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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BEASTARS同人)十八——二十一(结局)

  十八

  “这里……居然会举办大型舞会吗?”雷格西捂着鼻头,皱眉道。

  “有什么问题吗?”路易回头,望着一身笔挺西装的灰狼,问道。

  “没什么,只是……”灰狼犹豫一阵,低声道:“距离黑市有些太近了吧……”虽然雷格西已经深入黑市数次,甚至居住在黑市也有一段时间,但无论如何,他都无法适应有关黑市的一切,包括在空气中弥漫的、无论过去多长时间都不会消散的淡淡血腥味,还有那些随处可见的破碎内脏以及肉块,他……无法融入其中。

  “或许是组织者有自己的想法吧。”路易勾勾手指,雷格西见此加快脚步,走近红鹿,红鹿拉着灰狼的领带,强迫他低下头,在灰狼耳边小声道:“总之,这次舞会,你进去之后,勿言勿视,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听我指挥就好了,没有收到我的命令,就紧紧跟在我身后就好了。”告诫完之后,路易松开了领带,顺手将灰狼略微凌乱的衣领摆弄整齐。

  “遵命,少爷。”雷格西放缓呼吸,尽可能少量吸入空气中的血腥气,以此来缓解心理上的不适。

  “话说回来,少爷,都这时候了,你还不肯稍微说一些有关这次舞会的情况吗,不然,我什么都不知道去了很被动啊。”雷格西微微低头,看着走在前方的红鹿,问道。

  “你要是真的这么想知道的话,我也不是完全不可以告诉你,只不过需要你保密。”路易撇了一眼紧跟在身侧的灰狼,继续道:“这次舞会的举办者也挺有名,正是当代beastar竞选者之一——俞,你应该也知道,俞是当今最大的慈善机构——红色扶济会的创立者。这次的舞会,就是为了召集来自社会各处的上流阶层,进行一波募捐,仅此而已。”

  “这个……也没什么复杂的吧,为什么少爷一直不肯说呢?”雷格西百思不得其解。

  “那是因为……”路易正打算继续说,却是感觉周围的光线开始渐渐暗淡,原本悬挂在天边橘红色的夕阳,此刻仿佛浸润了鲜血一般,鲜艳夺目,只是注视一眼,仿佛连魂魄都要被吸入一般。猩红如血的日光照射在周遭的街道上,带来一股妖艳的诡异美。

  红鹿收束目光,重新看着周围,却陡然发觉,原本略显拥挤的街道此刻空旷无人,唯有一个高大的、熟悉的黑影,静静伫立再路边,仿若……早已等候多时……

  不……他不是……

  “少爷,我等候您多时了,您终于来了……”黑影如是说到。

  不……他不是……

  “怎么了,少爷,为什么不走了,不是要去舞会的吗?”黑影迈开修长的双腿,靠近红鹿,一股熟悉的花香味萦绕在黑影周围,令人沉醉。

  熟悉吗?可是,我以前在哪里闻到过?不对,这到底是什么花香?也不对,他……他不是……

  “雷格西!”红鹿大吼道。

  “少……少爷,我在呢。”灰狼闻此,笨拙但迅速地贴近红鹿,轻轻挽起红鹿颤抖的双手:“我在,少爷。”

  “我……我刚才怎么了?”红鹿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注视着灰狼充满担忧的目光,问道。

  “你刚才……忽然站在那里不动了,我以为你是在思考问题,没有打扰你,谁知,你忽然大喊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就这样了。”灰狼按照自己所见,如实答道,完毕,再次关切问道:“没事吧,少爷?自从你醒过来之后,你的精神状态就很差。”

  “我……我没事。走吧,七点之前要赶到会场,别耽搁时间了。”红鹿摇头。

  “少爷!”

  身后传来灰狼的嗓音,低沉压抑,红鹿驻足,回首看向那只夹着尾巴,满脸落寞的灰狼。

  “少爷,你能不能不要再逞强了,周围人都说,路易少爷近来日渐消瘦,时常盯着同一个一无所有的地方驻足发呆。我……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少爷遭受这般折磨,可是,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少爷。我……我……”说到最后,雷格西竟是有些语无伦次,说到底,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帮助这只高傲的红鹿,到底做出什么,才能帮助红鹿摆脱目前的困境。

  正在灰狼思索到底该如何清晰明白地表达自己的心情时,却是感到一阵温暖包裹前襟,低头一望,只见红鹿不知何时已然伸展双臂,穿过腋下,在灰狼宽阔的背部处双手相交。

  “少……爷?”灰狼惊讶道,一双黑色的瞳孔充满了不可思议。

  “对不起,雷格西,让你担心了。”红鹿一改常态,尽可能放缓语气道:“我知道你们都很担心我,但相信我,我有自己的打算,我保证,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长时间的。”

  “这样吗,少爷?”雷格西将信将疑地注视着红鹿,却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好作罢。

  “那……那个,少爷,你可以松手了吗?”被红鹿长时间的拥抱,加上周围开始有一些奇怪的目光汇聚在二人身上,雷格西感觉自己稍微来了一些感觉,只好如此问道。

  “好了,没问题的话,我们就继续走吧。”路易松手,转身继续走向目的地。

  愚笨的灰狼,难道你自己未曾发觉吗?红鹿缓慢走在前方,从刚才灰狼所暴露出来的态度,以及昨晚那个禁忌的问题,敏锐的红鹿心中对于问题已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答案。虽然……连他自己都不曾这般设想。

  抬起纤细的右手,将抚摸过灰狼的手指轻轻放在鼻翼下嗅闻,只有一股淡淡的灰狼体味,可笑,哪有什么熟悉的花香,就按照医生所言,那个……不是……雷格西,无论如何,他都不是,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抑或是……自深渊而来的……使者。

  

  

  “比想象中的……要更豪华啊!”雷格西环顾四周,被眼前富丽堂皇如宫殿一般的接待大厅所震撼:“没想到,那位女士竟然会有如此多的积蓄。”

  察觉到来自周围的几双试探的目光,红鹿冷冷“哼”了一声。灰狼闻此,发觉自己说的不太对,遂匆忙闭了嘴。

  “我说了,进来之后什么也不要说,包括闲话,无论是谁的都一样。”路易教训道:“现在去见主办者,安静当一个哑巴,懂吗?”

  雷格西用力点点头,路易见此,带领着灰狼走向大厅中央的白兔。

  俞本正在同周围的来宾说笑,见路易进入大厅之后径直向着自己走来,浅浅道了声:“失陪。”便也是走向那只高傲的红鹿。

  “好久不见,路易先生。”俞伸出白嫩的右手,有礼貌地打招呼。

  “其实充其量也就两周,不算太久。”红鹿接过那只手,俯身在上面轻轻落下一吻,站直身子。不知为何,灰狼看到红鹿这幅姿态,虽知是出于礼貌而回礼,可是看在眼里还是一阵醋意大发,自从昨夜向少爷不算坦诚地袒露心意之后,这股感情就被他压抑在胸口,无法宣泄,却也不舍再次埋没于内心深处,只能如此,待找到更合适的时机一吐为快。

  俞看了一眼静静站在一旁的高大身影,道:“看来,你找到这只走丢的灰狼了。”

  “嗯,托您的福。”路易回道:“没有缺胳膊少腿,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白兔掩嘴笑笑:“舞会还要一段时间才开始,我要先去接待其他宾客了,稍后舞台上见。”

  红鹿回笑:“正好我们一路赶来,也有些累了,趁此去歇息一会,回见。”

  在红鹿经过白兔时,白兔忽然极其小声道:“当然,也多谢了路易先生对本次舞会的全力资助。”

  跟在路易身后,灰狼沉默了一路,直到周围空无一人,灰狼才轻轻对着红鹿说道:“原来,当初少爷是和她达成了交易,所以才能在毒组找到我吗?”

  “要不然呢,我一出来你就跑的没影了,不通过一些手段,怎么得知你的下落。”红鹿没好气道,打算试探身后的灰狼会有什么反应,得到的答案却是良久的沉默。红鹿疑惑地转头,却见灰狼一脸落寞与懊悔。

  “如果当初我没有追出去,少爷就不会为了救我身受重伤,更不会陷入长达一周的昏迷,更重要的是……”更不会出现现在的这种精神恍惚“一切都是我的错。”

  忽然,一直温暖的手拍上了灰狼的肩膀,灰狼聚睛一看,只见红鹿面容坚毅,道:“听着,雷格西,既然你是我的仆人,那我就有义务保护你,即使把失踪的人换做比尔,我也不会犹豫的,这是我的责任。所以,你不必因为那件事而陷入沉重的自责中,这对你没有好处。”

  “少爷……”雷格西和红鹿对视,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万千情绪汇聚在胸口,感恩、崇敬、憧憬,还有那呼之欲出的……爱慕……

  终究是理智刹住了车,灰狼压抑那份几乎满溢而出的感情,道:“谢谢少爷。”

  “别顾着谢谢了,吃点东西吧,一会可有的你忙活了。”路易从一旁的蛋糕塔顶端取下一块樱桃装饰的奶油蛋糕,塞到灰狼手中。

  “所以,少爷到底要我做什么呢?”灰狼咀嚼着嘴里的蛋糕,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路易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道:“看到那座钢琴了吗?”灰狼顺着红鹿的手指看向旋转楼梯顶端,只见那里静静伫立着一座纯黑色的钢琴,纤尘不染的琴身在灯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神圣的光芒,仿佛在向来宾昭告着它的身份与地位。

  “没想到这位女士身为一只弱小的白兔,居然心怀如此大志,真是令人感叹啊,路易先生。”

  一个略带尖细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路易与雷格西双双转头,只见一只带着口罩的瞪羚正在笑眯眯的招手。

  “大志?确定不是野心?”红鹿轻笑道:“近来安好,梅隆先生?”

  “尚可。”梅隆一屁股坐在红鹿对面,道:“反正无论是大志还是野心,她都已经输了。”

  “嗯?”路易看向梅隆,问道:“看来,结果已经出来了?”

  “我还以为你旁边的小狗已经告诉你了。”梅隆瞥了一眼雷格西,细小的瞳孔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毕竟,他可是已经和雅付亚直接接触过了。”

  路易偏头,看向那只灰狼,雷格西目光躲闪,显然是在避免红鹿的直视。

  “你竟然已经和雅付亚单独接触过了?”红鹿满眼诧异:“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忘了……”灰狼低着头支吾道。这倒是实话,自打回归之后,灰狼整日忙碌于弹琴和跳舞,所剩不多的业余时间也被他拿来锻炼体质,再加上这一周路易精神状态太差,闲来无事之时,时常发呆,他根本没找到和路易单独谈谈的时机。所以,这一句“忘了。”倒是实打实的真话。

  “算了,回去之后你再找个时间给我说,现在我没这闲心。”红鹿撑着额头,无奈道。

  “怎样,路易先生,想知道吗?”梅隆注视着大病初愈的红鹿,问道。

  红鹿看向瞪羚,缓缓道:“看你这胜券在握的模样,看来,你入圈了吧,第一时间来找我,如此想来应该也有我了,再加上这次雅付亚力挺的那只老年巨蜥,正好三人,我有说错一个吗?”

  “分毫不差,不愧是路易。”梅隆放松地靠在沙发上:“我费劲心机搞到的情报居然轻而易举就被你推理出来了,说实话,我有点不甘心。”

  “那你还想怎么办?”路易带着几分防备,小心问道。

  梅隆朝着灰狼的方向刻意瞥了几眼,路易明白了梅隆的意思,皱眉道:“雷格西是对我绝对忠诚的仆人,可以信任,没必要支开他。”

  “你信任不代表我也要信任他,想要合作就要拿出十足的诚心,路易先生出身商人世家,这个最基本的道理应该懂得。”梅隆不屑道。

  “没事的,少爷,正好我出去透透气,为一会的演奏做准备。”灰狼留下此言,便是转身走远。

  “所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路易满脸不悦,几乎是瞪视着眼前懒散的梅隆。

  “最终决赛的地点。”梅隆不知从何处端来一只盛着半杯水的玻璃杯,在红鹿疑惑的注视下,梅隆却是满脸愉悦,一根手指轻轻按上杯口。

  “仔细听……”梅隆神秘兮兮道,随后,抚上杯沿的手指开始绕着杯口旋转,起初还没有什么,渐渐地,路易听到了,一阵细小的音调自梅隆手下的水杯中冒出。音调尖细无比,随着音量的增大愈发刺耳,就在路易几乎无法忍受时,梅隆停了手,杯中翻腾的水花无情地拍打在杯壁上,形成一颗颗水珠,最后相拥而下。半杯水,重归平静。

  “什么意思?”路易双眼微红。

  “听不出来吗?这可是海浪的声音。”梅隆微微一笑。

  “海浪……”路易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最终决赛是在海上举行?”

  “以我收集到的情报来看,是这样的,可是更具体的,包括具体位置还有竞选方式我可一概不知哦。”梅隆眯眼一笑:“你有能力的话,也可以自己去调查啊。”

  路易张口,还想说些什么,梅隆却是站起身,道:“好了,我也该走了,毕竟,我本来可并不在邀请之列啊。”

  “你是偷偷潜进来的,只为了告诉我这些?”路易愈加惊诧。

  “我觉得你有知道这些的必要,仅此而已。”梅隆背过身,将半杯水一饮而尽,朝着路易招手道:“回见,路易先生。”

  红鹿目送着瞪羚从容不迫地走向远处,最后消失在人群中,一言不发。

  “少爷,你还好吧?”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路易回头,可靠的灰色身影正安静站在身侧,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没事,准备一下吧,舞会应该快开始了。”

  周围人群渐渐增多,红鹿心里盘算着时辰,差不多快要到时候了,便低声对身侧的灰狼小声道:“你去那座钢琴附近待命吧,待会听我指示,看到我的信号你就开始弹《海国》,听到了吗?”

  “咦?可以吗?”灰狼满脸疑惑:“那个钢琴不是用来展示的吗?我贸然上去弹奏不太合适吧?”

  “只要你展现出了足够的实力,哪还用得着担心别人说三道四。”路易道:“只要弹好你的琴就足够了,其他交给我。”

  “那……少爷,我先走了,我不在的时候你注意周围。”灰狼留下这句话之后便是离去。

  “真是的,把我当成什么了。”路易心里默默吐槽着灰狼的离去语。忽然,耳畔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争执来自会场入口处,但是音调过高的争吵顿时吸引了整个大厅所有人的目光,其中自然也包括本次舞会的主办者——俞。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俞匆匆忙忙感到入口,询问道。

  “很抱歉打扰到俞女士的雅兴,事实上,是有人妄图破坏规则,我们出于职责所在,加以阻拦和劝阻,谁知,对方分毫不让,因此,我们才发生了争执。”一个保安打扮的老虎说道。

  “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俞再次问道,目光也是转向了入口处的二位。

  在俞和保安询问的这段时间,路易也是随之走到了入口处,静静观察着引起争执的双方。入口处,静静伫立着二人,确切的说,是一只黑豹和一只雪豹。二位都是雄性,可是背后的尾巴尖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碰到一起,甚至偶尔还会纠缠一小段,虽然随即又是瞬间分开。敏锐的红鹿瞬间有了一个猜想,但他无法确定,他相信,俞一定也注意到这个细节了。

  “所以,也就是说,你的邀请函上明确标注了‘可以携带最多一人’,但是我们的保安在检票时却发现你的邀请函是普通席,是这样吗?”俞问道。

  “当然,要不然我们怎么会这么争执不休。”身材略高的黑豹站在雪豹前方,独自挡住了众人的目光。

  “那么,可以把你的邀请函让我过目吗?”俞说道,句意委婉,说出来的意味却带有几分强硬。不多说,此刻的俞倒还真有几分领袖的风范。

  可惜,饶是如此优秀的女性,依然是竞选的落败者。路易心中微微叹息道。

  黑豹闻此,从胸口的口袋中小心取出一张精巧的票券。俞伸手接过,看到邀请函的一瞬间,秀气的眉头顿时皱起。

  烫金色的边缘辅以白云花纹镶边,没错,的确是普通邀请函的标志,可携带外人参与舞会的邀请函的边缘是带有月光花纹的紫金色边缘,但另一方面,邀请函左下角也却是有一行小字: ‘可以携带最多一人’,和贵宾邀请函的布局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怎样,俞女士,我所言,可有半分虚假?”黑豹目光炯炯,直视着白兔。

  “没有,”俞将邀请函归还,对周围的保安道:“让他们进去吧。”

  “可是,主管,我们的人数都是早就定好的,忽然多出来一个人,只怕……”一位貌美的雌性狐狸在俞身后小声道。

  “既然你喊我一声主管,那么这次舞会就由我全权负责。”俞淡然回道:“本次舞会本就以‘和谐共处’为主题,若是我带头排外,传出去,名声不好。”

  “走吧。”黑豹拽拽雪豹的尾巴,一脸得意。

  “我说了,别总是拉我尾巴。”雪豹小声嘟囔着,低垂着头,不敢和周围的兽群对视,反倒是和威风凛凛的黑豹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

  只是……头低得有些过了吧,反而带有几分……做贼心虚的意味。暗中观察着入口处争执的路易心中评价道。

  “稍等一下,二位先生。”俞的声音从两位男士背后忽然响起。正在走着的雪豹闻此忽然顿住了脚步,粗大的尾巴上毛发直立,反倒是黑豹从容不迫的转头,看向俞,一脸疑惑。

  “没什么,只是想道个歉。”俞满脸堆笑,道:“我为恰才保安的阻拦对二位深表抱歉,顺便,同时也预祝二位在本次舞会度过一段愉悦的时光。”

  “没有,刚才我们也有些言重,希望不会打扰到各位的兴致。”稍感意外的黑豹如是答道。

  路易静静注视着一黑一白两只豹子走入会场,不想,在他观察两只豹子时,黑豹也发现了他。“路易先生,久仰。”黑豹笑着走向红鹿,伸出手。

  “你好。”红鹿礼貌地和他握手:“不知尊姓?”

  “我叫艾德,这位是……我的朋友,叫做夏尔。”黑豹礼貌介绍道。

  趁着黑豹介绍的时间,路易趁机多瞄了几眼黑豹,纯黑色的皮毛在璀璨的灯光照耀下披上了一层雾蒙蒙的金色,黑色西装加以浅色内衬,精明干练,应该从事律师之类的职业。

  “朋友吗?”红鹿看向腼腆的雪豹,文质彬彬,方形眼镜衬得他满满的书生气,白色衬衫配上米黄色马甲,再加上雪豹本身的黑白花纹,看起来除了干净,路易竟一时想不到第二个词。

  “不惜造假也要蒙混过关的朋友,想来关系很好吧。”路易忽然道。

  “这……路易先生,您说什么呢,什么造假?”黑豹依然是那副从容不迫的笑容,反倒是一旁的雪豹开始再次紧张起来。

  周围开始重归嘈杂,路易四处撇了几眼,道:“这里人多嘴杂,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天吧。”

  黑豹和雪豹对视一眼,随后便是跟上红鹿的步伐。待到周围没人之后,黑豹开口道:“路易先生,还请你收回刚才的话,什么造假,我可一概不知。”

  “你们当真以为俞看不出来吗?”路易反问道:“俞好歹也是当今beastar竞选者之一,你们的小把戏她早就看出来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放我们进来?”艾德不解道。

  “可能……是不想扫你们的兴吧。”路易道:“或者是不想过于声张,毕竟你们语气太过强硬,几乎是不打算让步的打算,俞也不想让太多人发现你们的关系。”

  “我们的关系,我带着朋友来玩一晚,有什么关系。”黑豹还在嘴硬。

  “算了,艾德。”雪豹忽然道:“是的,路易先生猜的没错,我们的确是有那种关系,他是我的恋人,这次舞会本来只邀请了艾德,是我一时兴起提出想要来的,没想到,艾德居然当真了,不惜做到这种地步来帮助我,甚至造假撒谎。”

  “算了,你别说了。”黑豹将雪豹轻轻拥入怀中,柔声道:“是我一意孤行,强迫你来的,和你无关。”说完,黑豹将目光转向红鹿,问道:“所以,你有什么打算,看到我们感到很恶心?打算劝我们离开?如果连你也是这个想法的话,那么看来,我们今晚确实不该出现在这个场合。”

  “恶心?怎么会?”路易缓缓道:“只是有些羡慕罢了。”羡慕你们为彼此袒护的那份举动,羡慕你们可以携手同行的陪伴,羡慕你们愿意相守终生的真挚,羡慕你们敢于品尝禁忌的魄力,羡慕你们……那么多。

  路易再次看向眼前的两位,他们和我不同,和雷格西不同,和奥利弗与科瑞也大相径庭,无论是从种族,还是地位上,抑或是性格上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在昨晚,那个欲言又止的灰狼,那句没有说出口的告白,那份躲避世俗的真心,还有没有让我听到的机会,如果,那只灰狼打算就此埋没,自己是否会接受他的软弱?目光流转,红鹿看向顶端的那座钢琴,周围灯光璀璨,宾客来往,唯独不见雷格西的身影,应该是躲起来在等待指令吧。

  黑豹和雪豹相向对视,沉默一阵之后,无声离去,仅留下一只孤独的红鹿迷茫于虚梦般的幻想。

  “铛——铛——”沉重的铃声在人声鼎沸的大厅徐徐响起,顿时吸引了所有来宾的注意。面容恢复平静的路易也是随着铃声来到人群汇聚处,虽然艾德和夏尔的出现稍微打乱了他的思绪,但他也没有忘记今晚的目的。

  “感谢,十分感谢各位贵宾今晚拔冗,”俞站在舞台中央,主持道:“今晚的时间是属于各位的,所以,我并不打算过多发言,只在此预祝各位宾客尽兴而归。”

  差不多了,红鹿心想,便走到一座蛋糕塔一边,抬手取下最尖端的草莓奶油蛋糕,放入嘴中,慢慢咀嚼。

  “舞会即将开始,募捐环节会在舞会的最高潮开始,期待各位来宾对扶济会的大力支持。”姿态高雅的白兔语音刚落,紧随其后的,便是一阵悠扬的琴声,自穹顶而落,仿佛天籁之音,天然带着一股空灵之气,造福尘世。

  “这是……《海国》?没想到今晚居然有机会听到这首曲子。”一位山羊贵妇惊喜道。

  “没错,不会听错的,这就是《海国》,而且从前奏来听,应该是一位精通此曲的演奏者在弹奏。”一位熟络音律的艺术家接道。

  “这……怎么会是《海国》,我定的曲子不是?”俞一脸惊讶看向顶端的钢琴处,只见一只西装革履的灰狼正襟危坐,神情专注,那首打动众人的《海国》正在从他指尖淌淌流出,抚慰来宾的心神。

  “主管,我们拦不住那只灰狼,还不等我们坐上钢琴,那只灰狼就已经开始准备弹奏了。”一只琴师打扮的白兔走进俞,低声说道:“现在曲子已经开始,贸然打断,恐怕会打断来宾的兴致。”

  知道灰狼身份的俞看向路易,只见红鹿正在同样看着他,只不过,和她略带愠意的神情不同,不远处的红鹿显然要更放松。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是那只红鹿算计好的。

  好……好一个路易,在我的主场,还要算计我。

  俞尽全力控制这自己的面部表情,再次对宾客道:“那么,今晚的舞会正式开始。”俞语音刚落,下坐的各位宾客便是陆续男女结对,跃动着优美的舞姿,穿梭在舞池各处。

  路易无意和其他宾客结对跳舞,便靠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准备闭目养神,顺便聆听着灰狼准备数日的《海国》。

  忽的,两个身影闪入红鹿的眼帘,是那一对豹子,他们两个也在随着琴声起舞,只不过,显然他们两个的舞姿没有其他男女搭档那么协调,或者说,他们是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身形。来去的舞步只在舞池边缘徘徊,绝不踏入舞池一步,也因此,没有过多的灯光衬托,反而不会有过多人注意到还有一对“异类”也在起舞。

  话虽如此,但雪豹显然是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生硬的步伐,混乱的节拍,还有过于僵硬的肌肉,虽然有黑豹手把手扶持,但还是避免不了“新手”这个称号。

  “你……你能不能别笑了,我很紧张啊。”

  “抱歉啊,宝,我忍不住,你的舞步看的我憋不住。”

  “我是不是又踩到你的脚了,不疼吧?”

  “没事,就当成是我笑话你的报应吧。话说,宝,你的尾巴要不要放松一会,我看它绷直有一段时间了,看得我尾巴都酸了。”

  “要你管,你别老是把你的尾巴缠我腿上就行了。”

  两只豹子之间的交流不时传入耳中,虽然红鹿和他们相隔了有一段距离,甚至还隔了十几对舞伴,但不知为何,唯独他们的声音可以清晰传入耳中。红鹿站起身,想逃离这个场所,起码,前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不知为何,当他看到他们时,他的心中总会蔓生出一股难言的痛楚和心酸,他也想和他们一样,和雷格西确定关系,哪怕只能苟活在阴影与黑暗之中,终身不见阳光,每日流落于瓢泼大雨中,他也想和雷格西分享哪怕一分一秒的爱慕,就算只能共度一天一夜的良辰,他也愿意涉身这趟污浊。

  你不是已经存活在这地狱之中,饱受这黯然之苦了吗?又何惧再添这一笔罪孽呢?

  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那么熟悉,那么低沉,又是那么……阴暗……

  “对啊,我不是已经在黑暗中存活多年了吗,又为何要因此犹豫呢?”想通一切的路易自言自语道:“反正也早就无可救药了,不如趁着还在世,了却自己这一份私心。”目光开始晦暗,语气逐渐失神,他已经等不了了,他的心早已在黑暗中染为了同色,而如今,他也不愿再让其千疮百孔。

  红鹿微微抬头,看向那只认真弹琴的灰狼,眼神空洞,胸口沉闷:雷格西,你不是曾说过要守护我一生吗?那么,你觉得以另一种身份又如何呢,不再是主仆身份,而是和这两只豹子一样,以伴侣的身份……

  

  

  “不止路易先生可否赏脸,与我共舞一曲呢?”俞找到了正在擦拭手上的水珠的路易,伸出手问道。

  “可是,我没有学过夜店的舞蹈,只怕是无法从命了。”路易婉拒道,恰才不知为何,他忽的感到一阵眩晕与呕吐感袭来,刚从卫生间出来,脑海深处的眩晕感还未尽然褪去,便是收到了来自俞的邀请。

  隐藏身份被戳穿,俞倒也是不恼,依然笑容满面道:“放心吧,路易先生,只是最简单的双人舞,我一介女子,只是想给路易先生展示一下自己的舞姿,并无不妥。而且,路易先生难道不想在自己的仆人曲下和别人共舞一曲吗?”

  眼见无法推脱,路易只好应道:“那就拭目以待了。”

  红鹿牵着白兔的手一齐走向舞池中央,二人相伴出现,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宾客的目光,二位都是社会上的知名人士,郎才女貌,又同为beastar竞选人,起初在社会中也流传过一段绯闻,后来被证实为谣传,但也从另一方面反映出了二人的相配。

  “那么,要开始了,路易先生。”俞提醒道。

  说完,还不等红鹿反应过来,便是借着红鹿的臂膀,脚尖迈动,开始了一场视觉盛宴。

  白兔身着一袭黑裙,指尖划出令人沉醉痴迷的弧度,旋转在寂寥的红鹿的边缘。一身纯白色的毛发与漆黑如夜空的裙角在璀璨如白昼的灯光下飘散。仿佛整个舞台都是为了她而搭建,《海国》那原本包容空灵的旋律此刻反倒是被演奏出一阵欢欣雀跃之感。

  “哼!”路易见此,心中的好胜之心也是被激起,开始和着琴声跟上俞的舞步。右臂微微收紧,将俞稍微拉进自己,修长笔直的双腿为了更好地起舞而微微分开。红鹿的每一次挥臂,每一次跨步,都带着几分阳刚之美,虽然路易身材并不十分高大,但和体格更为娇小的白兔反而相得益彰。头顶的七岔鹿角折射着灿如白昼的灯光,再加上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愈加映衬得红鹿仿若神圣的天神一般。

  舞步还在继续,旁边的宾客已经有人开始欢呼叫好,顿时,更大的掌声自舞台下雷鸣般响起,这一切,显然都只是呈现给舞台上的那一双佳人。掌声轰鸣,如雷贯耳,即使是在顶层弹琴的灰狼也有所惊动。

  手上动作继续,灰狼向下观望,好奇究竟是谁可以博得如此激烈的掌声。灯光汇聚的中心,除却那一位纯洁无暇的白兔,另一位,赫然正是那只红鹿,那个他心心念念的梦中情人。

  “少爷?难道你不是要和我跳舞吗?”灰狼呆呆注视着那一对在万千目光注视下翩然起舞的身影,感到一阵迷茫。

  如果不是的话,又为什么要教我跳舞呢?

