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铅灰色的天空似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昏暗的阳光从裂缝中艰难地挤了进来,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大地,也照亮了大地上的城市。
北海滨州的海岸上,苦涩的海风裹挟着或黄或白的沙子,掠过不远处那个城市的大街小巷。
海风城(Seawind/希尔温德),由此得名。
此时的海风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热闹。空荡荡的大街上,除了时不时卷过的风滚草和把守关卡的治安岗哨以外,别无他物。广场上,一地的杂物昭示着这里原是一个热闹非凡的集市,然而此时却看不见一个龙从这里经过。寒鸦的号叫使得这座城市更显得了无生机。
以高墙为界,整座城市被一分为二。城河区,以及下城区,是这座城市的贫民区,占城市四分之一不到的面积却挤满了近五成的平民。这里的生活环境和治安令龙担忧,随处可以听见阴暗的窝棚里传来毛骨悚然的喘息和艰难的咳嗽声。自从半年前龙血热爆发后,这里就变成了北海滨州最大的疫病区。依靠体液和空气传播的病毒在恶劣的卫生环境中迅速传播,几个月之内就感染了这里半数以上的龙。而政府的不作为和缺医少药的条件,让这些患者只能在极大的痛苦和内心的煎熬中慢慢等死。
围墙外面,就是工业区,商业区和上城区。不多的两个出口,每一个都被城防卫队和治安局的龙严密把守,除了电控门以外,还安装了光幕和自动哨塔。而围墙的顶端,也安装了许多高射炮塔。它们射出的高密度燃烧箭,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妄图从中飞出的龙撕成碎片。
谁也不知道龙血热是怎么出现的。灰烬女王继位的一年之后,北海滨州发现了第一起病例,紧接着就是其他沿海城市,半年之后,沙翼国几乎所有城市都报告发现了类似的病例。而面对这种目前无法治愈的疾病,所有龙都束手无策。灰烬女王更是直接下达了戒严令,命令各城市必须修建隔离区以隔绝病毒,阻止其传播。
虽然目光所及的一切都被笼罩上了一层绝望的色彩,但是在这一片黑暗里,却仍然有 着一个闪着光的背影,默默地为他身后的凡龙们开辟着生存的道路。
此时在街道正中一个不是很起眼的白色小楼里,一个身形瘦弱的沙翼龙正伏在办公室的桌前打着盹。房间的门大开着,外面大厅铺设的病床上躺满了患病的龙,但是四周却是一片安静,似乎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为伊斯曼医生创造一个适合他休息的环境。
在连续不断地工作一整天以后,伊斯曼终究还是撑不住,连身上的白大褂都没有脱下,就在乱糟糟的桌前草草睡下了。本来按照计划,他是要在凌晨两点钟起来查房和写病房记录的,但是近在耳边的闹钟却没有将他从深眠中唤醒 ,他就这么一觉睡到了天亮。
也不知过了多久,伊斯曼从睡梦中醒来。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散乱地摆放着许多医疗报告和记录档案,除此之外,也有不少尚未填写的空白文件。伊斯曼似乎有些迷茫。醒来以后,他呆坐了一会,随后便随爪拿起墨水笔,拉亮了桌上昏黄的白炽台灯,接着完成自己未完成的工作。
伊斯曼的办公室看起来并不是特别大,地上放着很多药箱子和扎成捆的书。除此之外,地上还有很多杂物,各种瓶瓶罐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墙上,一个用报纸剪成的贴画被装在相框里,上边的玻璃杯擦得一尘不染,可以清楚地看出反射的景象。虽然这里未加过多的打理,但是一眼望去却并不会让龙感到混乱,反而是透露着一种和谐的温馨。
一阵脚步声响起,伊斯曼下意识抬头,发现墨尔托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办公室的门口,翼钩上正挂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小铁桶。他从半掩着的门中探出头来,微笑着看着正在默默工作的沙翼龙,正好和伊斯曼略显疲惫的眼睛对上。
“呃?啊,小墨啊,怎,怎么了?”墨尔托斯走进办公室,在桌上放下烤土豆,然后他拍了拍爪子,看向神色有些呆滞的伊斯曼轻笑道,“什么怎么了,该吃午餐了医生。”
“啊?午餐?不会吧,我感觉自己也没睡多久——”
“你太累啦,不知道也很正常。”墨尔托斯用尾钩勾起一旁桌子上的保温瓶,给伊斯曼倒上了一杯茶。“病龙们今天的主食也是烤土豆,然后还有番茄玉米糊。除此之外,里面还有点肉。不是很多,但能保证每头龙都能吃到。”
“以及......”他从铁桶上卸下一个托盘,底下正是番茄玉米糊,里面的肉丁若隐若现,几乎和都看不见了。墨尔托斯的脸上略微有点尴尬,“这是您的......和他们一样,凑合吃吧。现在的食物确实不太好搞,我还讲了价......”
