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行

  人生是重重迷雾,让人在现实与假寐中看不清前路。但只要脚步不停,总会有路的。

  

  ——引

  

  

  

  哗啦流动的水声、带着青草味道的空气、还有凝结在皮毛上的凉意。

  我睁开双眼,只能看到白茫茫的雾。

  雾化丝,绕成茧,缠住我,一层一层。

  留给我的只有眼前永远无法变得清晰的视野。

  而我就在其中行走,不知年月,不见通路,不晓归途。

  我低头看着自己不断交替的鞋尖。白色的板鞋已经染上了泥土。

  我皱起眉头,在路旁的野草上胡乱地蹭着,旁边一株盛开的向日葵被野草牵动,胡乱地摆动着。

  但胡乱地对待脏污只会让情况越来越糟。白鞋不断被污上棕黄色,越蹭越脏,越描越黑,恶性循环,永无出路。

  我叹口气蹲下,习惯性地摸摸口袋,却只摸到了烟。没有火机。

  我把烟放在嘴里咬了咬,有些生气地磨磨牙齿。离了火机的烟什么都不是。

  我把嘴里的烟啐到草丛里,抬起头,看到了熟悉的,奔流着的大河。

  也许是站在河堤上的原因,走在路上的我能见度不过两三米。可一旦我扭头看向这条大河,它对我就清晰可见,细致到每一个被溅起的水花。

  我伸出舌头舔掉鼻头上已经凝聚的水珠,定了定心,站起来向下走去。

  可当我走到边缘的时候,周遭的视野立刻被白雾笼罩,他们如同守护着宝物的护卫,拦住侵略者的去路。

  我不知道怎样打败他们,只能咽一口唾沫,退回那简陋的据点——泥泞的土路。

  我其实是很喜欢奔流不息的大河的——因为他只要一言不发沉默地走下去,就一定会到达目的地。

  而我却不行,我只能和它背道而驰。

  我这样喜欢它,可它却并不接纳我。

  我将双手放在嘴边,做出喇叭的形状:“小礼——”

  我总是期待着我的声音能像鱼钩一样,钓上愿者。或者说,是我心里期待的那个愿者。

  但事往往与愿违,没有回应,甚至安静到只能听见我耳中轻微的嗡鸣声。

  河对岸有个黑影在闪烁。虽然我并不确定他是不是我心里想的那个人,甚至不能确认隐匿在雾中的那个黑影是不是一个人。

  但我很熟悉他,我已经见到过他无数次了。也不光如此,他的身形,他的气息,我都十分熟悉。

  熟悉到我心中确信那个黑影一定是我想的那个人。我的身我的心还有我的本能都坚信着这个念头。

  “周知礼——”我又一次喊出了藏在我心底的名字,可依然没有回应。

  那个黑影闪烁着,消失了。

  虽然我看不见,但我似乎感到身后的向日葵也凋谢了。一整片向日葵田里的向日葵又凋谢了一朵。

  我哽在原地,双手像两条上吊绳一样无力地垂下,无声地哭了起来。

  泪眼朦胧中,我依稀看到我的眼泪打在路边的一株向日葵上。

  

  当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我走到窗户旁点燃一支香烟,吐出一口长长的白烟。

  这个季节的荆襄省只会下连绵不绝的雨,一场又一场、一天又一天。不过也还好,下雨,就代表不会起雾。

  我站在窗口向外眺望。一场雨似乎把隔在城市间的玻璃壁擦得锃亮,能让我看到一个同梦境完全不相同的清晰世界。

  只不过这个世界和梦中的世界也还是一样的——前不见通路,后不见归途。

  至于我为什么会来到,嗯……回到芙蓉市,更多的是因为老妈总是挂在嘴边的那句:“落叶归根。生你养你的地方是没有办法轻易丢掉的。”

  虽然很不想承认老妈是对的,但是在外晃荡一圈,我心底里最喜欢的还是荆襄那丝带着些许香辣燥热的潮湿空气。

  但是小礼就完全不想回到家乡。我知道他的故乡,是一个旅游胜地。但是每当我向他提起回老家看看时,他总是冲我笑笑,再把这个话题给糊弄过去。

  “那为什么不去更大的地方呢?四京三特,哪个都比芙蓉要大。”

  有一回,我故作随意地问了他一句。

  “我舍不得荆襄早上的那碗米粉啊。”他则是抱着我送给他的一束向日葵踮起脚轻轻地在我的脸颊上点一口“还有你。”

  想到这里,我拿起手机拨通一个电话。电话背景是一位飞向太阳的少年。小礼说他叫伊卡洛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一个人物。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无情又冷静的女声从电话听筒里传出来。我叹了一口气,口中的烟不再像齐整列队向前进发的军人更像是从鲸鱼口中逃出生天的鱼群一样四散而出瞬间无影无踪。

  小礼还是没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地碾了几脚。

  在收拾烟头的时候,我才发现已经满是补丁的心又被撕裂一道口子,浑黄的泥水从那个洞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狄医生说,每当我的情绪变得无法控制的时候就该出门走走,让我多看看人,多看看世界。只不过我并不在意。这个世界,还有这个世界上的人,在我看来都千篇一律,就算加上时间这个维度也还是一样。

  也许这叫做狂妄,也许又叫做由己及人。

  所有人都同我一样被困在那片白雾里:看不清前路,也踏不上归途。只能机械地走下去,任由泥土弄脏白色的鞋子,然后在某年某月某日嘎嘣一声死掉。

  所以于我而言,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人都长着同一张脸,那么人和人之间将再无分别。所有人,包括我,只要也只有沉默地走下去,就一定,且只能到达那个叫做死亡的结局。

  可我不喜欢这个结局,我从前一直以为每个人的结局都会像大河一样,汇入大海,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在无边汪洋中大展拳脚。

  

  只不过现实总是与愿望相违,我们所有人的结局不是走向汪洋大海,而是跳进一个小到窒息的盒子里,之后被填进土里。连救命都喊不出来。

  谁都没办法改变。当我在老妈的遗体前按下火化键的时候,这种无力感到达了极致。这种无力感比三山五岳加起来还要重,重千万钧。

  但是只要不停下脚步,你就会发现你其实一直在前进,也会遇上一直在前进的人。

  狄医生是这么跟我说的。

  一直在前进的人……也许吧。那小礼是不是一直在前进的人呢?毕竟他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把我甩了。

  “阿毅,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

  “我已经无计可施了。我原以为我可以帮你振作起来的。但是已经两年了,你还是这样。我累了。”

  “可我……”

  “等你什么时候能追上我了,我们再谈复合的事情吧。”

  追上他……距离分手已经一年半了吧。也不知道这段时间小礼已经走到什么地方了。我思索着,直到感觉到头上有被水滴砸中的感觉。又下雨了。

  我撑开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小礼单位的门口。

  

  “哟,阿毅好久不见。”花店老板热情的冲我打招呼“今天依然有向日葵哦。”

  没想到快一年没有来,这个老板还记得我,也还记得我要买什么花。

  “嗯……向日葵和康乃馨我都要一束吧。康乃馨要粉色和紫色混搭的。”我犹豫了一会儿,买下了两束不知道送不送得出去的花。

  “趁着小礼还没下班,快去吧。”老板把花交到我手上,冲我摆摆手示意我出去。

  “额,那个……我……”我想解释点什么,但是话说了一半却又觉得没有什么必要。但毕竟都说出口了,所以我就半尴不尬地卡在了这里。

  “没关系,小礼很喜欢花,尤其是我家的花。只要是你送给他,他一定会高兴的。”老板伸手替我理了理臂弯中花朵上的蝴蝶结,又轻轻地拍拍我的肩膀。

  “嗯……好,谢谢你。”我将怀里的花楼得紧了点,撑开伞走了出去。

  可是当我走下小礼单位对面最后一节台阶时,我还是停住了。

  他已经拉黑了我,我这么去见他是不是有些唐突?会不会唐突?会不会让他更讨厌我?