  思绪飘飞,但指尖动作却没有停止,更确切地说,是在遵从雷格西数日练就的肌肉记忆而动,若是有心人仔细倾听的话,便会发觉,现在的琴声,早已失却了最初的情感,变为千篇一律。

  渐渐地,《海国》接近尾声,这也意味着舞台上二人的舞步也接近结束。可是,灰狼还想继续,他内心感到害怕,他害怕看到路易和俞相牵的双手,他害怕目睹那双受人敬仰的金童玉女,他更害怕不愿接受这一切的自己在路易面前失礼,惹坏了红鹿数年经营的声望。可是,曲子接近尾声,畏惧红鹿的自己又该有何打算呢?

  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在《海国》最后的一个音符上,代表终结的旋律流转夜穹,汲取星光,盘绕过水晶灯,最后穿梭时空,留在了灰狼昨夜的回忆。

  《勿忘我之毒》,这首曲子忽然自脑海中浮现。既然不敢去找路易少爷,那么,就趁此机会演奏一遍吧。

  灰狼咬咬牙,双手又一次拂上黑白相间的琴键,忧愁落寞的情绪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还有刻骨铭心的痛楚,他不知道“勿忘我”这朵花背后有什么故事,他也没有经历过作曲者感受到的“毒”在何处,但是,此时的心绪告诉他,凭心而动,作者妄想表达的,和他此刻感受到的无异。一阵清脆哀凉的旋律回荡在整个会场的上空,曲子变更,所有的宾客也都是听到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旋律,其中,自然也包括结束一舞的红鹿与白兔。

  “这是……《勿忘我之毒》?”俞惊讶道,看向专注弹琴的灰狼。

  红鹿亦然,抬头间,那只灰狼熟悉却陌生的面庞落入眼帘,这次的演奏……和昨晚完全不同,这一次的落寞哀伤,远远超过昨晚那带有几分显摆意图的做作。

  雷格西……红鹿感到从自己的五脏六腑传来一阵无法忽视的痛苦,仿佛……被谁用利刃狠狠捅入躯干,再用力搅拌,除却心脏,就连那份无可言说的心意,连同这份相守一生的痴想,都被剁为粉末。

  “没想到,你的仆人连这首曲子都可以驾驭。”俞叹口气,转向红鹿,道:“你的仆人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秀,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但总感觉,他已经把作者想要表达的那份的痛苦无助表达出来了,我承认,这场演出十分精彩。”

  “等到他演奏完这首曲子,就开始募捐吧。”红鹿从胸口的口袋掏出一张支票道:“还有,我也不会在场了。”

  “怎么,你还有什么急事吗?”白兔不解道。

  “没有,只是有些累了,想早些回去歇息了。”路易垂下头,语气中带有几分无法掩盖的哀伤。

  “好吧,看来路易先生大病初愈,还是不适合过度劳累。”俞淡然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打扰你了,我去准备后续的工程,回见。”

  待到俞走远后,路易疲惫地坐在就近的沙发上,耳边缭绕着灰狼的曲子,周围的宾客多数随之起舞,有些迎笑攀谈,唯独一双人除外。

  那只雪豹坐在一个高脚椅上轻轻抽泣,而黑豹一言不发,只是不断递上纸巾,帮助流泪的雪豹擦拭鼻涕。路易原本不想靠近他们,但不知为何,他们身上仿佛附带着一股神奇的磁力,总是吸引着红鹿的目光,微微叹口气,红鹿走向他们。

  “二位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黑豹抬头,只见红鹿站在自己身侧,和之前无异,唯独眼眸深处的孤独与寂寞不减反增。

  “没有,只是……夏尔的情绪有些小波动罢了,我哄哄就好了。”

  “是因为《勿忘我之毒》吗?”路易一针见血,问道。

  “路易先生可知道这首曲子背后的故事?”

  路易看向那只双眼通红的雪豹,此时的雪豹已是止住了抽泣,但还是有些许的晶莹泪珠自脸颊滴落。“不知道,可否一讲?”

  “我最初也只是道听途说,”雪豹道:“听说原作者是一位地位举足轻重的富家少爷,之后和他人坠入爱河,富家少爷的家人不同意二人的关系,便私下谋害了少爷的爱人,后来,得知消息的少爷自此性情大变,开始从事肮脏下流,上不得台面甚至违法的交易。这首曲子就是那位少爷在爱人被谋害之后写的,据说是为了缅怀逝去的爱人。”

  “少爷家人不同意他们关系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他们二人都是雄性。”黑豹最后补充道。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故事的路易,感到一阵晕眩感袭来,强烈的好奇心迫使他继续问道:“有什么依据吗?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最初我也不相信,后来我见到了作者本人,是一位恭敬谦和的白羊,纯洁无瑕,宛如天使般温暖治愈。自此,我才彻底不相信那个故事。”

  恭敬谦和……纯洁无瑕……宛如天使般温暖治愈的……白羊……

  奥……利……弗……

  情至深处,灰狼仿佛看到了幻影,透过刺眼的灯光,他分明看到,一只面容俊美的白羊坐在自己身侧,一脸入神的看着自己。雷格西想停下双手,推开这只白羊,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依然在自顾自的演奏着饱含哀伤与思念的曲子。白羊伸出手,轻轻抚摸灰狼的小臂。灰狼无法躲避,只好任由白羊的手在自己的胳膊上游走,可是,感受了一会,灰狼却发觉,眼前的白羊根本没有触摸实物的质感。他……是我想象出来的吗?

  灰狼和离自己不足一尺的白羊对视,白羊轻笑出声,道:“我爱你,艾利斯。”

  

  

  月色笼罩,灯光暗淡,路易与雷格西并肩行走在无人的街道上,初冬的夜晚带着几分沁人的寒意,还有刺骨的寒风,穿透路易脆弱的胸膛,携来冰雪的预兆。

  “少爷,你是不是哭了?是因为我擅自演奏了第二首曲子吗?”雷格西在演奏完《勿忘我之毒》的第一时间,便是下楼寻找路易,路易和两只豹子坐在一起,眼眶微红,还不等灰狼打声招呼,红鹿便是带领着灰狼走人,之后的一路,二人都是无言,这句话,是雷格西第一次试图打破沉默。

  “没有,今晚你的表现很好。”红鹿回道,语气淡然,听不出一丝感情。

  “那……为什么少爷今晚一句话也不说?”雷格西听不出红鹿语中意,只好如此答道。

  红鹿深吸一口气,心中知道,所有一切,都必须在今晚做个了解,为了自己,为了雷格西,为了未来,为了余生。

  “雷格西……你曾经说过,要守护我一生对吧。”路易问道。

  “是啊,有什么不妥吗?”

  “那我问你,难道你打算就这么一辈子当我的仆人,永远不成家不立业?”

  “这……”雷格西沉默一阵,纵使愚钝如他,也听清楚了今晚谈话的主题,仔细斟酌,灰狼道:“是的,少爷,我早已发誓永远只对你忠诚,包括我的一切,从身体到心灵,都只属于你。”

  “那你对我的感情……到底是主仆情分多一点,还是其他的感情?”

  闻此,灰狼抬眼,看向红鹿,红鹿也在同时望着他,二人中间隔了一座几乎熄灭的路灯,暗淡的灯光和大厅那璀璨的琉璃灯根本无法相比,但在此刻的灰狼眼中看来,到完全是另一种色彩。“少爷,你是说……”

  “我问你,雷格西,你是打算就维持现状,当我的仆人,服侍我一生,还是……以另一种身份,以另一种罪孽遍身的身份,陪伴我度过余年。”

  灰狼深吸一口气,他不敢贸然开口,因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陷阱,他害怕,将一切说出来之后,他连当少爷的仆人的时光也会被无情扼制。他看向红鹿双眼深处,渴望找到一丝蛛丝马迹,以此来判断少爷话中虚实。但事与愿违,眼前的红鹿目光平静,这个场景仿佛早已在心中排练无数次,所以此时的他才会如此淡定自若。

  怎么办?要说出来吗?将一切不加遮掩的全部袒露给少爷,这个……在无数个夜晚潜入我梦境的罪魁祸首,这个……举手投足都是诱惑的元凶大恶,这个……带我品尝禁忌果实的始作俑者,这个……我想相守余生、白头偕老的……路易少爷,或者说……路易先生。

  “我……我愿意尝试你所说的那种关系,路易先生。”

  红鹿面色平静的看着眼前语无伦次的灰狼,没有回话,只是继续倾听着灰狼的肺腑之言。

  “路易……先生,我承认,我早已对你抱有非法念想,只是,一直以来,我都在压抑自己的情绪,因为,我害怕,我害怕来自周围的目光,我害怕少爷的厌恶,我害怕因此,连和少爷唯一的相处理由也被我破坏。”

  “不,你真正害怕的不是这个。”红鹿忽然道:“你害怕的,是奥利弗和科瑞,你害怕自己也会落得科瑞的下场,只可见,不可得,但你殊不知,自己已经步入了科瑞的后尘。”

  “少爷?”心事被说中,灰狼突然情绪崩溃,跪在地上,开始痛哭流涕,没错,最近的他和当初的科瑞无异,痛苦缠身,无处发泄,心上人就在身边,却不敢说出口。

  “别喊我少爷了。”红鹿走近灰狼,蹲下身子,将灰狼搀扶起来,道:“从今以后都不必这么喊我了,你的痛苦,我感受到了,因为,我也和你一样,饱受其折磨。”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从前的他完全没有在意,直到看到那两只豹子时,他才明白,他和雷格西之间的感情,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一份真心。

  “路易先生,你的意思是?”雷格西眼眶中浸满了泪水,呆呆注视着红鹿。

  “我接受你,雷格西。”红鹿那个不见表情的面庞终于展露出了一丝笑颜:“从今晚以后,你我的关系,不仅仅只是主仆,更是恋人。”

  “恋人?”雷格西眼睛愈来愈大:“是我日思夜想的那种关系吗?”

  “是的,雷格西,”红鹿笑到:“那么,现在你是否可以站起身子呢,我的伴侣?”

  灯光照耀下,两个细长的影子彼此相拥纠缠,仿佛要把所有未说出口的爱恋与倾心,都一吐为快。月光流转,连带着璧人满溢出胸腔的爱意,在两人指尖,唇间,眸间,流淌交换。

  微冷的寒风拂过灰狼的衣摆,抢夺着醉人的体温,最后裹挟至红鹿全身各处。

  “这就是悸动的感觉吗?”

  “大概是吧。”红鹿听到自己这么回答。

  “难怪有那么多人向往,原来它是如此令人沉醉。”灰狼牵着红鹿的手,行走在漆黑的小道。

  “反正我们已经收获了。”红鹿笑答道:“而且,也不会失去。”

  “是啊。”灰狼同样笑道:“那么,我们现在回家吧,路易,换言之,我的伴侣。”

  “求之不得。”

  “嗡——嗡——”在雷格西好奇的目光下,路易掏出震动的手机,上面显示着一条来自陌生人的照片,路易点开一看,照片里不是别人,正是恰才他和雷格西接吻的照片,虽然灯光暗淡,但看清两个主人公的面庞……绰绰有余。

  十九

  “这里就是大海吗?感觉和陆地完全不同呢。”灰狼伸展双臂,拥抱着略带寒气的海风,缕缕裹挟着海浪的潮湿海汽流入鼻腔,令人醉心。

  “你没见过大海吗?之前你演奏的那首《海之国》还挺有意境的,我以为你比较了解大海的。”红鹿顺着敞开的车门走下轿车,站在灰狼身侧,和他一并感受着清爽的海风。

  “咦?有吗?可能是因为我有一个海国朋友的原因吧,他以前给我讲过不少有关海国的故事和习俗,也不知道现在他生活的怎么样了。”灰狼挠挠脸,道:“想听吗?”

  “现在就算了,”路易微笑道:“等以后找个安静的时间你再给我讲。”

  “少爷,要不我们先去找一个下榻的酒店吧。”比尔从驾驶座走下,眼神怪异地瞥了一眼灰狼,问道。

  “说的也是啊,你们先去找吧,等找到了合适的就把地址发给我。”

  “咦?少爷,你不和我们一起吗?”比尔示意着身侧的其他仆从,诧异道。

  路易瞥了一眼旁边两眼放光,满怀期待注视着自己的灰狼,叹口气道:“我就不去了,我和雷格西还有其他事要办。”

  “可是……少爷,竞选在即,尤其是这他乡异国,我害怕……少爷恐遭不测。”比尔担忧道。

  红鹿摆摆手,示意比尔安心:“有雷格西在我身边,不需要担心,雷格西经过系统的训练,一人的武力不下于你们联手,而且我们一起行动的话,目标太大,只有他在我身边,我反而更安心。”

  “这……好吧。”比尔眼见自己的劝阻无效,只好作罢:“那少爷一定要注意安全,雷格西,你要保护好少爷,听到没有?”

  灰狼立刻挺直身子,言简意赅道:“放心吧,我会的。”

  最后,在沉默中,比尔带着其余的仆从率先离去,灰狼遥望着渐行渐远的轿车,背后的蓬松尾巴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注意一下尾巴,笨狗。”红鹿扶额叹气道。

  “控制不住啊,少爷。”灰狼歉意道。

  “有那么高兴吗?”

  “当然了,难得可以有整整一天和少爷单独相处的时光啊。”灰狼拥抱着红鹿,心情愉悦道。

  “在车上我就注意到你比平时要更亢奋,不会从那时起你就在盘算了吧。”雷格西的怀中十分温暖,红鹿依靠着,双手从灰狼腰侧穿过从背后抱着灰狼,几乎要陷入沉睡。

  “其实也没有具体的打算,只是一想到可以和少爷一起玩,就觉得心情难以平静。”灰狼用下颚蹭着红鹿耳畔,道。

  “笨狗,我可不是来玩的,我是来参加beastar竞选的。”

  “那……意思是……我们没有时间去玩了吗?”灰狼问道,语气里带有一抹难以隐藏的遗憾。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灰狼下颚的毛发比想象的还要柔软舒适,红鹿心中一软,道:“起码今天可以四处逛逛,你想先去哪里?”

  “那要不然我们先去买几件衣服吧。”灰狼恋恋不舍的松开红鹿,拉开拉链,道:“因为是冬季的原因,我以为这里会很冷的,没想到海边比我想象的还要暖和,,我穿着这件大外套都出汗了,带的衣服里也没有薄一点的。”

  “好吧,我们去异物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有哪件喜欢的就说,honus财阀最不缺的就是钱。”

  “当然,这不是让你可以为所欲为的理由。”路易注视着灰狼手里提着的大大小的购物袋,感觉额头闪过一串黑线。

  “欸,可是,这几件衣服都很适合少爷啊。”灰狼举着手里的几套衣服,开心道:“不自觉就想给少爷多买几件了。”

  “真受不了你,”路易叹气道:“不是你要买衣服的吗,怎么没给自己挑几件?”

  “咦,我挑了啊。”正说着,灰狼从一个不起眼的小袋子中掏出一件黑色的外套。

  红鹿抚摸着外套粗糙的衣料,道:“会不会太少了,要不然再来几件吧。”

  “不用了,我就穿这一件就够了。”灰狼摆摆手,道:“要不然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也行。”

  “好吧,随你心思。”红鹿摆摆手,从钱包里掏出银行卡去结账。

  灰狼率先走出奢华的店面,地处商业街中心,周围人满为患,看来即使时值冬季,依然挡不住大家对购物的热情。但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有一间小巧精致的店铺,和周围门庭若市的商店构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也是一个卖衣服的店家吗,看起来生意不是特别好啊。灰狼走近店铺,小声朗读着带有复杂纹饰的牌匾上的字迹:“缕……缠……阁?好奇怪的店名。”

  “看什么呢?”不知何时,红鹿已是走到灰狼身边。

  “少爷,你看这个店铺好奇怪,风格和周围格格不入,我们进去看看吧。”

  “缕缠阁,是一间东方风格的服饰店啊,可以进去看看,话说,你以前接触过东方文化吗?”

  “东方……有什么吗?”灰狼双眼化成豆豆眼,注视着红鹿。

  “我们所处的这篇大陆分为东西两大块,我们身处大陆的西侧,经过百年前的草食动物和肉食动物的战争,我们才得以成立社会,立足于这片大陆。可是,相传,在大陆的东方同样生活着一群野兽,和我们不同的是,他们的社会平稳和谐,文化底蕴深厚,远非我们百年历史可以与之相提并论。”

  “这样吗,忽然感觉心中充满了敬畏之情啊。”灰狼感叹道。

  “看来我们运气不错,找到了一所东方文化的服饰店,进去吧,正好给你长长见识。”路易道:“东方文化我了解的也不多,如果你看上了那件衣服,我们就买下来。”

  推门而入,比视觉美感更先于震撼雷格西的,是嗅觉上的享受。在打开门的那一瞬间,一股淡然素雅的香气萦绕着灰狼鼻翼,随后,仿佛一只只娇小的天使一般,刺激着灰狼敏感的嗅觉细胞,带给雷格西在过往的生活中从未体验过的恬淡宁静,就连和少爷独处的兴奋心情,此刻也在这素雅的香味中重归平静,不起一分波澜。说也奇怪,在门扉合闭的那一刻,就连街道上人声鼎沸的嘈杂声,此刻也被拒之门外,仿佛,这里是一所独立于整个商业街的小世界。

  “喜欢这种氛围吗?”红鹿注视着灰狼,带着几分善意的笑容。

  “喜欢。”灰狼诚实道:“这个香味好闻,让人平静,就像少爷身上的气味一样。”

  自动忽略雷格西不经意的情话,红鹿指着柜台,道:“你看看那里摆放的装饰品。”

  灰狼顺着路易手指的方向看去,满眼惊讶道:“咦!这个雕塑好精致,明明还没有我的手掌大,却有着这么繁琐的雕刻,是手雕的吗,那要耗费多少心血啊?还有这个书签,中间全部镂空了啊,居然还没损坏,是怎么办到的?这个结看起来好复杂,打上了之后还可以解开吗,应该不会只是一个装饰品吧?”

  “这位狼兄弟眼光很好啊。”自走廊深处,传来一阵富有节奏的脚步声,片刻之后,一只穿着墨色旗袍的雪貂迈着优雅的步调走到前台,彬彬有礼道:“可惜,鄙店只提供衣物,还劳烦两位顾客移步至北侧的售衣所,这些只是装饰品罢了。”

  “少爷,她说的什么意思,我怎么听的迷迷糊糊的?”灰狼俯身在红鹿耳边小声道。

  “大意就是说让我们去那里看衣服,这些东西不卖。”红鹿总结道。

  “这样啊。”雷格西一脸遗憾。

  红鹿抚摸着灰狼的后背,安抚道:“没关系,我们就去看看衣服吧,相信你也可以有所收获。”

  路易和雷格西一并走向不远处摆满充满东方服饰的衣架,店主清脆悦耳的嗓音在身后响起:“西侧为雄,东侧为雌,莫要看走眼了。”

  “这些就是东方穿的服饰吗?”灰狼轻轻抚摸着一件青蓝色的大袍,道:“感觉和我以前见过的衣服差别好大啊。”

  “东方服饰大多以丝带和绸缎做装饰,以宽松和舒适为主要目的,以端庄含蓄为主体风格,表现出东方文化的神秘内敛之美,和我们的文化差异蛮大的,你以前没见过倒也是正常。”

  “哎……这样吗。”灰狼感受着手中布料的柔软触感,心中一动,道:“忽然想要尝试一下呢。”

  路易走近灰狼,注视着雷格西手中抓着的青蓝色大袍,道:“那就换上看看吧,我看这件衣服尺寸就正好。”

  灰狼闻言,脱下了纯黑色的外套,披上了青蓝色的大袍,在店内暖风的鼓动下,衣摆翩飞,宛如一只迎春的蝴蝶,只不过……在雷格西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违和感,一旁的路易忍不住笑出了声。

  被疑惑的眼神注视,路易看向灰狼那双纯粹的瞳孔,眼含笑意,道:“算了,你脱下来吧,这件衣服不适合你,和你的毛色太不相符了。”

  “咦!有吗,我感觉还不错哎。”雷格西诧异道。

  “就你那五体残缺,四肢不全的审美,还是省省吧。”红鹿毒舌道:“衣服颜色太亮了,你一身灰色的毛发肯定不好看,要是一只浅色毛发的动物穿的话,肯定很养眼。”

  “那我适合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呢?”雷格西好奇问道。

  红鹿扫视着周围的衣物架,时不时伸出手挑出几件深色的长袍,边览了周围所有的服饰,最后红鹿举着手里一件黑金色的长袍,道:“这件就挺适合的,你穿上看看。”

  灰狼从路易手中接过那件长袍,仔细端详,拿近过来之后,雷格西才发觉,这件长袍上还有一条不知名的动物,灰狼正打算询问一番,却是被红鹿打断:“好了,先别看了,快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上身效果如何。”

  “哦……哦……”灰狼将长袍披在肩上,修长的双臂从袖口探入,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传出,下一刻,一只长袍加身,焕然一新的飒爽灰狼陡然出现在路易面前。灰色的毛发在黑色的布料衬托下,闪烁出夜色的余晖,衣领与袖口处勾勒的金色丝缕隐隐放光,仿若盛满了星光的溪河。

  “好看吗,路易?”灰狼有些迟疑地问道。

  “嗯,很合适。”路易说着,靠近灰狼,在灰狼仍在疑惑的时候,路易却是伸出手抓向灰狼腰间悬挂的腰带:“等我给你把腰带系好,你再看看。”

  “这样啊。”趁着路易给自己打结的空隙,灰狼四下扫视着这件长袍的细节搭配构造,不多时,胸口处的一个奇异的动物头颅吸引了灰狼的注意,长着一双鹿角,却不是鹿首,已经被抽象艺术化的双眼不知为何,只是注视,就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心绪。头颅之下,是金色丝线勾勒成的粗长身躯,从背心处穿过,盘旋在后腰处,四只锋利的尖爪也被精心描摹,闪着璀璨的金光。

  “路易,这个动物是什么啊,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呢。”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雷格西开口问道。

  终于打好东方传统中一个较为简便精巧的结,路易闻言,抬起头,顺着雷格西的目光看去,了然道:“哦,龙,是东方民众的幻想生物,在东方文化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据说,在古代有着神圣不可侵犯的上位者地位,但现在好像多用于文化创作中,也算是东方文化中一个独树一帜的文化标签了。”

  “这样啊……”雷格西不解:“既然不存在,为什么要信仰它呢……唔唔——”

  “笨狗,在人家的地盘要尊重别人的信仰啊。”路易捂着灰狼的嘴,小声道。

  “唔……好的。”在红鹿的提醒下,雷格西认清了自己现在身处何地。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觉得这件衣服怎么样?”路易看着灰狼,灰狼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得不承认,路易的眼光比自己要好出太多。原本就修长高挑的身材,在这件长袍的衬托下,更是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英姿,胸口处的灿金龙首露出獠牙,由金色线缕勾勒的龙身自背后盘旋缠绕,素黑色的底料铺展着如明星般的金色星点。

  “很好看!”灰狼欣喜道。

  红鹿见此,也是笑颜展开,道:“好,那我去结账,你准备一下吧。”

  眼看路易转身离去,背影愈发遥远,雷格西忽然想到一件事,赶忙追上去,却不想,脚下被衣角所绊倒,顿时,一个重心不稳,整只灰狼堪堪面朝地摔倒。慌忙之中的灰狼双臂摇摆,渴望借此能抓住一些事物来维持平衡,但事与愿违,周围空无一物,就连不远处摆放衣物的衣架也是被摆动的手臂所击倒。这一下可不得了,周围所有的衣架仿若多米若骨牌一般,纷纷倾倒,不远处的红鹿听闻身后传来的巨响,正欲回头查看,却是被扑面而来的、如小山一般的衣物所掩盖。

  “路易!小心!”灰狼见此,匆忙大喊道,但还是晚了一步,红鹿终究被无数的衣料所掩埋。雷格西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痛,赶往红鹿所在地,匆忙扒开各种衣物,借此希望能尽快找到红鹿。一旁的店主见此,也是上来帮忙翻找。

  终于,在一块红色的布料边缘,雷格西找到了突出的鹿角形状,还有一只抖动着的耳朵。“路易,你没事吧。”灰狼小心掀开红布,双眼压低,趁着缝隙看向内处,却是正好和红鹿四目相视。周围灯光暗淡,这片红布之下所覆盖的空间,仿佛是一所游离世俗的小世界,脉脉真情,借着二人的眼神交流,无声传递。

  红鹿眼波流转,似有千言万语,灰狼注视着红鹿,发现,此时的红鹿,神情前所未有的柔和,仿佛在酝酿不知名的情绪一般,静候喷发的时机。终于,红鹿开口:“雷格西,你知道吗,在东方有一个关于婚嫁的习俗。”

  “是什么呢?”

  “在东方,雌性动物出嫁时,为了遮羞,也为了保留一分神秘感,通常都会拿一块红布遮盖头颅,只能由新郎亲自掀开。”

  “是……这样吗?”

  “是的,”红鹿眼神落寞,继续道:“我自认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可刚才,我却有了想要静候你到来的期待之情,无端而生,却夺我心神。我知道,想起这个习俗并不合适,因为我是一只雄性,你也是,别说婚嫁,就只是单单在一起,可能就会遭受无数的非议,可是,我还是抱有了这一抹缥缈的幻想。即使是白日做梦,我也想要你亲自来找寻我,就像过往,我在街边拾捡你一般。”

  “抱歉,路易……”灰狼低垂着头,不知该做何反应的他,只好给出这个充满歉意的回答。却不想,路易笑了笑:“你道什么歉,我们都没有错,只是走在自己的路上罢了,就算这条路充满了非议与鄙弃,你也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嗯,是的。”被红鹿的笑容所感染,灰狼也竭尽所能,绽放出自己的笑颜,这么想来,这是第一次吧,第一次看到路易露出如此畅怀的笑容。

  服料比雷格西想象的还要结实,几乎没有衣服损坏,店主也没有多加刁难二人。灰狼和路易并肩站在店门口,相视一笑。

  “接下来想好去哪里了吗?”红鹿问道,还不等灰狼回答,只听到一阵“咕噜——”声从灰狼腹部传来,灰狼尴尬地笑笑。红鹿了然:“那我们接下来就找个餐厅吧。”

  “路易,你看,那里是不是一条小吃街啊,我们去那里看看吧。”灰狼轻轻拉扯着红鹿的袖口,道。

  “可以啊,没问题,但要过马路,小心点。”周围人流熙熙攘攘,灰狼拉着红鹿伫立在无边无际的人潮中。随着指示灯由红转绿,兽民们脚步匆匆,路易见周围人数过多,遂提醒灰狼道:“你注意点,别走丢了……”

  话音未落,便是感受到一阵温暖包裹了整个手掌。因为与周围群众间隔太小,又碍于雄伟的鹿角,路易无法低头查看,但从手心传来的热量仿佛有着一股直抵心底的温柔,告诉他:我没有恶意。随后,在红鹿疑惑之际,一根纤长的手指在红鹿掌心细细描摹,拓写出三个字。红鹿用心感受,将一笔一画临帖在心中。指尖在敏感的掌心不断滑动,带着几分玩味的瘙痒,却莫名让人上瘾。手指收回之时,得到答案的红鹿叹气道:“真是的。”虽是无奈的语气,但嘴角的那抹笑意,却是怎么也隐藏不住。

  ……你的狼……

  本就不长的斑马线在拥挤的人潮下,更是短暂的超乎想象,路易只感觉还没有从那手中汲取到足够的热量,便是到了分离的时间。

  “没事吧,路易,你应该是第一次走这种拥挤的斑马线吧,有没有什么别的感受?”灰狼双眼放光,看着红鹿。

  “不要一言不合就忽然拉我手啊,很危险的。”路易提醒道。

  “咦?我还以为少爷会很喜欢我准备的这个惊喜的。”灰狼沮丧道:“少爷不喜欢拉手吗?”