沉默了一会后,墨尔托斯从身侧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份文件,递到了伊斯曼的桌上。“这是您要的后备药品仓库的统计清单,退烧药,消炎药和止痛药不是很多了,然后还有一些常规药品,消毒用品和医疗器械...“说完,他顿了顿,“这些东西要是按这个速度消耗的话,很快就会用完的。”
伊斯曼沉思了一会,接过了那份清单。他双目扫过上面的条条列列,随后站起身来,用爪子拍了拍墨尔托斯的肩膀,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抽屉:“好,这些天辛苦你了,要不去墙外转转?这是我的通行证...”
“这个就不必了。”墨尔托斯将伊斯曼拿着通行证的爪子按在桌子上,轻轻笑了一下,“我既然都选择来这了,就不用迁就我,我要是累的话,会自己找时间休息的。倒是伊斯曼医生你,看你天天轮轴转也见不到休息,你比我更需要去外面转转。”
“你这小龙。好好好,那赶快去工作吧,那些病患还需要你呢。”伊斯曼被逗乐了,笑着把通行证收了起来。但是收到一半,他突然又拉开抽屉,将通行证放到了桌上。按照清单上写的,仓库里准备的药已经不多了,或许,自己应该出去到城里买点药品回来。
但是伊斯曼心里明白,这次出去,没个两三天回不来。灰烬女王实行的药品管控政策,虽然墙里消息闭塞,但是他至少有所耳闻。但是如果不嫌麻烦,可以稍微多花点钱去药店买,贵点是贵点,但是越早回来他越安心。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放爪一搏。傍晚时分,向留守医疗室的小沙翼龙交代好注意事项后,伊斯曼披上一件斗篷,带着必要的物品,趁着天尚明亮匆匆离开了。
此时太阳已近落山,昏黄的夕阳滞留在天边。街边的白炽路灯都已经点亮,将空空如也的街道镀上一层黯淡的光。伊斯曼戴着口罩,独自走在街上,远远的,他就看见了远处的灯红酒绿,不由得深深的叹了口气。
通过岗哨,眼前顿时开阔。伊斯曼回望身后,光幕还在幽幽地闪着电光,而自动哨塔的探照灯一遍又一遍地扫射着灰暗的街道。他抬起头,墙上的高射炮塔闪烁着血红的光芒,如同一双双眼睛,贪婪地搜寻着天空中的一切生命迹象。
伊斯曼明白,这些他无力改变。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去寻找能缓解疾病的药品,然后加快速度去研究,这样才能为这里的龙带去一丝生的希望。
二
此时已是深秋,整个城市被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气笼罩,时不时拂来的秋风裹挟着梧桐的叶子,在地上慢悠悠地打着旋。未脱落的黄叶在纤细的树枝上相互碰撞,随着风的推搡不停地相互碰撞,发出沙沙的响声,给本就无龙的大街又增添了几分萧瑟。
伊斯曼将身上不算厚的斗篷裹了又裹,勉勉强强地抵御着扑面而来的寒风。实际上,海风城的气候已经与冰翼国南部的气候相差无几,甚至连影响冰翼国全境的寒流也有几支从旁边经过。如果是放在以前,海风城绝对可以算得上是沙翼国中冰翼龙聚集最多的城市了。但是现在,除了土生土长的沙翼国籍冰翼龙,大街上再见不到有其他的冰翼龙了。
又是一阵寒风吹过,伊斯曼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在出来之前,他是真没想到会这么冷,自己在屋里感觉不到,可能只是因为墙壁比较厚实,再加上门窗都没留缝,风灌不进来,自然就不会感觉到冷了。说起来,他在前几年的冬季都会回到南方的家乡,北方的冬天自己到现在还是第一次体验,若是这样,可能供暖问题也确实要考虑考虑了。
一路上,一股炖菜的气息在空气中若隐若现。这股香气,给这座荒凉的城市增添了一些烟火气,至少让龙知道这座城市还是活着的。大街上虽没了往日的繁华喧嚣,但从一些地方仍然能看出城市的生机,被路障封闭的道路上,也偶有匆匆走过的行龙,步履匆匆地赶往自己的目的地。远处屹立的几根大烟囱还在喷吐着黑烟,广播的杂音伴随着机械运输车的轰隆声,环绕在城市的上空,久久不能散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空渐渐从血一样的红色转变为了无边无际的黑色。伊斯曼本想去城里的药店买一些,可是逛遍了大大小小的药店,无一不是关门歇业的状态,甚至从粘满告示,图画和报纸的玻璃窗里看过去,地板上的灰都有一两公分厚了。