  我扭头看了看怀里的向日葵。

  更何况,现在我和他的关系,送这样的花合适吗?

  可他说过追上他,我这样算是追上他吗?

  一时之间,我竟完全想不出答案。甚至不如说,直到今天,我才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然而并未等我思考出什么结果,就看到小礼从他的单位门口冲了出来。

  小礼是一只小熊猫,不算长的四肢并不适合奔跑,让场面看上去有些滑稽。

  我看到他没有穿雨衣,只是打着一把伞冲向他们单位大楼旁的一片空地——有着大大小小的艺术雕像和一些堆在地上的高高矮矮的快递箱。

  这片空地已经初见一些布置的痕迹:彩灯、彩旗、摊位还有已经被收拾出来的中间的一大块空地。

  而这只小熊猫则是在空地和单位的屋檐下来回穿梭。如果能q化一下的话,说是游戏里的场景也行:一只小熊猫从广场搬起箱子运到屋檐处再放下。

  但如果是游戏的话,制作组应该会贴心地给他设计一件能把他和箱子同时罩住的雨衣,而不是现在这样只有一把难堪大用的雨伞。

  正是因为难堪大用,这把雨伞反而成了累赘:小熊猫每次都需要把伞柄夹在脖子上再伸手把箱子抱起来。如果遇到更高处的箱子,他还不得不暂时把伞丢到一边将箱子取下来之后再重复之前的动作。

  而箱子又不只有一两个,一来二去的,这把伞能提供的避雨效果也几乎等同于没有了。

  所以最后的场景就变成了一只淋湿的小熊猫抱着半边已经变成深色的快递箱,滑稽地用头夹着雨伞,在雨中狼狈地穿行着。

  看到此情此景的我不免有些心疼,当我再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站在小熊猫的面前了。

  小礼抬头凝视着我的眼睛,又看了看我手里捧着的花,说了句:“你先撑着伞把我送过去吧。”

  说完,他便松开了头,任由雨伞掉在地上,还被风吹出去一段距离。

  “搬了多少了?”把小礼送到屋檐下,我开口问道。

  “三分之一,如果来得及的话我还得把彩灯收一下,不然进了水得重新买。”

  “那我……”

  “要帮忙的话,先把手里的花放下。”

  没等我说完,小礼就出口打断了我。

  “那就别打伞了,反正都会淋湿,这样会更快一点。”

  我把雨伞抛向天空,荆襄省狂乱的雨季激烈地扑到我的身上,给我带来这里独有的烘热。

  我撸起袖子,拉住小礼的手,同他一起分享我带着水汽的热忱。

  

  当我把姜汤盛好摆上餐桌的时候,小礼也正好从烘干室出来。一个热水澡加上热风烘干,在这种阴湿的下雨天对于兽人来说再棒不过了。所以我也能看到小礼的脸上洋溢着小确幸的微笑。

  “来把姜汤喝了,等会吃完晚饭之后再把药吃了。”我冲小礼说道。

  小礼十分自然地坐在以前专属于他的那个位置,抱起姜汤喝了一大口。随后他伸手搓了搓餐桌上花瓶里的向日葵花瓣,然后凑近抖抖鼻子闻了闻。

  “家里还有什么菜?”他问道,话说完却慌忙地闭了嘴。

  “手撕包菜,煎五花,西红柿蛋汤。今天没去买菜,就这么些菜,但还好你都吃。吃完饭记得吃感冒灵还有抗病毒……”

  “阿毅,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婆婆妈妈的,总是有操不完的心。”我的话又没说完,再一次被小礼打断。

  我回过头看向小礼,发现他一只手撑着下巴,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地看着我。

  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小礼转回去把剩下的姜汤喝完“你的肉要煎糊了。”

  “哦草!”我惊呼一声,转头处理起手头的菜来。

  当我把这份晚餐最后的两碗饭摆上餐桌时,小礼已经给自己调好了一份蘸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辛苦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时,小礼冲我说道。

  “没什么,只是碰巧我家比较近,适合躲雨。”我单吃一口米饭,咀嚼着麦芽糖所带来的香甜味道。我很喜欢吃饭前先这么吃。这种纯净的风味一直是我的最爱。

  “我……”我没有夹菜,而是双手抱着饭碗,一时间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我其实没想到你会答应来我家……”

  “之前不是说过嘛,我们依旧是朋友。你今天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这么照顾我,改天得请你吃饭。”小礼塞了三块五花肉进嘴里,说得含糊不清。

  “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就你一个人?”我问道。

  “今天休息日啊,你忘了?我是特意来单位看看项目还有什么问题的。也还好我来了,荆襄省的天气预报就没准过。”小礼耸耸肩抱怨着但手里的筷子却没停下。

  今天是休息日吗?看来我这浑浑噩噩的连日子都过不明白了。

  “额,项目?什么项目?”

  “嗯,我们要办个展览,我是负责人。”

  原来如此……这算是你说的一直往前走吗?

  “是啊,这当然算了。朝着目标前进,成为更想成为的自己,这怎么不算往前进呢?”

  “啊?”

  “不是你刚才问我这算不算我说的一直往前走吗?”

  是我……不小心说漏嘴了吗?

  “你呢?最近怎么样?”

  我?

  我在脑内检索一番,又再搜肠刮肚一番,还是没有找到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事情。

  “我,没什么啊,就是每天上班打卡然后下班回家。嗯……普普通通。”我越说越没底气,只能多夹几筷子菜掩饰尴尬。

  “那个大单子,就是外国金属进出口的那个,最后结果怎么样?”小礼似乎对这个结果也不意外,没有了从前的叹息。他只是咕噜咕噜喝着汤,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小礼说的那个单子已经是三年半年以前了。那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大单子,如果我能谈下来的话,应该能顺利升职。

  只不过我并没有升职,后来领导看我状态无法胜任便把这个单子交给别的同事去谈了。所以最后的结果就是那位同事替我升了职,成为了我现在的领导。

  “额……”我用筷子翻着碗里的菜,不太好意思把原委说出口。

  “没事,你不用怕。把想说的都说给我听就好了。”大概是我的表情出卖了我,小礼安慰着我。

  小礼吃了几口包菜又喝了半碗汤溜缝,拍拍略显圆滚的肚子“以前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现在我们就只是在闲聊而已。”

  当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小礼一一说清楚了之后,他低头沉思了很久很久。

  当我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尴尬的沉默的时候,小礼却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摇摇头说了一句:“真可惜。”

  “如果没有那些事情的话,你应该,不你肯定能拿下的。或者说……”

  在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小礼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

  后面的话我就没听清楚了。

  我耸耸肩,扔出一个不算明显的笑容。

  但是小礼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重重地捏了一把我的肩。

  ……

  “这些花你带回去吧!都是老板给你精挑细选的。”我把原本插在花瓶里的向日葵又拿出来包好,撒了个半真半假的谎。

  “嗯……”小礼弯腰把鞋后跟勾起来,点点脚尖,又看着我怀里的向日葵,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随后咧嘴一笑“好啊,既然老板盛情难却,我就收下了。有空我还得去拜访他一下。”

  “那个……”我缩了缩嘴唇,让想说的话滚回肚子里,把花递给小礼,向他道别。

  “再见。”

  “嗯,再见啦。”

  小礼熟悉的笑脸被逐渐变小的门缝挤压到消失不见。

  我独自走到窗户旁边,默默地看着楼下小礼的身影渐行渐远。之后我回头看到电视柜上花瓶里盛开的,紫粉交织的康乃馨,慢慢地走过去,拿起花瓶旁边的相框用袖子擦了擦。

  “我今天表现的还不错吧。应该不会挨骂了对不对?”