  “所以我就说了很危险啊,”路易解释道:“我对外界的陌生刺激有应激反应的,要不是我第一时间感受到了你掌心的温度,说不定现在你的手已经多了一个弹孔了。”

  听了路易的话,雷格西顿时赶到一阵后怕,匆忙瞅了几眼手掌心,还好,是完整的,没有少块肉。

  “喂,看什么呢,赶快走了,你不是饿了吗?”路易回头看着灰狼,招呼道。

  “唔,来了。”雷格西小跑着,靠近路易,却是忽然听到路易说道:“当然,我是不介意这种小惊喜的,你要是有什么想法的话,可以尝试一下,当然了,后果自负哦。”

  “哎?感觉要以生命做担保呢,我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谈笑间,二人向着美食街深处走去,正如雷格西所言,今天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甜蜜时光,既然如此,就要珍惜今天的每分每秒。这样的话,以后再回忆今日时光之时,应该也会味有回甘吧。

  时值正午时分,行走在人声嘈杂的美食街,各色各样的小吃摊贩高声揽客,引得行人驻足购买,雷格西也不例外。只是在外围走了一圈,已不知道有多少小吃入了灰狼的肚。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能吃啊。”路易看着雷格西正在将一块油豆腐塞入口中,无语道。

  “毕竟我还担任着保护你的职责呢,不吃饱怎么监察周围。”雷格西将口中的豆腐咽下肚,道:“话说,少爷你不吃一些吗?”

  “我还是算了,这里的食物对我有些油腻,我吃不惯。”路易摇手拒绝。

  “少爷想吃什么,我去买。”灰狼自告奋勇。

  二人正交流间,一股浓郁的甜味涌入二人鼻翼。灰狼四下张望,只见不远处伫立着一所规模不大的蛋糕坊。

  “少爷想吃点蛋糕吗?”灰狼俯身问道。

  “甜点啊……”红鹿思索:“虽然没法当正餐,但好歹可以饱腹,进去看看吧,店面还挺干净的。”

  “说起来,我和少爷的第一次相遇就是在蛋糕店呢。”或许是忆及往事,灰狼的目光忽然变得十分遥远,仿佛要穿透时空,与过往的自己道个三言两语。

  “是啊,没想到已经快过去一年了。”路易回道:“现在想来,还好当初把你收留了。”

  雷格西收回遥远的目光,将视线集中在红鹿身上,双耳抖动。路易眼神晦暗不清,继续说道:“还好……还好……我们这一生会和无数的人擦肩而过,视线交替,而他们中的大多数,对我们而言,也都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过客,真正会在我们一生中留下浓重痕迹的,终究只是个别人。还好,雷格西……你是其中之一。”

  “我也很高兴自己对路易有这么重大的意义。”灰狼笑笑,与红鹿的手掌十指相扣:“既然已经遇到了,那么再怎么顾虑也没有意义了,要不要尝尝那里的蛋糕?”

  “真受不了你。”红鹿回以微笑:“好吧,我们进去看看。”

  推门而入,比外界要浓郁数倍的香甜气息瞬间笼罩了狼鹿二人,蛋糕坊的装修比预想的还要简单,右手边就是储存各种蛋糕和甜点的透明橱窗冰柜,与之相连的就是结账用的收银台;正对面是开放式货架,上面摆满了各式装横品和面包与小饼干,可供客人自由选择;而在最左边的落地窗前,则是供人休憩聊天的座位,以便堂食。

  放眼蛋糕坊,只有一位哈士奇店员坐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不知在干什么,有客人来了也完全没有打招呼的意味。

  “那个……请问……”雷格西斗胆上前询问,话尚未说完,便是被唯一的店员狠狠横了一眼:“干嘛,想吃什么自己去看啊,挑好了再来这里结账。”店员语气不善道。

  “咦!好!好!”雷格西被这突如其来的眼刀打的一激灵,顿时夹着尾巴不敢说话。

  眼看自己的男朋友在外面受委屈了,一旁的路易顿时站不住了,遂走上前和店员对峙:“这就是贵店的待客之道吗?”

  “我一直这么说话的,有什么问题吗?”店员语气不改。

  “对不起啊,两位尊贵的顾客,小店招待不周,还多有包涵。”

  路易微微眯眼,只见一只高大的金毛匆匆从想来是厨房的位置冲出,慌忙道歉。“你是店主吧,你们这里的服务是怎么做的?”路易沉声问道。

  谁知,金毛慌张地摆摆手,道:“不不,客人高看我了,我不是店主,事实上,这位才是这间蛋糕坊的店主。”说着,金毛用眼神示意了几下哈士奇。

  “咦?他竟然是店主……嗷!”

  “怎么,你有什么意见吗?……喂!你干什么!”

  几乎是同时,灰狼和哈士奇未说完的话语被身侧的二人同时夹断。

  “少爷?”灰狼捂着头,可怜巴巴的看着红鹿。路易直接忽视灰狼的小眼神,带着一抹人畜无害的笑。

  “反了你了,敢捂我的嘴。”哈士奇径直从座椅上一蹦三尺高。金毛一边承受着来自哈士奇的毒打,一边道:“店主,坊间的蛋糕好像快烤糊了,你去看看,前台交给我。”

  哈士奇闻言,伸长鼻子嗅嗅,随即惊呼道:“不好,好像真的要糊了。”离去之际,店主最后给金毛留下一句话:“这次先看在蛋糕的份上放你一马,捂我嘴的账以后再算。”

  暴躁的“小祖宗”终于离去,灰狼和金毛相视一眼,纷纷松了一口气。金毛柔声道:“二位客人,我再次对店主刚才的言行报以最真挚的歉意,希望这不会打扰到二位点餐的心情。”

  “哎?没有,没有,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个性的店主,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路易听闻雷格西如是说道,问:“你不会还要在这里买蛋糕吧?”

  “虽然店主脾气差了点,但感觉这里的蛋糕真的好香啊,而且,现在这个时间,就算能找到餐馆应该也已经客满了吧。不如我们就在这里吃吧。”雷格西解释道。

  “好吧,随你开心就好。”

  “好的,二位客人这边请看。”一听闻顾客完全不在意之前店主的恶劣态度,金毛顿时来了精神,开始大力推销起哈士奇的各类糕点。

  “咦,这些居然都是那只狗……哈士奇先生做的吗?”灰狼诧异道。

  “当然了,虽然店主脾气有点差,但实际上他可是很厉害的,”听闻有人夸赞自己的老板,金毛背后的尾巴顿时摇的宛如一个大风车:“这里的蛋糕,还有那里的饼干和面包都是店主自己独立完成的,我什么都不会,只能做这些打杂的工作。”

  “说了这么多,那么到底哪个最值得品尝呢?”路易忽然发问道:“听你这么介绍,好像无论哪种蛋糕都值得一试啊,有没有最推荐的?”

  “客人,您这个问题确实难到我了,因为在我看来,店主做的一切蛋糕都是完美的,没有‘最’之分。”金毛挠挠头,眼含笑意。

  “油嘴滑舌。”不知何时,身材较为娇小的哈士奇站在了金毛身后,手里端着一盘盘圆滚滚的小球状蛋糕:“闪开,让我放东西。”

  金毛看清哈士奇店长手里端的蛋糕之后,激动地拿下一盘,道:“如果二位还没决定好的话,不如就先拿芝士球来开胃,品尝一下店长的手艺如何,我相信,店长的手艺绝对不会让二位失望的。”

  “芝士球吗?感觉以前没怎么吃过呢,来一份吧。”灰狼用手指戳戳圆滚滚的球体:“少爷你觉得呢?话说少爷你还记得第一次相遇时你递给我的那一份蛋糕是什么吗?”

  “过去那么长时间了,谁会记得那种小细节。”路易再次朝着冰柜内部看了几眼,道:“要一份芝士球,还有香草提拉、巧克力慕斯、冰激凌蛋糕,唔……最后再要一份蔬菜饼干,咸味,谢谢。”

  “好的,二位是要堂食还是打包。”

  路易看了一眼雷格西,道:“堂食。”

  “好的,二位请去落地窗边稍等片刻,蛋糕稍后就到。”

  灰狼和红鹿纷纷落座,红鹿注视着灰狼,道:“我把你的份给点了,你没意见吧?”

  “没有,反正我对蛋糕也不怎么了解,不会点餐,还在想着向少爷求助呢。”

  “只是可惜了,当初的那一份蛋糕我真的没有一点印象了。”想到这里,红鹿的眼神开始暗淡下来。

  “我倒是还记得当初的口感,可惜却叫不出名字,想不出模样。如果能再品尝一次的话,说不定可以认出来。”

  “蛋糕的种类这么多,真的想要靠逐个品尝来唤醒回忆可不是一个小工程。”

  “没事,余生还有数十载,早晚可以找回来的。”灰狼乐观道。

  “这倒也是。”许是被灰狼淳朴的笑容所感染,路易的嘴角也挂上了一抹难以隐藏的笑意。

  空气难得陷入沉默,一股不知由何而生的尴尬气氛在二人周围升起,路易看向雷格西,只见灰狼嘴吻张张合合,欲言又止。“有什么想法就说,别婆婆妈妈的。”路易端起手侧的玻璃杯。

  “那个……少爷……”灰狼脸庞微红,看了一眼不远处忙着摆盘的金毛,用手挡着自己嘴吻处,带着几分哀求小声道:“可以来个轻吻吗?”

  “噗——”

  灰狼用金毛递过来的毛巾擦擦脸,不死心问道:“所以可以吗?”

  “你觉得呢?差点把我呛死,还敢提这种要求?”路易用纸巾拭去嘴角的水渍,继续道:“更何况,这么大个落地窗在旁边呢,街上的行人可是看的一清二楚,下次再提这种要求的话起码要在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吧。”

  “这倒也是啊。”雷格西恍然大悟,透过落地窗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二位客人久等了,因为刚好店主做好了新一轮的提拉米苏,所以我擅作主张,给你们换了一份新鲜的,因此才多花费了一点时间。”金毛端着大大小小的托盘走进二人,随后将手中的各式糕点整齐摆放在餐桌上。

  “没关系,重新端上来两杯水,之后不要来打扰我们就可以了。”路易平静道。

  对坐的雷格西率先捏起一枚小巧圆润的芝士球,放入口中。路易观察着灰狼的面部表情变化,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很好吃,表皮酥酥的,芝士酱甜甜的,但并不腻,反而有一股奶油的香味,少爷你也尝尝,很不错的,比我们平时吃的那些糕点也不差到哪去。”

  “那是当然的啦,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雷格西刚评鉴完芝士球,一个略显突兀的声响便是在二人耳边炸响。路易满头黑线地看着站在桌边的哈士奇,眼神带着几分烦躁。

  但显然,哈士奇完全没有注意到来自红鹿不善的目光,依然在对着灰狼自吹自擂道:“实话告诉你哈,别说在这个海滨城市,就是放眼整个社会,我的手艺那也是数一数二的,你觉得我在吹牛,对吧?”说道最后一句时,哈士奇目光锐利看着灰狼。

  “咦?没有啊?”灰狼一脸懵,不明所以,看向路易,渴求他的帮助。反观红鹿,目光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善意的笑意……善意的……笑意……通过眼神之间的交流,雷格西从中读出了一句话:这可是你自己决定要在这里就餐的哦……

  “还没有呢,你那充满不屑的眼神都快飘到天边了。”

  那是我向少爷求助的眼神!雷格西欲哭无泪,却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哼,虽然我不是师出名门,也没有什么名气,但做蛋糕的手艺,我还没有遇到过在我之上的,你刚才不是也品尝过我做的芝士球了对吧,很美味对吧……”哈士奇仍在滔滔不绝,在发表长篇大论的同时还不忘与唯一的听众互动。

  “那个……那位金毛店员呢,他现在在那里呢?”雷格西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那位看起来格外靠谱的店员。

  “他啊,”哈士奇得意洋洋道:“我罚他去打扫厨房里,谁让他刚才未经我允许擅自捂我的嘴。”

  “咔嚓——”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是什么呢,只有彻底石化的雷格西知道,那是他的希望之光,化为了渣滓,不复存在。

  “所以,你说,为什么没有客人来呢?”经历了一场宛如暴风骤雨般的个人传记演讲之后,哈士奇最后提问道。

  “可能是……对待客人的态度吧,态度有一些恶……”在哈士奇锐利的眼刀下,雷格西匆忙改口道:“不是太友善,对,不是太友善,我没说恶劣,没有。”

  “有吗,我怎么没感觉?”哈士奇不解。

  “首先,捏着客人的耳朵发表讲座就不是太礼貌。”雷格西龇牙咧嘴,极力偏头以缓解耳廓传来的痛感。

  “是吗?那就先不捏耳朵了,我抓尾巴没问题吧?”说完,哈士奇松开灰狼的耳朵,反手抓住那只蓬松的大尾巴。

  “哈士奇……店主,我反倒想问一下,你为什么想要那么多客人呢,虽然这个问题好像对一位商人有些多余。”良久没有说话的路易忽然开口道:“既然已经落户在这么一所偏僻的海滨城市了,想来也不是为了钱财和名声什么的吧,除了这些,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是需要你提高自己的顾客数。”

  谁知,恰才还“意气风发”的哈士奇一听到这个问题,顿时变得扭捏起来:“反正……是很重要的事就对了,但跟你们没关系,你就告诉我答案就行了。”

  正逢此时,穿着围裙,带着手套的金毛店员从收银台后方走出,金毛店员看到哈士奇店主一手抓着雷格西的尾巴,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起来,慌忙冲到餐桌旁,摘掉手套,一手揉着哈士奇的狗头,一边道歉道:“对不起啊,二位客人,刚才店主一定又给你们添麻烦了吧,我先道个歉啊,店主一直是这个性格,希望你们可以不计前嫌,大人不记小人过,不求留下个好印象,最起码不要举报我们啊,小本生意不容易……”

  “倒……倒也没有那么严重了……”雷格西摆摆手,示意自己完全不在意。路易依然是那副平淡高冷的腔调,没有说话,只是在一口口咬着自己的蔬菜饼干。

  “你给我把手拿开,谁让你揉我的头的。”金毛手掌下的哈士奇不安分扭动着,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红晕,背后的尾巴高速摇摆着:“听到没有,把手拿开!对,再用点劲儿,啊不是!你给我松开!”

  即使接收到了来自店主的警告,金毛店员也没有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开始用另一只手轻轻挠着哈士奇敏感的下巴。

  “你……你这家伙,怎么越来越熟练了?”哈士奇不甘心堕落在无边的快感下,试图拉回自己的一点理智,结局当然是以失败告终。

  雷格西和路易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同时得出了一个答案。在红鹿鼓励的目光下,灰狼斗胆提问:“请问,你们两个是……”话未说完,本来在享受店员安抚的哈士奇立刻射出一柄眼刀,让灰狼将后半句话咽在肚里。

  “好了,差不多就行了。”哈士奇主动掰开金毛的双手,道:“你厨房打扫完了吗,没有还敢在这里休息,还不快去,一会我检查,要是发现有一点面粉残留的话,下班有你好看的。”

  金毛店员灰溜溜的离去之后,整个大厅又是只剩下了狼鹿狗三人。

  “请问,你们两个是情侣吗?”灰狼再次问道。

  “不是啊,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哈士奇脸庞泛红,语气有些诧异。

  “感觉你们两个的举止比普通的老板和员工要亲密不少。”雷格西道。

  “哪……哪有?”哈士奇的脸庞顿时又红了整整两个度数,口吃道:“这……这是你的错觉了,都怪阿金,太傻,没头没脑的,不把我这个老板放眼里。对!都是阿金的锅!”

  我觉得你是最没理由说别人傻的……雷格西心中暗暗吐槽。

  “雷格西,快点吃,准备走了。”许久未言的路易开口道。

  “等一下啊,”哈士奇一把夺过雷格西正在端的蛋糕盘,着急道:“帮我解决一下问题呗,大不了……这顿蛋糕不算你们钱,好吧。”

  “你不把问题说清楚,我们怎么帮你?”路易优雅地用纸巾擦擦手:“想寻求别人的帮助,起码拿出点诚意吧。而且,我没猜错的话,多半是和那位金毛有关吧。”雷格西诧异的看着红鹿,他以为路易对这种琐事不会有兴趣的。

  听闻此言,哈士奇脸上的红晕颜色再次加深,一方面是害羞,另一方是愧疚,经过了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哈士奇终于下定了决心,在雷格西和路易二人疑惑的目光下跑到厨房。随后,从厨房传来金毛的惨叫声:“啊——店主,你把面粉倒地上干什么,我刚打扫干净的。”

  “哪有,是它自己洒了,跟我没关系,对了,要把厨房打扫的一尘不染哟,我稍后检查。”随后,哈士奇摇晃着尾巴喜气洋洋的跑出来,一屁股坐在路易身侧,拉着红鹿的手,道:“你有什么办法对吧,快快,告诉我,没事,阿金一时半会出不来了。”

  “前提是你先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路易极力压抑着把这只哈士奇一脚踢开的冲动,咬牙切齿道。

  “哦哦,好的。”哈士奇托腮思索了片刻,开口道:“我想想哈,阿金应该是大约三四个月前来我这里打工的吧,当时阿金刚毕业,前途未卜,想着先打工攒一些钱,那会的阿金看着比现在要帅气多了,带着几分未入社会的稚嫩,还有几分大学生的朝气和闯劲……”

  “说重点!”这次狼鹿二人的配合很默契。

  “本来我是不想雇他的,毕竟一条狗生活惯了,忽然多了一个员工,感觉干什么都挺不自在的。但也不知道怎么的,那天我鬼迷心窍的,居然答应了,后来想反悔也没用了,才不是什么一见钟情,耽于男色什么的,不是哈!”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图也太明显了吧,路易扶额,感到一阵头痛。

  “可是……这个和你想要提高自己的营业额有什么关系呢?”雷格西提出了核心问题。

  “我这不是想……既然阿金是为了攒钱才来打工的嘛,那我给阿金多涨点工资不就好了嘛。”哈士奇手舞足蹈道:“可我和阿金多次提到过这个问题,阿金死活不答应,说自己的收获与付出不成正比,不愿意接受。于是我就想,那多来点客人,让阿金多忙活,不就有了名正言顺的涨工资理由了吗,而且啊,我家就在这个蛋糕坊二三楼,要是哪天阿金工作晚了,身子累了,我还可以直接让他在我家休息,到了我的地盘,那阿金不就任我为所欲为了嘛。但是新的问题来了,怎么才能多招揽点客人呢?”

  经由哈士奇这么一解释,雷格西和路易对视一眼,二人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以及……好笑。

  “所以,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哈士奇的狗头忽然贴近,雷格西顿时哑言:“我……我不知道啊,我对经商这些事物不了解,你去问少爷吧,他从小学习经济和商务,应该会提出一个不错的建议。”

  “哼,看你那样就知道你也是个脑子不灵光的,你们犬科都一个憨样,没一条机灵的。”哈士奇一脸嫌弃。

  到底是怎样的天才才会在开地图炮的时候波及自己,还无法察觉,甚至洋洋自得啊!雷格西绝望地看向路易,却发现路易……真的在偷笑!

  “抱歉,失礼了,但不得不承认,您的想法确实很有哈士奇物种的独特脑回路。”直到哈士奇周围的空气愈发冰冷,路易才止住笑,道:“言归正传,解答之前,我想先知道,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做吗,我指的是给阿金涨工资。你也提到了,阿金打工的主要原因是为了攒钱,那么等到攒够了一定的金额之后,他一定会离去,到了那时,你会做出什么选择?”

  雷格西静静看着路易的双眼,那双瞳孔深处倒映出前所未有的严肃。路易思索片刻,继续道:“抱歉,我说错了,到了那时,你根本没有选择,是去是守,是走是留,全都掌握在阿金一人手中,而你,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阿金做出抉择,心怀痛苦,却无力改变。”

  “少爷……注意言辞……”看着哈士奇脸色越发苍白,雷格西在一旁提醒道。

  “当然了,别那么悲观,起码现在的道路选择还握在你手中。”路易掏出纸条写下一本书的名字,道:“这是我自己编著的书籍,里面有很多实用的经商技巧,你要是能学以致用的话,店面的营业额肯定会上涨。如果你有提高自己的决心,愿意把自己当做阿金的‘陪嫁衣裳’的话,就把这本书吃透。当然,你要是打算当一个贪婪自私的小鬼的话,这本书完全没用,反正对阿金而言,无非是多留守个把月,对你,也可以多享受一段阿金照顾的时光。虽然对结局不会有任何影响罢了。”

  “好了,我的答案说完了,雷格西,走了。”路易起身,招呼坐在对侧的灰狼。

  “可是……少爷……”雷格西注视着双眼涣散的哈士奇,一脸担忧。

  “旁人的道路我们无法抉择,”路易瞳孔暗淡,开口道:“我们所能做的只是给出建议,毕竟……这条路不是那么好走的,如果不拿出足够的决心的话,终究会被社会的洪流击散。”

  “……好的,少爷。”

  轻轻推门,玻璃店门与挂在门檐下的风铃刮擦,发出叮当的清脆声响,唤醒了迷茫的人,敲开了愚钝的心,餐叉的银,倒映出眼眸深处的金。精致托盘中蛋糕的残痕,成为二人曾留驻此地的吻……

  灰狼最后回首观望那只久久坐在椅子上的哈士奇,寄托自己衷心的祝愿,随后离去。正如路易所言,他们这一生,会遇到无数擦肩而过、视线交替的过客,或许这只哈士奇和金毛也是他们之一,但雷格西知道,无论如何,他们在他贫瘠无奇的脑海中,还是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今后,若是能再次相遇,便是有缘……

  走在宽阔的行人道上,阳光和煦,带有海洋气息的微风拂面,却无法吹走压抑在胸口的沉闷。路易停下脚步,回头观望着垂头丧气的灰狼,叹了口气,安抚道:“算了,他么两个的事你也别多想了。”

  “可是……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件事……”雷格西语气低沉:“我希望他们可以有个好结局,但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我仿佛……什么都做不到。”

  红鹿靠近灰狼,伸出双臂拥抱那副结实的身躯:“还有我不是吗……情侣本来就是相互弥补才会存在的,你办不到的事我可以做到。”

  “那如果少爷也做不到呢?”

  胸口相贴,灰狼炽热的体温透过衣料,触及皮毛,强而有力、富有节奏的心跳也达成共鸣。对于雷格西的问题,路易无法做出回答,因为,问题的答案,他也在寻找,但事到如今,仍然一无所获。

  “少爷为什么不说话了,是因为……少爷也知道能力有限,有自己穷极一生也无法达成的愿望吗?”

  路易感觉头有点晕,但灰狼的话,他却无法反驳,生活至今,呕心沥血,刻苦攀登,为的,就是可以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也为了达成一切愿望,他始终相信,只要爬到足够高的地位,就一定可以有解决一切的办法。熟悉的花香,熟悉的阴影……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就算成为了beastar,一切就都可以手到擒来,易如反掌吗?不可能的吧,总归有什么,是人力所无法企及的地步。”

  “又是你啊,只不过是一个躲在阴影里的废物,到底想说什么?”路易低着头,松开双手,妄想脱离这个诡异的身影,但双臂却是被陌生的粘稠感所浸没,无法挣脱。

  “我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想说,除了一点,我不是阴影里的废物,我是……雷格西,这个爱你的,你爱的……灰狼。”

  “少爷,你怎么了?”

  花香散去,海浪和灰狼的气息再次涌入鼻腔,红鹿的思绪回归现实。路易抬头,和熟悉的灰狼四目相视,轻声道:“我没事,走吧。”

  “走?去哪?”灰狼一脸疑惑。

  红鹿努力将头脑中残留的邪念丢弃,微微一笑:“今天可是我们两个难得的独处的日子啊,我还没享受够呢,当然是去玩了!”

  “说……说的也是啊。”灰狼尴尬地笑着,既然路易决定不再提及那件事,打算轻松愉快地度过今日余下的时光,他也不好不依不饶,败坏风景:“那我们去哪呢?”

  “去商业街逛逛吧,感觉能搜刮到不少海国的特产呢。”

  “哎?这意味着我又要拎包裹了吗?”

  “你这一身结实的腱子肉不得物尽其用嘛。”

  “不公平,少爷好歹也是雄性,稍微帮我拿一些嘛。”

  “少学小狗说话,对我没用。”

  路易满面春光,和身后的灰狼斗着嘴,今天的他,是属于雷格西的,至于那个“雷格西”……让他滚一边去吧,他已经决定了,无论如何,都要在今天留下弥足可贵的回忆。

  “到商业街了啊,感觉这里完全就是少爷的主场嘛。”雷格西看着人满为患的街道,不禁咂舌。

  “你可真的是太抬举我了,雷格西。”路易笑着接话:“走吧,进去里面看看。”

  “哟,二位不来小店看看吗,保证所有货物都物超所值。”

  刚走进商业街,二人便是被热情的小贩叫住了脚,眼看狼鹿的视线汇聚在自己身上,小贩立刻来了精神,招呼道:“二位,二位,这边请,对对,来看这边,看看咱这工艺品,在咱这海滨城市都是上好的佳品,保准您在内陆是买不到的。”

  雷格西低头,打算拾起一件雕塑样的小玩意仔细观摩,但伸出的狼爪却是被路易狠狠打了一巴掌。雷格西委委屈屈地看着红鹿,路易白了他一眼,指着灰狼打算取来的那个小玩意,对摊贩问道:“我朋友对这个有几分兴趣,还劳烦你介绍一下。”

  “哦,这个啊,不得不说,客人你啊,是真有眼光,正好挑选到了咱店最值得收藏的宝贝!”乌龟摊主竖起大拇指称赞道。

  “诶嘿,哪有,我也是随便挑选的。”雷格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在一旁的路易不忍直视,打断道:“好了,赶快介绍,我们赶时间。”

  “好嘞。”摊主喜笑颜开:“我看二位应该都是长期生活在陆地的外来动物吧,不知道咱海民的风俗文化,正好现在鄙店没有什么生意,我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宣扬一番。”

  “让我好好想想该从何所述呢……”龟摊主抚摸着下颚的胡须,道:“相传,远古时期,天无日月,我们所居住的大陆被海水淹没,而在这无边的深海中居住着一位神明,无人知晓它的容貌,无人了解它的种族,孤独的神明渴望交流,于是用海水塑形了灼眼的灿阳,又用粘稠的海土捏造了清冷的皎月。但无济于事,太阳不会说话,月亮也保持沉默,神明不解其意,效仿昨日,得益于神明的愚蠢,原本空旷的天空被九个太阳所覆满,但出乎神明意料的是,过多的太阳并没有为他孤独的内心带来温暖,急剧升高的温度反而带领无边的海水沸腾。神明伸出双手,试图挽留蒸腾的水汽,但无济于补,海水终究还是被九个太阳夺取,陆地开始出现在海面。过量的海水汇聚在九个太阳周围,太阳们试图为己所用,却发现原本分离的九个身体合而为一,神明意识到自己的机会已然到来,为了防止剩余的海水继续蒸腾,他倾尽己力,将唯一的巨日推离大陆与海洋,但自己也力竭倒入深海。嘲讽的是,神明死后,他的身体开始孕育生命,随后,经过无数年的轮回更迭,才造就了我们现在的社会。”

  “而这个雕塑所刻画的,便是神明推离巨日的场景。”龟摊主指着那件贝壳装饰的工艺品。

  “能方便询问一下那位神明的名字吗?”路易问道。

  “在我们海国子民口中,它被称之为‘波塞冬’。”

  “那‘利维坦’是谁?”雷格西忽然问道。

  谁知,龟摊主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变,呵斥道:“什么?你是那边的!滚!我不接待你们!”说完,龟摊主便是收拾摊子匆匆离去。

  “所以……‘利维坦’是谁?”路易看着摊主离去的背影,感到一阵疑惑,问道。

  “这个……少爷,我们边走边说吧。”灰狼注意到了周围不善的视线,小声道。

  “你好像说出来个不得了的东西啊。”路易也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二人加快脚步,走到了一个周围完全看不到人影的深巷角落。“所以,‘利维坦’到底是什么。”路易微微喘着气,问道。

  “我……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啊……”灰狼低着头,一脸愧疚:“我应该提到过我曾经有过一个来自海国的朋友吧。实际上,是他告诉我的利维坦的故事,他说利维坦是他们所信奉的神明,他的民族对这个名字抱有最高的敬意。”

  “海国人民对敬意的表示就是献以杀机与怒火吗?”路易冷笑道。

  “你说的那个朋友应该来自北海吧。”

  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从小巷深处传来,隆隆的脚步声彰显着来者不凡的身躯。灰狼一惊,条件反射般挡在红鹿身前,双眼直视着阴暗的小巷。不多时,一只身材魁梧的海象走出。

  “你是谁?”灰狼握拳,摆出防御姿态,视线紧盯海象,唯恐他做出任何对路易不利的动作。

  “别……别紧张,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物。”海象惊恐地摆摆手——在路易看来带着一些滑稽——道:“我只是刚才听到了二位谈到了利维坦的事情,特意前来打个招呼。”

  “只是听到一个名字就贸然前来,你不怕有什么阴谋吗?”路易好奇问道。

  海象沉思片刻,道:“不会,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最起码在这片大陆,因为谈论利维坦而遭到驱逐的人,都是我们的朋友。”

  “什么意思?”虽然海象如是说道,但雷格西还是不敢放松警惕:“你刚才提到了北海,那又是什么?”