在一阵摸不着头脑的探索之后,伊斯曼最后还是决定先找个地方过夜,等明天再去其他区域看看有没有还开业的药店。实在不行,城市医疗中心也是一个选择,毕竟有药总比没药好,多花点时间也无所谓。
城市目前的状况远比伊斯曼想的糟糕。墙外的状况比墙内要好一些,但也仅仅只是好一些而已。先前他看到的那一片繁华,都是上城区的景象。那里不仅是全城经济最发达,设施最完善,治安和交通最好的地方,也同时是海风城富龙和权贵的聚集地。只占城市百分之五不到的土地上却聚集了几乎所有的财富,那里同样也有一堵墙,不过里面的却是纸醉金迷的生活和富龙的醉生梦死。
伊斯曼在靠近东边的城区找到了一家旅店,选了一个简单的房间草草住下。透过窗户,他正好可以看见远处的上城区。一股酸涩感从心底泛起,伴着不断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的寒风,伊斯曼竟感到一些委屈——为他和墙内居民所受的不公平待遇而感到委屈。
墙上的机械挂钟指针指向了九点,正是该休息的时间,本来能依稀听见的嘈杂声也渐渐小了下去。就算是上城区,也不可避免地实施了宵禁。伊斯曼坐在置于窗户旁的小桌子前,动爪整理起了自己这半年来研究龙血热的资料。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随时随地将自己需要用到的资料带在身边,以防不备时之需。而他的这个习惯也确实起到了大用处,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深夜的城市确实可以看到一些平时见不到的东西。比如天空中那条横跨世界的星河,没有了太阳和灯光的影响,它看起来是那么的清晰。伊斯曼坐在窗前,用一只爪子撑着脑袋,就这么望着天空。
他想起来,在灰烬女王还没当政的那段时间,科技发展也没有现在那么快,一切都是慢慢的。沙漠村庄的晚上会一如既往地点起篝火,而他也会躺在堆起来的柴火垛上看着星星。那时的风也不像现在这样,它们吹得很轻柔,也没有呛龙的味道在里面。有时候,他会趁着自己的父母不注意,直接钻进柴堆里,然后在里面安安稳稳地睡一觉。那可比世界上最好的床都舒服。
要是自己现在还是在以前该多好。
伊斯曼就这么想着,迷迷糊糊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过去,自由自在地在柴火堆上看星星。
第二天一早,伊斯曼在清晨汽笛的嘶哑声中起了床。街上三三两两的行龙,比昨晚上要多出来一些,但也无一不是低着头只顾赶路,对自己周围发生的一切毫不关心。本想着找个龙打听消息的伊斯曼见到这个情况,干脆也只凭着自己的印象低着头赶路。在城里弯弯绕绕地走了不久,再一抬头,医疗中心标志性的砖红大楼,已经出现在伊斯曼眼前了。
医疗中心的门前也有一处检查站。乍一看,这里的警员数量让他以为自己是不是走到了治安局门口,要不是外面还有一些警员,他真的会以为这里就是这片区域的全部警力了。实际上,说这里是全部的警力也无妨,外面的那几处岗哨,要是没龙来查证件,看起来就和垃圾站一样。
“墙里出来的?”来到检查站前,为首的那个警卫接过伊斯曼递来的证件,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甩了甩手中的通行证,上面的防伪标志在灯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黯淡的黄光。“还真是罕见呢,竟然有墙里的龙会跑到外面来,不过,这个证件可不好批啊,看来你也有点身份。”他并未刁难伊斯曼,只是翻来覆去地将证件看了两遍,之后才将其交还到伊斯曼的手上。
伊斯曼接过证件,并未理会他们脸上的表情,径直向大楼走去。“喂,我说,”警卫喊道,“我给你个建议,有机会趁早从那地方出来,不然等机会一过,你想出也出不来。”
“话说,你应该是个医生吧。”另一个守卫喊道,“有这身份就别浪费,去新沙海城的医院,或者去找灰烬女王,她亲龙的辖地里正缺职业医师呢。”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你多操心了,我的事情我自会安排好。”
“好好好,随便你。不过别后悔,这个机会可是转瞬即逝呢...也许就今晚吧...”
