街口的红绿灯一路向前,跑过少年宫的时候我用余光瞥了一眼,那建筑熄了所有的灯光,和子雀的记忆一起,在渐晚的天色里溶解难以分辨的背景的一部分
“郑一……”
“放心吧,很快就好”我说,回应着子雀无意识的呢喃“绝对会安全到家的”
他没有再说话,手心微微抓在我的胸口
大概是太久没好好运动过的关系,这段路跑得我有些脱力,喘息之间距离在一点点缩短,但同时能感受到的,就是硌在手心的盐粒相应的减少
还有四个街口…三个接口……两个……下个红绿灯左转……
电梯门开了之后,我几乎是撞开了家里的那扇防盗门。回到熟悉的,像结界一样家,子雀被侵蚀模糊的地方在进入玄关之后逐渐开始补回。我将少年放在沙发上,看着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来,皮肤表层的水汽重新补足成能够触摸到的程度,知道这场危机算是过去了
“怎么样?好一点了没有”
“恩,好多了”
子雀睁开眼睛,微笑着将指尖里捏着的,最后一颗盐粒给我看
“嘿嘿,还好…”
“嘿嘿你个头”我伸手敲在他头上“差点就完蛋了知不知道?”
“知道啦,知道啦”
“要是盐粒全消失了会怎么样?”
“恩……那就没有保护了”小鬼想了想说“要是在人多的地方,大概会被侵蚀干净的吧”
“早知道会这样的话就不带你出去了”
“哎呀,只要做好准备那种事是不会发生的啦”他捂着脑袋笑道“而且不是有你在么,现在也好好的”
“是,托你的福十五分钟的路我五分钟跑回来的,”我坐在地板上,因紧张而延迟的虚脱感这时候终于涌上来“刚才在店里真的吓死我了”
“嘛,我已经虚化了应该没有那么重吧?”
“还说!”
“啊哈哈,抱歉抱歉……”
小鬼说到一半忽然打住了,表情僵在脸上
“又怎么了?”我紧张起来“哪不舒服?”
“那个,郑一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呃……啊?“
“就是刚才那句”
“跑了五分钟……”
“不,不是那句”他摇头,眼睛里闪着光“你有说,‘吓死我了’这句话没错吧?”
“有,有吧?”
“也就是说,我刚才确实有吓到你对吧!”
“呃…”
“万岁!”
“喂,不要再激动了…”
“我吓到你了!”
子雀像是根本不在意我的质疑,张开双臂欢呼着仰倒了下去
“那种惊吓不太一样的吧”
“我吓到你了!”
“都说了不是一回事了……”
“不管!总之我吓到你了!”
小孩子心性真是固执得要死
“恩,好,就算你吓到我了”我摊了摊手说“然后呢?”
“然后就可以飞升了啊!”他坐起来说道“过门然后转世,终于等到这天啦!”
“哦”我点点头,走到玄关换鞋“那先祝你一路顺风吧”
“你,你去哪啊?”
“超市,把刚才因为你落在那的东西拿回来”
我说,在熊孩子想要挽留之前出了门
然后那天晚上,这货真的就在阳台外坐了一夜,眼巴巴地等着飞升转世
结果也很明显,第二天一早我开门的时候,看见一张哭的稀里哗啦的脸
“知道不是了吧?”
“恩……”(吸鼻子)
“还要不要好好上课然后正经吓人?”
“要”
我伸手揉了揉小鬼的头发,后者低着头,好不容易把眼泪止住
“说起来,真的那么想飞升啊?”
“恩,想”
“很重要么?”
“很重要”他点点头“只有飞升转世了才有希望,时间久了就会变成孤魂野鬼了”
“老实说我还是觉得吓到人就可以飞升转世这个条件挺不靠谱的……”
“这是来的时候把门的人告诉我的,所以不会有错的啦!”
“万一他随口逗你玩的呢?”
“不会的!”
小鬼抬头瞪了我一眼,被我伸手把鼓着的腮帮捏回去
### 9
失落归失落,在确认歪门邪道钻空子没有用之后,子雀便开始一反常态地真正努力学习。不仅不打瞌睡,在上完课之后主动要求增加作业巩固知识,对一直是弱项的恐怖电影更是来者不拒,为了不在惊吓的时候闭眼,拿晾衣架夹起眼皮硬是从头看到尾……总之先不说效果,从精神层面上来说已经算是很让人欣慰的改变
甚至在课程测验的前几天晚上,偶尔起夜还能看见这家伙蹲在客厅的角落里,点着鬼火奋发图强
“还在看书啊你?”
“恩”小鬼点点头“案例分析课有个木偶叫什么来着……”
“《死寂》里的Bill”
“对,就是那个,我老是把它和另外一个叫Chucky的弄混”
“一个是木偶,一个是娃娃,一个是道具,一个是附身,这样区分”我说“死记硬背也是记不牢的,早点睡吧”
“恩,就睡了”他点点头,不过好像完全没有要收拾摊子去睡的意思
“喂”我忍不住问了一句“真的那么想飞升啊?”
“想”
“因为害怕变成孤魂野鬼么?“
“唔…算是吧”
“变成那样有什么可怕的么?”我在他身边蹲下来“不和你现在一样还是鬼么?”
“不一样的啦,我是灵体,灵体!”小鬼认真地纠正道“孤魂野鬼的话是没有意识的,因为转世飞升失败所以之前保留的一点记忆也会消除,所以总的来说只是飘着的灵魂而已,时间长了就会消散不见的”
“那,如果转世飞升成功的话,就能投胎变成新的人了么?”
“恩”
“之前的记忆还会存在么?”
“诶?”
子雀像是没听清,我于是又问了一遍,后者随之小小地沉默了一会
“呃……不会…了吧?”他轻声地说,抬起头偷偷看了我一眼“其实我也不知道啦,毕竟也没有人和我说这些嘛,过门的时候看门人就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就把我踹过来了……”
“这样啊”
“恩……”
即使没有人说我也大概能猜的出来,应该是不会有了。毕竟还记着前世当鬼时的记忆确实也挺不方便的
不过这样说起来,子雀最后也会把我,乌龙还有这间房子一起忘掉的吧?
虽然这是从第一天开始就很清楚地知道会发生的事情,现在想的话也还是有点不太是滋味,特别是在经历了挺长时间的相处之后
“睡眠的质量也会影响成绩,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啊,痛!”
我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
“总之先给我去睡,再被我抓到那么晚看书,开卷先扣10分”
“诶?喂!喂郑一你……”
门外的他嚷嚷了几句,然后将背课件的声音刻意压低下去,充满了孩子气的固执
还真是麻烦的家伙啊……
我在门后默默站了一会,最终在上床入睡前的那一瞬间,决定明天去一趟少年宫
当然是瞒着子雀一个人去
要问原因的话,那个所谓“吓到别人就能飞升”的理论依然是让人觉得荒唐得不靠谱。见识到这孩子今晚的决心,我觉得就算最后一切无功而返的话,如果能告诉他多一点关于自己前世的信息,说不定结局也不会那么遗憾
因为说真的,人的死亡和子雀所说的消散看样子像是一回事,但实际也还是不同的,或者说唯一的相同点就是我们都对其未知,从而形成恐惧的部分。我们已经知道人的死亡是早晚都会经历的事,是提前告知,不知何时到达的终点。即将或正在经历的人可能对之做好了预期,或者已经明白自己将会离开的方式。你相信身边的人依然会记着你,某些保留你生活痕迹的东西也会继续存在,因此当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你的离开应该是一次有底气的告别
而鬼的消散则与之不同,虽然已经看到它的到来,但在到来的那一刻依然没有足够的准备能坦然离去。那些孤魂仍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不知道自己的死因……不知道过去,也没有再没有未来可以去期望。直到消散的那一瞬间,也依然没有能够带走的答案,独自不明不白地分崩离析
当然我是更希望他成功的,即使在飞升之后忘掉这里的一切,也算是舍弃过去换来了未来。但如果真的没结果地消散了呢?那不就相当于什么都没有得到么?
所以至少在他真的离开之前,告诉他自己的全名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死,过去是个怎样的人,然后再消失会比较好一点,算是有个交代
第二天下午,我往家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今天有个临时的课题会议,大概会晚点回家
“可是今天不是说好要做咖喱的……”
“稍微推迟一点啦,不会很晚的”小鬼的语气有点抱怨,我于是轻声安抚道“饿了的话冰箱里有蛋糕可以先吃一点,我很快回来”
“诶?!那些可以全部吃掉么?”
“不行”
“切”
“乖,听话”
那边还是有些气鼓鼓地挂了电话,我收起手机,往马路对面白色的洋楼走
来这座城市上大学以来,这应该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这栋建筑。尽管每周都会因采购的原因路过,除了带子雀出来的那次之外几乎都没有在它面前停留过。据说这是这片城区里最老的建筑之一,内部已经做了很大的改建,外观这些年以来却一直都保持着上世纪初期,西式大气典雅的风格。特别是入口处四根的罗马柱,顶部的雕花因为保护完好而依然栩栩如生,据说是学校建筑系新生每年必定会拜访研究的课程内容之一
于是在我出示了学生证,说明自己是被教授委托来做记录的之后,门卫很爽快地就放了行,还顺便给我指了音乐楼的路,推荐我去那看看里面的壁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来的建筑系学生太多的关系,感觉这里的门卫已经自带导游属性了……
顺着方向找到主楼后面的,一栋藏在树荫里的六层小楼。这应该是唯一一栋和主楼同时期的建的附属建筑了,红砖白漆的很有特点。现在正是孩子们下课的时间,三三两两地拎着琴盒往外走,我逆着人群走进楼里,从包里掏了一个带着学校校徽的本子装作做笔记,一边观察着墙上的壁画一边找着档案室一类的地方。事实上我也不清楚究竟有没有所谓的档案室,也不知道十年前的档案是不是还存着,毕竟那个时候应该还没有普及云端数据库或者移动硬盘这种东西,文件是不是都还完好存着或者重新录入过都很难说。
结果一直兜兜转转到五楼,我还真找到一间标着资料室的房间,而且更重要的是居然没有上锁
我偷瞄了一眼,确定里面没人,走廊一片寂静之后,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很大,有电脑,还有十数排架子,分门别类地摞着文件夹。我到电脑前面捣鼓了一会,瞎猫撞上死耗子地在导航链接里找到一个教学记录一类的访问页面。想了半天,我在搜索条件里打上了【子雀】,【2000年】,【电子琴】这几个字,结果跳转之后显示无搜索结果,改了年限和其他差不多的关键字也还是一无所获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不过还是挺失望
绕着档案架找了一圈,上面贴着的最早标签只有八年前的,就算有可能混杂在里面的,现在一本本去翻也还是有点不太现实。我随机抽了几本看上去更泛黄的打开,打印纸的空框内均用水笔写着学生的个人信息和授课情况,有些字迹已经有点看不太清,在书写的地方渗了不同大小的,蓝黑色的墨点
“05年-朱克-小提琴,07年-罗文易-黑管,04年-王梓桐-萨克斯,02年-方森-电子琴……”
名字一个一个略过,我一页页往后翻着,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把之前翻过的页再翻回来
【2002年,高级电子琴演奏和编曲课程-方森-师大附中】
恩…
我说不定找到一个可以帮忙的人了
### 10
我和方森的关系其实很简单,我们毕业于同一所高中,他是我的学长,同时也是校摇滚乐队的成员,学习很好又会弹琴,校草一样的人物。那时候的摇滚乐团和篮球队算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两个群体,把妹成功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很多人因为他的关系去学了键盘或者吉他,想着有一天能够和他组团演出,在舞台上耍完帅之后,在舞台下和妹子一起回家。
我当然也算是那些很多人中的一部分,不过不同的是我最后真的和他组了团,还从方森手上接下了那个叫做Verland的,据说历史挺悠久的校乐团,直到我也毕了业,交接给下一个想着耍帅把妹结果最后掉坑里的学弟
不过毕业之后因为各种关系联系没那么勤了。我在手机电话薄里努力地翻页,一阵查阅之后终于找到他的号码,拨号打了过去
“喂你好?”
“学长,是我”
“呃…哪位?”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然后就是我很久没听过的,亲切而别扭的那个称呼“哦哦,幺鸡啊?”
忘了说,除了德智体美发育优秀之外,学长的麻将打的也很好。大四喜大三元十三幺九莲宝灯,过年的时候来我家拜年,我爹笑着脸让他一起打两盘,然后在学长胡了个清一色海底捞外加一条的杠上开花之后黑着脸送他出去
所以郑一,郑一,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郑一条,再后来就变成了郑幺鸡
“恩”我点点头“好久没给学长你打电话了”
“你还好意思说,上个大学跟玩失踪一样”对面笑着骂了一句“怎么了?有什么事说吧”
“那我直接问了啊”我翻着档案问道“学长你初中的时候是不是在北区这儿的少年宫学过电子琴?”
“呃…对,有这么回事” 方森说,声音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少年宫档案室里查东西,然后正好看到了你的那份”我说“02年,高级电子琴演奏和编曲课程,方森,师大附中”
“档案?”电话那边啧了几声,像是在努力地回忆“他们居然还留着那个?这都十多年过去了啊”
“所以02年学长你确实在这上过电子琴课没错吧?”
“恩,没错”方森肯定道“其实挺早就开始在那上课了,02年主要是为了考证书升学用”
“那学长,你认识一个叫子雀的孩子么?个子挺小的,然后傻傻的,小学六年级的样子”确认之后终于能进正题,我小心地描述道“大概00年左右在那上过课,也是学电子琴的”
“找人啊?”
“对”我拿着手机点点头“拜托了学长,很重要”
“呃…你等我想想啊……子雀,子雀……”
方森像是很努力地想了一会,我握着手机,忐忑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空白的搜索栏
“恩…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不过真的想不太起来了”几十秒后那边叹了口气“十多年前的事记不太清,而且那时候高级班都是小班教学,和其他课是分开来的,除非是同一个老师带的否则不太有机会认识别的人”
“这样啊……”
“恩”
大概是听出我声音里的失望,方森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那时候少年宫每年都会组织一次汇报演出,几乎所有学琴的孩子都会参加。实在不行的话你可以从那着手找找看”
“汇报演出?”
“对,规模挺大的,每年市里还专门有报道”方森说“我那年有市领导来考察,所以有印演出影集,需要的话我回头找找给你寄过去”
“学长……” 我沉默了一会“你果然还是世界上最帅的男人”
“有空夸我不如来帮忙”那边不太领情地哼了一句“这几天在bluster forest编曲,要求高准备时间不足,两天没合眼了忙得不行”
“难怪你那边那么吵……”
“没办法,毕竟你学长我一直都是被人需要的……啊,好我知道了,翼你先去我和阿峰马上就来……那啥晚点再说,有问题打电话”
“行行行,你加油,回头联系”
收起手机把方森给的线索整理了一下,我略微想了想,打开搜索栏,填了【2000年北区少年宫汇报演出】进去。浏览器很快跳出一个网页,长长的一串图文,从绘画到表演再到乐器演出,最顶上的时间写的00年9月7日。
我往下拉了一会,跳过不相关的内容和报道,直到看见一条写着键乐部的标题,还有附在下面的一张合影。二十来个系着红领巾的学生端坐在键盘前,身后是少年宫老剧场的幕布。
恩,好像有戏……
我一张一张脸观察,然而却没有从中找到子雀,或者任何一个和他长得相像的孩子
事实上,一直拉到网页的底端,【子雀】这个名字和那张脸都没有出现过,就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我错愕了一会,把98年到05年的演出全搜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照片里没有他的身影,而名单里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名匹配的上,哪怕谐音相同的都没有
不会吧……这孩子自己记错了么?
走廊里逐渐有了脚步和说话的声音。管理人员和教师下班的时间大概到了,再待下去怕被人发现,我有些不甘心地望了望窗外,掏出手机将网页上的名单和照片拍下来,把档案重新归为之后关上门下楼,跟着人群一起离开了少年宫
脑袋里除了挫败感之外就是迷糊,总感觉每次费了挺大功夫,却都在有反转希望的时候被截断线索。没有档案,没有记录,没有照片,没有认识他的人,当年的那个子雀,我现在要上哪去找呢?
看来暂时只能先指望方森那本影集了
我忧心忡忡地走一路想一路,满脑子的线团,而小鬼那边根本连一点当事人的自觉都没有
“饿!死!啦!”刚开门就看到那张臭脸,表情像是要把我生剥活吞了一样“开个会而已怎么这么晚嘛!”
“有点别的事要弄就晚了”
“都两个多小时啦!”
“恩,我知道,抱歉抱歉”
“要吃咖喱”
“现在做那个太慢了,做凉面好不好?”
“不要,要吃咖喱”
“…………”
“呜哇啊啊啊啊,你瞪我!明明你说好了的……”
又哭了,这家伙真是孩子气到让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咖喱,行了吧”
“多放肉和土豆”
“知道了”
都已经变成幽灵了,条件还那么多
我围上围裙进厨房。子雀少爷又饿了半个多小时,菜端出来之后终于如愿以偿地塞得满嘴都是
“呐,子雀”
“忙着呢”
“不和你抢,吃慢点”我扯了扯嘴角,把问题稍微酝酿了一下“那个,我说…你之前和我说过的,00年左右死的事情是确定的么?”
“确定啊”小鬼点点头“这种事情骗你干嘛?”
“那,之前你说过在少年宫学过电子琴也是真的吧?”
“嗯啊”
“你参加过汇报演出过没有?”
“汇报演出?”
“恩,就是每年8,9月都会有的那个,还记得么?”
“呃……”
小鬼放下勺子皱了皱眉头,然后朝我摇摇脑袋
“不知道,想不起来了”
这段记忆也没有了么?
“那关于少年宫,还有什么能想起来的么?”我问“什么都可以”
“就算你说什么都可以也……”子雀撇撇嘴,一脸的苦大仇深“别的真不记得了,不过好像教我学琴的老师是个女的,短头发,然后蓝裙子”
“她每次都这么穿么?”
“恩……不,不知道?大概?”
每天一身蓝,阿凡达么?
而且女的,短头发,蓝裙子,这样的人能找出一大堆来的吧……
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服装大概靠不住了,不过女性,短头发还是可以用。如果放在少年宫里,从98年到00年这一段时间的所有老师里一个一个对比的话,大概人数在能承受的范围里
“说起来,郑一你问这些干什么?”小鬼抱着碗怀疑地看着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抓着这个话题不放来着”
“没什么,好奇”我说“还要咖喱么?”
“要”
“碗给我”
神经粗也挺好的,我撑着下巴,看着桌对面的小鬼脸上粘着饭粒,吃的很开心
“说起来,你吃那么多人间的东西没问题么?”
“没问题啦,毕竟维持实体需要能量吗”子雀笑笑“而且撒了盐之后,这里对我来说就已经和冥界差不多了”
“恩,那你多吃点,然后周五考试”
“好,没…等等等等等会?周末??不是说下礼拜么?”
“生活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的”我起身收拾碗筷“接受现实吧,年轻人”
小鬼大叫着抗议,我充耳不闻地端着碗筷走进厨房。
“不行!说好了下礼拜的!郑一我还没复习完啊喂!”
“能写多少是多少,反正我又不开家长会,考多少都没关系”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我费力在围裙上抹干洗碗的水渍将它掏出来,一阵手忙脚乱让人烦躁得不行
“你好,哪位?”
来电显示好像失灵了,没有显出号码。我用脖颈夹住电话,腾出手往盘子上挤洗洁精
“不要再插手子雀的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你不该管这个的”
我的表情一下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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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到尾,我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说过子雀的事情,除了森学长
“喂,你是哪位?喂,喂?”
电话不出所料地挂断了。我把盘子丢在水槽里,拿起手机想回拨过去,然而通话记录的顶端只有“无法显示”四个字,没有号码也没有归属地
我一直不算是很胆小怕事的人,但那一刻,回拨听筒里说是空号的时候,人真的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郑一,碗给你”
“…………”
“郑一?”
“啊,恩好,放在这里就行”我回过神来,勉强对子雀笑了下“记得去洗手”
“知道啦知道啦”子雀踮起脚,从橱柜里翻了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刚才谁打的电话啊?”
“没谁,人家打错了”
“哦”
“周五考试不去复习么?”
“……扫兴”
小鬼噘着嘴走了。我伸手将厨房的推拉门关上,后背已经因为冷汗湿了一片
被人监视了
至少是今天,对方知道子雀的存在,也知道我所有的举动
我努力回忆着从进入少年宫开始的每一个细节。自己是以建筑系学生看罗马柱和壁画的理由进去的,进入档案室的时候有反复确认没有人关注,走的时候应该将电脑的搜索记录全部清空了,档案也有全部放回原处……一直到回家,这中间都应该没有任何会暴露行踪或者目的理由
当然和森学长的那通电话可能会疑点,但是就算这样,对方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和他通话呢?如果对方就是森学长的话,又为什么会承诺寄我影集帮助调查呢?这样推的话不矛盾么?
诸多的疑问让我觉得眩晕,但至少有一件事让人肯定
那个人知道子雀过去的事情。或者甚至,他能够看见灵体的子雀
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又抬头看看这个家,忽然有种从未有过的不安全感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再去过少年宫,老老实实地等着方森把影集寄来。然而无论是去学校还是回家的路上,整个人都会不自觉地,疑神疑鬼地四处观察。无法显示的电话没有再来过了,却像是某种疾病的后遗症一样更加让人心神不定。
那种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又迅速销声匿迹的隐患和风险,突然在暗处盯着的一双眼睛,潜伏着,等待着,然后在某个放松警惕的瞬间猛地扑上来,让我措手不及
为什么不要管了,怎么就不该管了?你是谁?你咋知道我的?
所以说大家讲电话一定要讲清楚再挂,不然电话那边的人真的会活得心力憔悴
“呐,郑一……”子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我用力眨了下眼睛,透过重新对焦的视线看见他那张写满担心的脸“那个,你还好么?”
“啊?哦,没事,讲到哪儿了?”
“那个叫什么弗里茨·李曼的人说的恐惧分类的基本形式”
“恩,那好……所以从病理学的角度上来讲,恐惧算是突变形式的不适应以及不快所引发的自然反应,主要表现包括瞳孔收缩,肌肉痉挛,心跳和脉搏速率加快等等,都可以说是戒备性的应激反应。有些极端情况下会有失禁发生,严格来讲也是肌肉的痉挛的结果……”
我回过神来,照着课件读了一遍,然而读完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接下来要讲的内容和课程计划,一点也想不起来
“郑一……我们要么,休,休息一会儿?”
“……”
“就一会儿”
“好吧”
我点点头,摘了眼镜在椅子坐下。通常情况下子雀在我说休息之后马上就丢下书本跑得没影儿了,今天这孩子却没有,给我的茶杯续上水之后搬着凳子坐在我身边,老实得我有点不习惯
“怎么了?”
“没,没什么”小鬼小心地看了我一眼“就…有点担心你”
“有闲心关怀我,不担心自己变成孤魂野鬼了?”
“喂,你这人真是……”
“谢谢”我说“谢谢你”
“啊…呃……”子雀愣了下,低头掰着手指“也,也没什么啦……毕竟你状态不好的话就教不好,教不好我也没办法飞升……”
“恩”
“所以这段时间是太累了么?”他问“一边上课还要一边教我什么的,真是麻烦你了……”
“别突然学大人说话”我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说了我没事,放心吧”
“才怪,郑一明明是那种有事也不会和别人讲的类型”
“要你管”
我们靠着静静地坐了一会,直到初冬的暖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我侧过头看他,阳光下的子雀很漂亮,从发梢到脚尖都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呐,郑一”
少年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转过头朝我眨了眨眼睛
“等我给你变个魔术啊”
“恩?”
他闭上眼睛,在我的注视下,身形从实体渐渐开始虚化。那些照射在他身上,本应穿透过去的阳光静止停住了,然后像是被锁在玻璃容器里似得,在他身上折射出一段完整的,层次清楚的彩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想,光下的他就像潜水钟里的蝴蝶一样
虚化之后那些围绕在身边的水汽依然存在着,如同切面众多的碎钻,互相的传递之下将虹光分解成零碎的小段,明亮而耀眼。子雀睁开眼睛看向我,笑容里有着小小的一点得意
“怎么样?”他歪着脑袋说“很厉害吧?”
“恩,很厉害”我点点头“很像迪斯科舞厅顶上那个会转会发光的球”
“喂”
“真的很像,不信你转一个我看看”
“才不要”
他哼了一声,虚化的身体映在在墙上,斑斓的一团光晕
“讲真我以为你们鬼都特别怕光才对”我说“太阳出来就一片灰飞烟灭那样”
“你说的那是吸血鬼和僵尸,和我们不一样啦”
“但你们也算是鬼的一种吧?”
“不算,只有在飞升失败之后才能算是鬼,在这之前都叫灵体”子雀有些不快白了我一眼“所以别一天到晚叫小鬼小鬼的,听着很不爽”
“恩…我觉得如果换称呼的话你会更炸毛”
“什么?”
“小雀雀”
“居然还觉得你状态不好…我真是天真的要死啊……”
子雀隐忍地叹了口气坐下。我耸耸肩,在重新实体化之后伸手将他的头发揉乱
不过确实还蛮有用的,这一段有点笨拙的折腾比减压药还有效
周五的考试子雀考的很好,这孩子抱着试卷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自己生前从来都没得过那么高分,然后硬要我找个框裱起来,挂在玄关一进门就能看到的地方。我给他放了半天假,一个人又去了少年宫,打算根据他之前的描述,找找当年那个蓝裙子短头发的女老师
“小同学又来看罗马柱啊?”