  我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轻轻说着,最后在心里补上了那最后一个没说出口的字。

  

  睡前我收到了小礼的短信,大体意思是告诉我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以及他请我吃饭的事情等他有空了再告诉我。

  我也说不上收到短信之后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似乎什么都有,也似乎什么都没有。

  但至少那个向外涌着浑黄泥水的破口又被谁给缝上了。

  我就这样伸展双臂,拥抱着那颗布满补补丁丁的心,睡着了。

  

  然而又是那个梦境。

  大河、河堤、土路。

  还有那看不透、穿不过,遮住前路,拦住归途的白雾。

  我走在略微湿润的路上,感受着潮湿的空气,听着大河向后流淌的哗哗声。

  没走几步路,我就觉得疲惫感逐渐从背部爬上肩头,一屁股坐在我的肩膀上喊着走不动了。

  所以我也找了几片树叶垫在屁股下,坐在高高的河堤上。

  我翘首以盼地眺望着河对岸。

  在今天的梦境中,我的心底有着一股不知所出的预感。不,与其说是预感,倒不如说是这个梦境。

  它强烈且清晰地告诉我,今天的我一定能够得到回应。

  那个经常在对岸的白雾中闪烁的黑影又一次出现了。只不过这次他并没有像往常那般神影见首不见尾,而是静静地站立着。

  “小礼?”

  我感觉他正在向我走来,轻轻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一定是他的名字,没错的。

  然而我并没有得到回应。我将身体前倾,提高了音量。

  “小礼?!”

  依旧没有回应。那个黑影依旧用保持着之前的速度,缓缓地变大——换句话说也就是在慢慢朝我走来。

  嗯?!

  我突然间发现,好像随着黑影越来越大,之前那些拦着我走下河堤的白雾开始逐渐散去。不过并不大,只有两人宽,但却像是特意为我开辟出来的一条道路一样。

  我站起身,黏在屁股上的树叶哗啦啦地掉落。

  这是回应吗?

  我向前迈出一步。

  眼前的白雾像是被我震慑住的猛兽,随着我的前进警惕地退了一步。

  我的心头掠过一丝快意,又往前踏了一步。不出所料,白雾又退了一步。

  一步一步,我进你退。

  不知走了多少步,早已沉浸其中的我再往前迈步的时候却发现白雾不再后退了。

  诶?

  回过神来的我才发现已经走下了河堤,站在了河岸上。而对面的黑影的速度明显比我要慢了。

  我突然觉得有些扫兴,不耐烦的情绪从四周攀上我的身体。

  我盘腿坐下,讲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小礼——你走快点——!”

  我的声音如一阵强风,一瞬间刮散了黑影和我之间的白雾。

  我是头一次看到河对岸的风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向日葵田。倏地,那个熟悉的黑影从向日葵田里钻出来。

  我看到现出真容的黑影——一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熊猫。

  他站在那片金黄如麦田盛开的向日葵田中,冲我挥挥手,冲我微笑。

  小礼,果然是你。

  我立刻爬起来,来不及拍屁股上的泥土,摇着尾巴朝他冲过去。

  可当我的鞋子踏进河水的时候,只觉得冰冷刺骨。刺骨的冷瞬间从我的脸窜进了我的大脑,然后我的大脑里出现了一个万分可怖的画面。

  我本能地抽出了脚,一只手安抚着扑通扑通狂跳的心脏。

  “小,小礼……?”我不知所措地望向对岸的小礼“怎,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这条河是往回走的,而我们只能往前走。”小礼背着双手,一只脚朝河里踢着石头。

  “什么……?”

  “很高兴能再一次见到你。希望下次我们能想见的时候,我能在你的身边。”

  “那样的话我就能拉着你的手向前奔跑了,就像以前我们说好的那样。”

  说完这两句,小礼像我呼喊他那样,将两只手放在嘴边作喇叭状,闭上眼睛冲我大喊着:

  “——,————,—————!”

  “你说什么?!”我大叫着惊醒,发现天已经亮了。看着熟悉又空泛的天花板,我伸出手去够,却只能抓住空无。

  “呜……”

  

  

  

  “姜sir,我们先下班啦。”一只波斯猫挽着一只比格犬的手臂,经过我的工位时挥挥手冲我打招呼。

  “嗯,路上小心。周一见。”我回给她们一个微笑,看向桌边,是她们今天中午给我送的黑森林蛋糕。

  “姜sir,心情不好就多吃点甜的哦。这家店我和雅雅去打了卡,很棒!有空推荐你也去试试,也感谢姜sir今天给我们打掩护啦。”

  午休结束后,偷偷溜回来的波斯猫经过我的工位的时候,做贼似的从包包里掏出一个蛋糕如是说道,然后吐着舌头溜走了。

  公司里的小姑娘们总是意外的细心和贴心。

  所以我也并不否认她们说的。

  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这种“总是在难过”的状态持续了多久其实我自己都忘记了。

  也可能是因为最近那个梦境里没有小礼了吧。其实这么说并不对,最近的梦都是我在雾中的河堤上逆着大河不断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我朝河对岸看去,就能看到小礼像那天那样对我大喊。

  但我还是和那天一样,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直到昨晚,我也才堪堪听懂“再见,你一定要”这几个字。

  可是我一定要做什么呢?我也不好意思打电话去问小礼,总不能说我梦到你跟我说话了,但我听不懂,你觉得你会说什么,这样的话吧。

  “阿毅,成哥叫你去一趟。”我的思绪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回过神来,一张熟悉的橙色狐狸脸在视野里冒出来。

  “好,我马上去。”我一张口,却听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我低头看去,是一个勺子,上面还沾着奶油和巧克力碎。

  “OK。你可要注意身体啊,别老加班了。我先下班了。”狐狸关切的语气里夹着波澜不惊的眼神。

  说罢,他也打卡走出了自动门。

  我的视线回到桌上,那是半个规整的黑森林蛋糕。我砸吧砸吧嘴,回味着口腔里那泛着甜味的甘苦。

  

  我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三两三,高高地举起手,然后重重地将手中的酒瓶朝着墓碑上那个微笑着的照片砸过去。

  伴着玻璃的碎裂声,酒液与残渣齐飞,晚灯同夏夜一色。

  我看着墓碑上的酒液缓缓淌下,直到尽数流到地上之后,才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束紫色的康乃馨,插在墓碑前的花瓶里。