伊斯曼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去看了他一眼。而那群守卫恢复了一开始的状态,说说笑笑,并没有发现伊斯曼正在看着他们。似乎刚刚说出去的那句话,对他们而言,就像是一句玩笑。
虽然有些可疑,但是他不能因为这个就放下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不过,留个心眼总是没有错的,他决定事情一结束就立马赶回去,以免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
办理手续的时间比他想象中的要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那座小楼里跑了多少个来回,但是等自己出来之后,外面的天已经渐渐暗下去了。伊斯曼回到旅店,一下子瘫软在了小床上,他抬起爪子,将自己爪里那个盖了十几个印章的单子抬到半空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好几遍,随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虽然过程很繁琐,但自己总算是把这个单子弄到爪了,等明天自己去把缺的款项交了,就可以补齐自己仓库里的药品了。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早年的存款也差不多消耗殆尽了,接下来就该考虑考虑如何去多挣点了。或许自己真该考虑一下那个守卫说的话吧,就算不为了自己,这么多年来那些居民的关照,自己也应该去为他们打拼一下。
去新沙海城的医院,或者去找灰烬女王...这个机会可是转瞬即逝呢...也许就今晚吧...就今晚吧...今晚...
伊斯曼一下子惊醒了。守卫的话在他的脑海里不停地盘旋着,而后慢慢地离开了他的脑海,飘到了窗前,而他也就这么跟着那个声音,鬼使神差地来到了窗前。伴随着几乎穿透灵魂的惊恐,一片火海映入了他的眼帘。
冲天的火光几乎照亮了半座城市,一道道烟柱拔地而起,在大街小巷肆意弥漫,又在空中凝聚成一座黑色的高塔,如同地狱里束缚恶灵的囚塔一般,向外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围墙里时而尖锐时而低沉的绝望喊叫,和浓烟烈火一起,演奏着一曲名为死亡的交响乐。
墙里的建筑分布得极为密集,且不说那些随意散布的窝棚,就是他医疗室的左右两边也紧紧挨着几栋小木房。一旦着火,大部分的建筑都将被焚烧殆尽。而医疗室本身,虽然整体是大理石构成的,但是里面却几乎全是可燃的材料,只要有一点火星飞进去,那么医疗室也难逃焚毁坍塌的命运。
伊斯曼的大脑一片空白,现在驱使他向前走的似乎只剩下了本能。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墙里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过浓烟与废墟的,他只记得,当自己来到医疗室前面的时候,先前的那一座白色小楼已经变成了一堆被熏黑的石块和瓦砾。恍惚间,那一片黑色不断放大,而后将他吞噬,眼前只剩下了无尽的黑暗。
伊斯曼是被雨浇醒的。
他醒来的时候,雨下得正大。豆大的雨点打在他的鳞甲上,而后顺着身体滑落,砸在地上。自己的鳞甲明明那么坚硬,但是他却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疼痛,仿佛那下的不是雨,而是一根根的针,狠狠地扎在自己的心上,然后贯穿得千疮百孔。