  “你们陆上动物应该不怎么了解海国,在你们口中,海国只是一个统称。实际上,整个海国分为两个国家,北海和西海,我们现在所处的国界濒临西海,而西海海民信奉‘海神论’,也就是波塞冬;北海海民以海怪为上,即利维坦。”

  “也就是说,我们在西海海民居多的地带不小心说出了北海海民的文化信仰,所以才遭受恶意对待,对吧。”听完海象的话,路易分析道。

  “可是……只是因为文化不同,有必要怀抱那么大的恶意吗?”灰狼不解。

  “西海海民是这样的,”海象回道:“他们的文化核心是正义与审判,而我们北海海民的内核是包容与谅解,所以,如果你在北海海民眼前谈论波塞冬的传说,我们不会有什么反应,截然不同的文化差异也导致了我们两个国家常年不断的征战。”

  路易回头,看着巷外嘈杂的人群,阳光正暖,却也带着几分莫名的寒意,甚至可称之为……杀意。

  “看来今天没办法陪你购物了啊,可惜了,原本还想多领略一番异国气息的。”路易带着无奈的笑容看着灰狼。

  雷格西闻此,脸上虽然露出了惋惜的神情,但还是安慰道:“没关系的,只要能和少爷在一起,去哪都一样。”

  “哪个……二位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来我家看看。”海象的言论顿时吸引了狼鹿二人的目光:“正好我家也经营着一个摊贩,说不定二位有看上眼的小玩意呢。”

  “咦?可以吗,我们对你而言,应该只算得上是偶遇的陌生人吧。”雷格西惊讶道。

  “有何不可?包容他人——无论善恶——本就是我们北国海民的基本素养。”

  雷格西与路易对视一眼,后者开口道:“那就打扰了,来自海国的民众。”

  “那就跟我来吧,来自陆地的客人。”海象笑道。

  跟在红鹿身后,注视着海象宽阔的背影,雷格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熟悉的身躯,他们二人是如此的相像,他们的气质是这般吻合,这就是北国海民吗,这种包容万物、谅解千般的海风。我的老友,忽然好想和你叙叙旧,分别之后就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沙古瓦先生,你现在生活的还好吗?

  “喂,笨狗,你在那里呆站着干嘛,快点跟紧了。”不远处,路易大声。

  海象在一旁安抚:“没关系,我猜狼先生应该是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或忆起了某个儿时旧友吧。”

  “哼,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只是单纯在发呆罢了。”路易冷笑道。

  “唔……不说这个了,我们走吧。”灰狼微红着脸小跑到二人身边:“话说,少爷觉得怎么样?”

  虽然没有指明,但以路易的聪慧还是听出了灰狼所言指何:“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舒适感。”

  “舒适感?”灰狼重复着红鹿的话。

  “就像被水包围,失去重力,即使在这羊肠小道,依然可以感受到海国风俗中的那份包容万象。我想,这大概就是海国的魅力吧。”

  “红鹿先生能做出此番感想,实属难得啊。”走在前列的海象听了路易的答案,回头笑道:“其实,如果你们没有在西海海民眼前提起利维坦这个名字的话,同样也有机会领略到西海的风俗文化,他们性格中的那份果决与尊严是我们北海所憧憬羡慕的。”

  “没想到你居然会为了敌对国说好话。”路易回以微笑。

  “哪有什么敌对,同为海洋子民,溯根同源,只不过因为信仰的差异才造就了现如今的局面。话虽如此,但信仰一事,反而是最难改变的,毕竟是传承了成千上万年的观念。”

  “难道……你们从没有在什么观点上达成一致过吗?”雷格西忽然问道。一旁的路易听了这个问题,微微皱眉。

  “当然有,”出乎红鹿意料的是,海象肯定了这个问题。

  “所有海民都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畅游在同一汪温润的海水中,即使现在分离为两大海国,但终究还是从最初的那一个细胞,一种生物分化而来,要说没有相通的观点那一定是骗人的。”

  “方便告诉我们吗?”路易小心翼翼问道,因为他不知道这个问题在海民中是否属于禁忌。

  “轮回转世……”海象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二人,神情严肃:“无论是我们,还是西海,都信奉着轮回转世的观点。海民大部分都是鱼类,鱼类会产出大量鱼卵,因此轮回转世的速度也非常快,在我们的字典里,也没有‘食杀’等诸如此类的词汇,‘吃’与‘被吃’,循环往复,每一位徜徉在大海母亲的怀抱中的海民,都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了神明,以此来换取平稳的生活,这也是为什么信仰对于我们海民如此重要的原因。”

  “竟然……会有这种观念……”雷格西和路易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言论:“所有人都是不论生死,那岂不是最基本的善恶观都会扭曲。”

  “并不会的哦,红鹿先生。”海象否定:“对于善人,神明赐死,是因为他此生功德圆满,轮回转世前往下一生,开始新的旅途;对于恶人,神明惩戒,早日轮回转生,来世弥补前生罪孽,这就是我们海民共同的观念,无论信仰再怎么不同或者敌对,这个都不会改变。”

  “我……无法理解,明明陆地上的动物们都是如此努力的生活,即使整个社会被虚伪所掩盖,却也在竭力营造和谐安稳的假象……”

  “够了,雷格西!”红鹿打断灰狼的话:“还记得北海的内核吗,包容万物,即使你无法接受,但也不可以随意评论他国的信仰文化,尽你所能……去包容它吧。”

  空气……难得陷入沉默,路易没想到,陆地和海洋的观念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分歧。没想到,率先打破坚冰的是海象:“那个……如果我说了什么的话,还请二位遗忘它,毕竟,我对于陆地的观念是有所耳闻的。但现在,既然我们已经到了我家了,那么还请二位仔细品味一下来自异国他乡的风俗文化,如何?”

  “咦?已经到了吗?”雷格西看向左手边的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随着冗长的推门声,两只小巧的海象从门内跑出抱着海象,惊喜道:“爸爸,你回来了。”

  “我叫提尔特,二位,欢迎来到我的家。”海象抱着两个孩子,笑容满面。

  “我叫路易,他是雷格西。”路易笑着和提尔特握手。

  “哦,对了,晚上我要出去摆摊,所以只能招待你们一个下午。”提尔特笑着说。

  “没关系,感激不尽。”

  “啊!少爷,你快来看这个,看起来好精致。”

  红鹿用一个无奈的眼神看向海象,海象则用手捂住双眼,说:“没事,你们两位好好看,有喜欢的就告诉我,我来结账,那么,就暂时先不打扰你们了。”说完,便是带着两个孩子走入屋内。

  “真是的,别那么大惊小怪啊,让别人看来会觉得你没有多少见识的。”路易叹着气靠近雷格西,灰狼蓬松的尾巴左摇右摆:“所以,你看到什么了,让你这么惊喜。”

  雷格西指着一具雕像:“你看,这个就是利维坦的模样哦。”

  红鹿顺着灰狼手指的方向,只见视线尽头是一副丑陋至极的躯体,面庞遍布吸盘林立的触手,整个身躯淹没于海水之中,彰显着身为海怪的神秘诡谲,带来前所未有的恐怖视觉张力。

  “虽然有所心理准备,但看到这幅模样,还是不免有些感叹海民的文化信仰啊。”

  “要不要买一个摆卧室里?”雷格西好意问道。

  “算了吧,你想要的话给自己买一个就够了,我不需要。”路易冷声:“我可不想晚上做噩梦。”忽的,红鹿看到了一个玩具,嘴角不经意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容。

  “但是,他做的真的好精致啊……”雷格西还在仔细观赏雕像,丝毫没有察觉到危机将至。背后传来一阵不自然的骚动,雷格西一愣神,问道:“少爷,你在听吗?”

  没有回应,雷格西心中腾升起一股微妙的恐惧,缓缓回头,却见一具巨大可怖的头颅出现在自己眼前,双目通红,下颚处遍布诡异的触须,随着海风的吹拂微微抖动,和传说中的利维坦并无差异。

  “啊!海……有海怪!”

  “什么啊,就你这胆量,以后出门了别说是我调教出的仆人。”意料之外,丑陋的海怪脱下宽大的面具,露出了原本的脸庞。

  雷格西惊诧地注视着路易手里掂着的面具,呆呆道:“少爷,您这是?”

  “没什么别的意思啊,就是单纯逗你玩。”路易嘴角还挂着小恶魔般的笑容,伸手将海怪面具放回原处:“说起来,你的反应还挺好玩的,期待后续哦。”

  “什……什么啊,我还以为真的是利维坦复活了。”雷格西拂胸叹息道:“话说,少爷,以后不要忽然吓我啊,我胆子其实很小的。”

  “哈哈,是吗,那我以后看情况再决定吧。”

  “不行啊,少爷,你要发誓,下毒誓以后不吓我……”

  不远处的提尔特静静注视着在庭院嬉闹的狼鹿二人,脸上始终带着和善明旭的笑容……

  吾之神明啊,我等遵照您愿,以包容之身接纳他人,用和善之心谅解它错,如此这般,可否达到您之境界,若远而致至,卑微海民,别无他求,但求您可以佑我之客,护我之所,但无其他。

  “老公,你在看什么呢?”一只年轻的雌性海象牵着孩子靠近提尔特。

  “没什么,只是感觉……对于我们海国子民而言,信仰是有必要的,因为在我们无力改变现状处境时,我们只能依靠那份虚无缥缈的信仰,毕竟,大海是我们的栖身之所,神明是我们唯一的精神寄托。”提尔特将妻子拥入怀中,继续道:“遇到你之前我会经常思考这个问题,但现在,对于我而言,我的精神寄托早已不仅仅是利维坦,还有你,我的挚爱。”

  “我也是,老公。”雌性海象轻声回答道:“但我还是想要道个歉,出身西海,属于审判的正义早已刻骨铭心,我还是无法理解你们为什么愿意尊崇一个海怪为神明,但和你相处这么多年,或许,我也沾染了几分属于北海的包容,最起码,我可以心无负担的唤出那个海怪的名号。可是……可是……这并不代表其他的西海海民愿意接受你的思想,今天你收摊回来这么早,应该也是又遭到霸凌了吧,可是,我……我什么也做不到……”

  “你不需要做到什么,我说了,对于我而言,你就是我的精神寄托,没有人会依仗神明真的降临于世,对于我而言,你就是那个神明,这就够了。”

  “妈妈,我也要抱抱!”“还有我!还有我!”

  “好的,妈妈来了。”雌性海象俯身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拥入怀中,随后将温柔的视线集中在庭院的两个身影:“他们两个……是那种关系吧。”

  “嗯……应该是,可惜了。”

  “没有什么好可惜的,当初我们两个的婚礼不也是遭人唾弃,万众鄙夷吗,现在我们都不后悔,只希望,以后他们两个也可以不后悔现在的所有决定……”

  “哎,少爷,你看这对手链,做工不错哎。”因为天色渐暗,雷格西不得不瞪大了双眼才能看清,但从手链传来的触感,他也可以感觉到这件手链的贵重。

  “只不过是一副手链而已,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吧。”路易第一时间表达自己的不屑一顾。

  “你先看看嘛,是船锚形状的。”雷格西将一副手链塞到路易掌心。

  “实心的吧,还挺有分量。”路易掂掂手链,发现重量比想象的要重,仔细观摩一番,手链整个大小约莫红鹿手掌大小,通体泛银,锚头两端被刻意磨平,以防伤害到佩戴者,表面反射着暗淡的灯光,散发出一股诱人的橘黄色泽,船锚尾部用麻绳连接,可以方便不同手腕尺寸的人物用不同的捆扎方式。“质量不错,但好像不太适合我。”路易苦笑道。

  “怎么了吗?我来帮少爷系紧看看。”雷格西正说着,便是拉过路易的手,随后迅速地将手链系紧在红鹿手腕处,完全没有注意到路易微微泛红的脸庞。

  指尖余温尚未散去,连带着嘴角不知名的笑容,一并化为温暖的甜味,在心绪与脑海翻腾,搅得红鹿无法冷静思考。

  “少爷,你在听吗?”

  “当……当然了,你这笨狗,以后不要忽然贴过来啊!”

  “嘿嘿,少爷害羞了。”

  “你……闭嘴!想吃子弹了是吧!”

  嬉笑间,雷格西又是靠近路易,随后趁着红鹿不注意,一把拉过那只系有手链的手腕,红鹿几次尝试挣脱,但碍于雷格西力气比他大,只好放弃。

  “唔……对少爷而言是不是有些太大了,毕竟本来分量就不小,少爷戴的时间长的话,只怕还会对手腕造成损伤吧。”雷格西帮路易脱去手链:“好可惜,我真的很想要。”

  “想要就买啊,没必要一直考虑我的感受,只要你喜欢就够了。”路易拿过两幅手链准备去结账:“而且,说实话,我感觉这幅船锚手链十分适合你呢。就算不适合我,只要我不长期带就好了,其他时间我把他放我口袋里总可以吧。”

  结过账后,路易亲手帮雷格西将手链在左手腕处扎紧,灰狼随意挥出几拳,并无大碍。将手链放置在月光下,可以清晰看到银色的船锚表面勾勒出的素白天地,和着雷格西深灰色的皮毛,十分契合。

  “二位要走了吗?”提尔特站在街门口,注视着狼鹿二人,落寞问道:“不留下来多品尝一下海国的特色料理吗?”

  “多谢款待,但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还有其他事,实在是没办法多加逗留。”路易出面回答。

  “哈哈,没关系。”提尔特宽慰道:“只希望二位对于海国文化有了自己的见解,对于任何事物,都要抱有两面理性看待。”

  提尔特低头思索了片刻,随后开口道:“哦,对了,在分别的时候,我们海国子民也有属于自己的文化呢,因为我们看淡生死,生命短暂的我们无法肯定这是否是最后一面,所以我们分别时都会说‘来世再见’。那么,既然缘分至此,我也不好多加挽留,如果以后还有机会的话,来世再见!”

  “受教了!”路易和面前的海象最后对视一眼,缓缓道:“那么,来世再见!”

  风露渐沉,落叶萧萧陋街深,西风再扰愁人枕,等闲了爱恨,一别而尽,几念深,若说情始情终,心性最仁,此身终归落空尘,是凡人。

  不知不觉,乘着月光,二人行至沙滩,不远处便是反射着惨白月色的海面,波光粼粼,扰人心绪。

  “感觉今天过得很充实呢。”雷格西摇着尾巴,笑着注视着红鹿说道。

  “马马虎虎吧。”路易别扭着脸,不愿说出心中实话。

  灰狼掏出手机示意:“需要我给比尔他们打电话,让他们来接我们吗?”

  “你随意。”红鹿远眺着偶有波浪起伏的海面,漫不经心答道。

  雷格西应了一声,拿着手机跑到寂静场所,留下路易独身驻足在平静的海滩。路易倾听着海浪和礁石相互碰撞的声响,仿佛真的有海中神明在耳畔低语一般,裹挟着无言的诱惑,引导着红鹿想要前往海底一探究竟。

  顺应无名的呼唤,红鹿脱去鞋袜,赤脚行走在布满粗糙砂砾的海滩,前往海水淹没之地。渐渐……渐渐……磨脚的砂砾被潮湿的沙土所代替,与之相并的是冰冷的海水,漫过足背,顺着脚踝,湮没小腿,下肢……逐渐散失体温。寒彻的海水渗透入毛孔,与血液交换,无边的殷红……自红鹿驻足处,蔓延向海天相接、日月交替之所。湛蓝的汪洋,苍白的月光,空间彷徨,时间遗忘,目光尽头,心之所向,我伸出手,渴望……挽留你的过往;我抱紧你,相守一生的诺言,谁也不可遗忘;我欲言语,警觉,熟悉花香,花名……勿忘……

  “够了,少爷,不要再往前了。”

  被熟悉的体温所包围,温暖的双臂从背后抱住自己,失神的路易终于回归现实,惊恐之余四下扫视,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海洋深处,起起伏伏的海水早已蔓延过腰部,开始向胸口进发。

  “雷……格西……”红鹿用充满恐惧的双眼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灰狼:“你……刚才在海中吗?”

  “没有你的命令,我永远只会在你身后,我的少爷。”

  “那……对面……究竟是何人……”

  因为体格高大的原因,对于红鹿几乎及胸的海水,对于灰狼而言只不过才漫过胯部,因此雷格西脱下干燥的外套披在红鹿身上,道:“好了,少爷,先回岸边吧,海水太冷,小心着凉。”

  再次行走在沙地上,此刻的路易才终于有了“活着”的切实体感。难以置信,他居然会愚蠢到孤身前往未知的海域深处,若雷格西再迟到一会,恐怕他就有生命危险了。

  坐在沙滩上,雷格西注视着沉默不语的红鹿,问道:“少爷,你……在海中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

  “可是……少爷……”

  “我说了没什么就是什么都没有!”路易低下头大吼道。

  “少……爷……”雷格西坐在路易身边,静静注视着红鹿颤抖的瘦小身躯,透过臂缝处,他分明可以看到有晶莹的泪珠从红鹿脸颊划过。只有在此刻,在这种时候,他才会分明感受到自己的无能、无力、无知。

  不行,他已经和少爷承诺了,要彼此守候,绝不能再此刻让少爷独自一人承受痛苦。可是……到底该怎么做,做些什么才能分散少爷的注意力?

  低着头小声抽泣的路易忽然感到一个温暖潮湿的东西贴上了自己半露的脸狭,错愕之余,路易看着在自己身侧无限放大的狼头,还没反应过来,狼头又是靠近,将自己的嘴吻再次贴在红鹿脸庞同一处。

  “抱……抱歉啊,少爷,我不会哄人,急中生智想出来这个办法。”灰狼红着脸,小声道。

  看着灰狼窘迫害羞的神情,不知为何,红鹿感觉自己刚才被黑影引诱的自卑、死里逃生的恐惧、海水淹没的冰冷,种种负面情绪都被这只愚笨的灰狼用一种毫不讲道理的方式冲散,剩下的……只有这不知其名、油然而生的暖意。

  眼前的灰狼还想辩解什么,但红鹿却是捏着灰狼的下颚,迫使他与自己对视,随后,便是将自己嘴吻最柔软的部位献上,堵住那个正欲喋喋不休的嘴巴。

  双唇相接,因为犬科独特的口吻结构,路易不得不稍微侧一些脸,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二人闭上眼,将所有心神都集中在口吻,静静享受这难得的二人独处时刻。就用这枚吻,压倒眼前的灰狼,既然在物种上自己已然处于弱势,那么就在其他方面夺回属于自己的荣耀;就用这枚吻,彰显自己的主权,这只灰狼,这个仆人,雷格西,只有你,只要你,就用这枚吻,镌刻你我之间的印记。呼出的空气是你我唯一的生命之源,互换的体液是彼此仅有的存活象征;你因我而生,我为你而活,这……是属于我们的羁绊……

  “抱歉啊,刚才弄疼你了吧。”路易披着雷格西的外套,远望着大海。

  “没……没关系,我反倒比较担心少爷的状况呢。”雷格西调整了一下沾染海水湿透的裤子。

  “是吗……”路易目光低沉,垂头看着海浪打在自己赤裸的脚边,随后回退入海:“雷格西,你应该也感受到了吧,自从我苏醒过来,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太好。”

  “对啊,可是少爷总是独自承担所有,明明……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帮到少爷的。”

  “对不起啊,是我的错。”路易笑着看向雷格西:“现在,我觉得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毕竟,我们已经是这种关系了。”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话,请尽管提出。”灰狼的眼神充满坚毅。

  路易笑笑:“从我醒过来以后,我就经常感到有人在我身边,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虚幻缥缈,总是在我不经意间或者独处时出现,通常是以一个体型和你十分相像的黑影出现,就连声音也和你十分相像,他也称自己为‘雷格西’,而且,身上还带着一股我十分熟悉的花香,真的很熟悉,但每当它的名字快要在我脑海中出现时,我就会感到一阵头痛。每次和那个黑影的相处,我都感觉自己需要付出十倍的注意力,不然就有可能被他所蛊惑,入了它的圈套。”

  “可是……周围明明没有人啊,难道是少爷想象出来的吗?”雷格西疑惑道。

  “没错,就是我想象出来的,可笑的是,我自己居然无法掌控这无名的黑影,明明是我创造出来的,可我却……”路易注视着自己紧握成拳的双手,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底油然而生。

  “没事的,现在少爷身边有我啊。”雷格西拍着胸脯笑着说:“他说他是雷格西他就是了吗?真正地雷格西在这里呢,只要少爷认清就好了啊,而且,我身上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花香啊,除了属于大灰狼的臭味,其他什么都没有。”

  身侧的灰狼还在滔滔不绝,努力帮助路易分辨自己和那个“冒牌货”之间的区别,路易看着手舞足蹈的雷格西,嘴角的笑意怎么也隐藏不住。抱紧双膝,从胸口传来略硬的触感,路易顺着不适掏出作祟的事物,趁着皎洁的月光,熟悉的金属之物反射着清冷的月光,正是恰才雷格西送给他的船锚手链。握紧手链,属于金属的凉意透过皮毛传达内心,和海水的冰冷不同,这股寒意在心底腾升的却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温暖,又或许……是因为身旁的那只灰狼太聒噪了……聒噪到……驱散了这金属的寒凉,腾升了这因缘的火光。

  “咦?你们两位是……今天的客人?”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狼鹿二人双双转头,只见一只面熟的金毛正提着一个方形包裹,站在海滩边缘,冲着他们微笑摆手。

  “哎呀,你们两位这是怎么了,怎么弄的全身湿漉漉的?”金毛诧异道。

  “没……没什么,只是刚才和少爷去海里玩了一会,别在意。”雷格西挠着头,说谎不打草稿。

  “是吗?虽然咱海滨城市还算温暖,但好歹是冬季,还是注意一下,不要着凉了。”金毛贴心道。

  “你拿的这个包裹里面装的是什么,闻起来好甜。”

  “啊!不行,这是店长给我准备的晚餐。”金毛抱紧了包裹,宛如一只护食的小狗。

  “话说你怎么在这里?”碰了一个硬钉子,雷格西为了缓和气氛问道。

  “哦,这个啊,到下班时间了,我家就在附近,我只是刚好路过。”金毛哈哈笑着。

  “这样啊,今天的工作还忙碌吗?”

  “还好啦,得益于店主的暴躁脾气,客人一直不算太多,我已经习惯了,不过奇怪的是,今天下午店主难得出门一趟,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本书,我想看看,店主也不让,说‘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事’。”

  听了金毛这番话,遥望海面的路易也是用平静的眼神看向他。

  “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毕竟在那之前我们只接待了你们啊。”金毛真诚发问。

  “这个……少爷……”雷格西看向红鹿,眼神充满求助。

  “你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些呢?”路易问道。

  “这个……也没什么,就只是单纯关心店主罢了。”金毛挠挠头,将手中的包裹随意放置在一旁,盘腿坐下,和路易面对面。

  “那个……阿金,可以冒昧问一下你是怎么看待店主的吗?”雷格西忽然问道。

  “唔……这个嘛……”金毛思索道:“性格单纯,很直爽,虽然大多时候脾气很暴躁,但那只是店主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所做出的自我保护罢了。你们和店主相处的那短暂的时间应该也可以感受到吧,其实店主心肠不坏,几乎对谁都没有什么戒心。”

  “是啊,我们只是和他坐了一小会,他就几乎把自己的全部身世、生平经历讲了个遍。”雷格西表示赞同。

  “对啊,正因如此,其实我一直很担心,如果店主那天被骗了怎么办,会不会还要帮助别人数钱。”金毛笑着,瞳孔深处却染上了一丝隐秘的哀凉:“关键是,我也不知道还可以在店主身边留守多长时间。”

  “是……是吗……”雷格西哑然,空气陷入沉默。

  “你对未来有什么想法吗?”为了打破这压抑的氛围,路易问道。

  “说实话,其实我也不清楚呢。”金毛抱着膝盖:“本来我想的只是找个打工场所先攒些钱,等以后再决定出路。可是……到了现在,我还是没有明确的方向。”

  “有想过一直待在哈士奇店主身边吗?”雷格西问道。

  “我……不知道这个想法是否正确。”金毛小声说道,细微的言语几乎快要乘着海风散去,无人可以耳闻,但敏锐的雷格西还是捕捉到了其中的些许恐惧和迟疑。

  “你在畏惧什么吗?”

  “我害怕店长的爱慕,这份澄澈无暇的倾慕,这枚非你不可的眷顾,这份约定一生的守护,我无法为此担保,即使现在的生活确实令我盲目,但我也不愿就此陷入情感的虚无。”

  “原来你都知道啊,”这次开口的是路易:“也难怪,毕竟他一眼看过去就不是能很好隐藏自己情绪的家伙。”

  “不对,店主虽然平时看起来有点傻,但他的内心绝不是你所说的那样……”金毛抬起头和路易对视:“相反,他的内心比你想象的还要细腻。包括他喜欢我这件事,其实他本可以不告诉我的,明明只要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

  “喂!阿金,你过来,我问你哈!”

  “好好,店长你喝醉了,快去休息吧。”我一把夺过店长手里抱着的大酒瓶,试图扶着他上楼睡觉。

  “喂,我问你,你想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蛋糕坊,和我一起经营这个店面呢?”