  “我也算是孝敬你了。”我一边弯腰插花一边说着“你要是还想打我骂我,我可要还手的。”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是这么些年,我也仅仅只梦到过她寥寥几次而已,而且没有对话、没有动作,就是相互看着,仅仅看着。

  我一屁股坐在墓碑前,点上一支烟。

  “领导又派了个大单子让我去谈,你觉得这次我行吗?”我吐出一口白烟“其实上次我就问过你,你没回答我,所以我也就懒得把结果告诉你。现在你可以知道了,我搞砸了。”

  “怎么样,和我爸流着同样血的我一事无成,你是不是很高兴?嗯?”我不屑地冲墓碑偏偏脑袋。

  我把玩着手中的香烟,尾巴不耐烦地在地上扫来扫去。

  其实这些话我在和她见面的时候也常常说。而她往往是涨红着脸骂我是只白眼狼,骂我不孝顺,骂完了再掩面哭泣——哭得很放肆的那种。

  狠话似乎永远只能说一句,说完了就蔫了。剩下的台本哪怕写的再好在一个紧张的演员嘴里也只会变成糟糕的表演。

  “你应该是既开心又难过吧。”我叹了一口气,把指尖已经对折的香烟扔到一旁“你对我所做的那些,我都记得。”

  “包括以前那些好与不好……我都记得。如果没有你,我肯定是活不到现在,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

  只是……

  我拧开新的一瓶酒,自己咕噜噜喝了一口之后,将酒瓶恭恭敬敬地摆在墓碑前。

  

  “姜无义,妈,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搞得我好像个狼心狗肺的人一样。”我拿着户口簿,看着那张崭新的,还散发着油墨味道的户口页。

  “你爸那个人就是这么个人,你这个小崽子长大之后不一定比他好到哪里去。”老妈嗖的一下把户口页从我的手中抽走,也不管我跟不跟得上,就大步往外面走。

  只丢下一句沉甸甸的“快走”给我。

  和我爸离婚的第二天,老妈就带我改了新名字。

  从此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叫过我儿子。

  “姜无义!家里盐没有了你也不知道去买啊!没盐我怎么做饭啊!到时候做出来你又不吃还要嫌弃我!”

  “姜无义!我跟你说了要收衣服你怎么不收!这么一点点家务事都不会干!小小年纪就会装大爷了是吧!”

  “姜无义!你看看家里脏成什么样子了!不知道打扫一下吗?!一点自觉都没有!你就是个懒猪!”

  “姜无义!”

  “姜无义!”

  “姜无义——!”

  渐渐长大的我,才慢慢明白,姜无义并不是老妈给我起的名字,而是给老爸起的名字。

  她恨他,可是她奈何不了他。从前,现在,以后。今生今世,永永远远。

  她能奈何的,就只有身上流着一半老爸的血的我。

  我并不是什么天资聪颖或者颇有悟性的人,所以这个道理也不是平白无故地砸到我的脑袋上的。

  我肿着脸站在门口,红着眼睛,努力吸着鼻子让眼泪不掉下来。

  而尖锐的女声此时从门里传出来:“你滚!你给我滚!你勾引别人老公,还好意思上门来?!你这贱蹄子,骚货!烂裤裆!给我滚!”

  “好,你还不走是吧!我打死你——!”声音逐渐从尖锐变成刺耳的防空警报,然后她就拿着扫把冲了出来。

  后来的记忆就是我在拼命地跑,腿跑酸了,没力气了也不敢停下来。身后有发疯的怪物,身边是无动于衷又窸窸窣窣的透明人群。

  直到最后我摔倒在地,钻心的疼从手掌、从膝盖、从小腿、从背、从屁股、从全身各处传到心里。

  之后的记忆就是一些嘈杂的,大人们的嚷嚷声,以及,眼前的黑暗和金星。

  其实还有一些其他的记忆。说是其他的记忆,但其中大部分也是关于疼痛的。

  老妈有一根特制的竹板,长一米二,削得很光滑,没有一根毛刺,再从头到尾用胶带缠住。

  这种竹板无论怎么打都不会破皮,也不会伤筋动骨,但很疼,很疼,非常疼。

  第二天拿不起笔,或者站不住,或者坐不下都是常事。

  或者有的时候被抽脚心,光是站着都觉得脚心针扎一般的疼。

  “你滚你滚!你去找你那个狗娘养的爹去!不要找我!我养不起你,我以后再也不养你了!你去!去火车站!去!”

  那天,我拿着学校发的杂费单在火车站哆哆嗦嗦地站了两个钟头,心想着她应该消气了。

  可是当铁门里的她再一次听到我的声音之后,我只看到拿着竹板的她打开门,冷漠的语气里带着威胁:“你走不走?”

  我不禁打个寒颤,冷汗如雨下,机械地转过头朝着火车站走去。

  而她就跟在我的后面——无论我回头多少次,她都在,手里拿着竹板,像驱使着奴隶的奴隶主。

  其实我是可以跑的,如今我的速度比老妈快很多,只要跑起来,她就追不上我。

  可是学校的杂费单就是我身上的镣铐。更何况,还有无数锁链从家里飞来,从老妈的身上飞来,铐住我的四肢,我的身体,我的脖子。

  我又怎么跑得掉?

  直到我到了火车站,才看到她悻悻离去的背影。

  

  “所以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呢?我那个无影无踪的爹?是那个害得咱们家支离破碎的女人?还是你永远在打打骂骂,永远觉得不争气的儿子?”

  我站起来,理理衣服,拍拍屁股,把没喝完的酒缓缓地倒在地上。

  我看着积在地上一层薄薄的酒液,皱着眉犹豫了一会儿,蹲身伸手将酒抹平。

  “我不知道,我也猜不出来,这辈子我还没来得及看明白你。”

  “所以只能猜个大概,我对你而言既是我爸又是我。”

  无言、沉默。

  “至于谁的分量更重……”

  吞咽、叹息。

  “至少……我还是感谢你的。”

  踌躇、踯躅、迟疑。

  握紧拳头、开口。

  “老妈……我,我交代。”

  “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这次到底行不行。毕竟上次搞砸……其实归根结底还是我的不是。”

  我的嘴唇有些颤抖,头开始隐隐作痛,一些模糊的情景在我的脑海中慢慢浮现,还有一些看不清楚的声音,听不清楚的话语。

  “是……是,是我……识,识人不,不,不,不……不慎!也是我夜郎自大!”

  “内外都出了问题,才会被人钻了空子!”

  好痛,为什么只是说话都会这么痛。

  头痛,心也痛。

  “我,我不该,动……动手打,打,打人!我,我错,错,错,错……错了!”

  “我不该打不过还硬来,更不该用拳头去解决问题!”