伊斯曼就这么在雨里坐着。秋雨伴随着大风打在他的身上,刺骨的寒冷透过被雨水打湿的斗篷钻进身体,而他却好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被雨水打湿的帽子深深垂下,在他的眼前形成了一片阴影。
天很快就放晴了。这片区域经过火焰和大雨的摧残,早已是变成了一片漆黑的废墟,还有没有熄灭的阴火在雨水的接触下发出滋滋的响声。残垣断壁之间弥漫着烟和雨混合的雾气,偶有幸存下来的龙从旁边穿过,仿佛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一般,盲目地向着一个自己也不知道在哪的目的地前进着。而没有被大火波及到的区域也自发的建立起了一个庇护所,那些龙将本身就稀缺的药品和食物都拿了出来,用于帮助那些幸存的龙。
伊斯曼的眼睛似乎失去了光芒,虽然他的身体正在本能的驱使下救治着伤龙,但这似乎并不受他的灵魂所控制。他瘦削的爪指微微颤抖,那支小小的针管在他的爪里似乎有千钧重。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撑着帮伤龙们一个个包扎,直到安顿好了最后一个龙。
他坐在桌前,怔怔的看着不远处高耸的墙壁。
要是没有这些墙,这里居民的生活是否又是另一幅样子呢?真想把这些墙拆成碎片,把下令造这些墙的龙也变成碎片。
他甚至幻想,这些墙会在下一刻就倒塌。
很显然,他的幻想成真了。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巨响,砖块和灰尘一时间四处纷飞,而刚刚还屹立的墙壁,就在他的眼前轰然倒塌。
三
一队龙浩浩荡荡地走在无边的戈壁滩上。
如果仔细辨认的话,就会发现这个队伍里不仅有沙翼龙,还有海翼龙,夜翼龙,甚至还有混血龙,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队伍里还是天翼龙和拥有天翼族血统的龙居多。为首的那个领队正是一个天冰混血龙,伊斯曼走在他的旁边,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就在刚刚,这个天冰混血带领着他的部下炸开了那堵厚厚的墙,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带着队伍进来,要把这里所有的龙都带了出去。虽然一开始伊斯曼对他们的身份表示怀疑,但是眼见着自己周围的龙都跟随着他们一道走了出去,他最后还是决定相信他们一次。
“所以,要不要先介绍一下你自己?你们就这么把围墙炸开把我们带出去,结果我们到现在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伊斯曼说出了自己的疑惑,用着不太信任的目光盯着那个混血龙。“那我先介绍一下自己吧,我叫......”
“啊,我知道你叫什么,伊斯曼,墙里面那个小诊所的医生,对吧。”那只龙抢先答道,“我叫驭霜,如你所见,是冰沙混血。然后呢,我是这支队伍的副队长,至于我们队长在哪,等你到营地就知道了。”
“那你们这是一个...什么队伍?”伊斯曼问道。
“什么队伍?。我们是一支起义军,或者叫,反抗军,至于反抗什么嘛......”驭霜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南方的那一片天空,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伊斯曼却立马就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驭霜才堪堪笑道:“说吧,你还想问什么?”