“恩,您上次说的壁画确实漂亮,谢谢啊”
“谢啥,小剧院那儿还有克鲁莫圣母的哥特式浅刻浮雕,没事也去看看吧”
“……大爷您这些词都和谁学的?”
“耳濡目染,耳濡目染”
门卫大叔眯着眼笑,指完路留下大隐隐于市的背影
我顺着上次来的经验直接去了音乐楼五楼,档案室却不巧锁了门。直接从电脑里搜档案估计是没办法了,我朝里面张望了一会,想起大爷说的小剧场浮雕的事。森学长之前也有说,05年之前的文艺汇演都是在小剧场办,直到后来因为设备老化,观众数量增加容量不够这样的问题才由市艺术馆承办。所以如果情况属实的话,之前演出的照片和资料应该有很大几率还存在那里,说不定还能遇见了解当年情况的老职工
00年左右的文艺汇演之前,夏末初秋的黄昏,蓝裙子,短头发,教电子琴的女老师
有的线索只有这些,我在查什么,靠这些又能查到什么,说实话我自己也很迷茫,不过查下去的决心倒是很庆幸的没有减少
除了给个交代之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更相信子雀的死的确带有隐情
从小剧院的正门进去,我没有去看大叔说的那个什么浅刻浮雕,一路走到后面找陈列室。几年来大大小小的演出照挂满了过道的墙壁,其中还专门有一张是森学长的独奏特写,看上去比高中的时候稚嫩不少。中间问了几个在这工作的职工,我找到最里面一间像是库房一样的房间,敲门走进去。
“哪位?”
“您好,我是音乐楼档案室的,来这拿一下之前没录进去的文艺汇演的资料……”
之前在档案室查资料库的时候发现时间分类下面还留着空白页,于是干脆借着更新数据库的名义寻求正当访问。我也不知道扯的这个谎能不能糊弄的过去,如果人家不信我,当场打电话问的话,大不了我转身就跑便是了
“……恩,行吧”
幸运的是,看上去像看管员的阿姨只是草草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便点点头从座位上起身,示意我和她走
库房里面远比想象中的大,与档案室不同吊顶很高,因为承重的关系用的也全是铁架,实打实的一个纸质仓库。我跟着阿姨在带有一点纸霉气味的库房里兜转了一会儿,阿姨停下来,在一个两米多高的铁架前用手大致画了一个框
“喏,就是这些”
“这,这么多??”
### 12
阿姨点点头,我在铁架前愣了一会儿,直到从前者手里接过平板的小推车,示意我开始搬运工作
三层,四排,从95年到03年,整整九十多本大大小小的册子和资料集。就这样被我一个人稀里糊涂地全带回了家
“郑一,这些都是什么啊?”
“别问了,还不都是你……”我扶着腰喘了一会,朝子雀努了努嘴“帮忙搭把手”
“哦”
小孩点点头,伸手要接
“啪嗒”
书册从他手掌间掉落摔在地上
“呃…忘记实体化了嘿嘿……痛!你又打我?”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没长毛的小鬼指望不上,只好一个人费心费力将书册全部垒起来堆在角落里。宽敞的客厅突然间好像突然小了很多。子雀像只麻雀一样,蹦跳着在书册中小心翼翼地找地方落脚,因为太多太乱最后干脆放弃了尝试,虚化之后直接攀上一叠书册坐上去
“所以这些到底是什么嘛”
他随手翻开一本册子,被里面的灰呛得咳嗽
“这么多本子都黄掉了诶,咳…书页也快掉了…”
“少年宫的资料册” 我说,将最后一本放了上去,累的直不起腰来“你之前不是说认识个蓝衣服的女老师么,这几天没事了就一本本翻,看能不能找得到”
“不是吧?很多诶!”
“多也得找,我有事情要查”
“找女老师干什么?你是不是喜欢人家啊?”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估计能给我当妈,乱想什么赶紧找”
“切”
小鬼撇撇嘴,对自己的事像是完全没有自觉,走马观花地翻着页。
那些册子里除了老照片之外,基本上就是些文字记录,学员档案,或者汇演和领导视察的剪报内容。虽然有点担心子雀的记忆残存,不过就算找不到那个认识的女老师,要是能知道缺席文艺汇演的原因,就已经是很大的收获。在我想来,能知道子雀从开始在少年宫学琴,一直到缺席文艺汇演并离开的时间,然后根据这个缩小了的时间线索去找新闻报道或者讣告之类的东西,大概也就能查出死亡的前因后果,包括家人的联络方式这样的信息。
虽然我还不清楚他想不想知道这些事情,不过至少有备无患
又是一周没怎么出门,我和子雀在家翻了五天,对着人脸一本本一页页地排查,直到最后小鬼抗议着再看自杀(他老是忘了自己已经死了这件事情),而我也已经哄得没了耐心,他说的那个蓝裙子短头发的女老师始终没有出现,我也没有在任何一页剪报或者演出名单上看见他的名字
“所以你真的有在北区的少年宫学过琴么?”我问“还是说上课的时候你都逃课去游戏厅了?”
“都说了学过的啦,只是有些事情真的想不起来了嘛!”子雀哼了一声合上书页“从冥界过门的时候很多记忆都剔掉了,能记得这些就已经很不错了,知足吧你”
“也不知道是为了谁才忙成这样的,小白眼狼……”
刚要伸手敲他脑袋,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响起来。我接起来,看见号码和地址显示之后放下心来。对面自称是快递公司的,说是有包裹放在楼下了,要我去取
“快递?什么快递?”我听完有些发懵“我这几天应该没在网上买什么东西啊?”
“还挺大的一个包裹,单子上面写的书籍”
“书籍……”
我努力地想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半点儿头绪
“呃…那什么,寄件人是谁?”
“方森”
哦哦,马上想起来了,森学长和我说过的那些影集
干
这样一来要看的册子就更多了……
“行,那谢谢你,我过会下来取”
我叹了口气挂了电话,起身从书堆里站起来
“我先去拿个快递,你自己把这本后面的都看完啊,找到了和我说”
“不想看了……”
“别瘫地上,我马上回来”
不放心地叮嘱好再出门,不过不出意外的话那小子还是会图懒省事地随便翻翻结束,所以一会还得检查。我乘着电梯下楼,五天下来心里因没有收获而多少还是有点失望。顺着一楼大厅往左拐,楼道的包裹寄存处就在里面的小隔间里。没人签收或者太大件没法般的东西都放在这里,这地方平时是无人看管的,不过得益于住户的高素质,也没发生过什么丢失或者损坏包裹的事情,所以也就一直保留了下来
然而今天的情况好像有点不同
因为在我拉开门的一瞬间,就看见一个带着黑色鸭舌帽的家伙,拿着一把小铅笔刀,在划着包裹外面那层胶带的包装
然后没错,他划的是我的包裹
那个方森寄过来的,装着影集的包裹
“……喂”
我看了几秒,直到确认收件人的名字写的是“郑一”无误之后,开口喊了一声。对方像是吓了一跳,停下拆包装的动作后惊恐地转过头来,露出鸭舌帽下面的一张有些稚气的面孔
“你在做什么?”
“……”
一样是半大的少年,看样子比子雀要大个两岁,身高倒好像差不了多少
“没,没做什么……”
“那个是我的包裹吧?”
“……”
“为什么拆它?”
少年低下头躲闪着我的目光,支支吾吾地讲不上话
“不说话么?那我叫保安来了?”
以前我大概会因为对方是小孩子就放过了,不过经历了之前的无名电话之后变了很多,处事也开始越发谨慎起来。少年还是没正面回答,咬了咬嘴唇,抬眼有些畏惧地看看我,再看看包裹
“那好吧”
我盯了一会,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于是背着他将门挡住,掏出手机开始拨号码。
看样子还是个小鬼,要么吓唬他一下,再给他一次机会呢?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又很快地因为之前事件的顾虑而消失。电话打通了,对面的保安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17楼包裹寄存处着,有个小孩拆了我的包裹,对,我发现了所以暂时应该没有什么损失,不过不知道他有没有拿别的东西……”
“17楼是吧,我们马上过去。人还在那里么?”
“恩,在的,现在被我看着……”
我回过头,却瞥见他打开墙上的小窗,迅速地侧身翻了过去
“等,等一下……”
我放下电话想追上去,手指却在接触到他衣角的瞬间扑了个空。只是几秒钟的功夫,对方便消失在我视线里不知所踪
“喂!喂!站住!”
“先生?”
“人跑了,从窗户逃走了!”
我攀上窗,探头出去望了望。正下方是花坛,前几天因为暴雨的缘故将草皮冲掉不少,如今只剩下一片深褐色的泥泞。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不详的预感突然顺着血管逆流上来,很快变成了现实
松软的泥地里没有脚印,一个也没有
我在窗前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因为冷风的哆嗦才反应过来。方森寄来的包裹已经被拆开大半,从窟窿里能直接看到里面相册的封皮。我爬下窗,对着单子清点了一下,还好东西没少,除了有一本因为暴力抽拽的关系有些破损之外,其他的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在看到里面是影集之后依然选择窃取,放弃其他可能值钱的包裹专注这个…这样一来大概已经可以确认我和子雀以为某些原因,确实被人盯上了吧?
姗姗来迟的保安过了几分钟才出现,我说明了一下情况,又跟着他们在小区里搜了一遍,自然而然地没有什么收获,监控录像也莫名其妙地当机失去画面。大概描述了一下对方长相,做了个备案之后,我带着一箱相册回了家
“回来好晚啊你,饿了都……”子雀盯着我手上的包裹看了一眼,脸马上耷拉下来“怎么又是相册啊!有完没完了喂!”
“不多,就几本,我拜托人寄过来的”我在他身前坐下,将相册掏出来给他“听话,很快就看完了”
“要吃炸鸡翅”
“看完再吃”
“不给不看!”
“…………你这家伙……”
我两互瞪了一会,直到我最后败下阵来,围上围裙去了厨房
“一定要仔细看啊,别敷衍了事了!”
“知道了知道了!鸡翅别放辣哈”
起油锅,裹面粉,鸡翅在锅里“呲啦呲啦”地作响。我靠在墙上,想着之前落跑的那个包裹小贼,从第一眼的接触到动作和申请,不知为什么觉得和子雀很像。
关键在于,他和子雀一样,没有影子和脚印
会不会也是冥界来的人呢?
还有,他和之前打电话的那个,是同一个人么?
整个过程他只开口说过一句话,声音也还是没变声的小鬼。如果真的是同一人的话,估计就是用了变声软件之类的东西,然后再做手脚把归属地去掉。然而这样大费周章地折腾那么久,目的又是什么呢?
这些问题如果不能当面问清楚的话,怕是永远不会解决
顺手给鸡翅翻了个面,金黄色的脆皮很像之前奶奶给我做的那种。厨房的门被人敲了敲,我拉开门,子雀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其中一本相册
“郑一……”他说,将相册翻到折页“我好像…找到了”
“找到了?”
我探下身去,那是一张演出结束的集体照。孩子们捧着鲜花,正中央站着一个短发的女老师将他们环抱,身上穿着子雀所说的,带着亮片的蓝色连衣裙
“确定是她么?”
“恩……”子雀犹豫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丝不确定“应该是吧…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至少是我看见的时候,觉得还挺熟悉的……”
我从他手上将相册接过来,那张脸上的微笑温柔而恬静,而且和子雀一样,也让我感到眼熟,甚至好像是刚刚才见过的一样
恩……是谁呢……是谁呢……
“啊!”
我叫出声来
“怎么啦?”小鬼问“郑一你认识她?”
“确切地说是刚见过面”
我说,将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
应该错不了,小鬼所说的十多年前教他电子琴的女老师
就是小剧院仓库的那个管理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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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我折道又去了趟少年宫
“又来了啊同学?”门卫大叔眯着眼睛看我在访问者表上登记“今天是看壁画浮雕还是罗马柱?”
“呃……浮雕吧”我将纸笔递还给他“上次您说的小剧院的那个,我没来得及仔细看”
“去吧去吧,过段时间小剧院要改建,晚了就看不到了”
“改建?”
“恩,年代太久结构不行了,里面设施好像也得换新的”
“行,知道了,谢谢您”
这个点少年宫的人不多。顺着上次来时的记忆一路摸到仓库,门没锁,我伸手敲了敲,推开门走了进去。管理阿姨听到声响后从书架间走了出来,看到我的时候眼神稍微有点惊讶。
十几年过去了,外形上自然是变化了不少,但是气质和举止与子雀描述的相差无几
“你是……”
“您好,我叫郑一,昨天刚来过”我说“还记得我么?”
“哦哦,我记得”阿姨点了点头“怎么了?今天又来取资料么?”
“不是”我摇摇头“今天是专程来找您的”
“找我?”
“恩,是的”我犹豫了一下“那个,首先想先和您道个歉,我其实不是音乐楼档案室的,也不在少年宫里工作……”
“啊?”
阿姨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惊讶而困惑
“那你……”
“骗了您实在对不起,不过您不用担心,那些档案我马上就会还回来的……”我在她开口之前快速地问道“在这之前想问您个事。十五年以前,大概是95年到00年左右的样子,您在少年宫……教过电子琴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
“您先告诉我您曾经做过电子琴教师么?”
我撑在桌上与她对视着,心里的声音告诉我如果这个时候服软或者心虚了,也就套不到后面更关键的话
“实在是对不起,时间太久记不清人了…”过了一会,她缓过神来,盯着我的脸努力地辨认“怎么?你是我班上的学生么?”
“也就是说,您确实在这做过电子琴教师是吧?”
“对”
我深吸了一口气,因来之不易的收获而感到微微兴奋
“所以你是我的学生么?”
“不算是,不过也有一些关系”我想了想说道“怎么称呼您?”
“我姓于”
“那个,于老师,很抱歉这么冒昧地问您”我稍微停顿了一下“但是或许您还记得一个叫子雀的学生么?”
“子雀?”
“是的,全名我也不知道,是个男孩子,曾经在您的班上学中级电子琴演奏”
于老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恍然地点了点头,然而语气变得有些提防起来
“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我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小时候的时候是邻居”
“然后呢?来找我干什么?”于老师冷着脸“那事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你要是记者或者警察的话,现在再找我也没什么意义了吧?”
记者和警察?这些人因为子雀的死专程来找过她的么……
“不是不是,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转身要走,我赶忙起身拦住,脑袋快速运转着,努力将想问的话组织起来
“我真的是他朋友,只不过小时候搬到外省之后我俩就没有见过面,这次回来才知道他不在了。我想去给他上个坟顺便看看叔叔阿姨,但是怎么都联系不上。知道他曾经在少年宫这学过琴,周转了好久才打听到您这里……”
“找我也没有什么用的”于老师皱眉道“那家人死了孩子之后就搬走了,十几年过去了,谁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你要是真想找的话,还不如去警察局查查当年的档案,运气好的话能找到现在的联络地址”
“您知道他大概是什么时候出事的么?”
“具体时间谁记得清,总之8月底9月初吧,差不多就这段时间”
她说着,过了一会又补充道
“不过我建议你就算找到了,也别去见了吧。毕竟不是什么好回忆,你一去人家想起来了又得难过。他妈当年因为这事,精神有点失常,你去了怕是也不认人”
“这件事真是像他们说的一样,是溺水死的么?”
“就算是吧,具体情况谁也不知道,总之警察说是溺水就是溺水。他一男孩,爱玩是天性”
她嘴上虽是这么说着,语气却奇怪地一点认同的意思也没有
“您教了他多久?”
“一年多吧,挺努力的一个孩子,本来汇报演出的时候还专门安排弹独奏的”于老师摆了摆手,看样子像是不想再提“总之可惜了”
“这样啊……”
演出前出的事…难怪翻遍了相册都没找到他
“我也没什么能够帮你的了,你要真想找的话,像我说的去警察局查档案吧”
她说完,便转身走回去理书架了。短短几句谈话下来能得到的信息其实不多,最有价值的大概就是知道了具体的事故时间,能够缩小调查范围。还有就是警察局的档案那事,想办法托点关系能看到的话就最好不过。从之前她说记者和警察一起来找过的话来看的话,这件事大概也作为什么青少年溺水防范之类的案例上过报纸或者其他主流媒体,仔细找一找的话也能有所收获……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整理好思绪之后默默鞠了个躬,准备离开
“等一下”
拉开门的时候,于老师忽然叫住了我。我转过头,看见她站在书架前,眼神复杂而犹豫
“您还有事么?”我挠了挠脑袋“哦,那什么,那些资料我明天就送过来,您不用担心”
“你确实是那孩子的朋友对吧?”
“呃,是”
她直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最终像是下定决心地叹了口气
“你等一下”
她说,自己转身进了旁边的一个小房间,几分钟之后拿了一个老得落灰的谱包出来
“这是他们调查的时候落在现场的,后来人家看到少年宫的学生证给送回来的”她将谱包放在桌上,扬起的灰呛得我直咳嗽“你要是能找到他父母,就把这个转交给他们”
“咳咳,好,好我知道了……谢谢您”
“然后,里面的东西你也好好看一下”于老师顿了一顿说道“如果能发现什么的话,你就交给警察”
“什么意思?”
对方沉默了一会,看着谱包像是陷入回忆
“99年暑假的时候少年宫组织过一次出游,去市公园的碧月湖游湖。当时电子琴班所有人都报名了,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参加,我问他为什么不去,他说他怕水”于老师缓声说道“包括少年宫的游泳馆,现在已经没有了,夏天开放的时候全是孩子,他也一次都没去过…所以我知道,他是真的害怕,有水的地方连接近都不会接近……”
我大概知道她想说的到底是什么了
如此怕水的子雀,怎么会在河坝边上因为“戏水溺亡”而离开呢?
“总之这东西你看着处理吧,但愿能帮上忙”
仓库的门在我面前关上,我抱着那个全是灰的琴包,一路打着喷嚏回了家
晚上将小鬼哄入睡,我打开谱包,在台灯下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掏了出来。小包装的东西不多:一张少年宫的学生证,一条红领巾,一张54路公交车的月票,十块零钱,以及在夹层里放着的,看样子是很小心保管的一纸五线谱
《车尔尼409,etude3,E调练习曲》
应该就是于老师所说,子雀没有完成的,本来要独奏的曲子
我看了看琴谱,又扭头看了看已经熟睡了的,除了没有心跳之外像是和普通孩子没有什么区别的子雀,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能够体会于老师的惋惜
然后我也第一次知道了子雀的真名。那张红色的少年宫学生证上贴着他穿着白衬衫微笑的照片,照片的下面的则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因为时间原因稍微有点模糊,但也还是能够辨识得出:
【林梓雀,器乐7班,中级电子琴演奏】
“林…梓…雀”
我轻声念了一遍,小鬼响应般地翻了个身,上翘的发梢微微抖了抖
“到~”
软绵绵地答了一句,我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梦话
“这家伙……”
我有点想笑,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之后又平下来
还真的有点想看他弹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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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谱包里的物件所带来的信息,远比之前我一人搜索所获得的咨询要来的丰富有用。不过如果真的要最大程度发掘价值的话,大概还需要一个人帮忙
于是继上次求方森学长寄影集之后,我又一次钻进自己的人际关系网开始翻阅,然后在自己的SNS上找到一个久不联系的网络ID
【蝙蝠哥,在不在?】
我敲下回车,盯着屏幕上那个蝙蝠侠LOGO的头像屏息凝神
然后过了几分钟,像是真的听到哥谭市的呼唤一样,那个灰色的头像亮了起来
【在,想我了?】
【没有】
【切】那边发了个老得没人用的兔斯基表情过来【怎么?你考完了吧,小幺鸡打算回公会了么?】
【恩……再过一段时间吧】我对着屏幕笑了下【你也不缺组队的人吧?丢和狐狸在不是打的很好么?】
【是很好,除了丢从来不回我在线消息还老抢人头,以及狐狸把奶妈角色当狂战士一样打之外没有别的问题】对面的口气像是挺无奈【难得从家里那个小鬼头手上把电脑抢过来,结果打个游戏被他俩气得够呛…还是你好】
【嘿嘿,那顺便替我向阿璨问好】我笑笑,然后赶紧把正事提出来【那啥,有个事不知道能不能求蝙蝠哥你帮个忙】
【什么事】
【那个,蝙蝠哥在上次线上语音集会的时候说过你是警察对吧?】我想了想,在键盘上把剩下的话敲完【你那边能看到以往案子的历史记录么?有一个案子的档案不知道想拜托你帮我查查看】
【查档案啊……】
那边像是迟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我提这个请求挺意外
【会很麻烦么?】
【也不会,如果系统里有记录的话,调出来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啦……怎么?小幺鸡你那出什么情况了么?】
【也不算出什么情况吧……】我咬着嘴唇,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犯什么事了?】
【才没有】
【那你查档案干嘛?】
【呃……就,就是有人拜托我这么做的啦】我叹了口气,想来这样说也不算是撒谎【然后我自己也对那件事还挺在意…的,因为那个案子结案的日期很早,所以不看档案记录之类的东西,全靠现在有的线索去查的话比较困难,所以才来拜托蝙蝠哥你】
【什么时候的案子?】
【具体时间不知道,大概是00年8月到9月之间的事情】大概知道还会问什么,我干脆将知道的信息全部打出来【是一起儿童落水案,遇害人叫林梓雀,应该是小学五六年级,然后那个时候在少年宫学电子琴】
那边沉默着,迟迟没有信息回过来。我在电脑前等了一会儿,愈发觉得自己提的要求可能有点强人所难
【那个……蝙蝠哥?】
和方森哥不一样,蝙蝠哥作为我在线上游戏里所属公会的副会长,虽然平时经常一起搭档打怪之类的,却真的连面都没有见过。
所以我问的是真的有点让人为难了吧……
就在我要打出【对不起哦,实在不行的话就算了】这句话时,新消息的提示音传了出来,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好,我清楚了】
蝙蝠哥在句尾附了个OK的手势,让人看得莫名很热血
【诶?】请求被同意,居然让我觉得有点意外【真的可以么?不会太麻烦你吧?】
【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这孩子每次都客气的要死。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好了】蝙蝠哥哼哼道【不过00年的案子不一定能保证系统有,如果没录入的话得查纸质档案,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你那要的不急吧?】
【恩,没事,只要能查到就好】我说【真的!超感谢!太感谢了!】
【又来,下次别这么见外了。那你等我消息,查到什么的话我马上回你】
【没问题】
【那就先这样,公会那边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大家都等着】蝙蝠哥回道【你再不回来我可能就得被那两个坑死了】
【嘿嘿,我知道了】
闪烁的蝙蝠侠LOGO重新由明转暗。我倚在转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最难以接近的信息来源也有了保障,在子雀这件事情上,还真的是遇到了很多的帮助
“那个,郑一”卧室外传来了子雀的敲门声“我可以进来吗?”
“恩,进来吧”
小鬼拿着一沓讲义走进来,朝我晃了晃
“那个,今天还上课么?”
上,上课??
干,光顾着查案件,把教课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呃……那个……”我咳嗽了一下“今天就不上课了,你自习就好”
“昨天你也这么说来着,然后也是一整天都自习……”子雀有点生气地嘟着嘴“你到底在忙些什么,还想不想好好教我啊?”
这家伙……忙还不都是为了你
“当然会好好教你的,你放心好了” 我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招手让他走近“啊对了,你过来下,有些东西要让你看看”
小鬼疑惑地凑过来,我从书桌抽屉里取出昨天的谱包,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这些都是什么啊?”
“少年宫用的谱包,还有学生证,乘车卡之类的”我说“全部都是你的”
“诶??”小鬼瞪大了眼睛“我的么?”
“恩”我把东西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看一下,说不定能回忆些什么出来”
“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弄来的啊?”
“这你别管,先看了再说”
子雀怀疑地看了我一眼,从桌上拿起学生证
“林…梓…雀”他一字一顿地念道“北区少年宫……器乐组”
“怎么样?想起什么没有”
小鬼歪着头想了想,朝我摇摇头
“没有诶……那啥,我原来叫这个啊?”
“恩”我点点头“器乐7班,林梓雀同学”
“唔……”
小鬼摸着学生证上的名字,嘴里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别的你再看看呢?”我说“领巾啊,车票啊,谱子啥的”
子雀点点头,捡起乘车的月票。月票上打了个洞,从洞里穿过一根系好的红绳,因为时间的关系已经磨损得微微发黑
“这根绳子好像是妈妈串的”
“恩?”
子雀抬头看了看我,将红绳捻在指间
“我记得妈妈和我说过,放在包里掏来掏去的话,换车的时候会掉”
“换车?”我愣了一下,将月票从他手上拿过来“这张车票不能直接到家么?”
“恩,我记得中间要换一次才行”
“在哪一站换?”
“那我就不记得了”子雀摇摇头“每次到这里头就很痛“
“这样啊……”
我思索了一下,心里大致有了方向
“那别的呢?”
“别的…那个领巾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天热我就摘了。然后钱我记得是攒着买零食的……最后没花掉真是可惜啊(小声)……这个谱子的话……”
子雀的话到这里忽然停住了。我转过头,看见他盯着手里的乐谱,神情纠结而困惑
“怎么了?这个谱子?”我问
“不…不知道……”他摇摇头“总觉得很特别”
“特别?”