  我低着头,任凭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抽噎着,回答老妈。

  说完,我不甘地抬起头,却并没有对上老妈的眼神。和我对视的,只有老妈那根特制的竹板。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回忆起这一段。

  眼神再次对上焦,我只能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黑色的墓碑,和墓碑前一团新鲜的紫色。

  

  大河宽宽,白雾弥漫。

  无论多少次,始终都是这样的景色,不曾变,也不会变,就像那天见到小礼只是上天跟我开的一个玩笑一样。

  我现在路的中间,发着呆。

  我往回看,浓密的雾气依旧阻挡着我的退路。我又向前看,前路依旧模糊不清。上次那般清晰的视野和好像害怕我的白雾也只在上次出现了一次。大河上、河岸边、还有前往河岸的斜坡,都是封锁一切的雾气。

  就连河岸对面的黑影,我也好久时间没有见到过了。

  自从那天见过小礼之后——我说的是梦里的小礼,我依旧在梦中向前行走。大概是小礼给的力量,我走得比之前要快。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上,只是隐约地感觉周围的景色有了那么些许的变化。

  而且从前那种无论怎么向前走,下次入梦时分毫无波澜地发现自己又在原地踏步的感觉也没有出现了。

  这大概是个好消息……吧。

  我的思绪并没有跟着我的身体一起踩下刹车。只是因为现在的场景实在是是活见鬼——一个黑影挡在我前进路上的正中央,一根细长的黑影从他的身上伸出,像背在身后的一把刀。

  只是这人绝对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虽然没有看到她的脸,但我确定,她就是老妈。

  我惊出一身冷汗,身体止不住的发抖,还有我的瞳孔,一定在看到她的时候有一瞬间的缩小。

  不就是今天扫墓的时候说了几句不恭敬的话吗,这么快就来找我算账了?

  只见那个黑影在我的视野里慢慢变大——她在逼近我。

  我想撒腿就跑,就像小时候她撵着我打,我不要命似的跑那样赶紧逃离这里。可我似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我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我看清了那张能用无数词语形容最后却只能挑一个熟悉的称呼来描述的脸。

  “m……妈……”

  我惊讶于自己发出了声音,或许是条件反射,或许是本能。

  然而老妈不语,只是把别在环抱双臂缝隙中的竹板抽了出来。

  我本能地闭上眼睛,等待疼痛的来临。

  出乎意料的是,我等来的是,一个有温度的拥抱。

  

  我依旧走在路上,只不过这条路已经熟得在记忆里焦掉了。

  而老妈,拿着她的竹板,跟在我后头。

  虽然是夏天,但清晨的温度还是有些低,一阵冷风吹过,我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老妈快步走上前,掏出纸巾帮我擦干净鼻涕,又退到我的身后。

  离学校越来越近,我也越来越警惕。我知道那些家伙不是这么轻易就打发的主,肯定会有报复。

  昨晚挨打的痛还隐藏在皮肉下面,虽然有狗皮膏药这座五指山压着,但还是会有空隙让它们溜出来调皮。也不知道背着这身伤的我今天还能不能应付得了那些人。

  虽然昨晚老妈边打边让我因为打人的事情而认错,但今天她这副架势跟着我,让我觉得她并不是来帮忙反而是来看我有没有给她丢人的。

  不过我想我应该先担心担心眼前的问题。

  眼前出现的只有五颜六色的色团,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是我知道他们一定是来找我麻烦的。放学的路上太多人,所以他们都会挑上学的时间教训那些“不听话”的人。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对峙,一阵劲拳带着呼呼拳风朝我打来。我下意识地双手护住脑袋,找到一个空隙,一脚踹到一个色团的下体。那个色团的轮廓扭曲着向后倒去,我却听不到他的哀嚎声。

  我邀功似的向后回头,却并没有看见老妈,顾不得心底涌起的失落,我只能更加关心我自己的战斗。

  不知道是谁偷偷摸摸地摸到我的身后,朝着我的膝盖窝狠狠踹了一脚,让我单膝跪在地上。这样的姿势使我暴露出了更多可以挨打的部位,更多的拳风伴随着疼痛出现在我的身上。

  这样为鱼肉般挨打下去可不是办法,我转动着眼珠环视这些色团,找到那个尤其鲜艳甚至略带微光的色团。就是他,我记得他。

  我不顾是否会被打到要害,单脚蹬地飞起抱住目标色团,把他扑倒在地上。

  当我扬起伸出爪子的手掌打算挠下去的时候,“啪”的一声,熟悉的清脆声音以及带着麻痹和火烧感觉的疼痛侵蚀了我的手背。

  我转过头,只看到一个拿着竹板的黑影。

  “擒贼先擒王,悟性不错。但讲话不听,你说这一鞭该不该打?”

  我咬紧牙关猛地低下头。

  可下一秒我却低着头站在老师的办公室里,旁边站着不断抽泣的鲜艳色团——不是我打的,但我却跟他感同身受。

  竹板打在身上,很痛,而且不会破皮,不会伤筋动骨,甚至连红印都会快速消退。

  我把视野转向另一边,却不敢抬头,老妈的腿跟另外两个光看下半就知道比我身边那家伙大得多的色团纠缠着。

  虽然离得很近,但他们的谈话我却听不清楚,另外两个色团的话语都是模模糊糊的嗡嗡声,只有老妈的话语勉强能听清一点。

  “学校不……我来管……”

  “替你教……”

  “没结果就……!”

  “……我儿子……”

  这三个字像是咒语,听到的瞬间,我眼前的视野开始坍缩,凝聚成一个暗淡的白色光点。随后它开始慢慢扩散,像是滴入水里的墨汁,柔和、无规律、迅捷。

  我的视野瞬间被它染色,我本以为又会是一个像那个充满白雾的河堤一样的,无穷无尽的空间,结果我好像还是回到了那个无穷无尽的河堤上。

  与以往不同的是,老妈垫着脚,双手搂着我的脖子。

  而那根令人恐惧的竹板消失了,只剩下一只向日葵,插在我和老妈的拥抱里。

  哦……我好像很早很早就比老妈要高了,所以她要抱我,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

  我猛地睁眼,沉睡在土地的蝉似乎在昨晚一齐爬了出来,在窗外发出并不算悦耳的叫声。

  而眼前是和那次梦见小礼醒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的天花板。

  我起床打开窗户,清晨的一阵风吹在我脸上,让我感觉到一股湿润的凉意。

  我揉揉有些酸胀的眼睛,深呼吸。

  可最后我只觉得吸进去了一肺的碎冰。

  

  

  

  宜人的熏香、舒适的座椅、轻柔的音乐。

  很熟悉,但我好像有段时间没有来过这里了。

  视觉、听觉、触觉、嗅觉,五感所接触到的一切都告诉我应该放松,这是一个安全的,令人放心的环境。

  可是我在发抖,我总觉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在朝我逼近。就像……面对不断临近的飓风,可我却没有一个避难所一样。

  “嗯……”狄医生看着我的检查报告“你在母亲前承认自己在工作上的错误的时候回忆起了小时候同样的情景。”

  “然后在当天晚上的梦里,你还梦见了你的母亲,甚至她还出乎‘你的意料’的,给了你一个拥抱?”狄医生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只是在我听来,却像是什么倒计时。

  “对你而言,承认自己的错误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吗?”狄医生推了推眼镜,我在他的镜片里只看到点点寒光。

  “呼……是的。我不敢承认自己错了。大概是因为我的母亲永远都在说我错了,因为我的错所以她得受累;因为我的错所以她会跟我爸分开;因为我的错所以她才会这么疯魔。”

  “就好像……所有的坏事都是因我而起。可是我内心深处知道这些都不是我的错。”

  “她日复一日一遍一遍地提,我就日复一日一遍一遍地不承认。好像久而久之,我就觉得,我不该犯错,我也不能犯错。只要我犯错了,那些真的假的,切实地莫须有的错误,会被我的母亲揉成一个巨大的石块砸到我身上。”

  “可人嘛,总是会有犯错的时候。”

  我的手像中风似的颤抖不止,我拼尽全力,才勉勉强强地夹起一张纸巾,擦掉我额头上,鬓角边的汗水。

  我的后背也已经湿透了,空调一吹,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终于,我还是拿起刀子,把我心头上那些缝缝补补的补丁一个个划开。

  里面的黑泥喷涌出来,如同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千万年之久的厉鬼终于见到了逃向人间的机会。

  我双臂在身前交叉抵挡着黑泥,神经反馈给我的却是被刀片割破的痛感,比小时候挨打要痛,比受欺负要痛,比摔倒要痛,总之就是很痛很痛。

  很痛,很痛。

  “姜先生。”狄医生的呼唤将我拉回现实。我看到他的手里端着一杯水和两片药。“姜先生,那按照之前的约定,我会让你回忆起你当初让我藏起来的记忆。你准备好了吗?”