伊斯曼没有回话,只是默默低头思考着些什么。驭霜笑了笑,没有介意,只是在没有龙注意到的时候深深的叹了口气。
月亮和星辰渐渐退去,太阳取代了黑夜,缓缓地攀上了天空。他们赶了很长时间的路,此刻就像一条苟延残喘的蛇,在无尽的沙地上蠕动着。很快,一片低矮的沙色平房出现在他们眼前。驭霜难掩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真心的笑容,指着前方对伊斯曼说到:“看见没,那就是我们的营地!”伊斯曼抬头看去,那一片平房的中间还有几处篝火没有熄灭,借着火光,他隐约看见稀疏的几个影子在慢慢晃动,看样子应该是这里的居民。
“我们这么多龙,就这么几个小平房,能住下么?”伊斯曼问道。
“哼哼,你可别小瞧我们。我们大部分的建筑都位于地下,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发展,我们这个营地已经能够基本实现自给自足了,”驭霜挥舞着爪子,眉飞色舞地向伊斯曼介绍到,“虽然这次接纳的新居民可能有那么一点点多,但是根据我的推算,应该是刚刚好能够容纳下的。”
来到跟前,他伸爪一指旁边毫不起眼的一个房子,“这里下去就是我们的指挥部了。虽然下面的区域都是连在一块的,但是从这里直接下去的话会更快一点。走,我带你见见我们队长”一边说着,驭霜一边将伊斯曼往下面带。
出乎意料伊斯曼的是,虽然外面看起来很普通,但是地下的建筑却大得超乎想象,不仅如此,里面的设施也是一应俱全。他们几乎是走了将近五层楼,才来到了地下的一个房间门前。
虽然在伊斯曼的印象里,稍微有点权力的龙都会给自己准备一个很豪华的办公室,但是这个房间似乎并不像他想的那样那么引龙注目,相反,除了门口站着的两个警卫以外倒显得有点平凡。推开那扇有些破旧的木门,里面不大的地方倒是塞下了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柜,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床。书桌前,一个“冰翼龙”正低着头津津有味地看着书,一背的骨刺和淡蓝色的鳞甲下,一个弯曲的尾螯正在空中不停地甩动。
“那我先介绍一下吧,我叫寒武,冰沙混血,是这个营地的最高长官。”寒武坐在办公桌前,两只爪子合在一起放在桌上,他的爪边,一陶瓷杯的茶正冒着热气,“我不是沙翼国本国龙,不过二十多年前我从冰翼国南部移居到这里来了,呆了那么久,应该也算本国国民吧。可能说话带点口音,见谅。”
“能看出来,沙翼国的原住民一般不怎么喝茶。”伊斯曼拿起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寒极小叶绒?不错啊,还能从冰翼国搞来茶叶,现在冰沙两国的这个情况可是不太好运进来啊。”
“厉害,但是这种茶叶不仅是在冰翼国才有哦,天翼国北部也有些地方产这种茶叶的。这些可是我的私藏,要不是有客龙来了我才不会拿出来呢。毕竟喝一点少一点嘛。”寒武笑了两声,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脸上隐隐露出得意和享受的样子。
“不过我们还是开门见山一点吧。”伊斯曼打断道,“你部下可是把海风城的围墙炸了呢,要不是我们跑得快,估计等城防大队的赶到,我们都被打成成筛子了。我相信这可不是你心血来潮的结果,如果有什么事情,我建议你还是早点讲出来。”
“好嘛,”寒武吐出一口茶叶,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我当然不是心血来潮。相比你也从驭霜那里知道了我们这是一个什么队伍,而想要真正能够去进行反抗活动,没有足够的龙当然是不行的。所以,为了扩大我们这支队伍的规模,我决定再去发动一些平民。”
寒武站起身来,在不大的办公室里踱了一圈,又重新回到桌子后面坐下,“而距离这里最近的城市就是海风城了,去之前,我也搜集了一段时间的情报,不然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心大胆地去。”
“所以你知道墙里会在今晚失火?”伊斯曼心中的怒气一瞬间被点燃了,“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行动!你看看死了多少龙!照你这么说,他们本可以不用死的!你要是早点的话——”
“冷静点!”寒武一拍桌子,“医生,你以为我不想救吗!”
“你觉得我是什么冷血的机器?还是我觉得死龙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我是很难受,但我要不借着这次的火灾,还怎么把你们救出来?就是他们放了火,才会躲得远远的看戏!不然我也不会放下心来让我的龙前去行动!”
伊斯曼一愣,半晌,他喃喃似的问道:“他们放的火?他们是谁?”