“恩”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我好像,能记起关于它的所有事情”
“所有事情?”
“没错”
他认真地点点头
“和这张谱子有关的,所有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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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
我将自行车停在市图书馆门外,推开大门走向问询台
“您好,请问报刊档案室怎么走?”
“报刊档案室?”
值班的工作人员抬头瞄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划手机
“上电梯3楼,左手通道倒数第二间”
“知道了,谢谢”
从日期上来说,这是和子雀相处的第45天,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从案件梳理的角度上来讲,这大概是真正开始有进展的一天
给子雀看了那张演出用的谱子之后,小鬼把能记起来的片段回忆着和我全部讲了一遍。虽然更像是从谱子的视角看整个经历,有很多关键的地方没有涉及,但依然有一些让人在意的地方。当然这种有价值的线索只占他叙述的很小一部分,剩下的都是各种跑偏的无关痛痒的碎碎念
具体是什么之后再说,在此之前的另一个重要消息是蝙蝠哥带来的
子雀的档案调出来了,死亡日期是8月30日。和于老师说的一样,正好是9月7号汇报演出的前一周。我连夜将蝙蝠哥发来的扫描件看了个遍,详细的落水地点是小南河,死因也明明白白地写着“失足落水造成的脑缺氧窒息”。具体的死亡时间根据尸检结果和发现者口述推断是下午的四点半到五点四十五这一段时间。诊断法医的字体写得很草,大概因为不是凶杀或者绑架案,纯属事故的原因,案卷记录也少得可怜。本来就是薄薄的一本册子,却偏偏在【现场照片】的地方留了空白。我问蝙蝠哥,后者只说找遍库存都没有看到,答应帮我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附件留下来
于是我带着现有的线索来到图书馆,想找找事故第二天报上可能刊登的报道甚至讣告,说不定能得到更细致的案件描述,或者其他亲属,目击者的联系方式也不一定
长时间调查之下,即使是神经粗的子雀大概也察觉到了我在干什么,从和我说完回忆之后就时常一个人看着谱子发呆。事实上,那些片段也并不如他所说的那般全部覆盖,只限于身体与谱子接触的片刻,周围的景象的记忆才在他脑海里清晰可辨。回忆的最后一刻,是他拿着谱子在移动中边走边看,而后不知因为什么突然奔跑起来,在一片晃动之中片段随着谱子被收起,离开手掌而中断。之后就再也没有别的记忆浮现出来
所以这最后的奔跑就是我现在所知的,子雀死前的唯一画面
报刊档案室的灯光很暗,可能是因为陈年旧刊不能被阳光直晒的关系,即使在大白天也依旧拉上了百叶帘。我穿过一个又一个书柜,顺着标签找到2000年,柜子的最后一层已经很久没人翻阅过了,用手指一抹就是一层絮状的薄灰
“新民晚报,城间早报,南区社报……”
微微发黄的纸张像是时光机一样带人回去,中间还看到诸如“北京获得申奥资格”这样有历史意义的大事件标题。我在一沓旧报纸间翻找着9月1号的小报,被扬起的灰尘呛得直咳嗽。与北京申奥这样的新闻相比,想来不论是报道还是讣告,大概只有在这种小范围的地区报纸才会涉及。
仔细想想也有些让人难过,与其他大事件相比,子雀的死着实不值一提,也很快会被人遗忘
报刊档案室没有座位,蹲着翻找了大半天,在双腿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12岁男孩昨日小南河落水身亡】的标题出现在视线里。
找到了!
我下意识地想拿着报纸站起身来,结果支撑不住,腿一软摔在地上
“干,好疼……嘶……”
我捂着膝盖低骂了一句,将写着标题的那份报纸抽出来。文章标题说的应该就是子雀的事没错,地点也和案件描述一样说的是小南河。然而让人诧异的是,在原本应该是配图的地方,莫名留下了一个相当工整的正方形豁口
“这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第二次了,算上蝙蝠哥那里的图片丢失,我到现在为止都没能看到任何一张现场照片
有一点非常确信的是,如果不是由于绝版或者特殊原因的话,图书馆档案室是不会收藏残缺旧报的,因此这张明显人为损坏的报纸出现的实在有些不合时宜。我凑近了观察,豁口的边缘没有毛边,处理的时间应该很新。相比之下整套报也只有这一页最干净,像是之前被人抽出的时候将灰抖落
所以也就是说……有人最近特意来这里取过这张照片?
档案室的温度像是突然低了下来。我抬起头环顾四周,窗帘依然紧紧拉着,门口的管理员趴在桌上小睡,茶杯里冒着稀薄的热气
没有归属地的电话,差点被偷的包裹,现在又有人抢先一步弄走了可能作为线索的照片……能感觉到有人在努力阻止我调查,手段明显到又好像无所谓被察觉
真是让人心悸又恼火
我将剩下的文字部分读完,又拍了照存在手机里。报道和警方出的调查结果写的差不多,都说是玩耍时失足落水,脚被河流间的石头卡住,无力挣脱最终身亡。上次于老师临走时说的那几句话,已经让我对这样的说词抱有怀疑,如今看见报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像是沉重冰冷的盖棺石,白纸黑字将其他想法拦在外面,只能透过缝隙艰难地朝里窥视
“小南河东段……”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距离不算特别远,骑车过去的话大概25分钟的样子
“要么先跑一趟吧,时间应该也还来得及”
很快做了决定,我将报纸放回原处,离开档案室去车库取车
在这座城市呆了那么久,小南河却算是一个我还没去过的地方。说起来原因也很简单,那片地方完全没有什么可看的。自从市政府开始强压环保排放政策之后,那些建在小南河边上的小工厂便全部迁到城郊去了,空出来的地方本来说是要在原址上建一个市民公园,但最后不知是因为财政紧张还是开发商没谈妥之类的原因一直烂尾到现在,如今只剩一片杂草在废墟上肆意生长。本来就没什么人气的地方,因为地方论坛上传的几个夜晚闹鬼的故事,更不会有什么人愿意造访
时间长了,这个地方就像是从城市的地图上被抹去一样,成为不太会有人提及的荒岛
从进入小南河所在的开发区开始就是冷冷清清的破败景象。一个让人蹬得快要虚脱的大上坡之后,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座桥,桥下的水流因为季节的关系已经接近枯竭。河道和堤坝的模样越来越清晰,即使周围已经经历了那么多变化,我也依然能够辨认出这就是那个梦里子雀落水的地方
枯水期主河道的水位已经下降很多,之前梦里的,石块和砖块垒出的河堤在整顿施工之后被混凝土所替代,高度应该也有增加。我将车停在路旁,顺着堤坝的斜坡下到了河边。大大小小的,混着河堤淤泥的石头裸露出来,在长期不动的死水中长满青苔
恩,这一片就是子雀落水的地方
由于处在拐角的关系,在脚被卡住之后,人很难从湍急的水流间起身脱险,更别提那孩子完全不通水性
连游泳池都不敢接近,即使那样的情况,也依然武断地判断是“戏水溺亡”么?
我站在河堤上,梦里出现过的,河道另一边的平房已经随着拆迁而消失。本以为可以问问还在这的居住的人有什么线索,现在看来也行不通了。我又在原地站了一小会,迈下河堤打算去别处看看。然而下一秒,视线瞄到浅滩上的一摊白影
那是……什么?
犹豫了一下,我走近去看。白影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用透明胶带捆住的几支白菊,虽然已经败了挺久,花瓣散落得只剩光秃秃的茎。地上还有烧灼过的灰黑色痕迹。我弯下腰用手指捻了一把,应该是烧尽碳化了的,纸钱元宝之类的东西
恩?有人在这祭祀过?
环顾了一下周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片地方,来这可能也只为了这一件事
所以……是和子雀一样落水的人么?
正想着,耳朵里却忽然捕捉到像是从远处传来的,越来越响的引擎低鸣声。我回过头,过了一会看见一辆老旧的公交巴士从眼前试过,在一个很不起眼的,我骑车时几乎忽略的公交站牌前停下
车顶的牌子上写着54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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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秒,跑着追了上去。巴士在无人的小站只迁就似地停了几秒,很快地关上门,挂挡重新启动
“等一下,喂!等一下!”
估计是从后视镜里看见我挥舞的手臂,驶离小站的巴士重新停了下来。液压的车门“嘎吱”一声打开,我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司机斜眼看了看我,面色有些不善
“那,那个……”我挠了挠头,脑袋因为惊讶的关系变得一片空白“那个,这是54路,没错吧?”
“是”司机伸手往车顶指了指“怎么,那么大的牌子没看见啊?”
“看,看到了,抱歉…”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然后终于想起自己要问什么“那啥师傅,这班车经过市少年宫么?”
“经过,刚才就是从那开过来的”
“大概有多少站路?”
“7站”
我掏出手机点开地图,结果和司机说的一样,从少年宫到河堤坐公交的话只有54路一班车,一共7站,差不多30分钟车程
所以……子雀那张月票上写的54路,应该就是这个?
“不好意思还有个事想一下……”我小心地确认道“这班车,线路一直都没有变过对吧?”
“啊?什么意思?”
“这班54路车什么时候有的?”
“呃…9,91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司机挠挠头,被我连续问得有点不耐烦“我说,你到底还上不上车?”
“啊,不,不上了,不好意思啊师傅,谢谢你”
“……”
后者瞪了我一眼,迅速地关上车门,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浅滩上祭奠的白花,和让人生疑的纸钱现在好像都不太重要了。当年的54路公交线现在仍在运行,而在子雀出事的河道附近就有一个固定的乘车站点。我之前问过子雀关于乘车月票的事情,小鬼却每次都在想车站位置的时候因为各种头疼掉链子。眼前这个“小南河东“很有可能就是他当时坐车的换乘站,而且如果能查查过去的公交线路规划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被取消的另外一条车线,从而知道子雀回家的具体线路
不过在这之前还得先知道子雀当时的住址才行……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第一个想到了少年宫于老师
干,这样一来还得骑车回去
“学员档案?”于老师有些奇怪地问“你要那个干吗?”
“想知道林梓雀的家庭住址”我扶着桌子,蹬了好久的车之后小腿有些站不住“如果能知道他家住在哪里的话,应该就能推出另外一条公交线是什么了”
“等会,公交线?什么公交线”
于老师一头雾水地看着我,我于是把从蝙蝠哥那里得知案件详情,和今天去小南河发现54路车站的事和她从头说了一遍
“所以大体情况就是这样”
实在站得吃不消,我干脆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我们都对子雀被认为是戏水溺亡这件事感到怀疑没错,但除了于老师你说的,子雀很怕水这件事情之外,并没有别的证据能够证明他不会有主动接近小南河这个动机或者行为。换言之,不愿意入水的子雀最终在河里被人发现,要么是被人强迫推进河里,要么是因为什么原因不得已选择了入水。
“所有有没有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呢?”
“恩……说实话前者的可能性比较小,首先他一个小孩子,从家庭信息上来看也并不富裕,凶手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另外下午五点左右是下班晚高峰,小南河那个时候也不像现在,是个城乡人口比较多且集中的地区。54路车站里离河道不远,把小孩推进水里对方一定会呼喊,这个行为也一定会被目睹发现,所以我觉得子雀落水是其他原因导致,但肯定不是警方说的那样”
稍微顿了一下,我看着于老师的眼睛补充道
“如果知道了下一班车的换乘时间的话,就能证明“戏水”这件事的不合理。虽然这也算是比较模糊的逻辑证据,不过也聊胜于无,如果交给警方的话,说不定能够重开档案”
“……”
于老师沉默了一会,末了叹口气,朝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转身走进储藏间“在这等我,我去找册子”
事实上在我的推测里,子雀放学后的事件顺序应该是这样的:从少年宫的站点上了54路,坐车来到小南河东段的换乘站,有可能是在同一个站点换成,也有可能需要走一段去别的站点换下一班车,然而在这个阶段里,因为某些原因子雀没有和往常一样直接换乘,而是下到了平时不敢去的河堤附近。子雀回忆里的,将乐谱放进包里之前的那段奔跑也可能确实藏有隐情。之后的事情就应该和警方报告写得差不多,子雀的尸体被垂钓归来的目击者在6点15分发现,送去医院之前已然确认溺亡,随后直接送去了城南殡仪馆
关于这个推测,前提在于我需要先证明子雀在两班车换乘之间所需的时间不足以腾出“戏水”这个行为的空闲,而这也就是为什么要专程跑来找于老师要地址推算公交路线,再查班车时刻表
“档案找到了”
“诶?”我愣了一下“哦哦,还真有?”
“一直放在角落里,就觉得有一天用得上”于老师拿出一本包着封皮的,看上去挺新的学生档案册,小心翼翼地翻着页“让我看看……林梓雀…林梓雀…恩,在这里,余流路洋沙五村小区,4栋302”
“洋沙五村?原来老体育场那里?”
“恩,没错”
“明白了”我从背包里拿出本子记下了详细地址“您之后还有联系过他家里人么?知道人去哪儿了么?”
“不清楚,而且已经这么多年了,估计也没多少人还记得这事”于老师摇摇头“五村那一块前几年市政规划的时候早拆迁了,现在应该也没人住”
“恩,我今天去小南河的时候也想碰碰运气来着,也是一个住户都没有”
我咬着笔叹了口气,十多年前的案子重新调查,果然没法那么顺利一步到位
“啊,对了,于老师你还记得那时候少年宫几点钟放学么?”
“放学的话……每个班放学时间都不一样,还有些孩子是上晚课的,所以就会更晚”
“就您教的,子雀那个班呢?“
“电子琴班啊……“于老师想了想“大概是下午4点半左右吧,不过那个时候因为要准备展示演出,下课之前会有集体彩排和辅导练习,所以真正结束的话大概得是4点50到55的样子”
“恩……好,记下了”
我收起笔记,背上包朝她点点头
“今天耽误您时间了于老师,如果有查到什么东西的话我马上给您消息”
“那个”
“恩?怎么了?”
于老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您有什么事么?”
“不,没什么”于老师摇摇头,然后像是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林梓雀有你这么一个朋友,也算是挺幸运的……”
她说,眼睛里好像有一点遗憾的落寞
我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地反应过来
“嘛,我倒是觉得,如果他还在世的话,应该也会觉得很幸运有您这么一位老师吧”
“我?”于老师轻轻叹气“我有什么……”
“那个谱包和他的资料您不都小心地收着么,档案还专门影印出来保存”我笑笑“而且那么多年来,您也一直坚持相信那孩子不会像他们说的那样,自己贸然落水自杀不是么?”
“…………”
于老师的嘴唇嗫嚅了几下,眼睛微微睁大
“有消息我会告诉您的,先走了”
我朝她点点头,伸手将小仓库的房门拉上
又拼命骑了一段路,终于在闭馆关门前的的一小时赶到了市图书馆。今天这条腿算是废了,我一路扶着墙找到资料室,调出了00年的市政交通规划图。直到08年接受市政拆迁之前,能直达洋沙五村的只有两条公交线,在小南河站点附近换乘的则只有一条137路,只有也因为拆迁造成的运营不佳的被取消了。顺着地图往下找,车站和那天看到的54路车站之间还有大概一公里不到的距离,也就是说,从54路下车,再去换乘137路的话,最起码还需要步行十分钟
恩,这样一来时间顺序就清楚了
正常情况下子雀4点50分从少年宫离开,5点左右上了54路公交车,从少年宫到小南河一共7站,因此大概5点半能够到达河堤车站。接下来沿着河堤往前走一段,十分钟之后到达一公里以外的137路车站,赶上5点40的另一班车回家。
然而根据蝙蝠哥那里拿到的资料,尸检结果所推断的具体死亡时间是5点到5点四十五这段时间。那个时间段的子雀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在137路车上,且因为要准备演出的关系,演奏练习导致拖堂之后时间会更紧张,下了54路之后说不定还得用跑的才能追上接下来的那班137路。这样一来调查报告上所谓“河边戏水,不慎坠落”的说辞在时间的层面上,就显得有些对不上号
“所以说,是什么事情那么急那么重要啊……”
我看着草稿纸上写下的一串数字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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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图书馆呆坐到关门,脑袋里也没有能冒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我推着车缓步往家走,看着夕阳沉下来,就像那次在子雀梦里看到的一样,火烧一样地泛着红霞,最后变成和夜一样,能够与之无缝衔接的深紫色
之前四处奔波,承载了许多好意的调查终于带来了结果。我知道了子雀的真名,知道了他过去的住址,联系到了他学琴的老师,了解了当年案件的调查结果,推断出了从放学到落水的所有细节……但这一切的终点,都集中在落水前的瞬间。除了子雀自己,其他人无从得知原本应该赶车的那几分钟他做了什么,又因为什么离开浅谈出现在小南河的中央。谱子的回忆到下车后的奔跑就已经结束了,除此之外子雀再没有更多的回忆可以贡献
换言之,这件事兜兜转转之后又回陷入了僵局,就好像绕过一扇锁上的铁门去找出口,最后发现还是只有打开它才能出去一样
当然让我烦恼的还不止是这一件事。在这么多章调查的叙述之后,你可能已经忘了最初我收留子雀下来的原因
是的,我们签订了某种“契约”一样的东西。至少在子雀的个人认知里,只要他能够成功惊吓到我,就可以飞升转世。鉴于他在吓人这方面还是个蹩脚的新手,我现在就兼任被他吓的目标,和教他吓人的老师两个身份
然后我这个老师所编写的教材,在两个月的时候之后,终于快要上完了
“还有最后两章就没有了啊”小鬼兴奋地翻着书页“万岁!再也不用读书啦!”
“恩,恭喜毕业”我摆摆手“结业考试之后要不要给你弄个毕业典礼再?”
“毕业典礼啊……”子雀想了想“说实在的我还挺想要一个的”
“怎么?没参加过?”
“恩啊”他笑“我不是六年级还没开学就死了嘛”
“也是”
“正好和飞升的告别仪式一起弄,铺上红地毯,然后准备证书,小红花……那套帽子上有须须的衣服叫什么来着”
“学士服”
“对,那就还要有学士服……”
“打住,先给我把课上完再说”我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下一章讲什么?”
“催眠与恐怖幻觉”
“好,上来第一个问题先:什么是催眠?”
“呃…恩……拿一个小球来回晃让人睡着?”
“如果只是睡着的话,那让你读课本也是一样的原理”我摇摇头“首先第一点,催眠本身和睡眠这件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它是一种通过刺激感官产生替代意识状态。就好像在大脑里建立一个新的空白文档,然后把原有的文档替换掉。在这个情况下被催眠的人会对他人的暗示具有极高的反应性。虽然思想上进入了替代意识,但仍然保留正常的感官和思考能力,这也是为什么说催眠和睡眠没有关系的原因。接受了暗示的人会做出相应的反应,而真正睡着的人则不会对人的暗示给出任何反馈。”
“所以说,虽然看上去那个人睡着了,但实际上没有?”
“概括得很差不过差不多是这样”我说“被催眠的人随着催眠进程的推进会进入两层状态:生理上血液流通变缓,大脑信号传播速度变慢的第一层次,然后脑内多巴胺和乙酰胆碱分泌程度改变,整体放松进入替代意识,这是第二层次。在进入第二层次之后,就可以进行催眠步骤了”
“所以说…催眠这件事对于人而言是要先让大脑变慢,然后进行催眠的对吧?”子雀用手挠了挠头发问“这件事对于像我这样的灵体也一样奏效么?”
“呃……关于这点……”
诶??
桥豆麻袋,wait a sec, 等一下……
如果我能够催眠子雀的话,那些也许藏在他潜意识里的,关于案件的线索是不是就有可能……
“恩?郑一?”
“啊……恩,也许有用,我们晚点试一下怎么样?”
“行啊,只要不看书学怎么都行”
小鬼用力地点头,表情相当诚恳
“那先等我把这张讲完。下面是重点,记得做笔记”让人头疼的僵局好像有会被打破的迹象,不知不觉心情因此变好很多“关于催眠的步骤,一共有4个:获取信息,诱导布局,指示路线和解除带出,其中最难的部分是最后两步。关于指示路线,一般分为母性和父性两种,前者是比较温柔的安抚和鼓励,后者则是强硬的命令,在被暗示者产生犹豫的时候比较常用。整个催眠的过程中存在很多不定因素,因此最后催眠的结果也有可能失败。在这种情况下,需要解除替换意识的布局,然后将原有意识带回来。如果遇到没办法靠暗示解除布局的紧急情况,就需要发布与布局产生剧烈冲突的指令,被催眠者对所处环境产生怀疑之后,替换意识会自己瓦解,然后自然苏醒”
“提问”小鬼举手“为什么不能直接叫醒啊?打两个耳光的话自然而然就会疼醒了吧?”
“会,但是有风险”我说“你怎么知道醒来的时候,他脑袋里的是替换意识还是原有意识呢?”
“呃……”小鬼缩了缩脖子“听上去好可怕”
“嘛,当然这种情况很少发生就是了,记住不要强行解除状态就好”
“恩,明白了”子雀点点头“那催眠这件事和吓人有什么联系呢?”
“首先,被催眠的人会停止部分大脑的思考活动,因此一些在潜意识里感到害怕的,平时可以选择回避的东西在暗示之后都会暴露出来。催眠师可以用父性命令强迫面对,帮助一些人克服恐惧,不过催眠者当然还是会受到惊吓的部分”我将手指竖起来“还有一点就是,在诱导布局的阶段,有一种东西像催化剂一样,能无限放大恐惧感”
“诶?是什么?”
“未知”我说“替换意识本身就是一张白纸,不像原有意识一样,对很多事情都有基模能够参考。催眠师的布局形容起来的话……像是一个很大很大的迷宫,穿行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窜出来,而且不断绕路没有尽头,在这种情况下会形成漫长的时间错觉,由此产生的焦躁感和高度紧张会加大恐惧反应”
“听起来很像恐怖游轮那部电影的感觉……”
“恩,有点那个意思”
“总的来说,利用催眠来吓人其实就是先替换原有意识,消除被催眠者自有的防线,然后利用第一阶段了解到的信息进行布局,把会使其感到恐惧的元素接入,暗示诱导之后让被催眠者根据设计好的路线逐一面对,最后留出出口,把原有意识还原。”
“这样一听又觉得挺像盗梦空间了啊……”
“是挺像的……等会,我给你的影单上好像没有这部吧?”
“呃……啊哈哈……痛!又打我!”
“作业没时间写,倒有空看闲片”
我随手给了他一个栗子,将有关催眠的阅读材料放在桌上
“今天的作业就是这些,读完之后明天小测验,明白了吗?”
“好多……”
“没让你写阅读报告就不错了”
“呐,郑一”子雀抬头看我“教材都上完之后,是不是还有考试啊”
“恩,有结业考”我笑“给你一周的时间,把所有学到的知识利用起来,试试看重新吓到我吧”
“那成功的话,我不就能转世飞升了嘛?”
“大概?”
“那是不是就见不到郑一了?”
子雀眨着眼睛,眼神深处有一丝犹豫
“恩啊”
我点点头,然后伸手将他的头发揉乱
“先给我把东西学好再说”我笑“不然你离能够吓到我还早着呢”
“你这家伙真的没有害怕的东西么?”
“没有,再说哪有你那么明显的套话”
小鬼“切”了一句,一转头正对上坐在桌子上的乌龙
“呜哇啊啊啊啊啊”
“没事吧?”
“只是猫而已只是猫而已只是猫而已只是猫而已……”
“你知道吗?自我暗示也是催眠的一种哦,根据巴布尔暗示法…”
“把猫拿走啦你!!!!”
### 18
事实上,无意间编写进教材的催眠术确实给我提了个醒
挺早之前,在第一次与子雀同睡的时候,脑海里曾经出现过以他为第一人称视角的梦境。自那之后这样的梦就再也没出现过了,即使我想要梦见也不知能如何触发。一些现阶段无从得知的信息,说不定就能和之前一样从梦境里获得答案。如果能让子雀自己将梦里的事情说出来的话说不定更好,因此催眠这件事说不定还真有试一试的价值
“呐”我说,伸手推了推上下眼皮已经粘合,趴在桌上口水流一地的子雀“看个书又睡着!醒醒!”
“妈妈我不想起……再睡一会,就一会儿……”
我叹了口气,在他耳边轻声学了句猫叫
“哇啊啊啊啊!猫!有猫!”小鬼一个激灵直起身来,虚化之后蹿上落地灯“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在这”我指了指自己,又“喵”了一句“赶紧下来,有正事要干了”
“郑一我发誓你要再学猫吓我我就和你拼命”
“恩,知道了,下来吧”我说“我们试一下白天学的催眠的”
“切,把我叫醒之后又告诉我要重新睡,真麻烦啊”
“都说了催眠和睡眠没有什么关系了”
子雀不情愿地平躺在沙发上,按我的指示把眼睛重新闭上
“恩,那开始了哦”我说“首先深呼吸几下,然后慢慢吐气,吐的时间长一点……恩,手臂自然下垂,很好,然后像泡温泉一样,开始放松身体……”
“呼噜”
“你这家伙……我还没开始不要真睡着了喂!”