  “哈哈,那个听起来也不错啊,每天生活在甜蜜的空气中,感觉就连晚上做的梦都会带有一股独一无二的香甜呢。”我一边随意糊弄着这只满身酒气的哈士奇,一边扶着他缓慢地爬楼梯。

  “对吧!”店长这样说着,抱紧我的小臂:“我真的很希望我可以一直过着这种生活啊……以另一种身份……”

  另一种身份吗……将沉睡的店长小心放置在床铺上,正准备离去的我从店长口中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

  阿金……我喜欢你……

  ……

  抱歉,店长,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你的这份‘喜欢’,习惯了平凡一生的我,对于这条未知道路的艰险,我不愿用我的余生来尝试……

  “你这懦夫!”

  前襟被一个高大的身影用力拽住,粗暴的力道迫使金毛不得不与这只灰狼对视。

  “哈士奇店长是那么的喜欢你,他甚至都有了为你的未来付出努力的觉悟,可是你却……想要逃避这份感情……”右手逐渐握紧成拳,却是在挥出的那一刻被路易拉住。

  “够了,雷格西,冷静一点!”路易呵斥道。

  来自红鹿身上那冰冷的海水滴灭了灰狼心底腾升的愤怒之火,雷格西注视着路易瞳孔深处,终是松了手。得以再次呼吸的金毛跌在沙滩上,大口喘气。

  路易蹲身,和金毛对视:“我帮了哈士奇店长,并不代表我想帮你,相反,其实我更希望刚才雷格西那一拳能打出来。”

  “我……做错了吗?”金毛愣愣问道。

  “本来就没有绝对的错与对,”路易说道:“重要的是你做出了什么样的觉悟,只要在以后的生活中你不后悔当初的决定,那么它就是正确的。”

  正确的决定……

  “少爷,他没事吧?”雷格西遥望着金毛托着疲惫地脚步离去,步伐混混僵僵,宛如行尸走肉。昏暗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无限拉长,却始终无法触及某人心底。

  “谁知道呢,但无论如何,今晚对他而言,都会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时刻吧。”

  “啊!他的包裹丢在这里了,我去把它送回去!”雷格西一眼看到了沙滩上放置的方形包裹,一手提起正打算追上金毛依稀可见的背影。

  “算了,你别去打扰他。”路易拉住的臂膀:“留一个空旷的世界,让他独自一人思考。”

  “好吧。”雷格西正打算将包裹放在一旁,可随即便是被从中散发的香味所吸引。

  “你这家伙,刚才还说要把包裹送回去,一转眼的功夫就想把人家的晚餐吃了。”路易无奈道。

  “咦?有那么明显吗?”

  “起码先把你嘴角的口水擦干净吧。”

  “没吃晚饭,有些饿了。”雷格西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四周也没什么餐馆,你要是实在饿得受不了的话,就随意吧!”

  有了路易的允许,雷格西也不再犹豫,解开包裹,映入眼帘的是一块蛋糕:“唔……该说不愧是从蛋糕坊的店长那里得到的晚餐吗,完全不意外呢。”

  “芝士蛋糕啊,感觉好久没有吃过了。”路易也是看向灰狼手中的蛋糕。

  “要不要给你留一点?”

  “不用,我随便尝几口就行了。”路易接过雷格西递过来的叉具,小心戳起一小块蛋糕:“张嘴!”

  雷格西一脸疑惑,看到路易轻轻摇摇手中的蛋糕,才恍然大悟,随后便是喜笑颜开地张嘴将那块软软糯糯的蛋糕吞入口中。

  香甜的蛋糕气味萦绕整个口腔,馥郁的奶油如绸缎般丝滑,只是一小口,蛋糕的芬芳就仿佛融入骨骼一般,带着醉人的甜味。但更令雷格西意外的,是那浓郁香醇、口感细腻的芝士,陌生的味道化为了一把崭新的钥匙,静静叩开了灰狼脑海深处封闭已久的心灵之锁,连带着满布灰尘的记忆,一并展示昭告。

  初识初遇,初见初言,时隔大半年,灰狼终于想起了那天未知其名的蛋糕。据说,味道是记忆的锚点,也是空间的坐标。对这只灰狼而言,经历了那天的邂逅,他下意识地将芝士蛋糕的味道化做了内心航向的灯塔。可惜,在无数的日月交替中,灯塔暗淡了指引的光芒,坐标失却了引导的方向。时至今日,身负船锚的灰狼才得以取回那天的一切回忆。而且……永不遗忘……

  “喂,你怎么了,那只哈士奇做的蛋糕有这么好吃吗,话都说不出来了?”路易疑惑地凝望着雷格西。

  “少爷,我找到了。”雷格西深处双臂,将路易拥入怀中:“这就是我们初遇时你赠予我的那块蛋糕,我不会记错的,味道一模一样。”

  “是吗,那还真是幸运啊。”红鹿闭上眼,依偎在灰狼怀中。

  雷格西的怀抱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驱散了夜晚的寒冷,还有那一如既往的灰狼体味,真是的,明明和那花香相差这么多,自己怎么还总是认为那个黑影是雷格西。说起来,那个花香……

  红鹿和灰狼肩并肩坐在海岸的一处礁石上,双腿悬空,观望月升潮起,星斗漫天。

  “喂,雷格西,你还记得我让你去找有关‘勿忘我’相关的知识吗,那之后有没有什么收获?”

  “唔!怎么忽然想要问这个?”雷格西一阵心慌,说起来,从那天之后,他就把这件事彻底忘在脑后。

  “没什么啊,反正距离比尔他们过来还有一段时间,随便聊聊呗。”路易注视着红鹿,叹息道:“算了,看你那表情就知道你肯定把这件事忘了。”

  “要不然,少爷你给我讲讲,少爷从小博览群书,肯定比我知道的多。”

  “要放在平时,我才懒得理你这糟糕透顶的恭维方式,但我今天心情好,就和你说几句。”路易靠在灰狼肩头,语气柔和道:“跟你讲那些科学知识也没什么意义,反正你也记不住,索性就讲一个和‘勿忘我’相关的故事吧。”

  “什么故事?”一听到“故事”两个字,雷格西顿时来了精神。

  “关于‘勿忘我’名字由来的故事。”

  ……

  “我想要那朵花。”她说。

  “是,我的女士。”他回答。

  于是他义无反顾跳入湍急的河流中,伸出手,轻松地用两指从根部折断那一朵散发着幽艳蓝色的精巧花朵。但是由于河水愈发汹涌,他无法继续在河流中保持平衡,被冲了下去。

  在此之前,他将花朵用尽一生的力气向岸边抛去。

  并说:“勿忘我……”

  ……

  “是一个充满悲情的故事啊。”雷格西听后,做出感想。

  路易赞同道:“话虽如此,但现在勿忘我的花语通常用来表达‘永恒的爱、永不变的心、永远的回忆’,反而是好的寓意占了多数。”

  闻此,雷格西陷入了沉思。路易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在想当初我送给少爷‘勿忘我’时,我是怀抱着怎样的想法。”

  “当时咱们两个还没有确定关系吧,我也没多想,毕竟你是从那种地方随手摘来的。”

  “对啊……那种地方……”雷格西陷入了沉默:在奥利弗废弃的的制毒工厂,一大片湛蓝的勿忘我激情绽放,别样生姿。当时的他,只知其名,不解其意,心中想着,带这几分蓝,回去给少爷观看,全当是病愈之后的第一份礼物。

  “既然他已经不在人世了,那就别想他了,没有意义。”路易以为是和奥利弗相见那一天的回忆给雷格西留下了心理阴影,便打算分散灰狼的注意力:“再让我看看你的那副船锚手链。”

  雷格西拉回自己飘散的思绪,将右手递给红鹿,红鹿从胸前的内兜取出手链,在月光下,和灰狼手腕上的船锚比较。

  “少爷好像对这个很感兴趣啊。”

  “毕竟是你亲自挑的啊,难免想多看几眼。”路易轻轻抚摸手链光滑的外表,秘银的色泽反射着洁白的月光,和雷格西灰色的皮毛相得益彰。自己的手链与之相比,稍微小了一个型号,但掂在手里同样有几分重量。

  重新将自己的手链放回胸前的口袋,不经意间,红鹿的手指穿插过灰狼粗大的指缝,十指相扣,此后的时间,二人再无言语,所有的思绪都经由掌心相触之所传递到对方心底。直到比尔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二人才相互对视一眼。

  “回去吧,时候也不早了。”

  “好的,少爷。”

  再简单不过的废话,但路易却希望,余生每日,都可以有这种毫无意义的废话。

  “我们都按照你说的准备好了,梅隆。”阴影处,一个绿色的身影时隐时现。

  “知道了,接下来就看我的吧。”带着口罩的瞪羚坐在奢华的沙发上,透过巨大的落地窗遥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

  “别忘了你对我们的约定。”

  “知道,记住了。”瞪羚站起身,背后的猎豹尾巴左右摇晃:“夺回被狮组掠夺的毒组地盘,还有……处决戈夏这个叛徒对吧,正好他们都是我的绊脚石。”

  “你记得就好,要是失败了,我们第一个处决的就会是你。”

  “哎呀,我好害怕啊。”瞪羚笑着说道,身上完全没有恐惧的气息:“可是,我是绝不会失败的,无论是路易,还是戈夏,甚至是雅付亚,他们都是我成为beastar路上的阻碍,我会毫不留情杀死他们。”

  “哼,但愿能如你所言那么顺利吧。”绿色的身影转身,打算离去,却是在接触门把手的那一刻感受到了来自死亡的威胁。

  “你什么意思?”后脑勺的枪口划出一个不经意的圆,巨蜥临危不乱问道。

  “忘了说了,我这个人啊,最喜欢的就是别人威胁我了。”即使不用眼睛去看,巨蜥也可以感受到梅隆的嗓音充满惊喜,仿佛一个刚收到礼物的孩童。

  “因为……”

  “咔咔——”子弹上膛的声响从身后传来。巨蜥试图出其不意,趁着梅隆没有反应过来,迅速夺过手枪,却是在行动的那一瞬间意识到,自己无法移动一根手指,仿佛全身都被冻结,除了战栗,什么也做不到。

  这是……源自生命本能的颤抖,对强者的屈服,弱者的特权,无能的恐惧,灵魂的悸动。这是……死亡的前兆,离别的挽歌,殷红的血液,化为彼岸的花朵,指引痴迷的灵魂归往……那转生之所。

  “那会让我的杀意,翻腾涌动啊。”飞溅的血液洒落在瞪羚洁白的口罩,洇出颗颗锐利的门齿和犬齿。

  “既然都准备好了,接下来,就是静候舞台开幕。”梅隆摇晃着杯中殷红如血的酒液:“路易,戈夏,我很期待能和你们共舞一曲哦。”

  十九番外

  阿金……我喜欢你……

  简短的六个字,却在我脑中徘徊,久久不去。

  到底……是哪种“喜欢”,我知道,所谓的“喜欢”也分为很多种,大到亲朋好友血浓于水的羁绊,小至陌路生人眉眼手足的倾慕。一切的好感,所有的善意,都可以被冠以“喜欢”一名。可是,店长,从你口中传出的这一句“喜欢”又属于哪种呢?

  我绞尽脑汁,冥思苦想,却无法得出确定的答案,相识数月,我和你早以不是形同陌路的生人,但也还没有熟络到足以缔结基因的牵绊。那么,又是哪种无名的感情,驱动你说出这短暂的“喜欢”。

  难道说,真的就如那只灰狼和红鹿所言,是属于恋人的“喜欢”吗……

  但是,为什么……是我?渺小的我,卑微的我,居无定所的我,前途未卜的我,明明是一个无可担保的人,又有什么可以吸引他人的目光,留驻眷恋的渴望。

  ……

  “先说好,我可不雇用没用的狗,尤其是你这种金毛犬。”

  “我什么都能干,打扫卫生,招待客人,甚至在厨房给你打下手,我都可以做的,而且,我对工资没什么要求的,只要能让我现有一份工作就好了。”

  眼前的哈士奇用审视的眼神凑近我仔细看看,从头到脚,由前胸及后背。忽的,从腰腹部传来一阵凉意,我惊慌拉下衣摆:“店长,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干体力活嘛,我得检查看你有没有什么身体上的缺憾啊,要不然,你忽然倒在我店里怎么办?”

  “是……是这样啊。”我惊魂未定,注视着哈士奇微红的脸庞,我忽然意识到:“这就是说,您同意我在您店里工作了!”

  “啊!算是吧,但先说好,你在我店里,必须听我的……喂!你放我下来!”

  我欣喜若狂抱着店长比我稍小的身体,发自内心为自己找到了一份暂时的工作而高兴。欢喜的笑声传出店外,引得行人驻足,而我却沉浸在自己小小的欢欣,丝毫没有注意到来自其他人的目光。

  ……

  沿着沙滩走了许久,身后留下一串串孤独的脚印,被海潮濡湿,被月光盈满,被星斗抚摸,却无人注视,终归孤身,落寞长存。

  回想和店主初遇时,除了我一个人在独自欢喜,店长当时有何反应,我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店长当时内心所想,我也完全不知。

  店长的……内心……

  我真的有读懂过店长的内心吗?刚开始打工的那段时间,我自以为已经将店长看透了,本质就是一个爱发脾气,没有礼貌,除了做蛋糕,其他不管干什么都是马马虎虎的粗性子,偶尔还喜欢嘴硬,不讲道理。但也是有不少优点的,最起码待人很真诚,虽然有时候很喜欢打扰客人,但也并不是特别招人反感。说起来,好像也有部分客人就是专程来找店长聊天的呢,或者说是为了逗店长玩,毕竟店长可爱的外表加上易怒的性格好像格外讨人喜欢,也算是因祸得福的一种营业手段吧。

  其实……仔细想想的话,店长完全没有必要雇用下手吧,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照顾整个店面。当初愿意收揽我,究竟是处于大发慈悲的善意,还是稍纵即逝的情愫。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认真思索这个问题,店长喜欢我,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即使是在店长酒醉懵懂时分得知,也是无可否认的存在。

  “啊——!为什么我要思考这么复杂的感情问题啊,根本就想不明白啊!”感觉思维陷入了死胡同,我再次站起身,用力踏着脚步。我不喜欢夜晚的宁静,所以我沿着海边大喊大叫,用力踢飞沙子,尽自己所能给这寂静的夜晚增添毫无意味的噪音。

  感觉只要周围一安静下来,我的头脑就会陷入纠缠的旋涡,只有在这一瞬,我才会想念蛋糕坊。想念坊间客人的交谈,想念叉盘相撞的声响,想念厨具与糕点交缠的声音,想念……独属于店长的呼唤……

  ……

  “喂,阿金!过来把这蛋糕端到冰柜里啊,动作麻溜点!”

  “阿金!赶快去把厨房给打扫干净!”

  “阿金!玻璃擦干净了吗?没有!没有你还在这里偷懒!扫地?扫地就不算偷懒了吗?我不管,我说是就是,你赶快去擦玻璃!”

  ……

  阿金……阿金……阿金……

  一点小事就要麻烦别人,完全把我当成仆人使唤了啊,那种家伙怎么可能喜欢我!就算他喜欢我,我也绝不可能对他有一丝感觉,绝不可能。

  不可能……那又为什么,在孤独时刻,会怀念在蛋糕坊生活的种种日常。

  有了!只是因为我喜欢甜食罢了,当初会一眼中意蛋糕坊,在坊间打工,也是因为对甜食的独特嗜好。没错,和那种家伙没什么关系,真的只是单纯因为我喜欢甜食。

  ……

  我注视着方桌上摆放的一整块拿破仑蛋糕,不仅感觉有些胃痛,明明我不怎么喜欢吃甜食的,但店长每晚还是要给我一大块蛋糕,说是要我当晚餐。

  真是的,这种好心只会使别人无端发胖啊!

  心中这么想着,我却还是叉起一块蛋糕放在口中,一边咀嚼,一边编辑信息,收件人是店长。

  “甜度适中,但饼干脆有些发酥,明天再买一包质量稍微好点的吧。”每晚如此,品尝过店长的蛋糕之后,我都会给出适当的建议。这是店长要求的,说是为了创造出更美味的蛋糕,明明就是把我当成实验的小白鼠了啊。

  ……

  甜食,究竟是喜欢还是讨厌;店长,到底是仰慕还是厌恶?我放弃了愚蠢的踢沙子行为,开始用势如破竹一般的气势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大力奔跑,以望可以借此稍微发泄心中的郁闷心结。

  我该怎么做,到底是什么?无论经过多久,自问都不会变成回答。掺杂着怒火、郁闷以及数不尽的迷茫,某种说不清的感情涌上心头,几乎要无法忍受,前路……似乎只有崩溃一途。

  “哟,这不是阿金吗,你一个人在这里发什么神经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顺着声音看去,是我在这偏僻的海滨城市为数不多一个的一个死党,自大学以来,相识许久,单论亲近程度完全不逊色于店长。

  “没……没事,我吃饱了,饭后散步!”喘着粗气,我竭力避开萨摩耶的视线,唯恐被他看到我内心的担忧。

  “哈?你管那叫散步?以前上体育课怎么没见你跑那么快?”萨摩耶一脸不相信:“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啊,说出来让兄弟开心一下。”

  “我……”我心中犹豫许久,决定稍微透露一点,毕竟要是连他也不能信任的话,那就没有人可以任我依靠了。

  “有个人……他说他喜欢我,可是……”

  “什么,有人喜欢你,你怎么不早说,该死啊,我就知道我应该把你踢出兄弟们的单身狗群聊,留着你简直就是祸害我们……”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这只狗东西打断,苟活二十载,我从未萌生打人的冲动,可是在这一刻,我却有了痛扁某狗的想法。

  深吸一口气,我坐在沙滩上,静静调整呼吸,附近毫无人烟,只见伴随我急促呼吸而吐出的白气,消散在无端的虚无中。携带着寒气的海风,像是直吹着我的心般刺骨。我用外套遮住头,看向远方,只有沉默的海水与我对视。

  “看来没我想的那么简单啊。”萨摩耶坐在我身侧:“能说的详细一点吗,抱歉,这次我不会开你玩笑了。”

  ……阿金,我喜欢你……

  不经意间,眼角一阵湿热,我用手背拭去,但不管怎么擦拭,眼角的泪水始终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染湿了面颊柔软的细毛,和海水归并,流为一体。

  “我……被一个雄性喜欢上了……”

  听了我的话,萨摩耶顿时瞪大了双眼,但随即便是恢复原本的模样:“那……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我不知道,我不讨厌和他在一起的生活和日常,但我也不想因为这个身份被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啊……真麻烦啊,明明我自己的问题还没解决呢,为什么要给别人当情感顾问啊。”萨摩耶长长叹口气:“那个……就是……你看啊……”

  “在我几乎可以称之为贫瘠的情感经历来看,我觉得还是说开比较好吧,不然对你,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兄弟而言,都不是长久之计。”

  “关于别人是怎么说的,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当然我的话你可不能忘了啊——关键是他怎么想。”

  “干嘛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啊,你又不是活给别人看的,要是听的太多的话,把脑子给听糊涂了,谁能赔给你啊。而且,要是因为顶着这么一个糊糊涂涂的脑袋,浪费了岁月,错付了后生,更是得不偿失。”

  话语毫无征兆中断,我看向萨摩耶,却是与他四目相视,两人份的氤氲水汽彼此纠缠,随后消散在无尽的海平面。

  “重要的是,你怎么想,你真的有认真思考过吗?我说的认真思考可不是提出一个假设,然后反复斟酌,最后得出一个不靠谱的结论哦。对于感情一事,如果没有用心交流的话,一切都是无用功。”

  我顿时瞪圆了因为潮湿而渐渐变冷的双眼,不得不承认,他居然还真的能给出一些有用的建议。我这一路的苦闷,这一晚的忧愁,居然全被他说中了。

  “所以啊!”带着温度的手掌忽然大力拍上我的肩膀,萨摩耶继续道:“反正都是要烦恼的,不如直接和他全部说清楚,做决定什么的,干脆就到时候再说吧,说不定你这么直接,人家还不喜欢你了呢,正好解决一切争端。”

  “说什么呢!店长那么喜欢我,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放下啊。”

  话一说出口,我就感觉到了几分不对,萨摩耶用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嘿嘿”笑着,说道:“看吧,其实你也喜欢他对吧。所以说啊,我最烦的就是你们这种明明互相喜欢,还要玩弄欲擒故纵的感情把戏,总搞得我们这群单身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耳边聒噪声不断,我却跳入了一个崭新的情感风暴:我……也喜欢店长……吗?那我这一晚到底因何而烦恼,又是为何而痛苦。

  “听着,我知道你再想什么!”飘飞的思绪被那双温暖的手拉回,我看向萨摩耶。

  “现在的你什么都不需要想,赶快去找你口中的那位店长,然后,将一切都告诉他,现在可没有时间让你继续消沉。”

  “找到他,告诉他,难道就可以了吗,一切都会尘埃落定吗?”我听到自己这么问道。

  “……当然……”他的语气有些迟疑,我明白,其实……他也没有完全的把握,所谓的鼓励……只不过是出于挚友的帮助,帮助我早日脱离这无尽的旋涡,无论结果是好是坏……确实,不该让这纠缠不清的旋涡继续扰乱我的生活,必须早日做出了解。

  我微微点头,平视前方。萨摩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总之,你能振作起来就好了,剩下的,全看你自己了。”

  我脱下外套,站起身,拍拍屁股上残留的砂砾,心情稍微放晴。果然,即使二十好几了,依然单纯的不像样子,简直让人想笑。用双手拭去脸上最后残留的泪水,我伸展筋骨:“我……现在就去找他,和他说清一切。”

  萨摩耶挥挥手,我再度消失在无边的黑暗,身后依稀可以听到他的声音,穿过薄纱般的月光,宛如来自天国的天籁,传入我那被撬开道道裂纹的、愚钝的内心。

  “有好结果的话,之后要请我一顿饭哈!”

  一抬头,漆黑的夜色被打开了一条缝,有光线从中传出,照在盈满月色的道路上,渲染出片片绚烂。迷茫也好,烦恼也罢,现在的我,只有唯一的想法,我只是——想见他。

  ……

  “店长真会开玩笑呢,都已经醉成这样了,还喜欢说这些胡话。”我苦笑着,摇摇头,果然喝的有些太多了啊,就不该打开第五瓶啤酒的,明明自己也不怎么擅长喝酒,店长这两杯就倒的体制也是一言难尽,为什么忽然要喝酒啊,最近的生意也算不上多好吧……

  店长……喜欢我……

  虽然是一时兴起的胡话,但还是有些让人在意啊。我轻轻抚摸着哈士奇的头颅,过分柔软的皮毛让我有些爱不释手。哈士奇不情愿的睁开双眼,带着迷蒙水汽的瞳孔注视着我。

  忽然被店长这幽怨的小眼神注视着,我不禁有些好奇……

  哎,店长,“喜欢”……是什么感觉?

  ……

  和萨摩耶分离后的时间,我一直在被夜色侵扰的街道间疾驰穿梭,即使寒气灌入胸腔也没忘记大口喘气,即使酸痛注满双腿也不曾停止脚步,终于,我回到了这间熟悉的店面。

  大口喘着气,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我还可以看到店长正在翻阅今天新购买的书籍,一脸痛苦,抓耳挠腮。我忽视门口放置的“closed”招牌,轻轻握住门把手,可是在推门的那一刻,我却又有点犹豫。见了店长之后,我第一句该说什么呢?该用什么口吻交流,才不会感觉尴尬呢?更糟糕的是,我还没有做出真正的决定,真正面对店长,对于那个问题,究竟该给出怎样的回答。

  深知不可再次停留在此地,不然又会陷入无边无际的涡流,于是,我一闭眼,一咬牙,用力推开了店门,玻璃与风铃刮擦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聒噪。

  柜台内的哈士奇显然也是受了惊,手里的书本一时没拿稳径直掉在桌上:“啊啊啊……阿金?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了啊?”

  是的,我忘了一样东西,现在就来取走——你的心……啊,不可能啊,这么尴尬的话绝对不可能说得出来啊!难道,沉默不语,直接装哑巴……也不可行啊,除了拖延时间毫无意义。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有哪里不舒服吗?”店长放下书,向我走来。

  我呆站着,拼命组织语言,但大脑一片空白。想说的话,想问的问题,想得到的解答,此刻全都化为虚无,明明有那么多,可是一见到店长,就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店长,你……喜欢我,对吧……”下意识就呼唤了他。

  “喜欢”二字,明明今天整夜都在与其纠缠,但感觉从未像这样说出口,按捺着一份蠢蠢欲动的心思,怀揣着一份不为人知的秘密。作为替代而涌上心头的感情,燃烧着胸腔,经由血管扩散至全身,最终连身体末端都充斥着灼热的温度。

  “阿……金……”我们视线相会。烦恼、不安、纠葛,今夜的一切都化为泡沫般的幻影,仿佛从梦中醒来一般消散不见。不能再逃避了,如果再次陷入无边的负面情绪,我绝对无法忍受,只有他,只有现在,可以稍微安抚我的内心,绝不可以分离。所以,我要——

  “喂,喂,你什么意思啊?”

  抱紧……店长。

  至近距离,可以清晰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可以敏锐嗅到对方那舒心的气味,温度透过皮毛相触处传递,渐渐与我冰冷的体温相互交融。

  “阿金……”

  他在,就在这里,今夜唯一能帮助我脱离苦海之人,就在这里,既非梦,也非幻,他确确实实存在这里。店长……就在这里……

  “店长……”气温再次升腾,灼热的体温,从胸口沿肺腑传递,从外表向内在蔓延:“你喜欢我,对吧……”

  “什么啊,你不是……不是早就知道吗?”即使哽咽着,但语气坚决,这只哈士奇依然一个字一个字地选好词语,向我倾诉。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不说明,我们就可以一只维持着这种上下属关系,直到我走的那一天。”

  当我说到“走”这个字时,我可以明显看到店长脸色一白。

  “但是,我发现了,不说出来……就不行了。”温柔的暖意直达心底,累积于眼角的泪水,满溢出来:“因为要是一直保持沉默的话,可能,我和店长就永远无法用心沟通了。”相拥着的身体,好热。

  “所以,我……回来了,为了……和店长……说明……一切。”我拼命连接着话语,虽然断断续续,但却是我最真挚的、最诚恳的全部心意。

  “虽然我对感情上的事一知半解,而且完全不懂‘喜欢’意味着什么。可是,我……我啊……”即使我对感情一事天生迟钝,但我也有自己明白的事——就算为了抵达这一步而花费了不少精力,也迷茫了许久,但此时此刻,我终于明白了自己所求,这件无论如何都不会搞错的事,这件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动摇的事,在海滩度过空虚时光所领悟的事,我一口气全部说出来:

  “我希望,可以一直待在店长身边,我希望,我能陪伴在店长的日常生活中。如果这种感情就是人们常说的‘喜欢’的话,那么,店长,我喜欢你!”

  “哎,阿金,你口中的‘喜欢’……是什么感觉?”

  简单的一个问题,却将喜悦中的金毛犬,带回了那一晚。

  ……

  “好奇怪哦,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脑袋好沉,身体好热啊。”哈士奇揉揉几乎要裂开的头颅,不情愿问道。

  “告诉我嘛,店长,既然你说你喜欢我,那你肯定知道什么是‘喜欢’吧,告诉我嘛。”酒精麻痹我的思维,灼烧我的躯体,昏昏沉沉的大脑,不知为何想到了这个问题,因为心有疑惑,干脆直接问出来了。

  “唔……‘喜欢’……我想想啊,所谓‘喜欢’,就是见面会欣喜,离别会感伤;健康会高兴,受伤会愤怒。如果在这份‘喜欢’加上一份很长很长的期限,比如说后半生,下辈子之类的话,那么,‘喜欢’就会变成‘爱’,久别重逢会谈来路坎坷,久世未见会言相思隔阂;长相厮守会说连理你我,天人两隔会传现世平和。”

  ……

  “所以,你口中的这份‘喜欢’和我当初说的可不完全相似哦,准确来说,是‘爱’。”

  我用带着几分捉弄的眼神暗中观察阿金的表情,只见这只笨狗听了我的解释,先是愣了一阵,随后醒悟过来,惊喜道:“是……是这样吗,那……店长,我喜欢你!哦不对,我爱你!”