“还能是谁。”寒武叹了口气,“这个城市,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墙里放火,又是谁有这个理由来墙里放火。”
“不久前,我们市政厅里的龙给我们带了条消息,说政府接到女王特别指示,要求他们清除所有可能导致疫情加剧的因素。我原本以为他们会下力气治理一下城市的环境,或者加大对疫病的救治,没想到他们却直接将目标放在了墙里。”
寒武端起茶杯,将里面已经有些冷了的茶一饮而尽,“说起来,如果不是今天的这场雨,你们这些龙,一个都跑不了。你们真应该好好感谢三月。”
“三月么,”伊斯曼站起身子,“从被关在墙里等死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再相信三月了。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力量。”
他从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然后轻轻地放到了桌上,“这是我对龙血热的一些研究记录,如果一直待在里面的话,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什么发展,但是——”
伊斯曼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看着眼前的混血龙。寒武站起身,将面前的笔记本拿起来粗略地翻阅了一遍,接着又庄重地递了回去。他走到门边,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现在和我来吧,我带你去医务室看看。”
“虽然我们的条件并没有那么好,但是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尽全力满足你的所有研究条件...病龙么,我们这里也是有医生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介绍认识一下。”
虽然这个地方看起来住了很多龙,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多居民。两天时间过去,伊斯曼基本将这里的龙给认了个清楚。尤其是医务室的医疗助理柠沙,这个小家伙两天来几乎一直呆在伊斯曼的身边,不是在拿药递物品就是在和他唠嗑,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伊斯曼也了解到,柠沙原本一直居住在南沙漠州,玉峰北部剑南谷地的一个小镇里。所以毫不意外的,他的父母是雨翼龙和沙翼龙。戒严令发布后,剑南谷地成为了军事警备区,他和他的父母没能及时撤离到雨翼国,只能被迫北上,而后一路来到了北沙漠州。
本来一切都可以和预想的那样平静地发展下去,直到这场疫病的爆发。他的母亲因为龙血热彻底闭上了眼睛,而他的父亲则是因为违反了所谓的疫情特别法令被关进了大牢,从此杳无音信。柠沙在独自穿越沙漠的时候因缺水昏迷,但正巧被途经的寒武一行龙发现,于是便跟从了他们,成为了反抗军的一员。
当被问到为什么掌握了那么多医学知识时,柠沙告诉伊斯曼自己的母亲以前就是一名医生,从小跟着她学了不少看病的法子,虽然不说有多精湛,但至少现在能派上用场。
当然,他也不只是帮着伊斯曼打下手,当有消息需要传递的时候,他也能迅速找到伊斯曼。所以,看到他又一次跑向自己的时候,伊斯曼心里就已经猜到个大概了。
“老师!你快看,我搞到了今天的报纸——”话没说完,柠沙左爪绊右爪结结实实摔了个嘴啃泥,伊斯曼又好笑又心疼地把他扶了起来,又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那份《海风报》放在了桌上。
“哎呀,有什么事情非得那么急,跑慢一点嘛。”伊斯曼拍了拍柠沙身上的灰,有些嗔怪道。
“老师你看。”柠沙把报纸展开,上面报道的赫然是前两天的大火,不过同样的,市政厅也关注到了墙上的大洞。而这显然在他们的意料之外。按照女王的要求,这样的结果估计难以交差,所以在一番合理的猜测无果之后,他们在文章后面贴上了一份号召逃跑居民回归城市的通告,但是回去以后会是什么结果,不说也心知肚明。
报纸足足用了一个大版面来陈述这件事,伊斯曼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面花费太多时间,所以他将报纸翻了个面,大致的扫了一眼第二版的内容。
那是好几个新闻放在一起,不过作为一份本地报纸,报道的绝大多数都是本地的内容,而其中有一条新闻却立马就吸引了伊斯曼的目光。正是这条新闻,他只是看了一眼,却几乎要激动得从坐垫上跳起来。
“疾病研究重大成果!涅尔威利(Nearvalley)城市医疗中心发现龙血热治疗有效方法”
“你告诉寒武,我去一趟临谷城!”伊斯曼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大声对柠沙说道。
“临谷城?”柠沙有点不解地问道,“老师您去那里干嘛,涅尔威利现在正在戒严——”
伊斯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那条新闻给他一指,便披上自己的那件黑色斗篷,匆匆出发了。柠沙愣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伊斯曼的意思,连忙带着报纸前往寒武的办公室。
“什么!?他自己一个龙跑临谷城去了?简直是乱来!那地方危险得很!”寒武一拍桌子,一下子从坐垫上站了起来。
“算了算了,现在派龙去赶有些晚了,鬼知道他从哪条路走。”寒武一边原地踱步,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那还是...”
他转过身,“你去跟驭霜说一下,让他赶紧传信给我们在临谷城的龙,务必让他配合伊斯曼。”
他这个家伙,可千万不要有事啊。寒武在心里默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