小鬼委屈地揉揉脑袋上的包,被打断的催眠全部从头再来。直到小鬼的的身体开始有微微虚化的迹象,算是终于进入浅睡眠的阶段
“接下来我说的话要注意听哦”我顿了一下,在他耳畔轻声说“进入浅催眠之后,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你,你会越睡越深,但依然有知觉。现在的你只有我的声音才能听到,过会我会再和你说话,在这之前继续放松“
与正常人不同,子雀是灵体,无法从呼吸频率,胸腔起伏等方面判断他是否进入状态。唯一能够借鉴的,就是他身体虚化的程度,以此来判断情况是平稳还是波动
我在他身旁静静地坐了五分钟,看见他身体的低端出现像雾一样的,淡淡模糊的虚影。
“你已经能够进入深睡眠了,原有的意识会被隐藏起来,现在我说的话将成为你能接收到的唯一信息”我说,将他额前的头发撩到一旁“试试看将手握拳,不用很紧,空心拳就好”
小鬼的手指稍稍弯曲了一下,然后按我说的一样,握成拳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本身就是由灵魂组成的灵体关系,子雀进入替换意识的时间要比普通的人来的快得多,也更容易控制
“你的知觉都在,能够自主活动,你的其他感官也一样可以”我说“如果你能听到我说的话,就说一声【是】”
“是……”
差不多可以开始了。我发出的信息子雀能接收到,我想知道的子雀也能告诉我
“那首先,我们回到刚死之后,进入冥界的时候”考虑到子雀记忆的缺失,直接把布局带回到死时场景有点太勉强,我决定先把时间轴推到不那么靠前的地方“还记得进冥界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是什么么?”
“黑色……的门”
“除此之外呢?”
“门前面排了很多人,然后门口坐着两个人,拿着一叠数字在给大家发号码”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还记得么?”
“戴着帽子,很像嘻哈歌手那种样子,一个穿黑T恤一个穿白T恤”
呃,听上去说的好像是黑白无常……
“之后呢,有人告诉你为什么来这么?”
“有”
“他怎么说的?”
“恩……好像说命数到了,玩水的时候淹死了之类的”
“你有看到自己死时的景象么”
“没…没有”
沉默了一下,我想起很早之前的一个问题
“还有一件事你告诉我”我放下手里的笔记,一字一顿地问“在进入冥界的时候,你身上穿着死时的衣服么?”
“…………”
子雀忽然不出声了,下一秒,他的双手开始猛地握紧
“你有没有穿衣服?”
情况开始不太对劲,我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
“我……我……”
小鬼的眉头拧了起来,身下虚化的部分开始飘忽不定起来。在替换意识中挖掘原有意识的隐藏点本来就是件极其困难的事。当原有意识也开始动摇紊乱,也就是该决定是终止引导脱出催眠,还是强行继续直到替换意识自己瓦解的时候
不论怎么说这都是件蹊跷的事。之前子雀很笃定地和我说过自己记得是光着身子下水的,可催眠之后在自我意识里却对这个答案又犹豫不决。我的梦境和子雀的描述各执一词,而现在想要靠催眠得到最终答案好像也有点无能为力
“唉”我叹了口气,出于安全的考量还是终止了逼迫“忘掉这个问题,现在将身体放松”
“呼……”
小鬼像是松了一口气,灵体的状态逐渐恢复稳定
“现在我们把时间线再往前推一点点”我尝试着尽可能不会给他太多的精神负担“不用太急,慢慢地回想你落水时候的场景,做的到的话就点点头”
“……”
子雀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溺水的地方是小南河对吧?”
“不…不记得了……”
“入水前还对什么有印象么?”
“恩……记得我在跑,然后…有车的声音。傍晚,快天黑了,好像在看乐谱,但是逐渐看不清了……”
“跑的之前自己在哪里??”
“在,在车上吧”
“是公交车么?”
“恩”
“54路么?”
“好像是”
“那车到站之前有经过石桥么?”
“有”
应该可以确定了,最后下车的地点就是小南河换乘站
“下一个问题可能会比较难”我看着子雀紧闭着眼睛的脸庞“如果想不起的话可以不用勉强”
“恩”
我深呼吸了一下,手里的笔逐渐攥紧
“还记得自己是为什么落水的么?”
“天气很热,很像去河边摸摸河水就去了,结果一不小心掉进水深的地方,脚被石头卡住了,然后就陷进水里了”
出乎意料地,子雀很自然地将原因说了出来,情绪上没有波动,也好像没有任何纠结负担的地方
“就,就这样?”我愣了一下“你不是很怕水么?”
“…………”
小鬼没有回答
“那是你自己一个人去河边玩水的么?”我从惊讶中反应过来,盯着他问“还有其他人和你一起去么?或者你去的时候,还有其他人在么?”
“……”
又是沉默,子雀的脸上稍稍露出茫然的神色,像是不知道该提供什么答案
“行吧,我知道了”我叹了口气“现在问题都问完了,你做的很好。我们开始准备从那个时间点回来,这个过程同样需要你保持放松,好么?”
“恩”小鬼点点头
看似不起眼的问题保持沉默,而原本让人觉得会最难回答的问题却像是设定好标准答案一样背诵如流。子雀的原有意识就像是被人改写过的程序,在维持原本记录的运行之外,把一些让人在意的bug点做出了覆盖。
“那么回来了哦”我说“之前的你觉得身体很轻,现在会重现变得充实起来,你的手脚和身体会回归到你自己的控制下,我所说的话将不再是你接受的唯一信息。你是子雀,一个已死的等待飞升的灵体,之前的那些时间只是你已经过去的记忆,而现在的你会在5分钟之后回归醒来,明白了么?”
“恩……”子雀轻语了一句“明白”
“现在再次沉睡吧,但是是从之前的世界一点点离开的沉睡,5分钟的时间,当你睁眼的时候,你将会变回作为灵体的自己”我合上笔记“现在睡吧”
小鬼的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身下虚化的雾一点一点地重新变回身体的一部分。我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确定了换乘站和事件顺序的推测无误),但中间缺失的部分依旧还是空白。即使是子雀自己的回忆,也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线索,给出的答案反而让人更觉得不对劲
真是让人头疼啊……
我扭过头,看向在沙发上静躺着的小鬼。调查许久却没有成果的挫败感让我觉得不是滋味
“呐,如果你真的消失的话,会怪我么?”
沉睡中的子雀摇了摇头
“不会么?”
“恩”子雀低声呢喃着“因为我很喜欢郑一啊……”
“是吗?”我笑“不会嫌他老考试老布置作业很烦么?”
“恩,很烦”死小鬼居然点了点头“就像封神榜传奇里的那个二郎神一样,一直板着脸”
“那为什么还喜欢哦?”
“因为知道郑一是在为我做这些事情的啊……我其实很想爸爸妈妈,也很想见以前认识的人,但是已经没有机会了”子雀小声地说着“…刚到冥界的时候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很黑,很害怕……大家都在往前走,一个一个等着判官叫号,然后分配去现世的时间。我的坟很小,刚开始还能听见妈妈哭的声音,也能收到烧来的东西…但之后就再也没有谁来看过我了……我很想见他们,很想告诉他们我还在这里…我一直一个人在冥界,直到被送到现世,进了郑一的家,感觉很像突然多了一个哥哥,能陪我上课,看电影,然后还一起出去买好吃的……”
“这样啊……”
声音带着一点小孩子的委屈。我侧过脸应了一句,鼻子稍稍有些发酸
“恩,所以说虽然郑一确实很讨厌啦,又凶又固执,还经常敲我头。但是我很喜欢他……”
告白还不忘夹带私货,看来平日里怨念挺深
我朝他的身下看了看,那具身体在说话的时候早以变回虚化之前的状态
啧,这孩子……
“行了,再过一分钟就醒来吧”装作没注意到这些,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再睡一分钟,催眠就结束了,回来吧”
“好”
子雀装模作样地又躺了一小会,然后从沙发上坐起身来,期待地盯着我
“怎么样郑一!我表现的还不错吧!”
“恩,还行还行”
哪有刚醒就这么充满元气的,拜托你逢场作戏也要尽责一点
“我去做饭了,今天想吃什么?”我起身走向厨房“晚上做土豆沙拉可以么?”
“呐,郑一”
“恩?”
子雀很认真地看着我,突然歪过头笑了
“什么都好”他说“另外,吃完饭也能让我试试看么?”
“试什么?”
“催眠”
小鬼说,扬了扬手里的阅读材料
“我说不定也,知道怎么用了”
### 19
“什么?”我愣了一下“你看完了?”
“恩……还没有”小鬼笑笑“不过好像从刚才的梦境里摸到一点门道了的样子”
“会不会把我带进去之后就撒手不管了?”我怀疑地看着他“你真的没问题么?”
“切,这么不相信我啊”
“恩,不相信”
“喂……你…”
“不管怎样先吃饭”我说,把他快要顶上来的脑袋摁下去“要是真想试验的话,在等饭的这段时间先给我把步骤细节都背熟了再说”
不过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接受小鬼的催眠也是没有关系的。
我曾经和心理学课的老师专门探讨过这个问题,大体的内容就是催眠在什么样的条件下更容易进行。对于子雀而言,其实并不存在完全意义上的生理睡眠状态,也就是催眠里的第一阶段,因此让他接受暗示要容易的多(再加上这孩子神经粗的很大脑几乎完全不设防)。但是对我而言可能就不太一样。先不说我很难入睡,也很容易被惊醒,更本质的原因在我心里深处的排斥反应。心理应用课的催眠互动上,我是全班唯一一个没有被带进替换意识的人。教授曾问过我是不是有过什么不好的回忆,以至于替换意识就像是有弹簧的防御机制,一旦感觉到威胁就会把暗示推出去。
但事实上我自己也不知道,或者说有些事情被选择隐藏了太久,明明已经接近遗忘,却又像锈死了一样,扎根在内心的某个角落
所以子雀的催眠应该对我没什么作用才对,真要形容的话有点像刚上手的新人直接打困难模式
“呐,让我试试嘛,就一次就好”子雀抱着饭碗,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看着我“我一定会把你带出来的啦,就试一下嘛先”
“你知道催眠到底是件多严肃的……”
“知道啦知道啦!不就是把人先弄睡着,”子雀说,看我在瞪他,反应过来赶忙改口“不,不是,我的意思是,不把人弄睡着,然后……”
“之前让你背的材料你背了多少”
“呃……”子雀挠挠头发,用手指比给我看“这……这么多?”
“你这就像是刚听了几堂安全教育课就嚷嚷着要去学漂移”我摇摇头将嘴里的汤咽下“无照行医可是犯法的哦,在催眠师这个行业也是一样”
“切,小气”子雀哼了一声“那你有执照吗?”
“有,中级催眠理疗师从业资格证书”我说“放在书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要看么?”
“不要!”小鬼垂下头来嘟哝“这家伙怎么什么都有……”
“想催眠的话,先把阅读材料背完再说吧”我说“不然把人催眠到一半了再翻指导手册可不行”
“都说了只是试一下啦”小鬼赌气地扒着饭“而且我是灵体诶,应该很容易能和郑一对话的才对,上次和郑一一起睡的时候,也梦到我的事了不是么”
“打住”我说“首先,是睡一个屋不是一起睡,这个要分清。其次,那个是梦境不是催眠对话,随机性很高,出现频率也很不固定”
“那所以,郑一觉得,我完全没办法催眠你是吧?”子雀转了转眼睛“我倒觉得,郑一很容易被催眠才对”
“激将法没用哦”
“是真的啦……”
子雀凑过来,拉着我的袖子表情真挚
“郑一要是真的觉得我很菜,不会被我催眠的话,也就不用怕能不能从替换意识回来了不是么?那样的话试一试又何妨嘛”
“唔”
“或者说,如果我没有能催眠郑一,说明你很厉害,然后我就回去好好学习再也不来烦你。要是我把郑一成功催眠了,走完路线之后真的吓到郑一了,那我也可以提早飞升,你也省心很多不是么?”
“恩……”我咬了咬筷子,一时间觉得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点“倒也是这样……”
“是吧!而且我其实有设计好路线,肯定会吓到郑一的啦”子雀看到我的动摇,忙趁热打铁道“之前学了那么多东西,不应用的话就等于白学了不是么?这句话还是郑一你自己说的”
“我说这句话的本意可不是这样啊”我叹了口气“而且你这家伙的实际操作我真的很担心啊……之前在天花板上装吊环……”
“那都是好早以前的事情了啊!”子雀嚷道“真的让我试试看啦,我这次还挺有信心的……”
“恩……”
“拜托啦,拜托……”
“算了,我知道了”我叹了口气,将碗筷放下“事先说好,只给你一次机会,半小时内没有效果的话,结业考试之前都不能在我面前提催眠试验的事,听到没?”
“恩!”
“然后也不能乱要求买零食”
“诶??为什么这个也……”
“不同意就算了”
“同,同意……”(咬牙)
“那接下来听指挥哦”
“YES SIR”子雀敬了个军礼
“先把碗筷收了”
“干嘛要我……好好好,我收,我收”
白吃了那么多天饭终于能付出点劳动。我半胁迫地把厨房交给子雀,走到客厅的沙发上躺下。刚吃完饭之后人有些微乏,好像还真是接受催眠的理想状态
【就让那家伙试试看好了】
我想,微微闭上双眼
“我弄完啦”
“恩,那开始吧”
子雀搬了个小板凳在我身前坐下,然后拿出手册开始翻
“诶多……那个第一步是什么…来着……”
“引导进入浅睡眠,从第5页开始”
“哦哦,找到了,嘿嘿……”
我皱了皱眉,小鬼咳嗽着把尴尬掩过去
“那开始了哦”他说,声音变得缓慢起来“你现在会感觉到身体在慢慢的下沉,下沉。全身都会像变得很重,就像是灌满了泥沙的袋子,被丢进大海的中央”
“为什么丢在海里?泥沙袋是建筑垃圾吧?”我问“就算是为了防潮也说不过去”
“啊啊啊不要想那么多听就是了啊!”子雀抓狂“这下又得再开始”
“体会到我刚才的感觉了吧”
“是的,谢谢你演示”小鬼咬牙“现在开始麻烦不要说话,拜托了”
我坏笑着点点头,调整姿势重新躺好。子雀对着手册上的话轻声地读,声音就像是淅淅沥沥的下雨声一样传进耳朵里。那些话其实应该也是没什么用的,演示用的场面话才对,是我结合了之前上课时的教材临时写的。现在听子雀一本正经地读出来,感觉有些想笑,却又不忍心再分心打断,而且打断之后,估计小鬼又会跳脚大闹好一阵
“你感觉身体越来越重,像是下沉到了海底,你的手腕也会一点一点地顺着洋流飘动,自己却使不上力气……”
【算了算了,就当是半小时的休息吧,到时间告诉他失败了就行】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将身心放松下来。连续好几天脑子里都是关于案件的胡乱思绪,也应该稍微缓一缓了才对。
“现在的你已经沉进了深海的中央,你的四周除了我将没有任何的声音。在海底你看不清东西,即使睁开了眼睛,也只能看见一片黑暗。你能感觉到洋流在你身边流淌而过。而再过五分钟,你将会沉到这篇黑暗的底端……”
脑袋里的困意不知为何有些深了,子雀的声音好像真的如同穿过一层水幕来到我的耳中。我想象着子雀所描述的场景,像是看到很多年之前的一条海豚,在我身前划过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脑袋里下意识地询问,然而答案我好像已经不太记得了
【等下,所以我已经被催眠了么?】
防御机制好像是这样在问自己,然而收声系统却一点回馈都没有
“你沉入深海,四周荡起一片细细的沙尘。但你感受不到,也看不到他们的样子。你能感受到的,只有没有回响的黑暗,将你像琥珀一样包裹在里面……”
我写过这样的字词么?
子雀的声音听得越来越模糊,我的眼皮也随着越来越沉。我感到自己想要回归的努力,就好像之前在催眠应用课上,面对教授劝说时抵触地质疑。然而与之前不同,尽管子雀依然在细声诵读,但我能感觉得到,这次的催眠强硬到没有柔声引导的部分,更像是一记不容置疑的手掌,抓着我一把摁进虚构的海水深处
居然真的栽在他手里了
【死小鬼,记得要把我带回来啊】
在替换意识出现前的最后几秒,我的脑袋里只剩下这样一句话
### 20
室内的灯光是蓝色的
不,不对……不是说灯光是蓝色的,而好像是……一整面墙都是蓝色的
我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前游过一个巨大的灰色身影,横穿过整面墙。那些蓝色的,因该是海水的部分被它挡住了,直到十秒钟之后,才随着它的消失而重新露出来
啊,想起来了
我认识它,从动物图鉴书上看过的,它叫抹香鲸。是一种大型的哺乳动物
它游过去已经很久了,空荡荡的水池像是只为它准备的一样,在它消失之后便没什么可看的了。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上穿着黑色的小皮鞋,在往上一点是背带裤,缩在裤子里的白衬衫,再往上一点,是我的手,被另一只手牵着。那只手的指甲盖上涂着淡蓝色的指甲油,真巧,和水池里水的颜色一模一样
我伸出拇指,轻轻拨弄着那只手上蓝色的指甲,很舒服,我也喜欢被握着,因为很暖
“小一”
手的主人说话了,我抬头望上去,那是一个穿着黑色裙子,化了淡妆的女人。她的脸在水的波纹下忽明忽暗,只有口红的颜色始终鲜艳,能一眼看到
“和妈妈去下一个展厅好么?”
女人说话了。她微微弯下腰,而我也终于能看清那张脸。很漂亮啊,她是我妈妈么?
“怎么样?还要看鲸鱼么?”
她问,表情很温柔
我摇摇头
“那走了哦?”
那只牵着我的手试探地拉动了一下。我点点头,迈开步子跟在她的身后
我们从鲸鱼的展厅离开。水族馆好大,而且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所以显得更加宽敞。我被妈妈落在身后,抬起头只能看见她往前走的背影。
可是好奇怪哦,我明明刚才才看见了她的脸,现在却记不起来她长得是什么样子了
一路上妈妈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看我。我们穿过很长很长的一条玻璃通道,通道的上方有很大的,像是手帕一样看上去软绵绵的大鱼游过。这个我也认识,它叫鳐鱼,是一种软骨鱼,是个温和的家伙。但是尾巴上有一根毒刺,它们发现威胁的时候就会用它来攻击。当然,这些也是在图鉴上看来的
我们走到有一个展厅面前停下,这里的水池不仅会发光,还会变各种颜色。我凑近了看,发现水池里有很多透明的,长着触须的生物在游泳。因为是透明的,所以水池变颜色的时候,他们也会变成各种其他的颜色。
“好漂亮啊……”我喃喃地说
“小一觉得好看么?”妈妈问我
“恩”
“妈妈告诉你哦,这个东西叫水母”她蹲下身来抱住我,用手指着水池“是一种浮游生物,然后也是无脊椎生物,虽然看上去很漂亮,但是它们存在的时间比恐龙还要长哦”
“比恐龙还长么?”我问“可是恐龙最后死了,他们没有啊”
“小一觉得它们看上去很弱小是么?”
“恩”我点了点头
“其实他们是肉食动物哦”妈妈笑笑“这件事,图鉴上没有说对吧?”
我摇摇头
“其实严格来说,所有的水母都是肉食性的哦,他们吃其他的浮游生物,或者其他的小螃蟹,甚至小鱼。小一看到他们长长的须了么?那些其实都是他们伸长的触手,就像是蜘蛛的蛛网一样。等到小鱼不注意,一不小心游尽了有触手的地方,就会被他们抓住了……”
妈妈在我的耳边说着,依然是蹲抱着我,却感觉到她的指甲在我手臂上的力道逐渐大了起来。
“之后呢,那些触手的上面布满了刺细胞,像毒丝一样,能够射出毒液,等到小鱼被困住之后,他们就会被这些毒刺螫到以后,迅速***死去。到了那个时候,这些触手再将他们的尸体紧紧地抓住,缩回来。因为那些细长的触手是它的武器,也是他的消化器官,能把猎物很快地溶解吞噬掉。你知道么小一,它们虽然看上去很无害,但内心里比谁都要毒呢……”
妈妈手上的指甲此时都快要掐进我的肉里去了。我努力地想挣脱开,但妈妈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还在说水母的故事,说那些漂亮的水母,是怎么靠透明的外表伪装自己,最后俘获他们的猎物的。她说话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尖,她的嘴巴在我的耳边,喘出的热气和声音一起钻进我的耳朵
“妈妈,好疼”
我终于忍不住叫出来,那截淡蓝色的指甲已经把我的手臂掐出一个血口
“…………”
妈妈如梦初醒地松了手,盯着我被掐的手臂看了很久。突然抱住我,大声地哭起来
“对不起小一”她说,声音听上去很后悔也很难过,这让我感觉好受了一点“对不起,原谅妈妈”
“恩,没事的”我伸出手,环上妈妈的背“没事的妈妈”
妈妈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就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
我从口袋里拿出小包的纸巾,抽出一张去擦她的眼泪。妈妈的眼角和嘴唇微微动了动,她好像是想说什么,但是最后又没有说。我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动摇和犹豫,但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今天说好了要带小一好好玩的,妈妈怎么就哭了呢”妈妈努力挤出一个笑脸“走吧,妈妈带小一去看大鲨鱼怎么样?”
“恩”
我点点头,伸手拉过妈妈的手
和往常一样很暖,但这次却带了一些莫名的不安
我们又往前走过了很多个展厅,依旧一个人也没有。我们去看了大白鲨,虎鲨,还有长得很奇怪的扁鲨。他们在硕大的水池里游来游去,妈妈告诉我,尽管水池很大,他们却不自由,也不快乐,因为这对于他们而言不是家,只是一个供我们观赏的笼子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难过。我害怕自己又把妈妈弄哭了,于是早早地把纸巾递过去
“小一真是好孩子”妈妈看到纸巾的时候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接下来还想看什么?”
“没有想看的了”我摇摇头“我想回家了”
“回家啊……”
妈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眼睛里的神色好像在一瞬间全部褪去了,变成像枯叶一样的颜色
之前见到的那只鲸鱼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巨大的身躯摇摆着,在我们面前缓缓推进。将整个水池挡住。
真奇怪啊,这里不是鲨鱼展厅么?它是怎么过来的呢?还有,鲨鱼很凶猛的,他不怕被吃掉么?
我很担心它,也很害怕
“走吧小一”转过头再看的时候,妈妈突然又温柔地笑了“我们回家,不过回家之前,要不要去天台的海洋餐厅吃个冰淇淋?”
“恩,要的”
我点点头,展厅里的光线又重新回来了。身后的水池里,那条巨大的鲸鱼不见了,整个水池重新回归到透明的蓝色
太好了,鲸鱼回去了,妈妈又笑了,而且还有可以有冰淇淋可以吃
我被妈妈牵着上到了顶楼,才发现水族馆原来那么高,有7层楼呢
“要吃什么草莓的,巧克力的还是香草的?”
“香草的吧”
我说,然后看着妈妈走到餐厅里卖甜品的地方。这里也和展厅的其他地方一样,一个人都没有
可是,如果一个人都没有的话,冰淇淋又是谁做的呢?
我很像问这个问题,但是妈妈很快地拿了东西回来。冰淇淋放在一个透明的玻璃小碗里,白色的香草球,上面还插了彩糖和巧克力棒,都是我喜欢的东西。
“小一”妈妈问我“我们去天台,边看风景边吃好不好”
“恩”
我捧着小碗,和妈妈一起走到水族馆的天台上。温柔的风吹了过来,天空是紫色的,挂着银白色的星星和弯月
哦,原来是晚上,怪不得没有人在
“好吃么?”
妈妈笑着问我,我点点头,用小勺子挖了一点递给她
“妈妈不吃,小一自己吃吧”妈妈说,身体倚在天台的护栏上“小一和爸爸很像呢,爸爸也喜欢吃香草味的”
爸爸?
我咬着勺子想了一会,脑袋里却没有什么信息冒出来
“呐,小一”妈妈又开口了“我们不回家了好不好?和妈妈一起去另外一个地方”
“去哪里?”我问
“去一个很神秘,但是很漂亮的地方,就我们两个去”妈妈笑着用手指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她自己“小一最喜欢水族馆里的什么动物?”
“恩……”我想了想“鲸鱼”
“那个地方就有很多鲸鱼”妈妈说“有白色的,有灰色的,有蓝色的,还有彩虹色的”
“鲸鱼也有彩虹色的么?”
“有哦”妈妈点点头“想不想看看?”
“想”
妈妈笑了,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然而那个笑容很悲伤,我知道的,尽管她在笑,但是很难过
要是能让妈妈不那么难过就好了
“冰淇淋吃完了么?”妈妈问
“还有一点点”我说
“那拿着,我们路上吃吧”妈妈说,伸手招呼我过来拉住她的手“我们要出发了哦”
“那里也会有很多冰淇淋么?”
妈妈愣了一下,但随即笑着点头
“会的”
“会有海豚和鲸鱼么”
“会的”
“那它们是自由快乐的么?”
“是的”
妈妈看着我的眼睛,眼眶里不知什么时候溢满了泪水
“它们是自由快乐的”
“哦”我点点头,用手臂抱住妈妈“那我们去看看吧”
“好的小一”妈妈也用双手抱住我“我们去看看”
一阵风吹过,我和妈妈从天台上掉了下去
下降的速度很快,就像是乘着风在飞
我隐约看到了那条总是出现的,灰白色的鲸鱼,在我们身边游荡。它靠近过来,我伸出手去够他的脊背,很光滑,很柔软
我们要到了么?
我问,然而下一秒,是一声响彻耳膜的重响
我吓得闭上了眼
“妈妈……到了么?”