  “笨狗,小声一点啊,大半夜的,震得我耳膜好痛啊!”

  “抱歉,有点激动!”眼前的金毛摇晃着尾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嘛,虽然我也没差就是了。

  “真是的!”我松开了和阿金的怀抱,红着脸,努努嘴,说:“那你就上楼去收拾你的房间吧……”

  “收拾房间?店长……你的意思是……”

  “笨蛋,知道了就没必要说出来了啊,赶快滚!”我一脚踹在阿金屁股上,将他赶到楼上。

  哼,进了我的地盘,成了我的人,还想走?没门!上楼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柜台,上面安静摆放着一本金融学的书籍,看来,这本书也派不上用处了啊,以后的生活,都要和这只笨笨的金毛犬一起生活了。

  二十

  “少爷今天看起来不是太有精神啊,没关系吧?”雷格西透过后视镜,看着疲惫的红鹿。

  “就算这样,也得打起精神,毕竟今天就是最后竞选日了啊。”路易观望着船外海景,回答道:“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最终竞选要在一座荒岛上进行。”

  “或许雅付亚先生有自己的想法吧。”雷格西踩了踩油门,眨眼间游船速度又是加快了一个档位。

  “beastar……能坐上这个位置,想坐上这个位置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在我看来,他把我们全部骗到岛上,然后悄无声息地杀掉也是完全有可能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到现在我还完全不知道竞选形式是何。”

  “没关系的,我相信少爷,不管什么内容肯定都可以夺得最后的胜利。只是,不知道外公……他会怎么办。”

  “有雅付亚和他在一起,我反而不担心他,雅付亚很看重他,应该是打算让他继位beastar,以便自己可以继续对beastar这个职位加以干涉。反倒是那个家伙……梅隆……我完全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但直觉告诉我,那只野兽很可怕。”

  “没事的,有我在少爷身边,我一定会保护好少爷的。”灰狼信誓旦旦。

  被灰狼的笑容感染,红鹿也是笑着回道:“好,我相信你。”

  找到一个僻静海湾,雷格西停好游船,踩着水走到红鹿身边:“我们怎么办,在海滩这里还是进入树林深处看看?”

  路易拿起望远镜看向大海,一片风平浪静,看不到船只。

  “进去,海上看不到人,我们先去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看来不等雅付亚出现,这场竞选不会开始了。”眼睑一直在不断跳动,路易心中总感觉无法平静,无言的恐惧久久徘徊,就仿佛……这场竞选已经开始,早在他们上岸那一刻。

  体格健壮的灰狼握着匕首割断繁茂的藤蔓,在前面开路……

  “我还是无法完全相信,我的外孙居然和路易是这种关系。”沧桑的巨蜥注视着雅付亚手机里的相片:“难怪那天我看雷格西看着路易的眼神……不只是下属对上司的关切,还有我看不懂的情愫……”就仿佛曾经的你一样……

  当然,最后一句戈夏没有说出口。

  “除此之外,我还调查到了梅隆和毒组有着密不可分的私下联系,不知道他们在策划什么。”黑马控制着船舵,语气严肃。

  “梅隆,另一位竞选者吗?你的意思是,前一段时间和毒组有关的犯罪事件,都有梅隆在背后谋划?”巨蜥放下手机。

  “我无法确定,但直觉告诉我,梅隆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绝不能让他当上beastar,所以我才会将最后竞选选在这个荒岛上,就是要悄无声息地解决掉梅隆,最后的胜者,无论是你,还是路易都无所谓。当然,我会极力扶持你的。”

  “可惜,一轮竞选是民意投票,没想到在民间他居然还有不错的声望。”戈夏仰头,看着碧蓝空旷的天空,却感到心情一阵压抑:“但正因如此才会可怕啊,一方面隐藏着自己丑陋的兽心,另一方面却又能在社会里立足,甚至高人一头。”

  “所以,上岛之后,我们要赶快找到路易。以梅隆的手段,最终竞选的消息应该已经走漏了,不知道梅隆会在岛上布下什么陷阱。我们力量有限,但和路易还有雷格西聚集在一起的话,梅隆也不会轻易得手。”

  “又要和雷格西见面了啊……”戈夏眼神惆怅。

  “怎么了?”雅付亚问道:“你不是一直很想见你外孙吗?”

  “没什么,只是……不知道该用何种姿态同时面对他们两人。”

  “想那么复杂干什么,他不是你外孙嘛,就还用小时候那样就可以了。”雅付亚注视着不远处的岛屿,眼神愈发凝重,尤其是在看到沙滩上几片模糊的绿影:“前提是……我们可以活着见到你外孙啊……”

  “小心!”雷格西一个飞扑,将路易压在身下。而路易刚才站立的地方,凭空射出一支弩箭,直直插在路易背后的树干上。

  “雷格西!你没事吧!”路易匆忙询问灰狼。

  雷格西小心翼翼站起身:“我没事,少爷小心,这附近……有一股淡淡的杀气。”

  “是陷阱……”路易抚摸着地上的树枝:“附近没人,但有人在这里布下了陷阱。”

  灰狼拔下树干上的弩箭,用自己灵敏的嗅觉摸索,以望可以找寻一些线索。良久,在路易期待的注视下,雷格西道:“是毒组的家伙,这只箭上有属于巨蜥的毒液味道。”

  “不仅在暗处布下陷阱,甚至还在箭头涂毒吗?真是阴险啊……那群家伙。”

  “但是……毒组为什么会在这里?”雷格西不解。

  “是梅隆!”路易眼中一道光芒闪过。

  “如果从竞选的角度来看的话啊,雅付亚的嫌疑不是更大吗?毕竟他才是主办方,要在岛上布陷阱,肯定也最方便,毒液的话雅付亚有的是手段弄到手,还可以让我们怀疑到毒组身上。”雷格西愈加疑惑。

  “笨蛋!你忘了,雅付亚和戈夏是一起的,你是戈夏的外孙,单从这一点,雅付亚就不会对我们动手。而且,你别忘了,最早告诉我最终竞选场所的,不是雅付亚,而是梅隆。换言之,梅隆早就知道了竞选会在这个荒岛进行,所以他也有布陷阱的嫌疑。”路易眼神愈发凝重:“而且,前一段时间,雅付亚因为突然异常活跃的毒组每日焦头烂额,戈夏也和毒组有着一段我所不知道的往事。所以,他们也只会是毒组的目标,就像你我一样。”

  “所以你的意思是……梅隆和毒组有合作,他们想要在这座岛上除掉我们,然后梅隆可以顺理成章登上beastar。”雷格西恍然大悟:“那我们呆在这里岂不是很危险!”

  一切都明朗之后,雷格西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自己身处的这座荒岛,仿佛变成了一片寂静的墓园,萧杀、死亡的气息无处不在。

  “冷静一点,雷格西!”路易的嗓音虽然带着颤抖,但却有着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雷格西顿时平静下来。

  “我们不能跑,跑了的话,就相当于退出了竞选,过去的我、现在的我还有未来的我都不允许这个发生。而且,我们跑了的话,雅付亚和你外公就真的生死未卜了。不知道雅付亚算到了哪一步,如果连他也没有准备的话,仅凭我们四人的力量,很难和整个毒组还有梅隆抗衡。”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雷格西感到迷茫,不能逃跑,也打不过,该怎么和梅隆以及毒组对抗。

  “总之,我们先前往高处,寻找雅付亚的踪迹,和他会和。我们四人起码在和毒组的正面对抗中可以不落下风。”

  “好的,那我在前面开路,少爷你小心周围的陷阱。”雷格西说着将匕首横在身前,谨慎前进。

  路易点头,回身遥望着漫无边际的海面:该死,早知道让狮组那群家伙在城市里待命了。

  “嘟——嘟——”阴暗的洞穴,响起一阵不和谐的电波音,带着口罩的瞪羚拿起对讲机:“喂?”

  “梅隆,我们如你所言,在荒岛西南处等到了雅付亚的船只。”

  “哦?结果如何呢?”梅隆将对讲机放在黑暗中,自己用毛巾轻轻擦拭着尖刀。

  “爆发了一场小型战斗,但仅凭我们留不住他们,他们已经跑了,但雅付亚和戈夏都受有不同程度的伤,可惜我们嗅觉并不灵敏,无法跟踪追查。”

  “无所谓,那两个老东西活着也好,雅付亚还有用。路易的行踪有消息吗?”

  “有,在荒岛东南偏东最外侧的陷阱被触发,但内部的陷阱没有触发的信息,猜测路易可能是那个方向登岛。”

  “谨慎的红鹿,还有敏锐的灰狼,看来他们应该是看破你们的陷阱了,毕竟毒液味道太浓厚,不好遮掩。无妨,我亲自去找他们,你们先继续寻找雅付亚的下落。”

  “嗡——”,清脆的声响在洞穴内传递,梅隆注视着反射着寒光的刀尖,道:“他们的命,就由我来亲自收下。”

  “雅付亚!雅付亚!你醒醒啊!”沙哑的巨蜥声音在耳边响起,冰冷的水自天而降,瞬间将黑马迷蒙的精神拉回现实。

  “你终于醒了,雅付亚。”巨蜥注视着黑马的面孔,感到安心不少,即使脸上那正在流血的伤口让他看上去狰狞了不少,但发自内心的欣慰,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

  “你还记得吧,雅付亚,我们在登岛的那一刻被毒组的家伙袭击了,之后爆发了一场战斗,我们两个打出了一条生路,我好不容易带着你,顺着河流跑到了这里。”

  “啊,没事了,我想起来了。”雅付亚扶着头,坐起身:“也就是说,我们被毒组追踪了,要不然他们不会如此精确判断我们的登陆点的。”

  “那……他们会不会对我外孙也这样堵截追杀,那我外孙岂不是很危险,我们要快点找到雷格西他们。”

  “别慌,戈夏,仅凭我们几个人还是不够,我需要寻求外援。”雅付亚说着,拽着领口小声说道:“穷鼠五百团,即刻听令,以最快的速度,驾驶武装直升机,前往我办公桌上的地图所标注的荒岛,即刻,马上,以最快速度!”

  “穷鼠五百团,得令!”从对讲机那一边传来叽叽喳喳的声响。

  戈夏问道:“这样……不好吧,要是警方人员介入beastar竞选,对社会反响不好。”

  “没事,穷鼠五百团是直属于我的私人小队,只听从我命令,外界不会知道的。”雅付亚眉头紧皱:“关键是……路易和雷格西,如果毒组也对他们进行追踪堵截,只怕凶多吉少。”

  不远处传来稀稀疏疏的树叶声,与之相伴的还有巨蜥们的说话声。

  黑马和巨蜥不约而同俯身,雅付亚道:“总之,我们先拖延时间,顺便寻找路易他们,等到穷鼠五百团赶到,虽然他们算不上专门负责战斗的小队,但局势应该会有所逆转。”

  透过树叶的缝隙,戈夏注视着不远处仔细勘察的毒组,粘稠的毒液从齿缝滴落:“雅付亚,我忽然有一个想法。”

  黑马愣愣注视着冒着青烟的草叶,顿时明白了戈夏心中所想:“不合适,戈夏,我们两个年事已高,而且都负伤了,即使是暗杀落单人员,也有些力不从心。”

  “可是,我不想再躲了……”巨蜥和黑马对视,眼中的仇恨之火喷薄欲出,口内的致命毒液汇聚成过往数十年的不堪生活:“当初,在毒组,你为了救我舍弃了自己一条腿,可我却只能带着你逃跑。之后的生活,为了躲避毒组的追杀,我也是带着家庭四处逃窜。刚才,为了你口中的竞选,我又是带着你逃跑。既然早晚都要遭遇,不如趁现在,我们多杀几个,也算是为了保护雷格西。”

  透过戈夏翠绿色的瞳孔,雅付亚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都盖不住巨蜥想要报仇雪恨、保护外孙的心情。“好吧,但你要答应我,必须得是暗杀,不可以有正面冲突。”

  戈夏吐出信子,眼含笑意:“放心,在这方面,我比你要经验丰富。”

  “少爷,前面……有别人的味道。”雷格西将手臂横在路易身前,阻止红鹿继续前进。

  “能分辨出来是什么物种吗?”路易小声问道。

  “唔……不行,太混乱了,既有肉食动物的萧杀味,还有草食动物的气息,而且,甚至还有巨蜥的气味。”嗅到的气味越清晰,雷格西越是疑惑:“一只野兽,怎么会沾染如此多的气味。”

  “看来……我们可以早一点见到那家伙了。”路易悄无声息从后腰掏出手枪,缓缓上膛,黑漆漆的枪口瞄准灰狼前方沙沙作响的灌木。

  灰狼闻言,眼神严肃,手中匕首握紧:“是梅隆吗?说实话,我不怎么认识他,只在那晚的舞会见过他一面。”

  “你不需要认识他,只要杀掉他就好了。”路易压低嗓音,身躯微微颤抖,握着枪的手臂却是纹丝不动。

  “二位的欢迎仪式比我想象的还有盛大啊,简直前所未见。”伴随着懒散的声音,从灌木内走出一个高挑瘦长的身影。

  红鹿眼神一凝,手指扣动扳机,一颗子弹带着破风之势直直射向那个身影。灰狼也是一跃而起,高举匕首扎向目标的颅顶。

  面对如此不利的境况,高挑的身影也是不慌,先是一个下腰躲开了瞄准自己眉心的子弹,最后一记飞腿踢向半空的灰狼。灰狼见势不妙,原本下扎的匕首收回手中,双臂合拢挡下了这一脚,自己顺势落回路易身边。

  “枪火为烟花,刀光做敬礼,还有什么比这更盛大的欢迎仪式呢?”瘦长的身影走出灌木,和红鹿对视:“你说是吧,路易先生。”

  “其实我更喜欢你头颅涌血,肢体炸裂的出场方式。”路易注视着眼前这只依然带着口罩,头顶犄角的瞪羚,冷声道。

  “这话可真是让我寒心啊,路易先生,明明是我先告诉你最终竞选场所的,为什么要怀抱着如此大的仇恨呢?”

  “对呀,我也好奇。为什么你要告诉我呢?明明可以在半途就杀掉我啊,有什么必要煞费苦心在这个荒岛布陷阱。”路易举着枪,枪口瞄准梅隆。

  “为什么?”梅隆托着头,双眼看天,说道:“还能因为什么呢?当然是为了有趣啊,自从奥利弗死后,原本我十分期待的竞选变得无聊起来。还好,还有你,而且雅付亚居然还找来了一个完美的替代品,让这场原本已经沉闷无趣的竞选再次焕发生机。只有将你们全部杀掉之后,我才可以心无顾虑,理所当然登上beastar之位,到那时,相信有趣的事会发生更多吧。”

  “十足的疯子……”

  雷格西听到路易如是说道,便小声说:“少爷,我去偷袭他,他只是一只瞪羚,近身战肯定不如我。”

  “你小心一点,我总感觉他有些不对劲。”路易同样小声道。

  “你们两个再说什么悄悄话呢,能告诉我吗?”

  阳光变暗,狼鹿二人双双抬头,只见梅隆左右手各握着一柄尖刀,宛如饥渴的肉食动物一般,摆出捕食姿态从天而降,两柄尖刀分别刺向狼鹿。事出突然,雷格西只来得及将路易推到远处,而自己则是将匕首横在身前,挡住了梅隆的袭击。

  “雷格西!”路易惊呼着,顾不上背后的疼痛,再次举起枪瞄准梅隆。但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心,梅隆和雷格西碰刀的一瞬间,瞪羚跨着矫健的步伐,一闪身来到了灰狼身侧,如此一来,便是相当于梅隆和路易中间隔了一只灰狼。路易若是想要开枪,势必会击中雷格西。

  “铛——铛——”刀尖相撞,擦出艳丽的花火。灰狼眼神凝重,手中的匕首划出一道道锐利的刀光剑影,而瞪羚那细小的瞳孔反而充满戏谑,好像在进行一场百无聊赖的孩童游戏。面对灰狼迅疾的攻势,手中尖刀无论是抵御还是进攻都轻而易举。

  “雷格西,闪开!”

  从身后传来路易的声音,雷格西稍有分神,手上动作也是一慢,梅隆抓住难得一见的时机,右手尖刀反握,从雷格西颚下向天刺出。刀影一闪而过,连带着灰色的毛发和鲜红的血液,在半空划出一道细线。灰狼仰天倒下,露出身后的红鹿,红鹿紧握手枪,和梅隆对视。

  瞪羚微微一笑,左手发力,将手中的尖刀向着红鹿甩出。路易屏住呼吸,“砰——砰——”两枪射出,一颗子弹弹飞了直直向着自己飞来的尖刀,另一颗的准心,瞄准了梅隆心脏。

  “这……怎么可能!”路易惊讶地看着梅隆宛如闲庭信步一般,轻轻一侧身,便是躲过了那颗致命的子弹。躺倒在地的雷格西双臂撑地,一个后翻闪到了路易身边。

  “雷格西!你的眼睛!”路易惊恐地看着叼着尖刀的灰狼,只见灰狼右眼被利爪划出了三道口子,正在淌留鲜血。

  “我没事,没有伤到眼珠,只是皮肤受伤了”灰狼将口中的尖刀吐到地上,缓缓道:“少爷,这个家伙可不单单是一只瞪羚,他的体内……还流淌着其他动物的血。”

  “我也发现了……”路易回道:“从最开始,还有刚才他躲开我子弹的反应,普通的瞪羚绝不可能有这种反应力。你有什么头绪吗?”

  “猎豹……他……是瞪羚和猎豹的孩子。”雷格西稍微擦拭右眼的血迹,勉强睁开眼:“从刚才和他交手的过程中,他所表现出的姿态,都是豹类动物的标准。”

  “原来如此,身为猫科动物,有着优秀的动态视力,所以也可以轻而易举看穿子弹的轨迹。”路易从腰包中重新取出几粒子弹,开始装填:“肉食动物的体质,猫科的双眼,猎豹的迅捷,敏锐的反应力,还有……瞪羚的耐力。汇集两个物种优点于一身,说他是怪物也不为过,难怪敢只身阻拦我们两人。”

  “看来你们已经发现我的秘密了啊,那我也没有必要隐藏了。”瞪羚嬉笑着,脱下口罩,露出自己那副尖牙利齿,以及脖颈处的斑纹:“没错,我是猎豹与瞪羚的混血。”

  “我管你是什么!”重新端起手枪,路易沉声道:“子弹之下,众生平等。”

  被枪口指着,梅隆用舌头舔舔嘴唇,道:“与其要我的命,你不如……”

  “砰砰——砰——”

  不等梅隆说完话,路易同时射出三颗子弹,其中两颗封锁了梅隆的躲避路线,中间的一颗支取梅隆首级。在路易看来,梅隆为了自保,一定会躲避中间的子弹,那样难免会被另外两颗射中,到时自己再补一枪就可以结束战斗。

  “真是的,路易先生好歹在社会上冠有‘绅士’之名,怎么现在连听别人说话的耐心都没有了呢?”梅隆握着尖刀,细小的瞳孔带着危险的气息从刀背露出。

  路易咬牙:没想到连躲也不躲,直接用刀弹飞了中间的子弹。而且,居然有第三把刀,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手段没用。

  “哎,我说,放着你旁边那个小情人不管,真的合适吗?他的伤好像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哦!”梅隆忽然说道。

  路易一惊,看向身侧的雷格西,只见雷格西一脸痛苦捂着右眼,身体止不住的颤抖:“雷格西,你怎么了?”

  灰狼慢慢松开手,只见眼睛处的伤口流出血液正在缓缓由鲜艳的红色转为深邃的黑色。

  “这是……毒!而且还是巨蜥的毒液!”路易惊呼道,随后一脸愤恨盯着梅隆。

  梅隆提着刀,摆摆手:“看我干嘛,既然是巨蜥的毒,那么他外公肯定有办法解,对吧。”

  “雷格西,还能跑吗?”路易在雷格西耳边悄声问道。灰狼不动声色点点头。

  “好,我们先撤,去找雅付亚和你外公他们。”

  “又在说什么悄悄话呢,不会是在讨论一会要怎么逃跑吧?”梅隆迈着缓慢的步子,走近路易和雷格西。

  忽的,路易举起手枪,火花一闪而过,一颗子弹应声飞出,雷格西也是拾起地上的尖刀,和手中的匕首一齐抛向梅隆。梅隆用刀弹开子弹,躲闪过飞来的两把刀,再定睛一看,眼前早已不见红鹿和灰狼的踪影。

  “无妨,就让你们再跑一会。”梅隆蹲下身子,抚摸着地上的足迹,露出陶醉的神情:“果然,比起屠宰,还是猎杀更能带给我乐趣啊。”

  “他们两个一定就在附近,都当心点,别落单了,小心再被偷袭。”沙朋将其他毒组成员都汇聚到自己身边:“只不过是面对两个老不死的,居然会损失这么多成员。”

  “那……老大,我们都聚集在一起,还怎么搜索啊?”一只巨蜥问道。

  “搜索不变,但要两人一组,彼此之间不要分隔太远,听到呼救声的那一瞬间可以有所支援。”沙朋指挥道:“必须在这儿把他们两个处理掉,不然……梅隆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

  “沙沙——”毒组成员两两一组,再次在周围散开开始搜索雅付亚和戈夏踪迹。

  搜索圈偏外侧,两只巨蜥结伴搜寻黑马的踪迹。

  “你说,这附近能找到他们吗?”

  “谁知道呢,就算找到了,我们也打不过,直接发信号呼救就好了。”

  两只巨蜥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完全没注意到来自头顶的危机。繁茂的枝叶间,一个绿色的身影矫健地攀爬穿梭,悄无声息绕到一只巨蜥脑后,伸出两指,尖锐的指甲上沾染有剧烈的腐蚀毒液。

  “喂,这附近……唔!”

  下一秒,指甲洞穿巨蜥喉咙,腐蚀毒液瞬间溶解了巨蜥的声带,让他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两条强健的胳膊拽着巨蜥脖颈,用力一扭,骨头被拧断的声音传出。

  “这附近怎么了吗?”另一只巨蜥顺着同伴的声音前来,却找不到同伴的身影。

  “奇怪,人呢?”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双指,同样的毒液,同样的结局。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可怕,我绝对不想遇到你这样恐怖的暗杀者。”雅付亚注视着粗壮的树干上放置的两局僵硬的巨蜥尸体,感叹道。

  “好了,再用树叶挡一下,这样他们就找不到尸体了。”巨蜥顺着树干爬下,继续道:“只不过因为对手同样是巨蜥,我比较了解弱点在哪罢了,换成别的物种,我未必能有这么干净利落。”

  “总之,差不多了吧,毒组的人分布也越来越密集了,不好下手。我们去找雷格西他们吧。”雅付亚伸展筋骨,提议道。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戈夏问道。

  “刚才听那个毒组老大通讯,雷格西应该是从荒岛东南方向登岛,我们先去那个方向找找线索。”

  将指尖残留的毒液随手涂抹在树干上,缕缕青烟随着“吱吱——”声响冒出,戈夏回首看了一眼茂密的树林,拳头逐渐握紧。里面不知道还有多少巨蜥,但是……毒组,今天,我势必要为我那不堪回首的过去讨一个公道。

  “哦呦,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也发生了不少亲密的接触啊。”梅隆爬上树,拨开阻挡视线的树叶,巨蜥的尸体赫然显露在众人眼前。

  沙朋愤怒道:“你也知道我们巨蜥不擅长搜索追踪,还故意让我们去追查他们,只怕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损失惨重,打算借此削弱我们毒组实力。”

  梅隆笑嘻嘻道:“我哪有那么神机妙算,谁会知道那两个老家伙居然会反咬一口,采取暗杀手段,但你们毒组的反应也确实够慢,死了这么多弟兄都不自知。”

  “我没心情在这里和你打嘴仗,既然你回来了,也就是说路易死了?”

  “当然没有。”依然是那副不变的笑容,但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沙朋气了个半死。

  “什么意思!我和弟兄们在这里和beastar斗志斗勇,你又怀抱着玩耍的心态在那里……”沙朋拽着梅隆的衣领大吼道。

  “把嘴离我远点,别忘了你的口水可是有剧毒的。”梅隆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唾液,从容道:“而且,我是故意让他们走的,反正他们绝对不可能逃出这个荒岛,迟早要死的,不如趁此多玩一会,要不然派对结束的太快就没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他们在哪里?”

  “猜也能猜得到,路易最后的足迹沿着山上,而那个方向的半山腰只有一所落脚点。就算我猜错了,凭我的嗅觉也可以轻易追踪他们,毕竟,灰狼负伤,跑不了多远。”

  “那我们现在就去处理他们,杀了路易,狮组群龙无首,黑市属于我们地盘也可以夺回来。”沙朋开始兴奋起来。

  “急什么,既然是派对,自然是要等人多了才好玩,最起码也等他们会和才有意思。”梅隆注视着落日,天际被火焰腾烧,连同彩云一并染为橘红,随后化为狰狞的猛兽,吞噬了整轮圆日,宣告黑夜将至。

  阴暗的山洞,路易点燃煤油灯,温暖的灯光映亮了洞穴内部。红鹿将提灯挂在穴壁上,自己俯身,命令道:“把手放下来,让我看看伤口。”

  灰狼忍着疼痛,颤抖着松开了捂着眼睛的手,三道利爪造成的伤疤流着黑色的血液。路易皱眉:“那家伙……居然把毒液涂在自己指甲上……”

  “少爷,我总感觉这里……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息,这里是梅隆他们的歇脚处吧,我们在这里没事吗?”灰狼环顾周围的环境,饮水、食物、生活用品应有尽有,甚至连急救包也有两三个。

  路易用棉签沾染一些医用酒精,小心擦拭灰狼眼部的伤口:“管他呢,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现在这样子那也去不了,要是梅隆回来了大不了我们和他拼了,我先把你伤口处理一下,等找到你外公让他给你解毒。”

  空气,难得陷入沉静,雷格西背靠冰冷的石壁,,享受着来自路易的包扎。呼呼的风声从洞穴深处传来,灰狼耳朵的绒毛也是随之轻轻摇摆。雷格西心中一动:“少爷,这个洞穴,有两个出口。”

  “嗯?你听到什么了吗?”路易扯着医用纱布,帮灰狼进行最后的治疗。

  “有风声,也就是说在内部还有一个出口,如果情况不对我们可以从那里逃跑。”

  “现在你就先别想那么远了,先好好休息一会,尽量在梅隆回来之前多回复一些精力。”

  “好吧。”灰狼说着,在路易疑惑的眼神下站起身。

  “你去哪?”