  我咽了一口唾沫,收紧的手掌在皮质的沙发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嗯,我准备好了。”我接过药片,甚至没有喝水就一口吞下。

  “那好。”医生将沙发调整成平躺模式,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个佛钵。“深呼吸,把杂念和废气尽可能地吐出体外,然后放松你的身体。”

  “闭上眼睛。”

  “当——”

  

  河堤,却没有白雾。

  一切都是那么清晰,不再有看不见前途与后路的恐慌,也没有被困在孤单又无助里的绝望。

  我看到了夕阳。

  这个世界里从未出现的橘红色。虽然在现实中见过了无数次,但像这样,站在无边无际的河堤上,看着无垠的地平线上,炽红色的太阳缓缓落下,还是第一次。

  我被这美丽的夕阳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坐在了河堤上,看着太阳慢慢沉入地平线。

  当我挪挪屁股,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定之后,眼前的景色幻化成一个十字路口,被老旧痕迹爬满的灯杆配上无人修理而掉进黑暗的红绿灯,还有已经被车胎染黑的斑马线。

  一个推车慢慢地从人行道上推向马路。这两推车长着一张标准化的脸——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开源封面、随处可见的芙蓉老味道炒饭招牌、还有已经被油污染黑的台面以及动起来吱呀呀响却不比大风车的轮子和因为颠簸而叮叮当当的各种器具。

  这个地方少有人来,加上已经报废的交通指挥系统,使得通过这里的人或车都随心所欲,更为精准的用词应该是肆意而为。

  比如这个走着对角线缓缓移动到马路对面的推车。藏在这个推车后的女人,总是喜欢这样图方便。

  只不过这时候,那些平常总是会直击大脑的噪声却被完全静音,往往被忽略的手机铃声却好似响在我的耳边。

  女人接起了电话,带着笑意,不知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她竟然停在了路中间,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她的笑声就被比火车还嘹亮的汽车喇叭声盖了过去。

  推车被撞了个侧翻,悬空的那一边轮子转动着却不再发出吱呀呀的声音,而那个女人,则需要根据地上长长的血迹去寻找,才能找到缺了一条腿,半个脑袋被压扁的她。

  理所当然地,她已经死了。

  “不要接电话!”然而当一切都尘埃落定,我的这句话才脱口而出。

  话语化作漆黑的闪电从我的口中发出,瞬间击中了女人的身体。

  它如雷神宙斯的武器,带着神力撕裂了空间,露出光秃秃的虚无。

  可透过无限的虚无所映射出的镜子,我看到的却是面熟的心理医生,他正拿着帕子擦拭着我额头上的汗。

  我愣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话语最后还是变成了眼泪,从不应该出现的地方离开我的身体。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向你认错,你回来好不好?

  我捂住眼睛,把泪水按回身体里,希望它能乖乖听话听成言语从我的嘴里钻出去,可是叛逆的它变成了让我丢脸的嚎哭。

  

  医生让我回家好好休息,可是我躺在床上,红着眼眶,迟迟无法入睡。

  我打开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可是回应我的,只有漫长的回铃音、冷漠的女声还有最后绝望的忙音。

  我翻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让眼泪浸湿我的枕巾。

  

  我又一次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只不过这次的我并没有站在河堤上,而是出现在了河岸边。

  白雾依旧没有消散。我以盘腿的姿势坐在河岸边,看着河对岸的白雾里摇曳的黑影。

  是小礼。我这样想着。

  “小礼……”我轻轻地呼唤一声,生怕吓走了对岸的阴影。估计是哭着睡着的缘故,我的声音还打着颤。

  可是雾并没有散去,小礼躲在后面,一言不发。

  “怎么了?小礼?”我对黑影的无动于衷表现得有些着急,伸出手,希望能抓出他。

  “为什么?为什么不回应我?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所以你要彻底离开我对吗?”眼泪爬上我的眼角,喉咙里装填上了名为哭腔的子弹。子弹一颗颗被我打出去,可是伤不到对面分毫。

  “小礼!小礼——!不要,我错了,我跟你道歉,我跟你认错!”

  扑通。

  努力想要抓住小礼的我,却掉进了那条大河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了我,当它们穿透我的皮肤之后,就变成了不化的臻冰,冻结住了我的灵魂。

  黑暗,我的眼前只有黑暗,就像被装进小木匣子里,再丢进坑里,用泥土填实。

  就像活埋一样。

  我开始觉得自己喘不过气,不知道是因为呛水还是因为被活埋。

  我想挥动四肢浮出水面,可我的灵魂已经结冰,再也无法控制住的我身体。我的意识被囚禁在名为身体的牢笼里,一点点看着我被腐化,被吞没。

  在这座牢笼里,我只能感受到河水在身体上的冲击,只能感受到泥土填在身上的挤压感。

  无力,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只能任由河水将我冲向更远的地方。

  ……

  在黑暗中,我什么都感受不到,除了难受、窒息、寒冷。我的身体无法动弹,就连被禁锢的思维也因为失去了自由而慢慢丧失活力。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自己浮出了水面。

  我看到了人头,无数的人头,同我一起漂浮在水面上。没有脖子,没有肩膀,只有一个个头裸露在水面之上,他们没有头发,只有干瘪的肌肤,睁着眼,张着嘴,却看不到眨眼,看不到呼吸的起伏,只能看到四处提溜的眼珠。

  似乎我也是一样。

  可是周围没有光,除了人头我什么都看不见;周围也没有声音,安静得诡异,就连空气在耳中的嗡鸣都消失不见;就连空气也没有,我,不光我自己,我甚至都能感受到他人的窒息感,可是我能听到每个人的嘴中因为窒息而发出的可怕风箱声。

  不,不行了……

  我也开始同周围的人头一样,发出可怕的风箱声——因为只出气而无法进气。

  不一会儿的功夫,我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大脑的缺氧让我面前开始出现幻觉——

  “喝——————”

  我捂着脖子从床上惊醒,一个打挺坐了起来。

  一只小小的手掌搭上我的背,轻轻地拍着。

  我撇过头,看到一只小熊猫在我的床边坐着。在我的床头,插着一株盛放的向日葵。

  

  

  

  大概是为了安慰我,小礼把吃饭的时间安排在了这个周末。我也听从他的建议,请假休息一天。

  在一个个点掉微信上垃圾推送的红点时,看到了之前给我送蛋糕的女同事的微信——蛋糕店的地址。

  「他家伯爵红茶巴斯克是招牌哦~如果姜sir不是乳糖不耐的话。」

  「动画表情:吐舌」

  小丫头……

  我轻轻一笑,放下手机,抬头看向这家店的招牌——九令小馆——看着像是什么酒馆的名字。

  这家店总店开在甫都市,甚至是当地文化特色宣传项目之一,近两年才在芙蓉市开了第一家分店。

  小礼是甫都人,以前我俩还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会带我来这里吃甜品。他很喜欢吃,每次都吃得一边笑一边双腿悬空晃啊晃的。

  “小礼,这是……?”