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回应,我小声地问,感觉身体逐渐被温热的水流所包裹
我小心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前正对着的是妈妈瞪大的双眼,透过凌乱的发丝直勾勾地看着我
冰淇淋融化了,和我身下红色的液体混在一起
“妈…妈?“
我想要尖叫,但是声音却发不出来
灰白色的鲸鱼不见了
我所能看见的,只有被血迹染红的妈妈
血迹引来了几只鲨鱼。我艰难地爬起来,看着他们围绕着我们,微微张开的嘴巴里,尖锐的延迟反着光
“不……不要……”
我说着,声音抖得厉害
它们靠近了,为首的已经张开了那张血盆大口
“不要!!!”
### 21
一阵火辣的痛感传来,我睁开双眼,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还有子雀那张离得很近的,充满担忧的脸
“你,你醒了啊?”子雀小心地开口“你还知道自己是谁么?”
“郑一,南诚大学应用心理系二年级”我说“你刚才打了我一记耳光?”
“啊…呃……”子雀慌张地把手背在身后“没,没有啊哈哈哈”
“我应该有明确和你说过不能暴力唤醒的吧?”我冷冷地说“你以为这是什么?游戏么?”
“呃……”
子雀一时没了话,默默地低下头
“从我身上下去”
刚才的梦境还在脑子里存着,我坐起身,想着脑海里最后留下的,女人的尸体和鲨鱼的身影,拿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子雀缩在一旁怯怯地看着我,想要安慰但是手足无措的样子让人看得有点心烦意乱
很多年过去了,久到让我以为我都已经可以忘记这件事了。然后子雀无心的一场催眠告诉我,其实并没有
“郑一………”
我撇过头看了子雀一眼,后者像是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极大的勇气问道
“你,你还好么?”
“你看到了吧”
“诶?”
“你的话,应该是能很容易进到对方潜意识里的不是么?”我说“所以呢?你看到了吧?”
“呃……恩……”子雀轻声地说“对不起”
我叹了一口气,用拇指大力地揉着太阳穴
“对不起,郑一”
“不是你的错,道什么歉”我说“就算要道歉的话,你也应该为打我耳光那件事道歉吧?”
子雀眼神躲闪地摸了摸脑袋,然后开始说一些天气真好,催眠术真奇妙的缓和气氛的胡话
心脏稍微跳的不是那么快了。我伸手摸了一下额头,擦掉因受惊而留下的冷汗
“所以……”
“恩?”
“我在郑一的梦境里看到的那个场景……是真的么?”
“………………”
我没说话,眼睛盯着茶几上空了的玻璃杯
“那个,如果郑一不想说的话就……”
“恩,是真的”
子雀愣了一下,张了张嘴
“可是……为什么啊?”
“那时候我8岁,对这事的一些细节记得还不是很清楚”我叹了口气,不知为什么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那个男人在外面找了别的女人,然后在通知我妈离婚前做了财产转移和个人公正,总之是打算用一切方法不花一分钱地断掉和我们的关系。出事的前一天我只听到妈妈在哭,然后第二天她就带我去了水族馆,再然后就是你看到的那些”
“怎么这样……”
“按理来说7层楼的高度跳下去,我应该早就没命了才对,没错吧?”
看着似乎是震惊到有些说不出话来的子雀,我勉强笑了一下,撩起头发露出额头上的一条斜疤
“我觉得我妈一开始确实是想带着我一起死来着,不过最后可能还是忍不下心来。救护车来的时候发现她抱着我,身体垫在我身下。她死了,我只有擦伤”
“郑一……”
子雀看着我,眼眶微微有点发红
“遇到这些事的人是我啊,你哭什么”我笑起来“过了这么多年我都以为自己快忘了,亏你还能把这件事挖出来”
“呜呜呜哇……”
“喂,喂……”
我被突然扑上来的子雀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倒在沙发上。小鬼趴在我的胸前,搂着我的脖子眼泪像是不要钱地流
“子……子雀?”
(揉眼睛)
“所以说,你哭什么啊……”
“我…我不知道郑一的过去是这样的…”小鬼抽噎着,身上的水雾好像更浓了“早知道是那么难过的回忆的话,我就不会强拉着你要做催眠了……我不应该这么做的……对不起,对不起郑一……”
“你自己也说了,你不知道会是那样的不是么”我说“而且我也没有说过要怪你吧?”
“可是就是觉得很…很难受啊…”子雀吸了吸鼻子“这些事情,郑一从来都没有提过,我就还以为郑一是个和我不一样,一直很幸福的人呢……”
“我要是很幸福的人还会租这种老楼然后做三份兼职么”我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醒醒啊小鬼”
本来还挺沉重的,压抑得让人有些呼吸困难的气氛被子雀那么一哭,倒好像是瞬间轻松了很多。小鬼在我胸上趴了一会儿,等到不那么喘了,被我拎着坐在书桌前罚抄【催眠规范】,以示对不熟悉业务流程还抽我耳光的惩罚
“所以说,郑一你小时候都是谁在照顾啊?”
“照顾?你指什么?”
“就是生活起居啊,做饭啊,送上学啊之类的”
“哦,那没有”
“诶??没有么?”
“恩啊,我妈家里只有外婆健在,一个人生活就挺不容易了,而那个男人巴不得我早点消失,所以给了一笔钱之后也就不怎么联系了”我耸耸肩“【潜意识替换】那行写错了,重写”
“感觉郑一比我惨多了……”子雀说,用橡皮擦掉错字“至少我死之前应该还是挺被爸爸妈妈宠爱的吧……”
“你想起以前家里的事了?”
“没有,不过我妈不是给了我串挂车票的绳子吗?还给我零花钱……”
子雀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然后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我说道
“所以郑一,我觉得如果你妈妈在世的话,也一定是很爱你的,就像那个瞬间抱着你跳楼,自己却垫在你身下一样”
我愣了一下,伸手在小鬼头上敲了一记
“痛!”
“别以为用煽情打动我就可以不写了”
“我是在安慰你啊喂!”
“谢谢,这遍写完还有五遍”
“喂!你……”
子雀大叫着抗议,然而举起的拳头却悬在空中没挥下来
“怎么了?”我问
“等,等下……”小鬼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说起来……刚才,就是催眠那会儿,郑一你是被我催眠之后吓醒的没错吧?”
“呃”
“所以说,我其实……吓到你了对吧??”
“…………”
“对吧!对吧?!”小鬼一脸期待地看着我,眼睛里的兴奋像是中了大彩“虽然只是试试,也只是在梦境里发生的,但我还是吓到你了!没错吧!”
“恩……可能吧……”我挠了挠头发,一时间有些找不到反驳他的话“至少看上去是这样没错”
“万岁!!!!!!”
不知是因为学习压抑了太久,还是偶然的尝试带来成功的不可思议。这孩子仰天大笑之后把笔一丢,跑出房间兴奋到抱着乌龙亲起来。
上一秒还哭得和花猫一样,这一秒就能抱着猫转圈
这孩子神经粗的程度,简直能做到各种心情的无缝切换
“喂,不要乱丢东西啊”
“不用上课了~哈哈哈哈哈哈!喵喵你听到了吗?我不用上课了!哈哈哈哈哈”
主子一脸冷漠地看着,尾巴像扫帚一样摆来摆去
“熊孩子”
子雀抱着乌龙在客厅里打滚,我叹了口气,回到屋里把他刚刚丢在地上的纸笔捡起来。散落在地上的不止他的抄写,还有一堆原本堆在桌上的文档中,我一页一页地将它们归位,手指却在接触下一张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是……”
“郑一!晚上吃大餐庆祝好不好!”
小鬼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我慌张地把纸捡起来,捏成团藏在手里
“郑一,听到了嘛?”子雀扒着门框露出半个头“我想吃炸鸡翅”
“啊,恩…行啊,我知道了”
“嘿嘿,那拜托啦!”
门关上了,我长出了一口气,直到客厅里传来小鬼被乌龙追着跑的嬉闹声后,将纸团拿出来重新展开
一张写满数字的纸,而数字的意义只有我知道
这是之前调查子雀死因的时候,对每个时间点的记录
我顺了顺纸上的褶皱,右下角的红圈里写着“5:40,137路”,旁边还打了个问号
也许用不到这个了吧……
我想,然而还是收起来放在口袋里
### 22
应子雀的要求,我去超市买了彩带和彩灯回来。晚餐也做得比平时丰盛得多
“那么开始了哦?”小鬼举起倒满橙汁的杯子“毕业快乐!”
“恩啊,快乐快乐”我有些心不在焉地碰了碰杯“那么多鸡翅你一个人吃的完么?”
“嘿嘿,毕业典礼嘛,当然是要和平时的规格不一样才行”
“这个典礼只有我们两个人诶,而且严格来说我还是无证办学”
“再怎么说也是毕业啊,要知道我这辈子就这一次毕业的机会诶”小鬼挠了挠头发“这已经算是从简啦”
“这么多没用的彩灯和装饰,哪里从简了……”
“仪式感嘛,这点必要的还是得有的”子雀嘿嘿地笑,然后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啊……对了!”
“恩?”
小鬼将橙汁放下来,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站起身跑到餐桌的另一头,正对着我鞠了个躬
“谢谢郑一老师这些天的教导”他低着头说“虽然以后可能没办法好好报答,但是我会记住这一切的”
“啊……呃……”我被小鬼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也,也没什么的,不用那么客气……”
“笨啦你”
“啊?”
“这个时候,就应该是老师上来发毕业证书啊”小鬼有些无奈地抬头瞥了我一眼“顺便还有拨穗什么的”
搞了半天这孩子还是看重形式主义
“毕业证书啊……我还没准备诶……”
“那就现在写一张啊”
“喂喂,装饰和菜要那么讲究,证书倒是可以很随便啊你”
“快弄拉你,老是弯腰鞠躬很累的”
我叹了口气,在书柜里翻了一圈,最后跑去打印机里拿了一张A4纸,拧开了马克笔的笔帽
【林梓雀同学,于16年11月至17年2月,于落水南街22栋804号恐怖学院完成相应课程并通过考核,特此证明,准予毕业。教师&校长:郑一。17年2月11号】
字写完了,我盯着白纸看了看,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最后从抽屉里拿出刻着自己名字的私章,蘸上红印泥,在纸上摁了下去
这样就勉强像点样子了
“喏”我将证书递给小鬼,觉得有点不妥于是换上了双手“恭喜毕业”
子雀接了证书,很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将证书还给我
“怎么了?”我问“有哪里写的不对么?”
“恩,没有哦,只是我带不走这个啦,所以想让你保管一下……”子雀笑着指了指脑袋“不过放心,证书的内容和样子都存在这里了,有一天我会来敲你的门把它要回来的哦”
“下次来的时候别在我卧室门前摆葡萄酒瓶之类的了”
“嘿嘿,好”
小鬼点点头,伸手和我拉了勾
接下来的流程就和常规的晚餐差不多,只不过今天量超大的关系,从头到尾子雀都是在忙着吃,没空插嘴。偶尔被电视里放的节目逗笑一下,然后又回过头去抓下一个鸡腿
“呐,我说……”
“恩?”小鬼回头,嘴里叼着骨头“要问什么?”
“飞升转世之后,会投胎到哪里去啊?”
“这个啊……”子雀想了想“挺随机的吧,基本上是看哪条线比较空就填到哪条线上去。有的时候同一时间投胎的人多的话还要摇号等位”
“那做鬼或者前世的记忆会保留么?”
“不会了……吧”
“那你还怎么找我啊”
“呃……”
小鬼撑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地拍了拍手
“这个给你”
他解下头上的三角巾,递到我手上
“作为灵体,在正式飞升,或是在世间幻灭之前,可以选择一样东西留下来”小鬼解释道“如果有缘,对方也有重见的意愿的话,是能凭这个找到的”
“听上去又是个很没谱的规则啊”我看了看发那条头巾,乳白色的柔光在说话之间逐渐淡下来“概率呢?有成功的先例么?”
“这就不知道拉”小鬼耸肩“都说了是缘分嘛”
“这句话基本上就是等于说没戏的意思啦”
“才不是”
最后一晚的聊天,两个人都没有要避开“离开”这件事的意思,然而言语上也都尽可能地将将其轻松化。那个时候我们大概也是知道的,如果子雀飞升的话,应该是十有八九不会再见面了
所以到最后,直到子雀在阳台上打开窗户,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月光下等待飞升的时候,我也没有和他说过道别的话
我说的是“那我睡了哦”
“恩”他说“晚安”
然后我关上门,在床上看着从窗帘里漏出的月光,一样一夜无眠
本来我以为我会不在意他的离开,觉得会有终于甩掉包袱的快感。或者我可能会很在意他的离开,因为在准许一个人在卧室里共眠,给他上课,为他四处奔走之后,也许会产生特殊的情绪或者责任感。但到了最后,我所预测的这两种情感都没有发生。我心里有的,只有一点点的怅然若失,和希望他能如愿飞升这两件事。至于他是不是还能记住我,或者之前四处调查的结果应该怎么处理,是否用得上这种事,在前者的面前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我不求从别人那里得到些什么,而只求他好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子雀大概也真的改变了我很多
然而虽然确实是希望能成功,心里却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直到最后我都觉得“吓人飞升”这件事挺不靠谱。所以在瞪着天花板到天蒙蒙亮之后,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房门,去阳台看情况
果不其然,还在
而且这小子保持着抱腿坐的姿势,在自己飞升这样重要的时刻居然睡着了
“喂”我伸手拍了拍他“醒醒”
“哇啊!”子雀一个激灵醒过来“到,到了么?”
“没到”我说“你还在这没走”
“啊?诶,诶?”
小鬼看了看我,又回头看了看屋里
“这就有点尴尬了啊……”
“恩,的确是”我说“事实证明你当初听的那个吓人飞升的理论行不通”
“才不会!”子雀红着脸辩道“那,那个时候我明明……”
“你听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不是么”
“我……”
小鬼的眼神动摇了一下,让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人家说不定是在逗你完随口胡编的”
“不会……的吧……”
“总之没能飞升成功不是么”
“啊啊啊你不要说了啦!”子雀俯下身捂着耳朵“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啊……我已经很难过了……”
“所以被这件事耽误这么久,才更要抓紧时间不是么”我说,朝他伸出手“喂,相信我么?”
“哈……哈?”小鬼一头雾水地看着我“要干什么”
“早知道会这样,幸好提前准备了”我不由分说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走吧,去少年宫一趟”
“啊?能出门了么?”
“恩,有个人要让你见见”
“谁?”
“你的电子琴老师”
### 23
自从上次去超市差点灰飞烟灭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让子雀出过门。这里面一方面是对安全的考量,另外还有一小部分的在于,经历了少年宫门前的驻足和落寞,我真的不希望他因为看到更多世事的变迁而感伤
这孩子后来当然也有和我提过,要求过,耍赖过出去的事,都被我打了回去。所以直到我快骑到少年宫之前,子雀都还在后座上问我“真的可以出来么”这样的话
“你已经出来了”我侧过头瞥了他一眼“抱紧,小心别掉下去”
“啊啊,好”小鬼点点头“郑一盐别掉了哦”
“放心吧,放在有拉链的口袋里了”
到了大门口,已经一回生二回熟的门卫大叔这次干脆没让我登记,直接开了门放行
“呐,美术楼那几幅印象派的山水还有波普主义的板画……”
“会去看的,大叔!”
我把车一路蹬到小剧院门口。子雀望着大门看了好一会儿,在我的催促下才小心翼翼迈过门槛进来
“怎么样,对这里还有印象么?”
“恩,有一点”小鬼说,眼睛墙壁上的照片“要是当时参与演出了的话,我的照片也能挂在这里呢,结果却挂在别的地方了”
“哪儿?”
“灵堂啊
“…………”
“诶?冷笑话不好笑?”
“这种笑话…鬼才笑得出来吧”
我伸手往子雀头上敲了一记,拎着他来到小仓库的门前
“那进去了哦”
“等,等下”
子雀拉住我的袖子,表情有些犹豫
“恩?”
“郑一你……和老师说过我的事情了么?”
“啊?恩,说过了啊,有些资料和物证还是从她那来的”
“那她知道我现在是以灵体的身份回来了么?”
“还没有”
“那,能先不和她说么?”子雀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淡淡的,慌张与害怕的神色“过会郑一和老师谈话的时候,装作我不在的样子,可以么?”
“可以是可以……不过…为什么?”
“平白无故地出现很失礼吧……而且一直留着我的东西到现在,还和郑一你说了关于我的事……万一这些其实是困扰她很久的事的话,我出现也不太好不是么?”
“不会的,如果是担心这个的话,那我和你保证,于老师她……”
“总之,拜托不要让她直到我的存在,至少现在不要”子雀打断我,神色少有地认真“真的求你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着气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这孩子绝对没有说实话,或者说,至少没有把心里想的完全说出来
若我猜的话,大概有很大程度上是害怕期望落空吧?
再见面的时候,对方的任何一个眼神,一个反应,都可能成为让人敏感的尖刺一样的东西
我在他头上揉了一把,伸手敲开小仓库的大门
“进吧”
“于老师好”
我把门多撑了一会儿,等子雀进去之后才关上。小仓库里的暖风温度开的不是很高,不知是不是巧合,于老师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薄毛衣,颜色和多年以前教子雀时的那件连衣裙很像
“调查得怎么样了?有进展么?”
“啊,恩,算是有吧”我看了一眼子雀,在椅子上坐下“今天来就是和您说一下最近发现的事”
考虑到这次有子雀旁听,而我之前也一直都没他说过调查的事。于是乎干脆趁着这次机会,把线索从头到尾又都整理了一遍。于老师仔细地听着,拿了张纸时不时做着笔记,子雀坐的闲不住,跑去老师身边偷瞄笔记,被我用眼睛瞪了一下,一脸委屈地重新坐回来
拜托,现在是在说你的事诶,认真一点好不好
“怎么了郑一?”于老师注意到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地问
“啊,不,没事没事”我打着哈哈“那什么,刚才说的那些,您都做笔记了啊?”
“恩,所以按你刚才说的话,总结下来就是有个时间的漏洞在?”于老师若有所思地用笔把纸上写的几个时间圈起来“林梓雀如果4点45点放学的话,4点50分上54路车,5点20分到站台,然后走几分钟,赶上5点30分的137路……警察那说的死亡时间是5点到5点45,可是那段时间的话,太早了到不了位置,太晚的话又应该已经上车了。而他们给的结果是戏水溺亡,恩,当时我就怀疑这个来着……现在看来,不管他怕不怕水,就拿这个时间来算,也没有多余的应该会突然去戏水的空隙,对吧?”
“是这样”我点点头“不过线索到这里也就断了,感觉上又回到了原点,问题还是集中在他落水的那几分钟”
“你去过现场了么?”
“去过了,不过小南河那块因为城区改造的缘故已经变了挺多的了,现在基本上就是一块荒地”我说,有些挫败地揉了揉太阳穴“基本上只是确定了车站和路线,别的信息就没多少了”
“唔……”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这样的话,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么?”
“恩,有个细节想问一下您,虽然不知道您清不清楚”我说“当时报警的,是什么人?”
“我记得好像是路人吧?反正是没什么关系的人”
“发现的时间呢?”
“大概离出事时间不久”于老师想了想“因为我差不多是6点45的样子接到电话,让我通知家长的”
“6点45接到电话的话……那被发现最起码也是六点半之前的事了吧……”我咬着嘴唇想了想“这就有点蹊跷了”
“怎么了?”
“是这么回事,人的呼吸停止后,由于人体的密度大约和水的相等,所以最先是沉下去的。尸体逐渐开始腐败,产生越来越多的气体之后才会浮出水面。而这个过程,一般来说最起码需要十几个小时……”
我顿了一下,看着于老师
“那他是怎么发现的?”
“会不会是因为子雀放在河堤旁边的包之类的……”
“不太可能”我摇摇头“虽然城区改了,但是主河道和堤坝都还没变我去看过了,从堤坝上方那个高度,正常情况下是看不见下方河滩的情况的。案卷里也没有相关的口述记载,施救的人都是听到呼喊之后才下去的,警方到的时候,他们都不是第一发现者”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
“那个发现者有问题”我说“或者说,在这之前,一定还有个更早的目击者,至少是在那个时刻亲眼目睹了子雀落水”
### 24
于老师愣了一会儿,然后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那现在重点就是要找第一目击者?”她轻声说“可是那么多年过去了,别说报案的人,就是他父母也已经……”
“恩,我知道”眼看要说到子雀父母这样敏感的话题,我及时地打断道“所以我想问您的就是,当初警方通知您去取林梓雀的琴包的时候,是怎么和您说的?”
“诶?怎么说的……”
于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皱着眉头努力地回忆
“就说这是之前落在河滩边的,有人给他们送来他们也分析过了,因为联系不上那孩子的家长,所以委托我看能不能转交一下”
“唔…这样啊”
“那个……这个很重要么?为什么问这个?”
“恩,因为有个事我有点想不明白”我说,用笔在桌上敲了敲“警察把包给您的时候,已经结案很久了吧?至少那个时候林家已经搬走了,所以也联系不上”
“是的,离出事过去至少一个月了才给我打的电话”
“然后他们说是当时遗失在现场的对吧?”
“没错”
“那果然就有点奇怪了”
我看了一眼子雀,后者摊开手摇了摇头,示意帮不上忙
“第一,包是隔了一个半月才给到您这边的,且不说在救援和现场调查的时候没有发现这种重要物证的巨大疏忽。一个半月的时间,这个包放在原地没有拿也没有人发现,单看这点就很蹊跷。更何况一个半月里,风吹日晒雨淋,薄帆布包里的乐谱也早该字迹不清甚至浸湿烂透了,这事实上也并没有发生”
“恩,好像是这样……”
“除此之外,就算真的是有人捡到了包,包里的东西本身也并没有贵重物品。况且里面的学生证,印着少年宫图标的琴谱,车卡上的名字,都可以作为信息直接交到人手里。为什么还专门跑一趟警察局,先交给警察然后再由后者代为转交呢?”
“这么说的话,有人捡到那孩子的琴包之后保管了一段时间,然后才交给警察?”
“恩,当然也只是我猜测的啦……现在还没有什么证据可以断定是这么回事”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于老师有些困惑地捏了捏下巴“普普通通的一个的琴包,又没什么钱,既然当下拿走了,为什么之后还特意送回去呢?”
“所以才说有点让人想不通嘛”我耸耸肩,然后说出正题
“虽然基本算是个奢求,不过老师你还有当时通知你去拿包的,警察局那边案件负责人的联系方式么?或者你知道他是谁,叫什么都行。别人给我的案宗不知道为什么唯独缺这一页,所以想问问您这有没有,当然如果没有的话也情有可……”
“你还别说,可能真的有”
“唉,果然,我就说…等下,真的有??”
我惊讶地瞪着于老师,后者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因为终于能帮上忙而有些满足
“恩,当年用的手机一直都留着没有扔,运气好的话应该能找到,我去看看联系人电话里是不是存着”
她拉开椅子,有些一反常态地,小跑着进了储藏间。然后几秒钟之后,从里面传来个各种翻箱倒柜,像是重物倾倒的声音
“那个,于老师……”
“没事!你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
我和子雀面面相觑地对视了一会儿,后者吐了吐舌头,从一直坐着的桌子上跳下来,走到桌子旁,看我之前做的笔记
“居然写了这么多啊……”子雀撑在桌上翻页“诶还有剪报?”
“你往后翻还有调查笔录和往年的资料”
“所以郑一你之前一直说开会开会的,整天往外跑,就是在查这个啊”
“没错”
我点点头,然后停顿了一下
“喂,子雀”
“恩?怎么了”
“有生我气么?”
“生气?为什么生气?”
“因为……一直瞒着你到现在,私下里没经过你同意就调查你的事情之类的…”
“哦哦,那个啊,我以为是什么呢”
小鬼歪着脑袋笑笑
“不会啦,反正我也已经死了嘛,就这种事情对我来说没什么所谓的啦……而且说真的很厉害啊,这些分析啊,调查啊之类的,要是我的话绝对做不好的。”
“…………”
“不过原来我死的时候,还有死之后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啊……”他将头汇过去,饶有兴致地翻着笔记,言语平淡得像是在看别人写的侦探故事“郑一你还真的去了小南河那里啊?变化很大么?”
“…………”
“恩?郑一?”
“…………”
“郑一?”他奇怪地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怎么不说话?”
“你没事吧?”
“诶?怎么?”
我抓住他的手腕,后者一脸不明所以,眼神深处却是躲闪的
“这是和你有关的事情吧,你自己没有不甘心么”我盯着他的眼睛“死的人是你诶,死之后又被莫名其妙地草草结案,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在意么?”
“你……你在说什么呢”他支吾着“我当然有很在意啊……”
“你真的有么?”
“郑一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梓雀,你……”
“哦哦哦!找到了!”