  “我去看看那个出口有没有什么情况。”路易还想说什么,却是被灰狼打断:“没事,我只是眼睛受伤,而且还没有伤到眼珠,不影响我走路,真要是有什么突发状况,我也肯定可以跑回来的。”

  路易见雷格西如此坚决,也不好多加阻拦,只好说:“行吧,你当心点,天黑了,梅隆在夜间的视力肯定比你这只灰狼要好。”

  雷格西随意应了一声,摸索着向着洞穴深处前。路易叹口气,从腰包中掏出最后的三枚子弹,一一装填。

  “早知道多准备一些弹药了,就剩三颗,什么也干不了。”路易搜索了梅隆的藏身地,依然一无所获:“看来那家伙打算全靠肉搏啊。”一想到梅隆那属于肉食动物的细小瞳孔,路易便感到一阵心悸。兼具猎豹和瞪羚的优点,再加上足以和雷格西抗衡的近身格斗技巧,还有巨蜥的剧毒,自己和雷格西又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到底该怎么办,才能打败那种怪物。

  正在发愁该如何应对梅隆,路易忽然嗅到一股陌生人的气味。虽然身为红鹿,路易嗅觉并不灵敏,但洞穴处在下风口,顺着晚风,路易嗅到了他者的气息。

  “这个气味,不是肉食动物,是巨蜥!毒组回来了吗?可是……人数并不多……”路易蹑手蹑脚,握紧手枪,将自己身形隐藏在洞口的阴暗处。

  没问题,如果只有一两个人的话,以自己的枪法,完全可以在他们踏入洞穴的一瞬间秒杀他们。

  “咔咔——”洞穴外的树枝被踩断,发出不和谐的声音。路易屏住呼吸,穴壁上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料侵染红鹿身躯,带来丝丝凉意,尽管如此,红鹿却还是感到背后冒出一身冷汗。

  来了!红鹿眼神一凝,就在黑影踏入洞穴的一瞬,路易举着枪瞄准黑影头部。但也在同一瞬间,两点冒着寒光的尖刺闪到了路易双眼处。红鹿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胆敢扣动扳机的话,这两点尖刺会率先贯穿自己双眼。

  “你是……路易?”眼前的巨蜥开口说道。

  “戈……夏?”草食动物的视力在夜晚并不清晰,借着洞穴内传来的屡屡灯光,红鹿得以看清眼前的巨蜥,面目柔和,语气轻缓,完全没有毒组的凶神恶煞。

  “看来是一场误会啊。”另一具更为高大的身影从洞外的阴影处走出,那黑色的皮肤,几乎要和夜晚融为一体。

  “雅付亚……是你们啊,我以为是毒组和梅隆他们。”路易放下枪,松了一口气:“你们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还要疲惫,遭遇了什么吗?”

  之后的时间,雅付亚和路易相互交换信息,彼此都得知了对方情况。

  “什么!雷格西受伤了!还是巨蜥的毒!他现在在那里,快让我看看他!”听到雷格西被梅隆所伤,戈夏顿时坐不住了。

  “他去洞穴深处探路,算着时间也快回来了。”路易回道。

  交谈间,从洞穴内部传来矫健的脚步声,三人齐齐望向灰狼。雷格西见自己成了焦点,虽然心中充满了再次见到外公的喜悦,但还是有些扭捏:“怎……怎么了?都看着我干什么?”

  雅付亚见戈夏一脸欣喜,顿时阻拦了巨蜥前进的步伐:“你们祖孙俩先别急着叙旧,先说说现在该怎么办。”

  “找到另一个洞口了吗?”路易问道。

  “找到了,而且我还把外面的陷阱也都破坏了,随时可以从那里离开。”灰狼信誓旦旦。

  路易点点头,随后看向雅付亚。黑马了然:“我的直属部队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赶到,毕竟是从中央过来这偏僻海岛,难免要多花费一点时间。”

  “那个……我比较好奇,为什么梅隆现在还不来找我们,按理说,我们现在在那里他可以轻易推断出来吧,留出这么长的时间,难道是为了让我们多休息一会?”雷格西坐在地上,仰起头,方便戈夏解毒。

  “谁知道呢……”戈夏小心撕开纱布,取出血清轻轻倒在灰狼眼睛处的伤口:“或许是在等待时机也说不定……闭上眼。”

  “在我的支援赶到之前,我们只能选择先暂避锋芒拖延时间,而且,这个洞穴也不安全。既然知道梅隆随时会回来,那么我们也尽早撤离比较好。等到雷格西伤口包扎好,我们就走。”雅付亚提议。

  “还有问题,逃跑时我们怎么分配人员?”路易拧开一瓶酒精,朝着洞穴口泼洒:“很明显,梅隆的目标是我,而毒组则主要负责戈夏,如果我们还走在一起的话,仅凭我们四人很难同时对抗毒组和梅隆联手。”

  “这也是我现在发愁的问题,”雅付亚叹气:“我们现在的任务是逃跑隐匿,不是对抗和战斗,所以,分散逃离的话反而更适合。我和戈夏一起藏到深林里,在夜深无光的树林间戈夏的能力可以更好发挥。”

  “那我和雷格西前往海滩,梅隆一定会跟着我们,海滩地方宽阔,能见度更好,比较适合我瞄准。”路易将最后一瓶酒精倒在挂灯周围的墙壁上。

  “好了,这样就可以了。”戈夏道:“纱布我换了干净的,尽量别摘,伤势不算严重,顶多留个疤痕,不会影响后续视力的。”

  “那么……走吧,我和雷格西先走,就去我们登岛的那片海滩。”

  “看来我们回来的真的很及时啊,正好可以送你们一程。”尖锐的嗓音从洞穴口传来,四人一起看向那个修长的身影……还有他背后黑压压的一众毒组成员。

  “这么急着走,怎么?不喝一杯吗?”梅隆把玩着尖刀,眼神戏谑。

  “梅隆,你确定他们就在藏身洞里?”沙朋打头阵,问道。

  “不确定,但就算不在,我也可以轻易追踪到他们。嘛,算了,没差,就当回去拿点东西,补充物资吧。”梅隆笑着说道。

  “哦呀,看来我们中大奖了啊。”梅隆蹲下身,捡起一根被踩断的树枝:“走吧,去见见来自远方的客人,顺便送送他们,前往地狱。”

  越是靠近洞穴,谈话声便是愈加清晰。“……就去我们登岛的那片海滩。”

  梅隆悄无声息站在洞穴口,内部四人无人察觉。

  “看来我们回来的真的很及时啊,正好可以送你们一程。”梅隆注视着四人,嘴角不自觉扬起笑容,仿佛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在场的四人眼神坚毅,目光坚定,毫无对死亡的恐惧。

  对,没错,就是这样,即使自己死期将至,内心恐惧,依然还要故作沉静,仿佛自己还有胜算,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好想……快点看到你们直面死亡的那一刻,到了那时,你们这虚伪的面具是否会分崩离析,无需怀疑,结局必然!

  “这么急着走,怎么?不喝一杯吗?”我把玩着尖刀,眼神戏谑。但谁都看不到,里面深藏的那抹痴迷,那份疯狂。

  啊……死亡,总是这么美丽无暇、纯粹自然;杀戮,同样遍布美感,惹人沉迷。为什么,要我亲手将这份荣誉献给他们呢?话说,我是什么来着?猎豹,还是瞪羚?

  “当然可以啊,只要你还有酒。”面前的红鹿邪魅一笑,举着枪朝着洞穴的壁灯“砰——”开出一枪。子弹打翻了灯光,火星点燃了煤油,顿时,腾腾大火顺着穴壁,沿着黑暗,涌向毒组众人。

  “趁现在,先跑!”

  “火,好大的火!”

  “哪里有水,快!快!”

  “咳——咳——救……我……”

  混乱以及无序,瞬间充满了整个洞穴。我看着满眼火光,仿佛瞳孔也被一并点燃,化为夕阳,还有那橘黄的天边。灼人的热浪,沸腾的焰光,旁人的呼救,消逝的生灵,原来,火焰也可以如此迷人,为什么以前我从未发觉呢?还有这惨绝人寰的呼喊,垂死挣扎的躯体,一切都仿佛身处天堂,唯独……少了这个……

  我伸出尖刀,狠狠扎向自己掌心,刀尖刺穿手掌,带着鲜血滴落在肮脏洞穴内,随后被热浪蒸腾,发出芬芳的血腥气息。

  火焰的热量灌涌入体内,灼烧我残存的血液,肾上腺素急剧分泌,疼痛逐渐远离我的躯体。透过弥漫的焰火,我注视着幽深的洞穴。

  路易……路易……快,让我杀掉你,快,我可是……怪物啊,带来死亡的怪物!

  “快,雷格西,前面就是海滩了。”路易拉着雷格西的手,指引着方向。

  灰狼耳朵摆动,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响,先是甩开了路易的手,然后一个转身顺着惯性一拳挥出,将追击的梅隆掀翻在地。

  “被发现了啊,那就没办法了。”梅隆爬起身,瞳孔散发着幽异的光芒。手腕一转,两柄尖刀闪着寒光陡然出现。

  “先去海滩,雷格西,树林太暗,我什么都看不到!”路易大声道,却不知这一声直接暴露了他的位置,梅隆微微一笑,手中尖刀朝向一转,直直瞄准红鹿飞去。

  “铛——”金属相撞,雷格西握着匕首弹飞了梅隆抛来的尖刀。“少爷,你先走,我挡住他。”

  “好,你小心。”路易深知自己在这无光的树林中起不到丝毫作用,反而可能拖累雷格西。

  梅隆眼神一凝,打算绕过灰狼直击路易,雷格西显然不会给出这种机会,踩在树干上接力跃至梅隆头顶,匕首反握刺向梅隆。

  “愚蠢!”梅隆眼神冷淡。昏暗的树林中,月色乍泄,梅隆凭借着自己敏捷的身躯,只是一闪身便是来到了灰狼上部,速度快到灰狼仅凭一只眼睛完全看不到梅隆移动的轨迹。

  “咚——”

  梅隆飞起一脚,踩在灰狼头颅。雷格西的面庞不得不和布满砂砾的土壤进行一次亲密接触。眼看路易就要冲出树林,梅隆知道自己已经赶不上红鹿的步伐,干脆将手中尖刀再次抛向路易。利刃划破空气,没有掀起一丝波澜,几乎眨眼间便是接近红鹿脑后。

  这次没有灰狼帮你挡刀,我看你还能怎么逃。梅隆舔着嘴唇,仿佛已经看到了红鹿鲜血迸发的场景。

  “少……爷……”雷格西艰难抬起头,声音嘶哑。

  梅隆戏谑看了他一眼,松开脚,道:“好吧,就让你也看看你的少爷是怎么死的。”

  正在奔跑的红鹿来不及改变方向,就在尖刀快要贯穿路易头颅时,路易腰部发力,一个前滚翻,跳出了最后一片阴影,冒着寒光的利刃擦过红鹿头皮,留下一道微不可见的伤痕,随后飞向银白的砂砾。不知是来自梅隆恐怖的压力,还是源自雷格西发自内心的呼唤,感官并不敏锐的红鹿察觉到了背后飞驰的尖刀,生死存亡之际,红鹿做出了唯一正确的抉择。得益于此,路易捡回一条命。

  “呼——呼——”路易大口喘着气。死里逃生的遭遇让他的肾上腺素大量分泌,注视着无光的深林,路易迅速将最后两颗子弹上膛,枪口指着黑暗,大喊道:“雷格西,快出来,把他引到沙滩上。”

  “那又如何,听刚才上膛的声音,并不连续,应该只剩下寥寥几颗子弹了吧,失去了唯一的武器,你又有什么作用呢?”梅隆从背后掏出两把刀,迈着优雅的步调,徐徐走向月光下的红鹿。

  “少爷就算只剩下一颗子弹,照样可以把你打的头破血流。”雷格西抓着梅隆脚踝,趁着梅隆错愕之余,用力向身后甩去,而自己则是趁着这段时间大步跑向红鹿。

  “有意思,就是要这样,跑起来,让我好好享受一下这猎杀的乐趣!”梅隆狞笑着,在半空调整身体,双腿踢在树干上,用力一蹬,借力跃向海滩上的路易。

  雷格西听闻头顶树叶沙沙作响,心生恐惧,脚下步伐再次加快,几乎是和梅隆同时冲出黑暗的树林,只不过,梅隆是从树叶缝隙间穿梭而来,他则是遵循路易气味与足迹从灌木中冒出。

  梅隆和灰狼同时看到了举着枪的路易,不约而同一齐奔向那只红鹿。只不过目的不同罢了,其一为杀戮,另一为守护。

  “铛——”还好……赶上了。雷格西一手抱着路易,另一手用匕首阻挡来自梅隆的攻击。梅隆双臂抓着尖刀用力下劈,眼前的灰狼握紧匕首,丝毫不动。刀具角力,梅隆戏谑看着雷格西,脸庞凑近,呼吸尽然打在灰狼鼻头上。

  “咔咔——”路易摆弄着手枪,道:“维持住,雷格西!”

  “哼!”梅隆双臂发力,借着反弹之势和雷格西拉开距离。因为目标突然消失,路易不得不放下手枪。

  雷格西挡在红鹿身前,两手握着匕首,双眼直直盯着梅隆,提防着他的下一轮攻势,路易同样举着枪,枪口对准梅隆。

  谁知,梅隆却是将刀背在身后,语气放松道:“哎,别这么紧张嘛,月色这么美好,我们何不坐下来稍微歇息一会呢,来压个赌注怎么样?”

  “只要你能现在自刎,什么都好说。”路易神情不变。

  梅隆笑笑,直接无视路易的嘲讽:“我猜,你的手枪里还剩两颗子弹,对吧,不需要掩饰,刚才你上膛时我就听的一清二楚。”

  “那又如何,解决你绰绰有余。”

  “我就赌,这两颗子弹杀不掉我,相反,我会利用它们解决你们。”

  “少爷,他在拖延时间吗?”雷格西小声问道。

  “拖延时间,你觉得我有那个必要吗?”梅隆显然是听到了雷格西的耳语,大声呵斥道:“我提出这个赌注,当然是为了好玩啊,如此惊险的厮杀,没有一些押头,是不是太过无趣了。”

  “好啊。”路易仰起头,拍拍灰狼,单手持枪对准梅隆,大声道:“只要你办得到的话。”下一秒,扳机扣动,漆黑的枪口绽放刹那的火花。

  梅隆心中一惊,下意识提刀挡在身前,怪异的是,他完全没有看到子弹的轨迹,是视线太暗了吗?什么都没有,除了……如狂风而至的身影。

  “呲——”寒芒一闪而过,带着一丝血线消散在空中。梅隆惊讶地看着雷格西,完全没想到眼前的这只灰狼居然义无反顾径直冲向自己,话说,那颗子弹……到底飞哪去了?梅隆捂着胸口的伤口,看向路易,只见那只红鹿笑容满面,一副诡计得逞的模样。

  没有子弹,是空枪!梅隆恍然大悟。

  “没错,我的确上膛了。”路易转着枪,神色前所未有的轻松:“但我可没有把两颗子弹都放在弹夹首部,说实话,那两颗子弹到底在哪里,会在哪一枪射出,我也不得而知。”

  “所以,你觉得……”路易双手握枪,枪口瞄准梅隆:“下一枪……你会不会中奖呢?”

  梅隆看着蓄势待发的灰狼,伸出舌头舔舔指尖的血迹,道:“有意思,果然,还是要这样拼搏厮杀才更符合死亡的美感。果然,还是先解决你更好啊。”即使身上负伤,被路易用枪口指着头,梅隆依然笑得从容不迫。在红鹿和灰狼疑惑地注视下,梅隆脱去了染血的上衣,纤细的草食动物身躯之上,除却胸口正在流血的伤口,还有斑驳豹纹。

  “平时我都是戴着口罩,露出瞪羚角,身材纤细,所以大家都会以为我只是一只瞪羚,但只有我知道,其实猎豹的血脉在我体内流淌更多。”梅隆打了个大大的懒腰,从神情到姿态,和之前全然相异:“无论从心理,还是身躯,我都更愿意,更适合做一位捕食者,享受杀戮。”

  “咔——嘎——”在路易和雷格西惊诧地注视下,梅隆原本瘦弱的身躯开始逐渐膨胀,并不壮实的的肌肉也是随之坚实硬朗,和一只强壮的肉食动物无异。

  “少……爷,梅隆的状态不太对劲。”雷格西提醒道:“他身上属于瞪羚的气味在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肉食动物的血腥气味。”

  “我知道。”路易咬咬牙,压抑住源自基因的战栗,连发两枪,却不见子弹飞出:“该死,偏偏这时候……”红鹿话未说完,便是感到一阵大力传来,将自己推飞。

  “看来,幸运女神要更眷顾我啊!”梅隆注视着雷格西,眼神疯狂偏执:“刚才我转换血脉的时间,路易连开两枪,无事发生,我记得弹匣总量是五颗子弹,对吧?也就是说,剩下的两枪……”

  雷格西用匕首弹飞梅隆,感到虎口一阵发麻,双臂也是不断颤抖,显然在刚才的对峙中用尽了全力。

  “明明只是一只灰狼,却比想象的还要难缠,是源于你那巨蜥外公的基因吗,比平常灰狼要更强健的体魄。”梅隆思索着,神色自然,胸前的伤口仿佛根本不存在。

  灰狼喘着气,神经紧绷。梅隆没说错,得益于戈夏的基因,所以他的体质要比普通灰狼更适合战斗,但他的父母还是属于灰狼,面对混血的梅隆显然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有意思,但我现在不想和你打,那边的红鹿更吸引我。”梅隆轻笑,随后便是从雷格西身旁一闪而过,灰狼还来不及反应,便是感到腹部一凉,低头一望,只看到一把尖刀插在自己腹部,咕咕鲜血从伤口蔓延,滴落在洁白的沙砾上,染红了月色。

  “现在,你还是先休息一会吧,我一会再来找你。”梅隆俯身,在灰狼耳边轻声说道。

  路易从淹没脚踝的海水中爬起身,眼看雷格西被梅隆刺伤,手脚并用爬到岸边打算捡起掉落的手枪。

  “不觉得自己现在的姿态很丑陋吗,路易?”手枪被梅隆踩在脚底下,一并红鹿高昂的骄傲也被这个怪物碾为粉碎。路易抬头,只见长角的猎豹笑容狰狞,恰才刺伤雷格西所迸发的血迹还残留在那副可怖的面庞,在惨白的月光下更为瘆人。

  “你这……怪物!”路易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

  “现在才意识到是不是有些太晚了。”梅隆一脚将路易踢飞,随后弯腰捡起手枪。红鹿仰躺着,脆弱的脖颈和胸膛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梅隆持着枪,缓缓走向路易,压迫、血腥、恐惧,数不尽的负面情绪和这具身躯重合。毫无疑问,他是这世间唯一的怪物。梅隆用指尖在自己胸口沾满鲜血随后涂抹在阴森的枪口上,道:“你知道吗,路易,在肉食动物的世界中,向他人露出肚皮意味着友好和平,但另一方面,这个动作也被赋予了屈服和支配的意味。”

  路易勉强撑起身,直直注视眼前恐怖的身影,全身无力。他的身体并不强壮,单单是吃了梅隆刚才那一脚,便是受了重伤,肋骨断了三根,还有一根插在了气管中。

  “少爷……”雷格西爬起身,月光下的孤狼身形单薄,摇摇欲坠,却依然一步一步,坚定走向几乎要被海水淹没的红鹿。

  “那么心急干什么,就不能稍微等一会吗?”梅隆用不屑的眼神静静看着灰狼,随后手腕一挥,一道短刀径直飞向灰狼小腿。

  “呲——”利刃划破了衣料,牵连着肌肉和脉络,血液从伤口迸发,染红了附近的海水。雷格西只感觉小腿一软,宽大的身子倒在了起伏的海浪中。这样的伤势不足以杀死他,但现在的他、淹没于海中的他已和废人无异,无力挽救那只红鹿。

  “雷格西……”红鹿眼睁睁看着灰狼的身影消失于漆黑的大海,想要大声呼喊,但胸口的疼痛却打断了他。

  “现在……该你了。”梅隆持枪,眼神平静,枪口斜斜瞄准红鹿心脏:“再见。”

  “砰!”子弹,宣告死亡的天使,乘着皎白的月色,穿越腥甜的海风,带着灿丽的花火,隐没于红鹿胸口。

  身为狮组老大,路易也时不时经手一些不干净的活动,杀人的感觉无论经历多少次,都会感到反胃不适。但要论及对于死亡的感受,路易不得而知,只感觉会很简单,很短暂,所谓的走马灯都是对于世间的留恋。

  短暂易逝,或许……本就是生命的本质,他这一生作恶多端,虽有善行,却不抵这满身罪孽。或许,在这无端海洋中腐烂,就是他一生的结局吧,唯一舍不得的……是雷格西。那只灰狼,可惜,自己死去之后,梅隆就会去收拾他了,如果没有把他搅和进来,他也不会死。

  雷格西……我的伴侣……

  少爷,我说了,我会保护你……直至生命尽头。

  可是……我已经死了……

  不,你没有,睁开眼,看看眼前光景……战斗……还没有结束。

  我睁开眼,看到那串熟悉的手链,本该致命的子弹被胸口的船锚阻挡。怪物射出的天使,和那颗守护挚爱的心,一并沉入海底。心口疼痛难耐,我却伸出手,试图挽留灰狼送给我的礼物。眼角湿润,不知是海水灌入了双目,还是从心而生的苦楚。

  “你这疯子!给我下去!”梅隆狂躁的声音从水面传来。红鹿咬牙,忍住胸口的疼痛,从海中探头。只见雷格西面目疯狂,爬在梅隆身躯上,死死咬住梅隆脖颈,饶是梅隆如何撕打也绝不松口。

  “好,有种你继续,看是你先把我咬死,还是我先撕碎你。”梅隆大吼着,手枪随手丢到海中,双爪扯着灰狼皮毛,和背上的灰狼角力。

  手枪,还有最后一枚子弹,那是……最后的希望!注视着手枪拍打海面激起的水花,路易反应过来,一个潜水,伸手取过手枪,随后浮出水面。

  “呼……哈哈——”路易大口吸气,虽然船锚手链挡住了致命的子弹,但还是带来了严重的震荡伤,还有肋骨的贯穿伤,他的肺部……只怕大不如从前了。但这些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一定要用这最后的一颗子弹,解决梅隆。

  顺着海浪,路易瘦削的身躯起起伏伏,实在不好瞄准,好在梅隆全身心专注于和雷格西的缠斗,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成为了路易的目标。

  就是现在!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角度,路易毫不犹豫按下扳机。

  “砰——”

  糟了!枪响的那一瞬间,路易察觉到了不妙,因为浸泡在海水中,手枪爆发力有所减弱,子弹的威力肯定比不上原本效果,虽然角度没问题,但只怕无法杀死梅隆。

  “唔!”胸口中了一枪,梅隆看向在海水中大口喘气的路易,惊喜道:“什么啊,原来你还活着啊!可惜!可惜!你错失了唯一杀我的机会,现在你的手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你已经……”

  “吼——吼——”雷格西忽然发力,开始托着梅隆前往深海。

  “你这疯子,你要干什么!”梅隆怒视着雷格西,,表情狂野,眼神阴沉,显然,他已经知道了这只灰狼在打什么算盘。

  “凭你?就凭你也想把我禁锢在水中,把我淹死!不可能!”梅隆大吼着,用力朝着灰狼下巴挥出一拳。雷格西眼神执拗,沉闷的拳头狠狠打在脆弱的鼻吻部,但他依然没有松口。

  “咚!咚!”从拳到肘,再到膝,梅隆用尽一切手段,试图挣脱灰狼的束缚,但无济于事。一心赴死的灰狼在看到路易被这只怪物击落入海的那一刻,就已下定决心,誓要将这只怪物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雷……格西,别,回来!”路易嘶哑着声音,却只能看着雷格西和梅隆双双沉入海面。

  少爷……他还活着!凭着最后残存的精神,雷格西听到了路易的声音,细小微弱,但确实存在。没错!少爷他……还活着,就在海面!

  意识到了这个事实,我看着身下面目狰狞的梅隆,心中决定没有改变。却不能让这种怪物再次出现在社会上,不然,只会埋下苦果,给这个国度带来无尽的梦魇。

  梅隆伸出爪子来抓我的胳膊,但我没有理会,冰冷的海水使我可能感觉到的疼痛都为之麻木。我继续发力,用全身力气带着愈加暴躁的梅隆前往更深层的海域。猩红在我们身后逐渐飘散,稀释在海水中。我看到梅隆胸口正在汩汩涌出鲜血,我知道,那是少爷用最后一枚子弹为我创造的机会。如果没有这种伤情,重伤的我绝不可能拖住这只怪物。

  肺部受创的梅隆不再节省力气,开始发狂击打我腹部的刀伤。越来越多的鲜血从我体内消失,我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咬着梅隆脖颈的口吻,也在他的攻势下不得不松开。但我的内心却依然在叫嚣,充满疯狂,怀揣牺牲。即使嘴吻被敲开,我也可以用双手和他共赴深渊,前往末路。

  我抱着他的双臂,他掐着我的喉咙。和这只怪物对视,从他眼中,我没有看到那些熟悉的轻蔑、痴迷、阴霾,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与不解。

  我要和他同归于尽!他意识到了,这个显而易见的真相。终于,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抹恐惧,和少爷面临枪口时的神情一模一样,都是对死亡的畏惧。

  你这个怪物,嗜杀成性,喜好惹是生非,草芥人命,怎么在这个时刻,反而畏惧过往,挣脱自己所向往的死亡!

  死亡,不是赐福或者解脱,而是轮回,无论是谁,在死后都会转生,,开启新的篇章。唯有在此地,在这片无边的汪洋中,我才终于了解海之国的信奉。正因如此,对于这种随意摆弄生死,将他人生命视为玩物的怪物,我才会感到如此愤怒。过去我一直想知道的事情,终于在生命这最后几分钟意识到。

  梅隆瞳孔深处的恐惧愈加浓厚,他用力踢我的身体,但他的表情却变得更加绝望。他的手再次探向我的脖子,试图再次掐死我,但没用,他已经快要喘不过来气了。我看到无数气泡从他的鼻孔喷出来,然后全部喷涌而出,浮上水面。他那双屠宰无数生灵的手从扼杀,逐渐转变为哀求。

  但我无动于衷,我的视线越来越多昏暗,我知道自己也快到极限了。

  梅隆把嘴张开,我看到那两排猎豹的尖牙,随后,海水灌涌入他的口腔。他开始踢我的腿,抓擦我小腿的伤口。这种宛如挠痒痒般的抓挠正是他生命之火快要燃烧殆尽的征兆。和我所想无异,这第二次的绝望爆发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他的动作愈加疲惫,愈加迟缓。

  终于,他不在看着我,逐渐消逝的瞳光越过我,盯着海面上闪闪发光的波纹——一个我和他都再也见不到的地方。

  梅隆的动作变得断断续续,终于归于无力,顺水摇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已经死了。但我不愿放手,他是史无前例的怪物,嗜杀成性的恶魔,我不能给他一丝逃脱的机会。所以,我用最后的力气,抱紧这具逐渐冰冷的躯体,用力按压,然后坠入无底的深海。

  结束了……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周围光线愈加昏暗,穹顶光明愈发遥远。我的身体保持静止,随着水流轻轻来回摆动。我已经没有力气游向海面,最后的生命,我用在了和梅隆的斗争中,虽然结局算不上赢,但起码……我没输。

  只是可惜……没见到少爷最后一面……呵,说实话,这场战斗,打成这幅模样,也没脸面去见少爷了吧。

  我感受着虚无的海水,周遭的一切,都在逐渐脱离我的感知,眼前一道细影飘过,我看到了一副手链,是船锚形状的。

  原来如此,是它啊,少爷嫌弃这副手链太沉重,每天只是把它放在胸口的口袋中,估计是它挡住了梅隆致命的一枪,救了少爷一命。没想到,我居然真的守住了约定,要保护少爷一生,只不过,是以船锚的形状。

  我握住船锚手链,埋在胸口,脸上不自觉飘浮出幸福的表情。意识弥留之际,我忽然想到了少爷讲过的那个有关勿忘我的故事,我也好想和故事里的那个男主角一样,可以将这船锚抛向少爷,说一句“不要忘了我。”

  可惜,终归是奢望,但这就足够了,少爷——我的伴侣,我的爱人,等我轮回转世之后,再和你相遇……

  “雷……格西!雷格……西!”红鹿在海面漂浮,大声呼喊着灰狼的名字。可惜,周围无人应答,路易还想继续呼唤,却是忽然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手掌摊开,入目之处,一片殷红。冰冷的海水开始掠夺残存的体温,红鹿也开始逐渐意识模糊。

  不行,还没有找到雷格西,不能在这里倒下。强忍着头痛,路易猛吸一大口空气,潜水寻找灰狼踪迹。

  空旷,虚无,偌大的海域寻不到半片生灵的踪影;沉静,死寂,无声的水牢无法听闻生命的留存,唯余浅淡的猩红,拼凑出残酷的影像,播放水下的争端。

  缺氧带来的晕眩感逐渐充斥大脑,水域、时空都仿佛被不知名的力量扭曲。但路易却不愿就此离去,他相信,他的灰狼一定还在哪里等着他。一定……一定……

  雷格西……

  终于,红鹿看到了属于灰狼的黑影。背靠红日、身披朝霞的红鹿伸出手,试图触碰深渊之下的灰狼。灰狼双眼隐没在黑暗中,嘴角挂笑……

  “只找到了路易,没有看到雷格西。”黑马抱着几乎溺水的红鹿,对戈夏摇摇头。

  “你的意思是说……雷格西在和梅隆的战斗中……牺牲了?”戈夏颤抖着问道,高大的身躯仿佛一座即将崩塌的大山。

  “先别这么早下定论,我再去找找,再不济,我喊救援队来搜寻这附近的海域。”雅付亚安抚道:“现在,你先去沙滩上休息吧,和毒组的战斗你也受了不少伤。”

  “雅付亚……”戈夏转过身,语气压抑,不再回头看着这个往日的搭档:“如果雷格西真的死了的话,我……退出竞选,最后的beastar之位,就让给这只红鹿吧……”

  “嗯,我能理解……”雅付亚低着头,双手不自然握成拳:“毕竟……你本来也就是为了保护雷格西才会答应我的。”我辜负了和你的约定,没有守护住你的家人,你选择离去……理所应当……

  “咳咳——雷格西……在哪?”路易忽然咳出海水,声音嘶哑。

  “雷格西……死了……”雅付亚颤抖着回答,虽然他刚才安抚戈夏说雷格西还活着,但实际是什么情况,他们都再清楚不过。

  “死了?”濒死的红鹿瞪大双眼,喃喃道:“骗我干什么?他不是就在这里吗……”

  路易意义不明的话语让雅付亚警惕心大增,刚想探查周围,却见红鹿从他的口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少许蓝白色的粉末。

  冷风……奥利弗研制的新型毒品,原料未知,只知道有着极强的成瘾性和长久的持续性。

  “呵呵,哈哈!”雅付亚掩面,似笑实哭,随后看着路易,声音细小,仿佛只是为了说给自己听:“这就是你的选择吗,路易,到头来,我以为你会被那只灰狼救赎,结果,却是他将你拖向了深渊,将你这幅罪孽满身的灵魂,拖入了名为‘痴迷’和‘疯狂’的深渊。”

  鲜血染红海水,独予朝霞观赏。

  随着穷鼠五百团出现,原本荒凉的岛屿,在一系列的搜救中开始变得忙碌起来。结果,最后还是只找到了梅隆的尸体,雷格西的尸体依然没有下落,但根据救援团的描述,在梅隆尸体所在处,有一道狭窄的裂缝,猜测雷格西的尸体有可能掉到了更深层无法打捞的海底。这只灰狼的躯体,终究还是被埋葬在了这片海域,就如同那个船锚手链一般,带着沉重深挚的爱意,永远留在了黑暗的海底。

  二十一

  我在无边黑暗中苏醒,却在转身之际看到如镜湖般的湛蓝。踮起脚,行走在虚无的水面上,身后留下片片涟漪,仿佛微风拂过初春的海面,经久不散。

  前进……攀登……前进……攀登

  我不知疲倦,只想抵达海面尽头,却忽然发现一只灰狼的身影。灰狼蹲着身子,脚踝被一条厚重的铁链束缚,铁链另一端被雕琢成精致的船锚样式,直达海底。

  呼唤着灰狼,我走近我的伴侣,却见他面目浮肿,五孔腐烂。

  如果我是这幅模样,你还会爱我吗?