  “为了庆祝你接到大项目,得到领导赏识,我特意让老板做的!”

  “也祝你早日平步青云!我就先往走一步啦,但你放心,我会拉着你的!”我抓住他的手一把拽到怀里,狠狠亲了他一口。

  小礼有些脸红,然后用在我脸上重重地一嘬回应了我。

  那天的蛋糕特别大,大到我头一次当着小礼的面吃吐了。

  “阿毅,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

  “我已经无计可施了。我原以为我可以帮你振作起来的。但是已经两年了,你还是这样。我累了。”

  “可我……”

  “等你什么时候能追上我了,我们再谈复合的事情吧。”

  那天的蛋糕特别小,小到我不知道吃了多少份,依旧觉得心里空空的。

  我也就来过这家店两次,一次是三年半以前,一次是一年半以前。两次都为了同一个人来,却都不同程度地改变了我的人生。

  不知道这次会发生什么。

  我推门走进店里,在零散的顾客里一眼就认出了一只波斯猫。

  当我在她面前坐下的时候,闭眼享受咖啡的她带着愠怒的“操”只往外蹦了个偏旁部首就睁眼看到了我。

  她端着茶杯的手抖了抖,要不是成年人最后的体面,估计我就要被她喷一脸了。

  “咳咳……姜sir……”她用纸巾遮住嘴,放大她眼神里的难为情。

  “苗苗,趁我请假偷偷出来摸鱼,罚你这月的全勤奖请我吃水宫殿。”我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手臂搭在桌子上,用逮住老鼠的猫的眼神看着她。

  “哎呀好领导~人家是出来见客户的,聊完了打算墨迹会儿再回单位嘛~”苗苗撒起娇来,声音都夹了几分“况且水宫殿那么难吃,还贵得紧……不如,今天的蛋糕和饮料算在我头上吧!”

  “说的也是……那就宴芙蓉吧。”我用食指扣了扣桌面,闭着眼轻轻点头。

  “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苗苗轻哼一声,对着桌上剩下的蛋糕埋头苦吃起来。

  “那你帮我点吧,东道主。”我发出带着笑意的轻哼。

  “姜sir,听说最近成老大又给了你个大单子?”苗苗又点了个新的开心果酱蛋糕,估计是很好吃,把蛋糕放进嘴里了之后止不住地发出满足的呼噜呼噜。

  “嗯。”我也尝了尝我面前的蛋糕,芝士细腻,茶香清甜,还是和以前一样的高水准“胡力说的吧?”

  “切,那家伙趁你不在,在单位里说有个大单子找上门,成老大派给了你,让我们找你请客。他那话,说得滴水不漏的。要不是亲眼见识过,估计又得被他骗一回。”提到这个人苗苗说话就没什么好气,拿着叉子在蛋糕上面直戳。

  胡力就是之前关心我的那只狐狸,是我现在的领导之一。

  他和我同一年进的单位,一起在总部当了两年管培生,之后一起转正,一起共事。和我们同届的或是跳槽或是调部,只有我俩一直共事到现在。我俩当时私下关系也不错,偶尔会聚一聚喝杯小酒什么的。

  “都是陈年往事了。”我捏着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果汁,平静地念着电视剧里的洒脱台词“成王……”

  “败……”

  一阵头痛却在这时袭来,像一颗子弹从左到右贯穿了我的大脑。我一手捂着不存在的伤口,一手拍在桌子上支撑着自己。

  苗苗似乎吓了一跳,惊恐在她的眼中和杯中的液体一样翻腾着。

  我因为疼痛眯起的眼睛看到她伸过来的手,但她的话语却被剧烈的痛感所过滤。

  不知为何,即便如此,还是有一股未知的力量从我的体内涌起,推动着我说完那最后一个字。

  “寇……”

  鼻头一酸,这个字和眼泪从快被咬碎的牙齿的缝隙中一起喷射出来。

  在我感觉黑暗即将把我吞没之际,我却听到了佛钵的声音。

  “当——”

  所有的疼痛和混乱瞬间飞灰湮灭,我痴痴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穿着一身青绿色汉服的柴犬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他的头上长着长长的鹿角,而身后则拖着一条又大又长的龙尾。

  

  整个人透着和现代格格不入的古风古韵,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这人我知道,九令小馆的二当家,在新闻上看到过。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纤细修长宛若净瓶的白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株向日葵,缓缓地靠近我。直到走到桌边,他将花瓶放下,双指如利剑,刺中我的眉心。

  “心魔。”

  随后他收回手,摊开整个手掌,指向桌上的花:

  “友人之托,解困消难。”

  之后他收回手,伸出两只手指示意我看他的眼睛。我和他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如同最顶级的帝王绿翡翠,又似百年古井中翻绿的井水。

  一股带着暖流的凉意席卷了我,像是在冰冷海水中游动时遇到了暖流。我平静下来,一些东西发出了松动的声音,更多的记忆开始慢慢浮现。

  此人见我恢复平静,先是向两边伸出双手上下晃动,让骚动的人群安静下来,随后两手合并,作揖弓腰:“招待不周,食费全免,聊表歉意。”

  

  四年前,老部长光荣退休,当时还是副部长的成哥顺利晋升,副部长这个位子就空了出来。其实当时单位里的大家都心知肚明,论资历论能力,新的副部基本就出在我和胡力里了。

  半年后,十年难遇的一单国际金属贸易大单。前端都已经敲定,就剩下后续的货物运输以及管理维系的内容。这些归物流部管,换句话说我和胡力的机会来了。

  当时单位风言风语不断,据说甚至还有退休的老领导下场,但最后成哥拍板,定了我去和他们谈。当时单位里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觉得我已经被内定下一任副部长了。

  那天我和小礼聚完之后,回家路上给老妈打了通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结果这个蠢女人在大马路中间接电话,被大货车碾了。听说车停下来的时候她的一条腿还挂在车轮上。

  那段时间我是单位灵堂两头跑,电话永远都在响。大大小小,重要的,琐碎的事情,我经常刚沾上枕头却又被电话叫醒,顶着通红的眼睛走进下楼的电梯。

  等到老妈的丧事彻底办完,大抵是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就在离家一步之遥的电梯里我直接昏死了过去,随之而来的就是大病一场,休息了足足半年之久。

  可是项目不能没人管,成哥就让胡力暂时顶替我。

  当我休息好了回单位了之后,胡力倒是很自觉的把位置让了出来,跟着我打下手。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人来都来了,而且还顶了半年活,有些事情还只有他清楚。

  而且胡力也是没有藏什么私心,请我吃了几顿饭,就把这段时间的工作内容和已经定下的计划、行程全部与我交接好了。胡力在饭局上同我交接完之后,便提出要退出了,以免瓜田李下。

  也不知为何,我可能是病坏了脑子,也可能是太春风得意了,我并没有多想,甚至没有和小礼商量,便私下决定让胡力在项目里继续待下去了。多年同事,又算是半个同窗,这次回来也没有跟我耍心眼子,应该是一个信得过的人。

  “你傻啊,你看他这半年都干了什么?萧规曹随而已!你自己看看方案上有任何推进吗?”小礼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我,在屏幕上忿忿地敲着“这种事你也不跟我商量商量?”