储藏室里的声音把我的话从当中截断。于老师走出来,朝我扬了扬手上的盒子
“就是这个没错了,辛亏收着忘丢了”
像是在剑拔弩张的时候闯进来的突发事件,我看了子雀一眼,松开他的手腕。后者沉默着,脸上的表情有些无所适从
“当年买的时候还挺贵的呢,一直用了好几年……”
手机是老式黑白直板的那种,除了边角一些轻微的磕碰掉漆之外没有别的损害的地方,看的出来保护的很好,不过时间已经快过去二十年,上面蒙的一层厚灰还是让人有些心里打鼓
毕竟在这个关头,这算是唯一有可能的线索突破口了
“这个还能用么?”我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虽然我是很信任诺基亚的质量没错,不过……”
“试试不就知道了”
于老师从盒子里拿出充电器接上(是的,她连所有配件都一并保存得很好),我们三个人(两人一鬼)守在手机前面屏气凝神地等了漫长的一分钟。直到黑白屏上出现格子组成的,握手的诺基亚图标,三个人(两人一鬼)几乎是同时发出了惊喜的一声长叹
“唔……”于老师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怎么感觉后背突然很凉…”
“可能是空调风向吧啊哈哈,老师你太敏感了”
我打着哈哈回头瞪了子雀一眼,后者连忙捂上嘴巴退到一旁
“哦哦,出来了,我找找看啊……”
于老师打开了通讯录,一个一个往下找着名字。老手机物理按键的“吱吱”声响个不停,然后忽然停了下来
“应该是这个”
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的显示栏停在了第三个名字的地方
【罗伟华南河区派出所】
“罗伟华啊……“
“恩,哦对,我应该还有备注来着”
于老师的手指摁了摁,界面下方出现了一行数字
“这是?”
“警号,当初我觉得以后如果还要找他的话可能有用就记下来了”
“帮大忙了,老师!”我从包里本子,快速写下信息和号码“这样就有方向了”
“万一他已经不用这个手机号了怎么办?”
“没关系,我认识警方那边能帮忙的人,只要有姓名还有分局,在职时间的话应该能调档案出来。而且最关键的是,有警号,00年应该电子系统已经建成了,所以如果直接搜索的话,说不定会更快”
“那就好”
于老师笑笑,像是因为自己能帮上忙而很开心
之后又简单聊了一会儿其他情况,再没有更多新的线索归纳之后,我看了一眼表,准备告辞
“恩,那今天打扰您了,那个,如果还有什么问题的话……”
“随时来找我”眼神坚定的于老师点点头“我也会想办法再找找看有没有当年的线索的”
“嗯啊”
我背上背包,朝子雀看了一眼。小鬼会意地起身跟在我身后往门口走
“那我们先走了?”
“我们?”
“啊,抱歉抱歉,想线索想得糊涂了”
惯性之下的我赶忙纠正口误,打开门示意子雀先出去
然而小鬼却在门前站住了
“怎么?”看我还撑着门,于老师有些困惑地问“还有什么事么?”
“不,不没有了……那个……”
这家伙,到底要干嘛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子雀,然而后者只是低着头,像根杆子一样地杵着一动不动
“喂,你搞什么……”
我小声地催促,想要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然后子雀忽然转过身,面对着于老师深深地弯下腰,朝她鞠了一个躬
“郑一?怎么了?”
于老师问,她当然是看不见的
“啊……我,那个……”
“走吧,郑一”
子雀直起身,不知什么时候整张脸已经哭得和花猫一样
我愣愣地看着他,却忽然觉得有些如释重负
【要想哭也好,想大叫也好,想念老师想要让她再看看自己,认出自己也好……总之什么办法都行,为什么就一直回避着,压着情绪不释放出来呢?虽然说一直不回避地在说自己“已经死了”,“已经死了”这样的话,可是真的遇到可以找到自己记忆的,了解过去的时候,又消极地回避掉,然后努力地装出不在意的,没事了的,自己能挺住的样子……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么?心里其实也是不愿意就这样不明不白消失的不是么?也是害怕会真的被人忘记的不是么?然而总想着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会不会干涉到别人的生活,已经死了的自己是不是还有需要重提往事的必要……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担心全部填满,小心翼翼地把真实的情绪藏起来,只留一点点的期待,这样真的好么?】
“那我们走了,老师”
小仓库的门在身后关上。小鬼走在我的前面,不停地用袖子抹眼泪
这孩子怎么说哭就哭……
“喂,你没事吧?”
“恩”
他用力地点点头,吸了吸鼻子努力地朝我笑了几秒钟,然后表情又承受不住地崩塌下去
“没……(吸)没事的啦,我很好啊……我,我……呜呜呜呜呜呜……”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哭啦”
“呜我也不知道啊,哎呀你不要管我了嘛(吸)”
子雀用手遮住脸,红红的眼睛从指缝里透出来
搞了半天,真的是从进门的开始就一个人在逞强……
我叹了口气,然而却不由地笑了一下。刚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口袋里的手机却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你等一下,先别走了”
我拉住还在往前走的子雀,掏出手机摁下通话键。来电显示是二胖,租住在我楼上的同班同学
“喂,怎么了?”
“阿一,出大事了!”这货的声音夸张而急促“你家着火了”
“哈?什么玩意儿?”
“我说,你家着火了!”
“行,我知道了”我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谢谢你啊”
“喂,我说你家……”
“行了行了”我看了眼还哭着的子雀,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揉“以后让我回去帮你拿快递就直接说就行了,忽悠人记得别总用一套说辞”
“不是,真……”
“挂了啊,晚点回去再帮你拿”
我挂断电话,在子雀身边重新蹲下
“干嘛?”
“不干嘛,看你哭”我笑“像小姑娘一样”
“你才小姑娘!”小鬼回了一句“刚才是谁啊?”
“没谁,就住楼上那个胖……”
话还没说完,手机又响了
干,没完没了了
“你等一下啊”
“喂”我接起来,有些无奈地扶着额头“又怎么了,刚才不是说了……”
“阿一,是我,刘叔”
电话那头传来不一样的低沉的声音,我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是房东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以为是别人呢”我连忙道歉道“那个,有什么事刘叔您说”
“你现在在哪儿呢?”
“诶?我,我在少年宫这里”
“那就好,家里没其他人吧”
“恩,没有”我挠挠头发,感觉有些不对劲“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你现在赶紧回来一趟”
“诶?”
“家里失火了”
### 25
“咳…灰真多…咳咳……阿一你要么先住到我那儿去?这房间估计要收拾好一会儿才能住人吧?”
“没事不用了,我在客厅支张床就好。有什么需要的我会来找你的”
我冲二胖摇摇头,然后看了眼刘叔
“那个……刘叔我……”
“行了,消防都说了是供暖电路老化,这事你就别往身上揽了”后者摆了摆手,这件事发生到现在我一直都没敢正视他“房间等安装的人来了再住进去吧,这几天先委屈你一下了”
“可是……”
“行了,人没事就好”刘叔安慰地笑笑“一来二去也折腾得挺晚的了,今天就先这样吧,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
“我也走了,有事直接上来敲门啊”
“恩,好的,谢谢啦…”
公寓的房门关上,屋里重新回到平静。如果不是空气里还有一股焦味和干粉灭火器的味道的话,我大概会照常回房躺下,或是打开灯写写东西
不过现在是都不可能了。我拉了把椅子在餐桌旁坐下,盯着房间墙角熏黑的墙壁揉了揉太阳穴
和子雀一起赶到家的时候,那间小小的一室一厅的公寓已经被消防和围观群众围得水泄不通。二胖是第一个发现火情的人,当时这货想下来找我吃饭,结果隔着门缝闻到了焦味,敲门却发现屋里没有人应之后,小胖子还算机敏地果断报了火警。按他的话来说,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迅速反应和果断决策,因为失火造成的损失还会更高
话确实是这样说没错,不过之后的调查让人觉得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和子雀回来的时候,家里的明火已经被扑灭挺久了。在骑车往回赶的路上所想的最坏情况可能是燃气泄漏导致的厨房失火,然后过火面积覆盖到整个公寓。然而等到地方才发现,火烧的范围仅仅是房间里朝东的一角。这根本不是什么有可能引起火灾的地方。事实上,那个地方真的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叠摞在地上的资料
是的,一叠之前堆积着,现在已经变成一堆碳化的黑色纸片的,我从少年宫里搬来的案件资料
门窗是关着的,周围也基本没有布线或者管道。朝东的角落下午都阴着,说是阳光直射引燃的可能也基本没有(更何况是冬天)。现场同样没有任何的纵火的痕迹,汽油,打火机,火柴梗……能想象到的点火装置一个都没有出现,因此最后的最后,消防也仅仅是下了一个“供暖电路老化”这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胡扯的结论,草草地了事结案
“喂,子雀”我抬起头,朝屋里喊了一句“怎么样?有么?”
“咳咳……咳……有,有的……”子雀捂着口鼻走出来,用手掸了掸落在衣服上的灰“不会错的,和冥界一样的气息”
“知道了”
和预想中一样,不过听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心里还是打了个冷颤。真的,不是我自己吐槽,但这个火灾的出现确实很刻意。如果是全部烧完还好说,若只是房间一角,且连破窗盗窃之类的伪造的懒得做的话。这销毁证据的行为未免也太猖狂了一点。
“所以郑一,这些真的是你说的那个,上次偷包裹的家伙干的么?”
“还不太能确定,不过我觉得应该也差不多”我看了子雀一眼“要么是他,要么是和他相关的人,比如之前打电话过来的那个”
“打电话过来的?”
“恩,就是那天……唔…算了,总之这事应该和冥界有关系”
子雀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在我身边坐下,低头荡着脚
“不过为什么呢?他们来这里,又是拆包裹,又是烧东西的……”
“你在冥界得罪过什么人没有?”我问
“诶?没,没有吧……”
“说实话”
“好像真的没有啊,我在冥界就是最低级的那种新人小鬼,一般都是别人来欺负我的……”子雀咬了咬嘴唇“我想想啊……恩,有可能是大刺猬?”
“大刺猬?”
“恩,那个大叔是黑社会的,因为生前被人刺了十几刀,所以到冥界的时候背上都是刀子,就像刺猬一样”
“…………所以呢?你怎么得罪他了?”
“恩…就是家里给我烧钱之后他来受保护费嘛,然后我就没有都给,自己悄悄留了一张来着”
这大概不算得罪吧,倒不如说听着很心酸
“还有呢?”
“还有的话……恩…狗王?”
“狗王是谁?”
“被狗咬死的家伙,自己家的狗和别的狗打架被咬死了于是他就自己上了”子雀笑着解释道“自己也把命搭上了,对面养的是藏獒”
“那这次是怎么得罪的?”
“他的狗把我的纸房子咬坏了,晚上我就偷偷过去把它收集的狗骨头扔到冥河里去了……搬了一晚上超累的”
怎么都是被欺负之后无力反抗的发展……
“人家大概也不会因为几根骨头大费周章地跑来人间刁难你的吧”我叹了口气“有别的么?”
“别的好像还真……”小鬼锁着眉头很努力地回忆着“要不然就只可能是许多钱了?”
“这家伙又是谁?”
“我们那一片最有钱的家伙,三天两头有人给他烧纸钱烧房子之类的,然后就很有势力”
“这个听上去稍微靠谱一点,然后呢?”
“他每次出行下车的时候都要找人垫脚,我被拉去垫了两次,因为太重了支撑不住,就把他摔在地上了,后来我就跑到冥山里躲了几天,没事了才回来……”
………………
再听下去我大概要哭出来了
“他不会因为这个事追过来吧?不能啊,我都道过歉了,还上交了一年的保护费…”
“我想大概不会的”我说,伸手在子雀头上揉了一把“委屈你了”
“诶?诶诶?委屈啥?”
“总之,应该是冥界来的人没错了”我伸手捏了下子雀写满问号的脸“然后动机也很明显,那堆资料里有和你有关且他们也想要的东西。从之前的种种事情来看,大概是能引导找出当年真相的重要线索”
“唔……那现在怎么办?”小鬼有些畏惧地缩了缩“我们被盯上了么?”
“应该是早就被盯上了。之前不管是图书馆里的报纸被剪掉,还是包裹差点被拆,还有这次纵火把资料烧掉,他们肯定在一开始就想着要妨碍调查了”我说“对面一直想着阻断我们获取信息,不过幸好于老师那还留着一些线索,所以从这点上来说,我们还是有……”
?!
等,等下……
话说到一半,思路却突然像是被寒冰封住一样打断了。一种极度不详的设想在脑中扩散开来,带着从接到未知电话那一刻开始的场景画面迅速地切换
最让人感到可怕的是,它似乎能将所有我当下觉得不合理的事情解释清楚
“等等,不,不会吧……”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头涌到脚,我看着子雀,张着嘴,话却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怎,怎么了”小鬼像是也被突然变青的脸色吓了一跳,紧张地看着我“发生什么事了?”
“走……”
“啊?”
“走!赶紧走!”我反应过来,一把拎起子雀,抓住桌上的自行车钥匙冲出家门“再晚点可能就来不及了”
“啊?什么来不及??”小鬼一头雾水道“郑一我们要去哪啊??”
“少年宫”
“等……等等啊喂!”子雀被我夹在怀里,努力地想要挣脱“去那干什么?你把话说清楚啊!”
“别乱动!”我吼道“笨蛋,既然来了之后什么都没动只是烧了那堆资料,就说明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是从哪获得信息源的了!”
在夜色中玩命地跑下楼梯,我打开车锁,将子雀丢上后座
“所,所以呢?”
“他们要对于老师下手了!”
### 27
“蝙……蝙蝠哥?”
我试探性地确认,后者很痛快地答应了一声
“不会吧?真的是你?”
“要我登游戏账号给你看么?”
“可是,可是……”我看着他扯了扯嘴角,然而脑袋里还是懵得很“我们之前好像没有见过吧?前年线下的面基会我不是也缺席了么?”
“然后你就被大家逼着在群里发了张自拍照,忘了?”蝙蝠哥用笔敲了敲帽子上的警徽“虽然用手挡了一般,恩,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年轻人都喜欢这么干……不过作为刑警,观察样貌特征判断身份这样的技能我还是很熟练的”
“这样啊……”
“那时候你还只有高中吧?怎么到现在还是嫩得很?感觉都没怎么长啊,你再看看群里那个谁,两年功夫现在都快当爹……”
“等下,等下”眼看着话题要跑偏,我连忙摆手打断道“那啥,所以这次这个案子是蝙蝠哥你接手啊?我记得刑警不是不接交通案件的么?”
“哦,你问这个啊”蝙蝠哥收起笑脸,看着我声音微微压低“这次的事情和其他案例相比有些不太对劲,所以我就从交通科手上要过来了”
“不太对劲?”
“对,想知道哪儿不对劲么?”
“恩啊”
“回公会我就告诉你”
“喂”
我瞪着蝙蝠哥,后者无所谓地耸耸肩,换上了一脸坏笑,手里轻快地转着笔
“告诉我先”
“不干,回公会先”
蝙蝠哥哼了一声,于是我也就干脆跟着没大没小起来
“明明是人民警察诶,居然用这种条件勒索普通民众”
“喏,已经过九点了,人民警察刚刚下班了”蝙蝠哥指了指手表“现在我的身份是公会会长,在苦口婆心地劝导迷失方向的团队DPS回归队伍”
“拜托,我已经退坑快小半年啦你还想着把我拉回去啊?”
“不管,这次是大版本更新,必须来陪我打本”前人民警察撇了撇嘴“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我和摩斯还有小鹿一起下本,他两一个毒奶白魔一个神游召唤,我自己一路抗到Boss,快要打完的时候他两集体掉线了……你是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多想你啊小幺鸡!”
“…………”
看来人民警察遇上坑队友的话,在游戏里也是一点尊严都没有的
“行啦行啦,我答应就是拉”我摆摆手,让还在絮絮叨叨的他停下来“仅限这次更新啊,更新的部分过了我就不参与了”
“没问题!果然还是小幺鸡你最靠谱!”
蝙蝠哥兴奋地要越过桌子来抱我,被我往后一仰躲了过去
“所以说,这次这个事故到底哪里有问题了?”
我把话题重新拉回到正轨上,蝙蝠哥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呆在办公室里别动,然后自己走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进了门
“其实有些材料按理来说是不应该公布给普通民众的,不过你当时在场,所以我就当是让当事证人指认情况了”他说,调出一个装着视频文件的文件夹打开,选了其中一个播放“这是当时现场附近的监控录像,你看一下”
这是平时记录道路路况的实时摄像,摄像头的角度差不多是在路口从南到北车道的位置。黑白的画面里,于老师抱着资料走在斑马线上,差不多十秒钟之后,一辆在她右后方车道上正常行驶的货车突然加速,越过人行道直冲过来。一切如那天所经历的一样,眼看着于老师就要遭遇危险,货车却在要被撞倒人之前前轮腾空,失去重心地侧翻在地,一阵剧烈的震动后,画面上只剩下扬起的尘土,还有逐渐聚拢的人群
我盯着屏幕愣了一下,确认视频已经放完之后有些不明所以地扭头看了看蝙蝠哥
“所以……是哪里出了问题?”
“几个点,首先是这个侧翻。正常情况下车辆侧翻是由于高速下突然转向导致的惯性和重心偏移造成的,视频里的货车看上去好像也是这个原因,但实际情况不是”蝙蝠哥说“我们做了事故车检查,他的前转向轴弯得几乎快断了,检查的技工说这样的情况只有可能是在车辆侧翻之前就撞到了什么东西或者用什么方法强行改变了转向造成,总之和驾驶室里的方向盘没关系”
“所以说不是那个驾驶员造成的侧翻?”
“恩,不是。而且就算是侧翻了,按照惯性也应该往前滑行很长一段距离才能刹住,更何况那天还有点漂小雨。但是这车真的就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正好在那个女的面前停下了”
“唔……”
“我们后来给那个驾驶员做了血液测试,显示一切正常。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出事的记忆完全是空白的”
我咬了咬嘴唇,眉头不知不觉地锁紧
“不过这些都不算是最诡异的”
“诶?”
蝙蝠哥把鼠标移到视频列表的最下面,却没有点开
“小幺鸡,你一个人住么?”
“诶?我么?”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眼蹲在办公室角落里,为了等我已经睡着的子雀“嘛,姑且算是吧”
“那你这几天最好找个朋友陪你”蝙蝠哥顿了顿“我怕你睡不着”
“为什么?”
“你自己看吧”
他打开视频,依旧是事故路段的监控摄像,不过这次摄像头的角度变成了我这边的情况。我看着视频里的自己傻站在人行道上,一直到货车倒地,人群聚拢之后才反应过来,去于老师那查看情况……虽然有点丢脸,但是画面空白之后,我依然一头雾水地望着蝙蝠哥,不知道是我观察不够仔细还是线索藏得太深
“你看这里”蝙蝠哥把视频倒回到出事前的十几秒“右上角,街道尽头的位置,看见了么?有个小摊贩站在那里”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终于看见那天我买红薯的平板车,还有车后面站着的老板
“然后你盯着哦,我点播放了”蝙蝠哥敲下空白键“不要眨眼”
视频继续,然后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在货车即将撞上于老师前一秒,右上角平板车后的老板从画面上消失了
无缘无故地,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凭空消失了
“不……不会吧”
我把视频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好几遍,心里还是完全不可置信
“很吓人吧?”
“有没有可能是设备故障啊……”我努力找着有些苍白的解释“比如摄像重影,曝光之类的……”
“恩,一开始我也这么想说服自己来着”蝙蝠哥耸了耸肩“但是你再看这个”
又一个视频被打开,这次是热成像摄像头
你看到右上角的红色了么?这是红薯摊的炉火,你在这里,是橙色的,颜色越暖说明温度越高”
他解释道,而我很快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
在火炉的后面,本应该站着老板的,和我一样显示是橙色的区域,只有一片深蓝色
代表没有温度的,或者说什么都没有的,寂静的蓝色
### 28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午夜了
卧室里全是烟尘,我将子雀抱到客厅的沙发上,从壁橱里找了一床干净的被子给他盖上。睡梦里的小鬼抿着嘴唇,看上去像是无意识地在笑。
这家伙,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拎了个台灯接上,拿出笔记本在餐桌前坐下,
说实话,到了这个阶段,好像已经不是能如我所愿自己调查的程度了。几个月前我收到了威胁的电话,那个声音告诉我如果继续查的话会有麻烦。我无视了,而结果也很明显:参与帮助的于老师差点落难,且按照蝙蝠哥的话来说的话,我原本也在那辆货车的轨迹上,应该被一并卷入事故里。策划这些的,那个红薯摊后的老板悄无声息地消失,下一次是会以什么样的身份,是以邮递员还是清洁工的模样出现在我们身边,又有谁知道呢?
识趣的话,收到最后通牒就该离开了,然而现在收手也已经不太可能,至少在这之前我们似乎从未如此接近真相过
这几天纷乱复杂的事情太多了,疑点,困惑,扑朔迷离的线索和事实充斥着脑袋,让人头疼。我望了一眼墙上的钟,伸手拍了拍有些麻木的脸,在台灯下拧开圆珠笔的笔帽
【关于案件目前得知的事情】
1)子雀死亡的时间是2000年8月30日,文艺汇演的前一周
2)具体死亡地点是小南河东段,死因是溺水而亡
3)警方给出的结论是戏水后不慎落水,但这个结论有三个疑点:
一,根据于老师所说,子雀生前最怕水,不太可能主动接近河道,“戏水”的结论有疑。
二,根据从背包里发现的巴士月票推出的时间线,子雀5点20分左右到达河堤的公交车转换站台,需赶上5点30分的另一班车回家。这点不符合警方公布的,有关5点到5点45的死亡时间段,即:如无特殊原因或紧急情况,子雀没有为了戏水故意误车的理由。
三,子雀被人发现的时间在6点45分左右,但从堤坝的高度判断,正常情况看不见下方河滩的情况。案卷说明警方在警方赶到的时候,子雀已经被打捞上岸,在场人员均都不是第一发现者,因此应有更早的事件目击者。一个月之后,于老师收到了警局转交的背包,寄件人是谁尚不清楚。但考虑到第一现场并未发现背包,这个人与案件应该有直接关联
4)背包里的物件包括:学生证,领巾,十块零钱,公交月票,以及乐谱
5)于老师手机记录的,当年处理这起案件的负责警官是罗伟华,来自南河区派出所
…………
我盯着整理的记录看了看,然后在旁边的空白页写下了【调查疑点】四个字
1)在调查初期的时候曾经做过关于子雀落水的梦,其他事情都与子雀的记忆一致,而唯一有差别的地方在于子雀落水时是否穿着衣服的部分。这个差异点在催眠时也成为子雀唯一无法回答的部分,尚不知道是否能成为重要线索
2)得知于老师和子雀之间的关系之后接到了警告的电话,且没有归属地显示,回拨也无效。随后,拜托方森哥寄来的包裹被人意图中途劫持,从外表来看是十三岁左右的少年,和子雀一样没有影子和脚印
3)从于老师处获得案件警官的联系方式之后,家里遭遇了火灾。过火面积仅为卧室,且真正烧毁的只有堆在墙角的资料和文件,在没有暖气管道和地热等自燃条件下,火灾发生的缘由尚存疑点
4)火灾后赶去查看于老师情况时后者遭遇了车祸,调查结束后否定了传动轴和刹车故障的原因,货车司机疑精神被控制,突然加速并变道。在蝙蝠哥提供的监视器画面里,红薯摊后的人影在发生车祸的瞬间消失,且在热度感应中呈无生命迹象的蓝色
【另:根据事故调查报告,货车侧翻时有外力强行改变转向并减缓速度,非人为制动所致。因此存在有其他因素介入事件可能……】
“差不多就这些吧……”
我咬了咬嘴唇,盯着这两页纸,渐渐地好像有了一点点眉目
如果按这样逻辑来推的话……
·子雀【落水时穿衣与否的记忆】被人做了手脚或者进行了篡改
·【吓人飞升】的说法对子雀转世的过程进行了拖延,有可能与对记忆做手脚的家伙是同一人
·至今没有能找到任何一张现场的照片说明情况,包括被撕毁的报纸和缺失的警方档案,都没有第一现场,即子雀打捞上岸的图片
·【打电话的无名者】可能等于【快递劫持者】可能等于【纵火者】
·被火灾烧毁的资料和意图劫持的快递里都包含了方森哥给的汇报演出的影集
·事故中【停下货车的力量】与【打电话的无名者】目的相反,但是知道后者的存在,且拥有相同力量
所有的线索和推断汇聚到一起,重合在了一个点:
【发现子雀尸体的第一现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从这里衍生出的问题包括了:谁是案件的第一发现人?他是否出现在被烧毁的影集上?发现尸体时子雀是否穿着校服?第一现场是否有背包?背包里的东西和之后送到于老师手上的一样么……所以说能还原第一现场,也就能解决这些问题,甚至能顺着找到知道真相的人
我找到从于老师哪里获得的罗伟华警官的电话,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打了过去,然后果不其然那边显示是无法接通的空号
“唔……”
看了手机,这个点蝙蝠哥应该还没有睡吧……
登上了好久不开的游戏,中间还因为不熟悉造成了一系列误操作,我终于找到公会频道,在频道里给他发了封私信
【怎么啦小幺鸡?】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开了一个小窗
【蝙蝠哥,拜托帮我查一个警官,如果能找到他的联系方式地址的话就最好了】
【进本打一把】
【下次吧哥,手都生了怕坑你】
【那先欠着,回头再说】
【行】
名字和所属分局发了过去,我屏息等着,直到小窗终于出现了提示的红点
【找是找到了,陆青街道670号,不过人可能有些问题……】
【怎么了?】
【虽然不是很清楚你为什么要找他,但是…】那边停顿了一下【小幺鸡,你找的这个警官2000年11月就车祸去世了】
一股凉意从脚底涌了上来,我盯着蝙蝠哥的发来的信息,半天说不出话
是的,线索又断了,在最接近的时候以这样的方式戛然而止
我低下头揉着太阳穴,缓了会神打算回复,却隐约听见了敲门声
“叩叩”
很轻,但确实存在
“谁?”