  笨蛋,余生之契,海誓山盟,岂可轻易抛弃。

  和那目无眼珠,海水倒涌的眼眶对视,我伸出双臂,试图拥抱灰狼。却在相互接触的那一瞬间,透过平静的水面,我看到一只长着角的怪物头颅自深海浮现。

  头颅咬着船锚,拖着灰狼遁入水中。匆忙之间,我趴在水面上,伸出手拉住灰狼求救的手腕。入手之处,丝滑柔软,完全不似皮毛触感。定睛一看,只见一朵娇嫩柔弱的蓝色花朵夹在我指腹之间——天蓝花瓣,淡黄花蕊,浅绿茎秆——是……勿忘我……

  我愣神,眼看着灰狼被船锚另一端的怪物拖入深海,却无能为力,唯余手中这片无声蔚蓝,诉说爱人离别。

  双臂抱膝,我将这朵花小心翼翼放入海中,顿时,周围的湛蓝被赋予了生命,朵朵勿忘我伸展花叶,自海面绽放,无边的海,顿时开出了无数的花。我呆呆注视这一景象,不知所言。

  紧接着,从我身边开始,淡蓝的花逐渐消散,化为洁白纯净的霏粉,闪耀晶莹,汇聚在半空,形成朵朵乌云,洒下滴滴雨水。透过迷蒙的水雾,我仿佛看到了……和灰狼初见的那一天……沉溺于美好的过往,身后恶魔悄然而至,我却不愿顾及,或许,沐浴在这片雨中的我,已经和他无异了吧……

  “叮铃铃——”嘈杂的闹铃声响仿佛一把尖锐的利剑,划破了朦胧的困意,扰醒了沉睡中的红鹿。

  窗帘密不透光,但通过细小的缝隙,隐约可见斑斑艳阳。路易爬起疲惫的身躯,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璀璨的阳光顿时涌入整个卧室,洒满地板、房墙。脸狭传来阵阵黏腻湿润的不适感,路易用手腕擦拭,抹去片片未知的水渍。

  “叩叩——”

  “进。”嗓音低沉,说出口的那一瞬间红鹿甚至怀疑那是否是自己的声音。

  沉重的木门没有发出半分声响,比尔端着托盘小心翼翼放在床头柜上,道:“少爷,早餐为您备好了,还有……您的药。”

  “你动我的闹钟了?”路易沉沉问道。

  “唔……”比尔挠挠头:“昨晚少爷工作得太晚了,我想着让少爷多休息一会的。”

  “多此一举。”路易冷冷说道:“现如今这个世道,哪还有让我多休息一会儿的道理,雅付亚将这个职位托付给我,那么我自然就要殚精竭虑,整治这个社会。”

  孟加拉虎还想说些什么,但联想到了一些事情,还是叹口气,摇了摇头,没有说出口。顺着宽大的落地窗,路易远眺天边,晴空万里,一碧如洗,仿佛雷格西的瞳孔,澄澈无暇。

  “少爷,我把毛巾放在这里了,你在吃早餐之前……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净。”

  梦中的那场雨,穿越了时空,化为泪水,轻落在红鹿脸狭,即使被毛巾拭去,依然会留下缕缕悲怆。

  “你又在为我流泪吗?何时……我才能帮你分担这份悲伤?”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与之相并的……是勿忘我的花香。

  “我梦到……你死在了那片海滩,我眼睁睁看着你沉落海底,却无能为力。”

  “既然是梦,那就没必要在意,因为……我一直在少爷身边啊。”

  “是啊。”红鹿笑道,抓起托盘上几粒不起眼的淡蓝药片服入口中,压在舌下,黯淡的双眼顿时填充了几分神采,仿佛吸引飞蛾旋舞赴死的灯火,明艳危险。

  路易重新攀上床,注视着眼前这只灰狼形状的黑影,拍拍床铺,声音带着几分引诱:“都怪比尔那家伙调了我的闹钟,结果我也想要今天给自己放个假。”

  “谨遵少爷吩咐。”黑影微微欠身,嘴角微弯,随后便是按照红鹿的指引,缓缓躺在红鹿身侧……

  “这……少爷的剂量怎么又增大了,之前不还是三片吗?”比尔瞪大虎目,不解道。

  “路易大人最近服用那个太多次了,我这药片只是中和路易大人体内的残留毒物,剂量必须和大人平时服用的那个相匹配。”医生无奈道。

  比尔摆摆手:“行吧行吧,你快走吧,别让少爷看到你,钱我等会转给你。”

  目送着医生离去,比尔无奈地叹口气。

  “结果,还是只能用这种办法来缓解路易的症状吗?”奥格玛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比尔身后,受惊的孟加拉虎猛地转身,毛发倒立,待看清来者之后,放松道:“这也没办法啊,倒不如说,现在这种情况反而是最好的。据医生所言,少爷脑内的创伤早就有所征兆,但还在可控制范围内,唯独那一次的事件,彻底将少爷的精神击垮,才会变成如今这幅现状。”

  奥格玛微微颔首,沉重的面庞看不出丝毫表情,方形镜片反射着阳光,神秘沉稳。比尔见此,斗胆问道:“那个……家主大人,冒昧问一下,如今少爷这幅样子,您会怎么想呢?”

  “我?”奥格玛诧异地注视着比尔,显然没想到路易的这个仆人会问出这种问题。稍微思索一阵,奥格玛淡淡回答:“不会怎么想,当初收留路易只是为了给这份家业寻找一位继承人,如今的路易虽然精神脆弱,但能力出众,而且身负beastar之位,也不会在工作上产生什么差错。现在的他,依然有继位的实力。”

  “在您的眼中,少爷自始至终……就只是一个继承家业的工具吗?您好歹养育了他二十年啊……”

  “那又如何,只不过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罢了,待路易到了我这个年龄,他会比我更加熟络,成年人的黑暗世界,他比我经历的还要早上数年。”奥格玛抬起手腕看看时间:“好了,我要去公司开会了,你多留意路易。”

  说完这句话,奥格玛便是转身离去,不愿多停留片刻。比尔注视着奥格玛的背影,那双高挺的鹿角骄傲不在,曾经伟岸的后背略显佝偻,就连自方形镜片反射的阳光,也透漏着雾蒙蒙的水汽,几近支离破碎。

  “咚咚——”木质楼梯传来规律的节奏声,比尔匆忙跑到楼梯下侧,只见路易面无表情,冷峻无言。不过,熟悉路易性格的比尔反倒松了一口气,若是哪天路易开始疯狂大笑,那才是真的大事不妙。

  “少爷……雷格西呢?”比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问道。

  “雷格西?我让他去自己的房间休息了。今天我想要去办一点私事,不想让他知道。”路易云淡风轻,完全没注意到比尔那副由半惊恐转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变化。

  “话说少爷,我们去哪里?”

  “黑市的初号厂房。”

  随着道路愈加宽阔,目的地的距离愈近,透过后视镜,比尔小心观望着路易。红鹿单臂撑着下颌,双目无神,呆呆注视着车窗外稍纵即逝的光景。

  时值白日,尚未到黑市营业时刻,道路两旁的人流量逐渐减少。但独属于黑市的血腥破败、终日不散的气味却愈加浓厚,即使隔着车窗,红鹿仍然感觉自己几乎要被这股腥臭所击倒。明明……以前早已习惯了这股气味,可如今又是为何,会感到恶心反胃?

  胸口传来阻塞,仿佛有万千作呕之物欲从喉咙喷涌而出,心口刀剜般疼痛,却传来近乎变态的上瘾快感。食肉的愉悦,猎杀的欢欣,身为草食动物的他不懂这一切——这另无数肉食动物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的一切。

  “少爷,前面……好像有人在拦车。”比尔眯缝着眼,忽然开口道。

  “直接过去就可以了,还需要汇报吗?”思绪被打断,心情不太好的路易冷冷道。

  “唔——有些迟了,他已经挡在道路中间了。”比尔语气稍显尴尬。

  昂贵的轿车减速、缓行、直至停止。比尔落下车窗,对外面的行人毫不客气:“你小子什么意思,知道车里坐的是谁吗?”

  “我当然知道啊,是当代beastar大人。”

  略显耳熟的声音传入耳中,路易恍惚间想起一个模糊的面孔,却无法从脑海中探知更多讯息。“是你?”待看清来者,相比于惊讶,路易只感到更多的疑惑。

  夏尔,一只文质彬彬的雪豹,曾经和他在俞的慈善舞会上见过一面,自那之后再无联系,本以为只不过是彼此生活中擦肩而过的路人,没想到竟然会有再次相遇的缘分。

  “可以劳烦载我一程吗?”夏尔笑容和善,眼神真挚纯净。

  “我并不记得我和你的关系有熟络到这种程度。”路易嘴角上扬。从私心来讲,他倒是对眼前这只雪豹有一丝好感,但碍于他现在的身份,不能随意和陌生人接触。

  “身居beastar之位,在社会上赫赫有名的路易大人,怎么连一个卑微公民的小小请求都不愿答应呢?更何况周围又没有什么人。”夏尔笑容不减,敲敲车门,征求路易的意见。

  怎么天下所有的肉食动物都是这幅模样,即使再怎么温文尔雅,仪表堂堂,这份属于肉食动物本能的不羁野性也依然会不时稍加显露。更可笑的是,路易所沉迷的,正是这份基因,这段本能,因此,他才会爱上肉食兽,爱上那只灰狼。

  待到后座的雪豹坐稳就位,得到路易眼神示意的比尔才缓缓发动轿车,通过二人刚才的三言两语,比尔大概已知道两人过往相识,识趣的他决定不再参与对话。

  “话说,那只黑豹呢?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路易维持着先前的坐姿问道。

  “艾德吗?他是一名律师,最近刚接手一个比较棘手的案子,有好几天都没有回来了。”提及自己意中人,雪豹白色的皮毛染上几抹不太明显的红晕。

  许是察觉到路易的眼神越加敏锐,夏尔匆忙转移话题:“话说,路易大人知道我要去哪里吗?”

  “这条路的尽头只有一个场所,除了黑市,还能是哪里?”路易反问道。

  “是……是吗?我来黑市的次数比较少,对周围地带不怎么了解。”夏尔尴尬地挠挠头。

  “比起你的目的地,其实我更想知道是什么驱动着你主动在半路拦下我的车。”路易直视着雪豹,锐利的瞳孔完全不似一介柔弱的红鹿。明明自己才是种族上的上位者,但夏尔却有一种自己要被啃食殆尽的错觉。

  夏尔稳定心神,缓缓道:“是这样的,beastar大人……”

  简单的一个称谓变化,却令路易心头升起一丝不悦,他大概已经隐隐预感到,这只雪豹会说关于哪个方面的事务了。

  “我是一名心理医生,经营着一所私立小诊所,最近我的好几名患者出现了相同的症状,他们经常会出现短暂的幻觉,短则几秒,长达数分钟。若只是其他的幻觉,我可能还不会在意,但是经过询问之后,我才得知,他们的幻觉是相同的,他们都看到了自己已故的爱人、伴侣。”

  “是吗?真是可惜,我不是医生,对这些不太了解。”路易摆出最标准的礼仪笑容,语气染上了一丝冰冷的隔阂。

  雪豹意味深长地注视着红鹿,继续道:“后来,经过我的调查,我发现他们都在私下不定时服用一副药物。我从黑市设法得到了一小瓶这副药,交给了我的一位朋友调查,发现这种药物有着极强的致幻性以及成瘾性,服用后的短暂期间甚至可以带来另样的快感。”

  “没想到当今社会上居然还有这种药物在平民之间流通,或者说,该称呼它的另一个名字——毒品?”路易嗤笑道。

  在前面开车的比尔静静倾听着后座的对话,原本握着方向盘的虎爪悄悄摸向腰侧。

  这一次,夏尔没有再看着路易,反而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颤抖:“后来,我对这几位患者进行催眠,得知了这种药物的出产公司——莫梭提斯制药厂。我调查了这所药厂,发现他居然只成立了短短三个月时间,创立之时和beastar继位之日不过短短数天。”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或许这么说有些不太妥当,甚至稍显粗鲁,但我想知道,路易,你和那个药厂有什么直接关系吗?”说道最后,雪豹抬起头,直视着路易阴冷的瞳孔,双眼正气凛然,丝毫不惧。

  空气仿佛凝滞,粘稠如泥土,恐怖的压力自红鹿身上迸发,屠宰过无数生灵的萧杀气息在狭小的车内弥漫。全身的毛发开始根根竖起,源自猫科动物本能中对危机的预警,迫使雪豹呼吸急促,血液流动加快,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只红鹿,而是来自深渊的恶魔。在那一瞬间,夏尔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怎么如此莽撞,居然独自前来对峙beastar,还是借用如此敏感的话题。

  良久之后,路易才收回恐怖的气压,语气冷冷道:“比尔,把枪收回去,好好开你的车。”

  “遵命。”比尔收回手,重新握着方向盘,踩下油门。为了应对后座的突发状况,不知不觉间,比尔竟是将车停靠在道路边缘。

  “虽说我很钦佩你的勇气,居然胆敢独自前来找我对峙,但终究只是一腔孤勇。你有没有想过我完全可以不留痕迹的杀人灭口,到那时,你的艾德会不会成为你口中的‘患者’。”

  “唔……这些却是欠缺考虑,但我相信不会发生的。”夏尔语气坚定:“因为,你是路易。”

  “哦?你自认为很了解我吗?仅凭那一晚的接触,你就自认为看透我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一段时间没有变化呢?”路易语气充满不屑。

  “艾德是一名律师,他的双眼比我要更加透彻,那一晚过后,他对我说,你不是恶人,但也绝对算不上清白。起初我不理解他的后半句话,因为自从你继承beastar之后,整个社会的秩序比雅付亚执政期间更为和谐安定,身为草食动物的你更了解弱者的需求,草肉之间的矛盾也比以往趋于减少。看到这些的我,本以为你会成为一名优秀的领导者,直到我调查到了那所药厂,我才理解艾德对你的评价:非恶非善,非黑非白,罪孽缠身,造福天下。”

  “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只是想要把你爱人对我的评价来转述给我吗?”

  “我只有一个小请求,能不能……把药厂停掉,那种东西……只会祸害一方。”许是知道自己有求于人,还是一个不合理的请求,夏尔语气缓和不少。

  “你自己都说了,我不是一个善人,所以你怎么会觉得我会放弃这个药厂?”路易不屑道,眼神充满了鄙弃和蔑视。

  “我想试着相信你,没有其他的依据,就靠我们那一晚上的相遇。”雪豹语气依然真挚,明亮的双眼闪烁着星星光辉,一如那只灰狼宝石般的瞳孔,带着醉人的光泽。

  可惜……他的灰狼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了……

  “你记得奥利弗吗?”路易转过头,注视着不远处破败的红砖瓦房发问道。

  “奥利弗……是那位beastar竞选人吗?他生前和我见过几面,据我观察,他也有着严重的精神痴狂趋向。后来据报道,是被自己圈养的仆人残忍杀害了。”夏尔思索道。

  “事实上,我目睹了他那短暂生命的最后一刻。”路易打开车窗,股股初春的凉风灌入车体,微抚红鹿细密的棕色皮毛:“他的生命确实是由他的仆人掠夺,但那也是他咎由自取。包括莫梭提斯制药厂主要生产的……药物——冷风,也是由奥利弗自主研发。我只不过推动了这个药物在市面上流通罢了。以他的才能,若真的能活下来的话,这个beastar的位置还有待商榷。”

  “奥利弗曾经说,我和他很相像,当时的我无法苟同,现在看来,居然是一则无法逃避的诅咒。”

  “至于冷风,话不相瞒,其实我对那东西也有需求,自从beastar最终竞选之后,我总会感觉心神不宁。所以,我需要冷风的镇静效用来稳定心神。至于你说的看见已故爱人的幻觉,抱歉,我的爱人还在家里休息,我不了解。”

  听到最后一句话,前方的比尔不自觉握紧双爪。

  “以上,我是绝不可能关闭药厂的。”路易收回视线,失落的目光自夏尔灵动的双眼深处流露。

  窗外景色的流动趋于静止,飞驰的列车在一栋简陋萧条、红锈蔓延的铁门前停止。“少爷,到黑市门口了。”

  “到站了,你也该下车了。”路易语气沉静,刚才在讲述的只不过是一个事实。

  夏尔握紧双拳,咬着下嘴唇,满脸的不甘心。忽的,一只瘦削的手抚摸上自己的头颅,雪豹诧异地看着眼前的红鹿。

  “若你对现在的社会心怀不满,若你对当前的现状满腔愤懑,那就来坐上我的位置,成为下一个beastar,用你自己的手段来将这个世界改变成你想象中的模样。”路易的双眼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冰冷的言语仿佛恶魔的祈祷,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我……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夏尔满脸惊恐,拍下路易的手,夺门而出。

  比尔转头看着路易,问道:“少爷,我害怕他透露今天的消息,需要派人去杀了他吗?”

  “不用,让他活着。”路易冷冷道:“其实我很期待下一次的竞选,虽然是多年以后了。”

  “那……少爷,我们继续前往初号厂房?”

  “走吧。”路易摆摆手,示意继续前进。

  “少爷,还是和以前一样吗?”比尔松开油门,拔下钥匙,转头注视着后座神情迷离的红鹿。

  “嗯,我一个人进去就可以了。”红鹿轻轻叩开车门,锃亮的皮鞋折射着并不灿烂的阳光。时值初春,清冷的微风打在红鹿笔挺的西装上,捎来隆冬离别的悲伤,以及……那股熟悉、剔透的残香。

  “吱——呀——”红锈斑驳的铁门在红鹿的推搡中传来不堪重负的声响。

  推开铁门,大片的青草迸发出蓬勃生机,这些原本是用来种植药物的肥沃土壤,在无人管理的岁月被喧宾夺主,陌路的来者掠夺躯体,违背主人原本的意愿,孕育无用的生命。又或许是,这些扎根的土壤早已随着他们原本的主人离去,唯余无魂的躯壳,供做新主的背景。

  工厂最中央,静静伫立着一所破败的厂房。哥特式的尖顶早已被岁月、风沙磨平了棱角,原本洁白的墙面被雨雪渗透、腐蚀,纷纷脱落,露出红色的砖瓦,仿佛一尊洁白无瑕、伤痕累累的天使,被剥去皮肤之后,才会露出恶魔的尊荣。

  伫立在厂房门口,红鹿仿佛化为了一尊古铜色的雕像,清风摆动着他的衣角和毛发,成为时间并未静止的告示。

  他在犹豫,在恐惧,他的思想感到迷茫,他的心灵充满不解。这个场所他每周都会来,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三月之长,但为何……他完全没有此处的回忆。究竟是怎样的缘由,驱使着他每周纷至沓来,又是哪种原因,让他忘却了所有的一切。

  过往的三月之余,每次站在这个斑驳门口,他都会经历这个迷惘畏惧的时刻吗?那他又是怎么说服自己,驱动身体的力量,推出半扇隔阂。

  踟蹰间,徘徊间,隐隐花香,自门缝袭来,流入红鹿鼻翼。恍然间,记忆的枷锁被潮水般的回忆轰碎,过量的思念涌入懵懂的大脑,填满了沧海之深,痴心之人。无法抑制的情感化为晶莹的实体,自红鹿眼角纷至而下。

  击退惊疑,奋不顾身,推开岁月的门隙,入目之处是一条黄土狭道,以及望不到尽头的湛蓝花海。破碎的玻璃渣散落四处,折射从古老裂缝射入的斑斑阳光,仿佛蕴满了月光的星河,带着迷离朦胧的凄美。

  此时此刻,门扉闭合。红鹿流着泪,沿着黄土小道缓缓前行。无数的勿忘我随着红鹿走动带起的轻风,微微摆动,仿佛点头示意的仆从。

  “雷格西……我的雷格西……”路易抽泣着,呼唤灰狼的名字,前往花海深处。阳光停留在路易身上半刻,随后便是被他甩在身后,前往心之所向。

  悲伤的红鹿行走在时间的缝隙中,传唤着异世的姓名,思念着离世的灰狼。

  愈是向深处前行,勿忘我的花香愈是剔透,过往的回忆也愈是清晰。渐渐,渐渐,他想起,初遇时的蛋糕店,在黑市狮组发生的一切,鹿羊密会时死里逃生,与雅付亚对峙,和毒组爆发冲突,教授跳舞弹琴,月色告白,于临海城市偷得一日安闲,以及……最后的决战,他的灰狼,和那个怪物,永远沉睡在了冰冷的海底,尸骨无存……

  正逢初春,时值勿忘我花期,在这片破败厂房的独特条件下,这些蓝色的小精灵生长的格外茂盛,本就不宽阔的小道在走进花海深处后,更是不见踪影。但红鹿知道,他在寻找的,他渴求的,他亲手埋葬的,就在花田中央。

  找回记忆时带来的情感冲击在红鹿强大的内心下已经平复,止住泪水的他继续前行。终于,他看到了,那尊树立的小巧石碑。称其为墓碑实在过于夸大,因为那只不过是他在周围找到的一块平常石头,不过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了。雷格西真正的尸骨也并不在此处,所谓的坟墓,只不过是红鹿为了祭拜灰狼所设立的标志。

  “雷格西,我来了。”路易静静跪在墓碑前,轻声道。周围寂静,听不到半分声响。

  靠近灰狼的坟墓之后,才可以看到在墓碑前,还有一个船锚型的手链,这是当初在临海城市时,雷格西亲自挑选的一对手链,可惜路易的手链掉落在了大海深处,只剩下灰狼的手链在之后被红鹿回收,权当做一份留念。

  “你一个人在那里寂寞吗?要不要我去陪你?”红鹿继续,随后就仿佛是被自己的话逗笑:“算了,我在这里还有不少工作要忙,可能还要好多年才能去找你。”

  依然寂静,就连风声也随之停止,红鹿惋惜,花田在意。

  “我在来的路上碰到了一只雪豹,他对我的作为提出质疑,可我却在思考,如果是你的话,会怎样看待现在的我,你也会觉得我罪孽满身吗?”

  还想说些什么,喉咙却被哽塞,他当然知道,无论说什么,问什么,现在的雷格西,都不会回答他。甚至离开这座厂房之后,他还要去面对那个模仿雷格西的黑影。可悲的是,没有记忆的他只能将自己的一切情感寄托在那荒唐的幻觉中。

  “雷格西……”本以为止住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晶莹的泪珠折射着太阳的光泽,坠落在小巧的蓝色花瓣上,缓缓……滴入土壤,渗透地底。

  这滴悲伤的情感,会再次催生出一朵勿忘我吗?

  应该会的吧,千百年来,这株蓝色的精灵,就被赋予了如此的寓意。爱不得,忘不掉。多少先人坠入爱河之后,被蓝色的洪流裹挟,踏入相思的地狱。

  等到泪水再次流干,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红鹿起身,打算离去,却在转身的一瞬间,看到了无数的幻觉,或者说,是过往的回忆,由这片土地呈现。

  黑马与巨蜥,白羊与雄狮,红鹿与灰狼,相似身份与过程,迥异的结局。唯一完全相同的,勿忘我都被赋予了过量的怀念与情感。

  “myosotis还有一个广为人知的名字,叫做勿忘我。”躺在担架上,右腿淌血的黑马抚摸着泪流不止的巨蜥,帮他擦拭湿润的眼角……

  “艾利斯,你知道吗,我最近在勿忘我里面找到一种物质,如果可以提纯出来的话,就可以作为最新的无副作用的镇定剂。”温润和煦的白羊靠在雄狮的肩膀上,满脸欢快说道……

  “河水愈发汹涌,他无法保持平衡,再被冲走的前一刻将手中的花朵用力抛向岸边,并说‘勿忘我’。”海岸边,红鹿和灰狼肩并肩,讲述着关于勿忘我的故事……

  幻觉消失,月色下的大海化为了湛蓝的花田,包围着红鹿……现在,真的该离开了……

  静静关闭身后红锈斑驳的铁门,路易的眼神变得愈发变得坚定。

  他是红鹿路易,曾任黑市狮组组长,honus财阀唯一法定继承人,莫索提斯制药厂总裁,更是当代beastar。

  他对当前社会的影响不可估量,但同时,他也罪孽缠身,阴森黑暗。杀人无数,制毒贩毒,行于黑暗,满身浊泥,宛如恶魔在世。

  但是,说到底,他也只是一只普通的红鹿,他爱过他人,一只肉食动物,一只纯良的雄性灰狼,在他看来并无对错,但或许,这才是他最为深重、无法洗清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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