没人说话,屋子里出了房门的敲击声便是一片寂静
我咽了口口水,将屋子里的大灯打开,路过厨房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进去拿了一把菜刀。我当然知道面对今天晚上那种特殊的力量时这根本是没用的,但至少此刻我没有别人可以依靠,有东西壮胆很重要
“哪位?”
敲门声还在继续,我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把拉开房门
楼道的灯光很昏暗,外面站着一个带着黑色鸭舌帽的身影,帽檐下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你,你是……”
“这么晚打搅了”
刚刚写在笔记本上的,三个月前在楼下偷拆包裹的少年站在我面前,衣服上沾着深红色的血迹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迫切与惶恐
“能和您谈谈么?郑一先生”
### 29
我愣了一会儿,在反应过来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朝少年的脚底看去
和上次一样,昏暗的灯光下没有他的影子
“你……”我顿了一下,将藏在背后的菜刀握得更紧了一些“你到底是谁?”
“鬼使,我在招魂官手下做事”少年轻声地说“您叫我白文就行”
“鬼使?招魂官?”果然和子雀一样是从冥界来的。我想着,微微皱了下眉头“等等,你先告诉我你来做什么?还有,上次为什么要来偷包裹?”
“我过会会和您解释清楚的,能让我先进屋么?”白文看了一眼我背后的时钟“我时间不多了”
“你先回答我”我摇摇头,斩钉截铁道“不然我没有办法放心相信你”
少年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叹了口气
“那个相册里,有对狻先生不利的线索”
“狻先生?”
“恩,白无常大人手下最好的招魂官。每个区的死者名单会被白无常大人分发给招魂官,由他们带领鬼使来人界进行死者的招魂和引导工作”白文解释道“狻先生是五十个区里执行最出色的一位,同时也是我的上级,现在主管包括至川在内的整个南二片区”
“明白了”我点点头,想起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下的字“第二个问题,最早的恐吓电话和今天的事故是不是你干的?”
“如果您是说三个月前的那通电话的话,是我”少年说着,捏着嗓子轻咳了几声,发出和之前电话里一模一样的,压抑冰冷的成年男子的声音“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我的声音,如果我还活在现世的话,和您说话就会是这个音色。狻先生那个时候发现了您在接手对林梓雀死因的调查,所以派我给您打了警告的电话。至于今天的事故,我也是刚刚得知这件事情,我自己还没有强大到拥有精神操控的力量”
“那是谁干的?”
少年看了我一眼,声音逐渐变小
“可能……是狻先生”
“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么?”
“是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楼道里的灯光忽然渐弱地闪烁起来。少年有些慌张地抬起头,再次看向我时眼神已经变成了哀求
“他们快要找过来了”他说,声音有些颤抖“能让我先进去么?拜托您了”
“他们?”
我依然有些警惕和不懂,然而看了看他肩上的染红衣服的伤,闭上嘴没再问下去
犹豫了好一会儿后,我侧身给他让了一条道
“算了,先进来吧”
房门关上了,受白文的影响,我特意检查了一下门锁,顺带将门框旁的不锈钢链扣上
和手里拿着的菜刀一样,都是巩固心理防线的行为
“谢谢您……”
“没事,正好我也有很多事要问你”
我拎了把椅子在白文对面坐下,墙上的时钟此时轻响了一下,我看了一眼,刚过子时
“你伤口没事吧?要包扎么?”
“恩,没什么大碍”白文努力地笑了一下“过几天就会好的,谢谢您了”
“那么说吧,那个狻先生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害我和于老师?”
“确切地说,狻先生的本来目的不是您,如果您最早在听了那通电话就停止调查的话,之后的事情就不会发生”白文缓了口气说,伸手指了指沙发上睡着的小鬼“狻先生真正想解决的是他”
“子雀?”我一时有些不解“他和一个小鬼有什么过节?”
白文侧眼看了看子雀,转过头面对我
“这件事情大概我还是和您从头讲吧”他说“如果在这中间有不懂的地方,您随时打断我就好”
“行”我点点头
“三个月前,我从阴广府书记处被调任到狻先生的部门里做鬼使,但是在分管辖区的时候,只有我一个被分到了至川,其他的辖区一般都有五到六个鬼使,而至川只有我和狻先生。那个时候我还觉得,可能是被狻先生看重,想重点培养或者提拔我,因此觉得很高兴。然而上任之后狻先生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您打电话,告诉您不要再插手林梓雀的案子”
“他让你做这个的时候,你没有怀疑过动机么?”
“有一点奇怪,但是并没有很在意”白文摇摇头“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林梓雀事情的真相,狻先生告诉我是有人在试图将待转世超度的亡魂变为怨灵,因此我也就相信了,更何况在冥界有很强的等级制度,下级质疑上级的做法是不被认可的。”白文说“后来狻先生说林梓雀的案子有可能会影响到这批次转世过审的结果,因此让我优先处理,其他的招魂申请他会交给别人”
“然后你就一直在跟踪我的行程,找到我家的位置,在知道方森会给我寄东西的时候来截获相册?”
“是的,可是我本不是行动部培养出来的正规的鬼使,所以还是被您撞见了……”
“等下,我有一点不明白?”我环抱着手臂靠在椅子上看他“既然你和狻先生都是冥界的人,神通广大,为什么不直接来解决我?”
“因为这是禁忌”白文回答道“在生死簿的日期归零之前,鬼使和招魂官是不被允许干涉生者的生命和日常进程的。每个人的死因,时间,地点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我们仅能做灵魂的回收和转世工作,其他的则没有权利介入”
“那今天晚上那辆货车……”
“是的,这就是我来找您的原因之一”
白文看着我,神色凝重
“狻先生把那层底线打破了”
房间里除了子雀轻微的鼾声之外再无别的声响。我与白文对视着,像是都想从对方眼里看到情绪的波动
“接着往下说”
“相册没有拿到,狻先生说您已经产生警惕了,需要稍微缓一阵。那时候我在书记处的职位还在挂职状态,狻先生要走了我的权限查阅档案,回来的时候要求我去销毁一张照片线索来阻碍您调查。然后就是这张照片让我意识到出了问题…”
白文从口袋里掏出一页泛黄的报纸残骸展开,纸页上的是一篇带着图片的新闻报道
【12岁男孩昨日小南河落水身亡】
正是在市图书馆里找报道时缺的那一页,标题下印着偌大的现场照片
我从白文的手里把报纸接过来,出于隐私照片上对子雀的脸进行了模糊处理,但仍然能从体型身材上判断应该是他
更重要的是,照片上的子雀完好地穿着校服和鞋,湿透的红领巾紧紧贴在胸前
“这是我曾经接手过的招魂申请,那个时候我还在书记处下面的整理组做文档编辑,这个申请是从别的编辑手上接过来的,因此负责编辑的名字上写的并不是我。我看到照片之后隐约觉得不对劲,不过那个时候书记处的权限被狻先生拿走了,只好求原来的同事帮我查看生死簿,结果发现不是同一个人”白文解释道“狻先生应该不知道我处理过这个申请,但是我记得很清楚,生死簿上的那个理应在这一天溺水身亡的孩子比照片上这个高很多,死因是戏水溺亡”
“也就是说……子雀做了其他人的替死鬼?”我渐渐有些明白过来“如果他那么想销毁照片不让我找到的话,说明当时招魂的……”
“是的”白文点点头“后来我去书记处递交了档案的查阅申请,被驳回了。但是处里的好友告诉我当时负责招魂执行的鬼使,就是狻先生”
“………………”
我沉默地盯着报纸上斑驳的照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了。子雀的记忆一定被做了手脚,不会因为落水时的着装而怀疑自己的死因。消除现场照片的理由,也差不多就是为了不让伪造的记忆被识破,从而化成怨灵,或者暴露出这个狻在鬼使招魂时的错误
“所以这么多年,子雀一直以为是他自己不小心戏水死的?”我抬起头“他来人界之前被告知的,什么吓到人就能转世成功的荒唐方法也是被人故意安排的?希望他到时间转世不成灰飞烟灭,然后把这个秘密永远藏下去?”
白文没有说话,躲闪的眼神里隐约带着愧意
“也难怪你们要千方百计阻拦我查下去”我有些自嘲地笑笑“按我这个钻牛角尖的性格查出来了的话,你们大概也很难开口和人家解释说‘对不起我们不小心把你弄死了’这种话吧?”
“本来这种错误,在发现之后是直接上报给阴阳门由黑无常大人审理的,但是这次的事情不是执行失误这一件事就完了的”白文轻轻地摇了摇头“现在的狻先生已经失控了”
“怎么回事?”
“您之前从于老师那里得到了一个叫罗伟华的警官的信息没错吧?”
“恩,可惜他已经去世了”
“是狻先生干的”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觉得后背有冷汗渗出
“发现事情不对劲之后,我偷偷拜托别人查阅了所有和00年林梓雀的申请有关的档案,发现案件警官罗伟华的生死簿被人用阴墨改过,死亡时间提前了十五年”白文说“当时的申请人和执行鬼使,都是狻先生。除此之外,因为不该死人的死了,与其相关的现世走向发生了改变,所以连带着很多人的生死簿都被改过,这已经不单单是定个重罪那么简单了”
“这么说…今天的车祸本来也是想灭口的,对吧?”
“本来是想回去把事情通报给秦广殿的,但是半道被狻先生的冥鹰发现了”白文叹了口气,表情因为扯到伤口而扭曲了一下“说起来还真是好笑,我原本还以为狻先生只留我一个在至川是想要培训提拔,到头来原来是为了方便控制,如果我发现什么或者出了什么岔子,也可以解决掉之后作为事故报回去”
“那下一步怎么办?”我问“照你这样说,这家伙找上门来也是迟早的事吧?”
“过了子时之后我会想办法把消息带回去,求上面派审理者过来”白文说“然后郑一先生我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
白文打开随身的包裹,将之前方森寄给我的相册递到我手上
“这个不应该在火灾里被烧掉了么?!”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不过那个时候我刚看完书记处发来的消息,知道大概有隐情。所以把这本相册藏起来,烧了其他的资料做幌子报告给狻先生”白文笑了笑“当然把您房子点了还是挺抱歉的,您以后要是来冥界了我给您赔罪”
“那还是请你且等着吧”
我打开失而复得的相册,翻页找到电子琴班的合照,坐在右下角的子雀微笑地看着镜头,身上蓝白色的校服印着窗外明亮的光斑
如果不是因为阴差阳错的招魂,子雀应该能够和同学一起上台弹完那首车尔尼409的曲子吧……
“我想请郑一先生找这个人,如果可以的话,让他亲口说出00年8月30号下午的事情”
白文凑过来,伸手点向子雀左上方的一个孩子。那是一个看上去挺强壮的孩子,从袖口里露出的手臂显着黝黑健康的小麦色
“这个是……”
“还记得我说过狻先生错招了林梓雀的魂么?”
白文看向我,眼里透着复杂的情绪
“当时生死簿上要死的,其实是这孩子”
### 30
2000年夏天
午饭后的教室里喧杂而热闹。留下的绝大部分是女孩子,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话题不外乎明星,电视,以及班里的某某喜欢某某之类懵懂的八卦。男孩子们则早早放下饭盒,在操场或走廊里追打嬉闹,好像无意义的奔跑本身就足够让他们兴奋而高兴
当然也有例外
比如坐在靠窗那排第三个位置上的家伙,从吃完饭开始就一直趴在桌上睡到现在
“喂,林梓雀!”
粉笔头远远地划着抛物线飞过来,准确地滑进男孩子后颈的空隙
“大中午的睡什么觉!”始作俑者跑过来摇着瞌睡虫的双肩“王晾被叫到办公室去了,我们打球缺一个,你来不来?”
“唔……”睡眼惺忪的林梓雀抬起头瞄了一眼“你们还是找别人好了……”
“诶?”男孩子像是吓了一跳“你黑眼圈很重诶”
“嗯啊”
“你昨晚没睡?”
“差不多……”林梓雀打着哈欠“从少年宫回家的时候已经10点多了,补完暑假作业天都快亮了”
“真的假的?”男孩有些怀疑“你上次返校的时候不就说快写完了么?还有时间打Game boy呢”
“可是我要做两份啊”
“诶?两份?”
“除了我自己的,还有吴枞的,他们学校的作业比我们的多多了”林梓雀叹了口气“光数学卷子就八张,正反两面的”
“他自己为什么不做啊?”
“过几天要在演出上弹《波罗涅兹舞曲》,他这几天都在拼命练习来着。我就帮他分摊一点”
“这有什么,你不是也会上台弹琴嘛?”
“我是和其他三个合奏车尔尼,人家是独奏诶”林梓雀笑笑“据说吴枞要考华音附中来着,总之比我厉害多啦”
“那也不能就丢给你吧”
“没关系啊,是朋友嘛,而且我也有求于人来着”
男孩撇了撇嘴,看了看林梓雀的黑眼圈欲言又止
“总之我们在下面呢,你要是想来就到小操场找我们”
“恩,知道了”
夏夜的晚风从窗户溜进来,将窗边醒目的红纱帘吹得飘起
于老师弹琴的手停了一下,随口叫了吴枞的名字
“吴枞”
“…………”
没有回应,名字的主人盯着琴谱发呆
“吴枞?”
“…………”
于老师摇了摇头,伸手在琴键上重重地摁了一下
“啊”少年抬起头来,像是刚从五线谱里缓过神来“怎么了?”
“把窗帘收一下”
“哦,哦好”
少年站起身,有些木然地将纱帘捏在手里,用收束布条扎好
“你没事吧?”于老师问“感觉你这几天都有点不在状态”
“恩,没事”少年摇摇头
“我听林梓雀说,昨天你也在这练到10点才回家?那首曲子你早就弹熟了吧,太拼的话反而会效果不好”于老师的语气微微有些担心“只是一次汇报演出而已,不要压力太大了。再说那么晚回家,你家里人也会担心的吧?”
“就是他们让我练的……”
“恩?”
少年低头捏着衣角,小声地说
“我妈说了,汇报演出的时候华音附中的老师会来看,所以让我准备好一点,去艺考的之前给人留个印象……”
于老师愣了一会儿,明白之后看着眼前拘谨的少年,很轻地叹了口气
“今天就先早点回去吧”
“诶?可是老师,我妈妈……”
“你妈妈那边老师会打电话解释的的,今天就先早点回去吧”于老师笑笑“也要开学了,就先休息一天吧”
少年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难得不用练琴,吴枞却不太想回家
或者说即使回了家,家里的氛围也不如在外面呆坐到晚上强
妈妈一心想让他挤进那个说是有中央教授授课的华音附中,然后按着计划一路顺着升到华音高中,最后考去南方音乐学院,毕业之后加入某个大名鼎鼎的录音乐团或者留校任教……这就是规划好的蓝图,他只要一步一个脚印,顺着路线朝前迈近就行
“只要是为了弹琴,什么事都可以让步”
这句话妈妈说了很多遍,也顺带带走了他的玩具,玩伴,吵闹的邻居,和其他可能会影响到他成为音乐家的潜在隐患。所以早先当林梓雀出现在面前,说要想让他帮忙纠正指法的时候,吴枞是有些不知所措的
“拜托你了!”
比自己矮一个头的男孩双手合十地低着头,脸上尽是诚恳之色
“呃……可是我不一定有时间”吴枞尴尬而抱歉地低垂下眼“我妈让我练完琴就马上回家,况且我还有很多作业都没……”
“我帮你做”
“诶?”
“我帮你做怎么样?”林梓雀抬起头“只要你愿意教我那首车尔尼40就行,不会耽误很长时间的!我发誓!”
男孩子满脸的恳求让吴枞有些招架不住,而他本来也不太会应付这种事情
“可是我妈妈……”
“放心!阿姨如果怪罪下来我来顶”林梓雀说“而且你也坐137路回家吧?”
“诶?你怎么知道”
“啊哈哈我求了于老师半天她才告诉我的,说你也住在洋沙社区附近”男孩摸了摸鼻子“实在没时间的话你在公交车上给我讲讲也行”
“唔……”
眼看吴枞神色有所动摇,林梓雀暗自咬了咬牙,站起身把书包拉链拉开
“喏,这本《幽默大师》给你看,还有《哆来A梦》,你要是喜欢看的话我家里还有好多漫画,我家还有Game boy可以玩,你要是愿意我们还可以一起去我表哥家,他家的电脑里有暴力摩托……”
男孩子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接二连三的攻势下吴枞很快败下阵来。游戏,漫画,电脑……很多名词都在妈妈那张无形的禁令上,若是让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对这一切不动心思,想必也确实太苛刻了一点
“那好吧”吴枞点了点头“公交车上就算了,没琴也不好讲解。就每次下课之后十五分钟吧,时间太长的话我妈妈该怀疑了”
“恩!”林梓雀笑了,对着吴枞伸出小指“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只小指勾在了一起
吴枞在小南河的河滩上坐下,盯着从对岸的平房间升起来的袅袅炊烟发呆
夕阳照耀在小屋上,把屋檐镀成耀眼的暗金色。眼前河流很急,但是意外地很安静,能听见的只有风把塑料袋吹起的声音,鸟从树梢上起飞的声音,还有身后河坝上方偶尔经过的车声。
吴枞坐着,看着眼前的河奔向远方,然后在阳光下泛着特别好看的,碎花一样的光
意外地被于老师早早赶回家去,结果今天的课还没有给林梓雀补。吴枞从少年宫走之前在林梓雀的桌肚里塞了张纸条,告诉他自己在137路车站等他。断断续续地补了两个月,林梓雀的那首车尔尼40已经弹得像话了很多。这本不是他这个水平应该弹的曲子,作为半道而来的插班生,他连那本拜厄都还没有弹完。面对这样的基础,吴枞只好一个小节一小节地教他。好在林梓雀足够努力,翻来覆去地练了两个月,除了几个小瑕疵之外竟然也已经能完整把曲子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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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固执要练这首啊”
两个小孩抱着小吃街买的炸豆腐坐在秋千上。吴枞第一次吃这东西,这种和健康完全沾不上边的小吃一直以来都吴妈妈拒之门外,说是吃多了会让吴枞那颗音乐的大脑变笨
“唔……”林梓雀想解释,却被那口没吃完的炸豆腐噎住,敲了半天才咽下去“因为能参加演出吧……”
“汇报演出啊?”
“恩”林梓雀点点头“于老师说只有考过阶段考的人能表演,所以我求了刘明浩和张敏他们带我一起,到时候三个人三台琴一起弹”
“那于老师同意了?”
“恩,她说只要他两同意就行,不过我得把他们的弹的曲子练出来才行,练好了还得给她检查”林梓雀说“所以我才找你来了么”
“这样啊……”吴枞想了一会儿“你就那么想上台表演啊?”
“毕竟很帅嘛,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弹琴”林梓雀笑了笑,小声地追加了一句“而且这次我爸爸会来看”
“你爸爸也来啊?”
“恩”
林梓雀将空盒丢在沙地上,勾了一下小腿让秋千晃起来
“他经常去长兴出差,一年也在家呆不了几天。不过听我妈说汇演之前他会回来,我就想让他听听看”
说这句话的时候,男孩的脸上挂着一丝期待又紧张的表情。吴枞看着他,有一刻突然觉得很羡慕
夕阳下的秋千荡得很高,将沙地上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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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枞脱了鞋,站在浅滩的边沿。小南河的水流从他的脚趾间穿过,有一根水草搭上脚背,凉凉的,很舒服
过会儿见林梓雀的时候,把昨天标注了重点的琴谱给他吧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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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
“吴枞,林梓雀在少年宫的同学。按生死簿的记录那天死的是该是他”
我将目光转回纪念册,照片上的孩子抿着嘴,笑得有些勉强
“那找到他之后呢?”
“有两件事要做”白文说着竖起手指“可以确定的是他和林梓雀的死亡有直接关系,所以首先需要他亲口描述那天的真实情况作为供词提交到秦广殿,这样才能从高层调审理者下来追捕狻先生。还有的就是要把渡河符收回来”
“渡河符?那是什么东西?”
“可以理解为进入冥界的门票。在死者临近生死簿上记录时间的前几天,鬼使会在其耳后下一道符,帮助死者渡过三途河。人间所说的大难不死或者重病回生一般来说都是实习鬼使操作失误的结果,而在这之后他们先前所设下的渡河符会被收回再记录备案,以防有人利用。如果狻先生真的当年弄错人了的话,吴枞耳后的那道符应该还在,这就是实打实的证据了。”
“你不是说符会收回么?为什么吴枞还会有?”我问“另外你说符会被人利用,意思是什么?”
“一般来说是会收回的,但是如果狻先生用林梓雀替了吴枞的死的话,这个时候再把吴枞身上的符收回去的话反而显得多余不对劲了,当然我这也是推测,也有可能狻先生直接销毁了也不一定”白文抬头看了我一眼“至于那些没被收回去的符,时间长了会和人同化,给予受符者通灵,阴阳眼,甚至进入冥界的能力。这种人不属于冥界,是没办法被普通的判官鬼使驱逐的,人间的管理者也很难直接干预,属于在灰色地带的中间人”
“明白了”我点点头
“等到天亮你们就出发,我来之前查了吴枞的住址,人现在应该在鹿州,你们待会坐长途客车过去”白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给我“到地方了就按这个地址找”
“等下,要坐长途客车去?”
“恩啊”白文点点头“两个小时左右吧,有问题么?”
“我是没问题,可是这家伙……”我伸手指了指子雀“他没办法自由行动吧?之前去趟便利店都差点因为盐用完魂飞魄散了,去鹿州估计半路就没了吧”
“哦,这个简单”白文耸耸肩“你先把他叫醒”
“你有办法?”
“恩”
我随手从桌上拿了个橘子丢过去,然后就是小鬼“哇”的喊痛声
“郑一你干嘛!”
“有事找你”
“那也不能拿东西砸……诶?他他他他是谁?”
“嗨”白文眯着眼睛摆了摆手
“是个好人。详细情况回头再解释,现在先听这个小哥哥的”我说,向白文点点头“弄吧”
“弄…弄什么?”子雀警惕地看着起身走近的白文“等等你要干什么?喂喂你别过来啊……你再过来我就喊非……”
“喊非礼?小鬼懂得还不少”白文伸手堵住子雀的嘴,伸出食指顶在子雀的额前“就忍一下,很快的”
“唔姆啊啊唔呜呜……”
“乖一点”白文吓唬道“再说话我就把符画在脸上了哦”
趁着小鬼被吓傻的功夫,一道幽蓝色的闪光在白文的指尖跳起来,然后在子雀反应过来之前钻了进去
“这就行了”白文拍了拍手“很快吧?”
“诶?”小鬼摸着额头“什……什么东西进去了?”
“消阳气的符令,现在你可以自由移动了”白文笑了下“我叫白文,是冥界来的鬼使。关于之间的事情对不起啦”
“呃……之前的事情?”
“恩,就是关于……”
白文摸着子雀的头。刚开口,表情却突然凝固在脸上
“怎么了?”我问
“他们找到这附近了”少年看了眼肩膀的伤,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我忘了他还有那两只冥犬”
“他们?他们是谁?”
我有些紧张地问。白文到窗前往下望了望,手心里多了几根钢针
“狻先生的冥犬,冥界用它们来铲除因为仇恨不愿转世的成魔者,攻击性很强”他说“之前应该在西区,现在嗅着血腥味过来了”
我张了张嘴,下意识地重新把菜刀拿起来。子雀一头雾水地看着我们两个人,犹豫着要不要在这个场合开口插话
“他们会攻击凡人么?”
“会,不过除非狻先生已经改了你的生死簿,否则冥犬不会把你怎么样”白文说“它们的目的是林梓雀”
“诶?又是我?”小鬼有些委屈“我到底惹到谁了嘛!”
“待会我会想办法拖住他们,你们找机会走,记得从这栋楼的后门出去,赶最后一辆夜班车去鹿州”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么?”
“估计不行了”白文摇摇头“这家伙的鼻子灵得很,只要是血的味道不管多远都能找过来。听声音只有一只,但是其他几只应该马上会聚过来。如果他们都到齐了的话就真的走不掉了”
“我来顶,他不是不攻击凡人么,那我就……”
“只是不至死而已,精神上会遭受很大伤害”白文摇头“如果都留下,一定斗不过它们。扳倒狻先生唯一的机会就是林梓雀,你得保护好他”
“可,可是……”
“待会再说,要来了”
远处传来像是能刺穿心脏的啸声,将我们的争论硬生生地打断。白文的握紧手里的钢针,左手迅速从兜里掏出一张符
“咯吱”
刺耳的摩擦声中,眼前的玻璃窗凭空出现了三道爪印。一团黑雾在另一边缓缓成型,成为月光下浑身墨色巨犬,外露着獠牙死死地盯着我们看
“带他走,马上”
白文不由分说地推开窗户,将手上的符咒甩了出去。刺眼的蓝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回头望向躲在桌子底下的子雀,又看了看与冥犬战斗着的白文,咬了咬牙拎着小鬼冲出家门
“喂,郑一,门还没锁……”
“现在还管什么门啊!”
我用最快的速度下楼狂奔,剧烈奔跑下的喉头冒着铁锈味。七层的楼梯不到半分钟跑完,我夹着小鬼,在离开街角时往楼上瞟了一眼。白文幽蓝色的闪光仍然可见,然而在浓稠得像液体一样的黑雾的笼罩下已经虚弱到快要看不见。没有犹豫的空闲,我拦下路过街口的一辆出租车,打开门将子雀推了进去
“市客运站,麻烦快点师傅”
“郑一,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小鬼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他醒后的这十来分钟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这家伙的脑袋有些当机
“有坏人不想让你转世成功,那个叫白文的小哥哥是来帮我们的”久不运动的身体将脱力和酸痛全部返回来,我将领口解开,大口地喘着气“他给了我一个地址,现在要坐车过去问你当年出事的真相”
“找谁?”
“一个叫吴枞”
子雀愣了一下,嘴里轻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怎么了?”我看了看低下头的子雀“还记得这个人是谁么?”
“唔……”小鬼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白文说你们之前是少年宫一起学琴的同学,本来会一起参加文艺汇演的”我说,掏出白文给的纸片将地址记下来“他也是于老师的学生,你们应该见过面的”
“哦,这样啊……”
“到鹿州的话应该是凌晨,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然后中午去找这个人”我将纸片塞回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查酒店“这件事情暂时先不和于老师说了,不然她也会有危险。白文说需要吴枞亲口把那天的事情说出来当证词,这样他们才能处理想害你的那个坏人。哦对,之前说什么吓到人就可以转世,你梦里没穿校服之类的都是假的,有人把你的记忆改了一部分,想要耽误你转世的时间……”
埋着头的子雀许久没出声。我有些奇怪,伸手拍了拍他
“喂,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
“你没事吧?”
我弯下腰,惊讶地发现小鬼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条泪痕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眼泪就…流出来了……”
他愣愣地看着我,然后反应过来,有些慌张地将眼泪擦掉。眼眶在这时却像是崩坏的堤坝,不争气地让泪水持续滴落下来
“对不起,我不想哭的……我也,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看着手足无措的子雀,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
“没事,没事的”
大概是潜意识里想起了和那个人有关的部分吧,即使是记忆被更改之后,也难以轻易被抹去的情感,告诉着他自己还没有忘记这件事情
“那个,小哥……”开车的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到地方了”
“哦哦,好的”
“还有,你刚才……恩……在和谁说话?”
“诶?啊,那个……”我这才想起一般人看不见子雀的设定“我在给人发语音,啊哈哈哈……”
大半夜的自言自语确实容易让人发毛,司机将信将疑地将车停在客运站门口。我牵着子雀下了车,在售票窗口买了最后一班去鹿州的票
“要几张?”窗口的大姐问
“两……啊不,还是一张吧”
呼……差一点又犯错
“给拿好,幸好你就一个人,不然就得等到明天早上了”大姐将票递出来“最后一张,你和那个那个穿夹克的运气都挺好”
“穿夹克的?”
我顺着她的眼神回过头,看见一个和我一样没有行李,坐在远处候车位上等车的人
“郑一”子雀轻声问道“那个小哥哥不会有事吧?”
我想了想孤身一人又负伤的白文,刚放松的表情再次黯淡下来
“恩,不会有事的”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他既然选择留下来,就一定能有脱身的办法。我们要相信他,好吗?”
“好”子雀点了点头,很懂事地没有再问下去。然而我知道,就算他真的问下去了,我也没有更好的答案给他
快二十年前的那次落水事件,到现在已经搭进去太多太多了。我暗暗握紧拳头,这次不管怎样,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检票处亮起了乘车灯,在候车区等待的人人纷纷站起了身。车厢里没有人说话,毕竟是午夜的班车,大多数人放完行李坐下就开始闭眼入眠。我买的位置是最后一排的,对着票号找到了座位,而邻座的正好就是在我前面买了票的夹克男
“那个,能不能麻烦您借过一下?”
“你坐里面是么?”
全车只有这最后一个空位,面对这个有些无聊的问题,我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要么我和你换换吧”夹克男说,主动挪到了里面的座位“你坐外面好啦”
“啊,那也行”我笑笑坐了下来,让子雀坐在我大腿上“您喜欢靠窗的位子是吧?”
“我么?其实坐哪里都一样”他耸耸肩,将车窗的窗帘拉上“不过你还是坐走道好一点,毕竟带着孩子不方便”
“呵呵,也是,那谢谢……”
心脏像是突然骤停了一下,我的话到嘴边忽然停住了,一股倒寒从脚底迅速地漫了上来
“28号线,滨城到鹿州,发车了”
头顶的走道灯正好熄灭,关了车门的巴士缓缓发动
“过会这车可能会有点颠簸……”
黑暗里,坐在我身边的男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小心别让他掉下去哦,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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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客车在城郊的高速公路上行驶着,没有开灯的车厢里只能听见呼吸和胎噪的声音
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等我逐渐缓过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的子雀已经不知何时再次睡了过去,半虚半实的下晕出的水雾稍微缓解了我之前紧张到不能呼吸的状态
邻座的男人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双眼睛在一片漆黑中闪着淡淡的红光
“你把他怎么了?”我努力从喉咙里挤出这一句,然而声音出来的时候还是抖得厉害
“哦,没事,只是小小的催眠术而已。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让孩子睡会儿”男人笑了笑“还有的就是,接下来的对话,我觉得不让他听见会比较好一点”
“你到底是……什么人?”
“明知故问”
男人伸手敲了敲车窗,紧接着,熟悉的黑雾在窗外幻化成巨犬,朝车厢里的我张了张嘴
“白文那孩子很努力啊,但是很遗憾,还是不行”他摇摇头,脸上有一丝惋惜的意思“虽然说是被自己的属下背叛了,不过看在这份勇气的份上,我就报告说他是处理厉鬼冤魂的时候英勇就义了吧…你觉得怎么样?”
所有之前的幻想都被拆穿得一干二净。他的冥犬回来了,也就意味着白文的战斗结束了
我闭上眼睛,脑袋里此时一片眩晕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姓狻,是南二的招魂官。其他有关我的事情白文应该都已经和你说了,我也就不再重复了。当然我两也不是初次见面,说实话本来上一次见面之后,我就应该找人给你派渡河符了的,不过没想到你还活着,这点着实让我有些惊讶……”
说的应该是上一次在十字路口制造车祸的事。除了于老师,我本来也应该一并被卷入事故才对
“虽然出了点意外,不过现在也算是见到本人了。和想象的不同,居然是个挺瘦弱的小子啊”
他说着,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其中一根点上。呛人的烟雾下,整辆车上的人都没有反应,大概和子雀一样,也已经在催眠术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所以呢?”我睁开眼睛,努力镇定地直视着他“你这次是来补没杀掉我的遗憾了么?”
“本来是的,不过我改主意了…”
一辆对面车道的车刚好在这时候驶过来,在车灯晃过的一瞬中,我看见了男人脸上诡异的笑
“什么主意?”
他从嘴里吐出一缕烟气,斜着眼看我
“我想给你一个交易的机会”
“什么?”
对向而来的车逐渐驶离,客车在这时钻入了像是黑洞一般的隧道之中
“如果要杀掉你的话,也不是不行,不过生死簿那边还要做点手脚。而现在白文已经没法利用了,所以做起来要相对麻烦一点儿。另外,难得有能把那么多年前的事情追查到这个程度的家伙,我在想是不是让你就这么死了有点人才浪费……”狻先生瞥了我一眼“怎么样这么说很坦诚吧?而且我也知道,你其实对死亡没什么感觉,毕竟以前自己也试过很多次了不是么”
“…………”
“不说话的话我就先提条件了“他摊了摊手“我要求的很简单,拿着这张符,把林梓雀除掉。就当他是怨念太重成了厉鬼,你作为偶然获得冥府的普通民众,不得已出手自卫。至于吴枞那里…嘛,他应该是不会说什么的了,也就无所谓了”
用手掌接过抖落下的烟灰,深红色的微光之后,狻先生将一枚纽扣大小的纸符递了过来
“你觉得我会答应么?”我盯着他,不知何时咬破的嘴角传来了血的腥味“在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之后,让我来当收尾的帮凶么?”
“话不用说的那么绝,要记住你只是【正当防卫】而已,别的什么都不知情”狻先生笑了笑“而且,拒绝的话也要等听完我给你的补偿之后再说比较合适吧?”
“…………”
,那个时候的我本该继续坚定下去拒绝的,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却不断有个声音像魔咒般地劝说着我等一等
“我一向对于交易对象都是很大方的,所以这次我也给你两个选项”
等了一会,见我没有拒绝的意思,狻先生笑了笑,伸出手指道
“第一,我可以在不脏你的手的情况下帮你把那个男人带进冥界,你想要他受的折磨我都会照做”
我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刚想说话,然而他紧接着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可以给你一道渡河符,让你去冥界见你母亲”
“…………”
静谧的车厢里,我能清楚听见自己加重的呼吸
“你……刚才……说,说什么?”
“不是已经很清楚地听见了么?不相信?”狻先生叹了口气“要么我帮你杀人,要么我给你能去冥界的符,就这么简单。二选一,或者多劳多得”
“去冥界就能……能见到我妈妈?”
“自杀者等待轮回的时间会加倍,况且这也只是8年前的事情,对于冥界而言就是短短几周”他耸耸肩,像是对我的反应很满意“等我把那个人也带下来之后,你们一家说不定能久违地在冥界团聚呢,听上去还听让人感动的对吧?”
“不要把我和你这种恶魔相提并论”
“是是,所以我说我们只是等价交易而已”男人点了点头“不过话说回来…通过帮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鬼转世来给自己赎罪,这个想法还真是幼稚啊……”
“闭嘴!”我瞪着他低吼道“这些用不到你来说”
“我其实还挺困惑的,那小子明明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为什么非要死心眼地帮他?”
“这句话我也想问你”我说“明明是你当初杀错了人,为什么还要追着他不放?”
“你不是已经说了么,因为他是我当初犯下的一个错误”
男人抬起头,用居高临下的瞳孔看着我
“我狻迩,不可以有错误”
“…………”
“总之你好好考虑一下吧”他收起让人心悸的目光,冲我摆了摆手“如果你早点给我回应的话,我说不定还会趁心情不错把两个条件一并送给你,到时候就当是促销商品一样地收下吧”
“都说了,我怎么可能……”
“别让我等太久”
一声响指过后,我身边的座位空了。客车驶出隧道,进入了有灯的路段。靠在我怀里原本睡着的子雀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郑一……到了么?”
子雀揉了揉眼睛开口问道,而我还沉浸在刚才和狻先生对话的情绪中出不来
“哦,还没有,你醒了?”
“恩……”小鬼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四周“刚才坐在旁边座位上的叔叔呢?”
“他到站了,所以中途下车了”
“这样啊……”
我侧过头,没敢看他的眼睛
“郑一”
“啊?什么?”
“那我能坐那个位子嘛?”小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在郑一腿上当然也很好啦,就是睡觉的时候有点热……”
“哦哦,行”我说“等一下,我帮你掸下灰……恩,坐吧”
小鬼在我身边坐下,舒畅地伸了个懒腰
“那我再睡一会儿哦,到了叫我”
“嗯啊”
口袋里抓着符咒的手此时变得滚烫。我看着子雀的睡脸,在路灯下被斑斓的流光覆盖
### 33
凌晨两点,车到了鹿州。我带着子雀在路上订好的酒店住下,打算第二天早上就启程去找吴枞
尽管很累,那个晚上我还是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没有睡着,盯着天空直到变成鱼肚白。狻迩的话就像恶魔一般死盯着我,在耳边无声地蛊惑。而我本能地不愿意承认自己在那一刻动了念,哪怕裤子口袋里的那枚符咒铁证如山
但是两个条件,不管哪一个我都想要。真心的,坦诚的想要
怎么说呢,就好像是你一直以来将某件事作为奋斗的根基。这件事可能是你迫切想要达成的目的因此想要实现,也可能本身就带给你太多的痛苦和磨难,所以想要尽快摆脱。而当你不堪重负,试图选择性将其遗忘的时候,有个机会放在面前,告诉你说能够将这一切了断。在折腾了你十年之后,你终于可以给这段记忆画上句号,然后开启你试图欺骗自己很久,但是始终在原地踏步的下一段人生
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样,太狡猾了
我从来没有和人说过自己家里的事情。如果不是阴差阳错的催眠术,这些经历连鬼都不会知道。在别人窃窃私语的时候保持沉默,只身一人辗转考去异地的大学,拼了命的打工而不用接受那个男人假心假意的资助……好多好多的事情就像用签字笔在本子上落笔,而我拿着一块橡皮狠命地试图将它们擦淡一点。即使我知道它们是擦不掉的,始终在那里的,但擦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能减缓我心里拿不出手的部分,不管它是痛苦还是委屈
【那小子明明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为什么非要死心眼地帮他?】
我终于开始重新审视狻迩的这个问题,或者说,我希望能给自己看上去卑劣的行为找一个正当的理由。我当然可以说我是心存正义,才一直为这家伙奔波到今天,但我真的对此无所图么?又好像也不是。
就这样辗转反侧了一整夜,不管是正当放弃的理由还是帮助子雀的动机,全都没有想出来,我顶着黑眼圈起了床,站在外露的阳台发呆
“郑一……”
“恩?你醒了?”
一阵软绵绵的声音,虚化的子雀飘过来,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外面那么冷,你站着干什么?”
“没事,出来透个气”我将外套接过来,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揉“睡的怎么样?”
“还好”他笑笑“睡多了有点头晕”
“我还以为你都习惯了”
“才没有”
子雀靠在我的背上,身上氤氲的水汽变成薄雾,透过衬衫钻了进去
“过会是不是要去找白起哥哥说的那个人了?”
“恩,有什么想和吴枞说的么?”
“诶?和他?”
“恩,毕竟是以前的朋友么,而且最后一天也……”我看了子雀一样,改了想法没有往下说“所以说,有什么想叙旧的?”
“唔……我其实已经完全没有对这个人的记忆了啊,所以也谈不上叙旧吧”子雀低头想着“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倒还是有问题想问的”
“什么?”
“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可没办法问哦”我耸了耸肩“他听不见亡灵的话”
“切,那好吧”子雀转过身,用手撑起阳台的围栏坐了上去“如果可以的话……想问问看我的葬礼是什么样的”
“诶?”我愣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
“恩……有很多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所以想求证一下”
他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从冥界出来转世之前,是要喝孟婆汤的,啊,就是那个说是会消除记忆的汤,说实话超级难喝,又苦又稠的……然后呢,分汤的鬼使姐姐和我说过这个汤和很多人想的不一样,不是一下子把东西都忘记的,而是从最重要的事情开始一点一点地遗忘,苦难啊,欢乐啊,只要是生前看重的,就都忘掉…”少年抬起头,无奈地朝我笑“所以说,除了一些很零散的碎片之外,关于同学啊,朋友啊,爸爸妈妈还有其他家人啊,这些我全不记得,然后如果不是郑一帮我查案子,找到我之前的遗物的话,我可能连自己全名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啊……”
我点头,却下意识地回避了他的目光,不明白自己在心虚什么
“所以吧,我觉得如果问葬礼的样子,我大概就能知道我死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有多少人来,朋友啊,同学啊是不是会难过,家里人爱不爱我,有没有为我哭,之前少年宫里的老师有没有来,如果觉得惋惜的话,是不是可以证明我弹琴弹得其实挺好的……”
子雀掰着手指小声说着,直到发现我很久没有接茬,才停下来问我是不是不合适
“不会,很合适”我说“那,问清楚之后呢?还想问别的么?”
“别的?比如说?”
“比如家人现在的住址之类的,不想去看看他们么?”
少年的眼神停滞了一下,然后像是微风结束后的风铃一样迅速沉默下来
“我觉得……还是算了吧”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现在这个状态,即使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不是么?而且这件事会变得很麻烦的啊……”
“麻烦?”
“恩,要是过得好当然没问题啦,但是如果他们过得不好,我会很担心,又无能为力……而且如果说,恩……就是,假如他们……忘记我了…啊,当然不是说完全忘记了,但是毕竟已经过了十多年了嘛,就像我现在一样,已经记不太清了的话怎么办?如果他们已经有新的孩子,现在很幸福地在一起生活的话,我出现大概很不合适吧?”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是自己的家不是么”
“可是我已经不在了啊”少年笑“再老说自己家自己家的,有点厚脸皮吧”
“去看一下总不要紧吧”
“还是算了啦,已经不是那样的情况了”
“我还是有点不能理解诶”我摇摇头“毕竟是儿子么,他们又不会忘……”
“所以都说了不是那样的了,郑一”
子雀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将我的话打断
“不管他们忘记,还是没有忘记,我都会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说着,眼睛被刘海遮住“如果他们没有忘记我,这些年一直记着我的话,我可能会很高兴,但是对他们来说,可能记住我这件事情本身就很痛苦。就好像很多天不睡,为了保持清醒用锥子刺自己的腿一样。如果看到他们因为我的事情,这十年都很痛苦的话……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才好。当然,他们也有可能会已经忘了我,就像我说的,已经有了别的小孩。可能我刚走的时候很难过,但是这么多年之后,现在已经生活的很快乐很幸福。如果我真的看到这些,我会害怕,害怕我自己会对他们产生怨恨,恨他们为什么忘记我,为什么可以有人替代我……我不想这么做,但是嫉妒也好,怨恨也好,我怕我会控制不住,即使我已经忘了他们长什么样”
话说完了,两个人在冬日的露台上沉默着,谁也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我以为他会哭,然而子雀只是吸了一下鼻子,眼睛里的神色固执得不容试探。之前还刚冒出鱼肚白的天空此时已经完全亮了起来,末冬的阳光依然耀眼,但暖意寥寥
“我知道了”我说“那就只问葬礼的事吧”
“恩”
“那进屋吧,收拾一下要出发了”
我将外套披上,然后向他伸出手。子雀下意识地握住,却发现虚化的手指直接变成水雾穿过了我的手掌
“忘记了呢”他笑笑“要是活着的话就不会这么尴尬了”
不仅是这样
要是活着的话,林梓雀可能作为一个与我素不相识的生人,在某个角落普通地生活着。他应该会比我大三岁,此时已经进入职场,成为一个充满干劲的年轻人,努力适应着新的工作和挑战。那份工作可能让人羡慕,也可能充满压力和竞争。他可能越做越熟练,也可能依然找不到窍门。他可能会在工作时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也可能在这之后鼓起勇气表白,被答应或是拒绝,然后开心或者难过一阵,在第二天意气风发或是重新振作着离开家,搭着早班车出门
要是活着的话,我可能不会变成一个没有家能回的人。妈妈可能会旁敲侧击的问我在大学里会不会有看得顺眼女孩子,而在实习犹豫不决的时候,我也能向那个不管什么时候都靠得住的爸爸询问建议。我可能不会来这么远的地方上大学,也可能因为被家里禁锢久了而闹着要自己去远方看看。那个时候,妈妈可能会湿着眼眶给我理行李,喃喃地埋怨我不懂事,而去机场的车是爸爸开的,不舍和欣慰之后,拍拍我的肩膀目送我消失在登机口
………………
“是啊”
我点了点头
“要是活着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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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文给的地址其实挺模糊,除了“鹿州北三洋社区”这几个字以外,详细的地址或者门牌号一个都没有。而从地图上来看,他所说的这片区域是一个由十数个居民区和厂房组成的地方。而我们手上只有一张童年时期的照片和“吴枞”这个名字,找人这件事情几乎无从下手。
所以到北三洋的第一天,我们找了一家印刷店。吴枞的照片附上我写好的文本一起,排版印了两百张传单,加上店家送的浆糊和刷子,一起拎着出了门
“这个真的会有用么?”子雀看着传单的内容,在身后小声嘟囔着“两百张到底要贴到什么时候啊”
“这么说吧,如果光凭我们两个挨家挨户去问话,大概得在这呆两个礼拜”我将刷了浆糊的传单贴在电线杆上,伸手拍实“所以最好的方法是让他来找我们,而不是我们去找他”
“可是光凭这传单……”
“我觉得看到内容八成他会来”
【寻子启事:犬子吴枞,于11年前在小南河北段附近走失,走失时身穿校服如照片所示,如有线索者,请联系:183XXXXXXXX,必有重谢,不胜感激!】
“会不会太损了……”子雀小声道
“从广告学上来说,这张传单具备了几个因素:共情,参与感,同理心和利益刺激…把那张递给我,对……所以说,如果是吴枞本人看到的话,会因为觉得荒唐或者愤怒,来打电话要求我们停止这种玩笑,就算他对莫名其妙多了一个爹这件事无所谓,也会因为我们说出了“小南河北段”,“11年前”还有这张照片这样的信息来打电话求证,看我们想要什么又到底知道多少。另一方面,同一社区的围观群众也会因为同情和有经济刺激这两个原因来提供线索,如果吴枞不希望事情扩大被人过渡关注的话,也会尽可能快地来联系我们”
我往后走了几步,看着电线杆上放大了的吴枞的照片耸了耸肩
“这方法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不道德吧……”
走走停停地,两百张传单贴完了三个小区。考虑到往返时间太长,我退掉了之前订的房,在北三洋社区里重新找了家民宿。这个社区给人的感觉像是开放版的九龙城寨,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流动人口。具前台的老板讲,在这里光是扒手和盗贼就有好几个组织,因为早些年是鹿州运输集散中心的旧址,来自五湖四海的,犯了事儿的,经营着见不得光的地下勾当的人纷纷在此落脚,久而久之形成了这么一个社群。那时鹿州政府因为新区撤资忙得不可开交,根本腾不出手管这块,加上受了点贿赂,于是干脆批了个社区,让这帮人自理自治去了。这片地方因此就变得越来越枝繁叶茂,成为更多人的庇护所。
换言之也就是说,一般来这儿的要么是为了避风头逃难,要么是为了谋生存淘金,除此之外很少会有普通人涉足这片领域。那个被寄予厚望要做钢琴师的吴枞出现在这个地方,可能也是因为这十余年里发生的,巨大的变故。
虽然还不确定实情,但根据社区的流动性来看,目击并记住吴枞的可能性还是有些偏小的
当天晚上,我就接到了几个看到传单打来的电话。一大半都是来询问具体的酬金数额的,剩下还有毛遂自荐提供有偿寻人服务的。总的来说没有什么特别有用的线索,不过至少获得了关注,已经算是达成了最初的目的。我和子雀商量着明天再去打印店印点传单,一点点向社区里推进。
“所以明天顺利的话能再推3个小区,等到晚上看一下信息情况,然后再问一下老板人员比较集中的几个地方,到时候我们针对性地去找”我说“然后我也记了之前有偿寻人的电话,实在没有头绪的话,就再拜托他们找找,应该会更有效率一点”
“恩……明白了”子雀点点头“所以还要再呆上几天是吧”
“嗯啊”
“那郑一你要不要和家里人说一下啊?出来那么久会担心的吧”
“呃”我愣了一下“没事的,我和你不一样,又不是小孩子……”
“可还是会担心的吧?”子雀撇撇嘴“万一他们去家里看你结果发现没人呢?”
“不会的,我本来就是到别的城市上的学”我摇摇头“而且你忘了?我也没有会去家里看我的人了”
“啊,也是哦……”子雀像是想起之前的事情,有些歉意地笑笑“那我们两个人还真是寂寞诶”
我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划手机的通话记录
“郑一”
“恩?”
“对不起哦”子雀突然这样说了一句
“啊?”我愣了愣“对不起什么?”
“恩……很多事啊,一开始麻烦你给我上课,结果到现在还要麻烦你一边躲追杀一边带我找人”小鬼挠了挠头发“总之对不起啦……”
“不用道歉”我说“是我自愿的”
“偶尔也想要帮帮忙,不过好像又什么都做不了或者会做砸掉”小鬼笑了下“如果有什么能帮到郑一的事情就好啦,我绝对会义不容辞的”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衣架上的外套口袋,然后又很快地打散了那个一直藏在阴影里的念头
“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知不觉之间,有种执念已经像榭寄生一样在我心里扎下了根,也第一次开始有考虑值与不值的想法
别的我不知道,但如果子雀这边的问题还没有进展的话,我怕是真的会在这之前败给狻迩
在矛盾和不安之中睡下,然后凌晨两点,床头的手机响了
我睡眼惺忪地拿起来看,然后一下子整个人清醒了过来
屏幕上显示号码“无归属地”
我看了一眼还在睡的子雀,铃声对后者好像一点影响也没有,翻了个身继续打鼾
摸索着下了床,我将双层的阳台门拉上,小心地摁下了接听键
“喂?”
“是你在找吴枞么?”对面是个低沉的男声
“啊,恩,您有线索么?”
“算是吧,你找他什么目的?”
“呃,有些事情想和他求证一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有问题问他”我顿了一下,试探性地加重了语气“是关于十年前的事情”
“十年前?”
“恩,我知道这个时间很奇怪,但就是关于他小时候的事情”
对面没说话,我于是追问了一句
“您能帮我联系到他么?”
“你是谁?”
依然不给任何信息,这家伙还真谨慎啊……
不过这样的感觉就对了,这次大概是真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打算小赌一把
“我是他发小”我握着手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叫林梓雀”
“你说你是谁?”那边的语气终于有些波动起来“再说一遍”
“林梓雀”我说“我和他在安霖少年宫一起学过电子琴”
“…………”
手机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屏气凝神地等着,对面却挂断了
不会吧?吓跑了么
正犹豫着要不要播回去,却想起这是个无归属地的号码。我正懊恼着,屏幕伴随着短铃声又亮了起来,这次是短信
【早上五点,北三洋集贸码头A区小码头】
紧接着三秒后,又一条信息加载了出来
【你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