  “不用不用。”我喝了点酒,带着微醺的红晕冲他微笑摆手“胡力跟我认识那么多年了,我信得过他。”

  “你啊你,你就是这样。不管是谁,只要跟你一起待过几年你就滤镜厚得能防弹!”小礼伸出食指咚咚咚猛戳我的脑门,然后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抱着尾巴缩在肚子里,从背面看上去就像个红红的杨梅“算了算了,我帮你想想怎么回绝他……”

  “哎呀哎呀,没事的啦!”我摇着尾巴走过去搂住他的脖子。

  “去去去,一身的酒味,给我洗澡去!就给我惹麻烦!烦死了。”小熊猫挥舞着爪子拍开我的手。

  “都是小事啦,来亲亲。”我摇着尾巴伸出吻部蹭上他的脸颊,伸出细长的舌头舔舐着小礼又香又软的脸蛋。

  “啊啊啊啊——臭流氓!放开我!”小熊猫在我的怀里像离了水的鱼一样乱蹦挣扎。

  “我亲自己老婆还犯法了?”我坏笑着伸长了舌头撬开他的嘴。

  

  “唉……”我闭着眼叹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没事没事,姜sir。”苗苗冲我摆摆手“虽然我们都有所耳闻,但这一下子还是有点突然。”

  “果然什么东西都还是亲眼看到最有冲击哈哈……”

  “算了算了,这次的全勤奖就不找你麻烦了,就当我赔礼道歉了。”

  “呀吼!领导万岁。”苗苗听了我这话立刻脸上尴尬净消,换上她招牌的营业笑容。

  “好了好了,把你这套收起来。我跟你说个正经的。”

  “咳咳。”苗苗咳嗽两声,立刻正襟危坐“请领导指示。”

  “你去当演员应该比在单位里赚得多……”

  “我就当姜sir是在夸我漂亮好啦。好啦,要问什么?”

  “额……”当话到嘴边时我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有点发烫。“就是……嗯……苗苗。”

  “姜sir你要是跟我表白的话我会拒绝你哦。”

  “啊?”我突然有些错愕“为啥这么说?”

  “你看看你现在的状态,不是要表白,就是发骚了。”苗苗漫不经心地舀了块蛋糕丢进嘴里。

  “额……其实我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追人的经验?”

  “追人?姜sir看上谁了?”

  “收收你的八卦之魂,我……”我又一次拿着吸管搅拌着杯子里的饮料“我想重新追一个人。”

  “重新……?是什么意思?”苗苗一只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尾巴也缓慢地摇晃着。

  “字面意思,那个人选择了离开我,但是我……还是想试试看看能不能把他追回来。”

  “原来是追妻火葬场的剧情。我没别的意思哈姜sir。”看到我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之后她喝了口咖啡继续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当时他为什么离开你们有说清楚吗?”

  “嗯,他说他拉不动我了,我们之间已经到了他无计可施的地步,还说等什么时候我追上他了再跟他谈复合的事情。”我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着。

  “这也叫说清楚了啊……”苗苗听完笑着摇头“不过我们能确定的是:第一,其实他不想彻底放手;第二,他觉得这段关系的根本问题得靠你来解决,他已经尽力尝试了;第三,他认为就觉得办法是姜sir——”

  “你”苗苗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我,然后慢慢地指向窗外“得追上他。”

  我顺着她的手指向窗外看去,外面天光明媚,微风吹拂,树叶颤颤,对于芙蓉市来说,雨季结束是一年之中最舒服的几天,而下了好一段时间的雨,近来连续一周的放晴,也意味着雨季快要结束了。

  “天气真好啊……”

  “虽然姜sir你跑题了,但是作为我的领导我还是顺着你的话说下去比较好。”苗苗又一次清清嗓子,换上营业声线“的确呢,再等最后一次返潮的雨季,就是芙蓉市一年之间最舒服的一段日子了。”

  “好了好了,真是没个正形。”我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你该回去了,不然我就把你今天摸鱼的事情告诉胡力。”

  “哎呀别,他那种人,告诉他那还得了啊。”苗苗听了我的话,一边翻着白眼一边收拾着包包起身。

  “不过姜sir,虽然这话不该是我来说,但我还是想提醒一下:虽然成哥对你青眼有加,但是胡力现在毕竟也是我们部的二把手,你的领导,很多事情姜sir还是考虑好了再动,免得像上次一样栽跟头。”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放轻松!我们很多人还是站你的!”苗苗拍拍我的肩膀给我竖了个大拇指“放轻松,别老是皱眉了!”

  “……好。”我与苗苗告别,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电话背景是一个飞向太阳的少年,是希腊神话中的伊卡洛斯。

  今天的天气他应该很乐意出来。

  

  

  

  我本以为这段时间心情不错,还去看了医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解决了一些问题,应当会回归无梦的睡眠。

  但如今的我依旧站立在这熟悉的河堤上,看着茫茫的白雾,和雾后面若隐若现的各种事物。

  不知为何,这次的河堤好像是进入了冬季。我看着自己嘴里不断哈出的白汽,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

  还真是贴心,自动帮我换上了冬季的衣服,意外的还挺暖和的。

  我抬头看看天,天上是没有白雾的,但是是另一种不好看的颜色——灰蒙蒙的,混着些许的白色,像被染灰的可怜流浪小白猫。

  小猫喜欢晒太阳,所以它横亘在我和天空的中间,挡住我和太阳所有的沟通。

  虽然很让人烦,但这就是小猫。

  我呆呆地望着天空,然后,然后,然后就下起了雪,一片片雪花飘落到我的眼镜上。

  好大的雪,只有在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鹅毛大雪下了起来。

  记忆里,只有在北方学习的时候,才看过这么大的雪。

  那时候,会买点毛豆花生,再带上两瓶牛栏山,窝在宿舍里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诶,今天学的怎么样,后天又要考试了,据说要去省会城市得前20%,你应该没问题吧?”对面名叫胡力的狐狸先给我斟上一杯酒,再给自己倒上一杯。

  “嗯”我剥开一颗花生,微微点头。不知道为何,北方很少见到有水煮花生,这是胡力买回来之后我自己煮的。只可惜这里的辣子不如荆襄省的香,煮出来的花生总是觉得缺点味道。

  “真好。没想到上班了还得学运筹学,本来我大学就学的不怎么样。”胡力双手抱在脑后,一只脚蹬在桌子上把凳子翘起来“我算算……”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立刻恢复了正经坐象,拿了张纸在桌上写写画画。

  “如果其他正常发挥的话,运筹得考……”胡力把最后一个等式写完“78.3?!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无奈地哼一声“重点是排队论,起码的模型得知道吧?”

  “额……”

  “嗯……那三门二羊呢?这个可是最最基础的了。”

  “这个我知道。”

  “那我知道了。”我把放在一旁的纸笔拿过来“那我们直接从排队论开始吧。首先是一台一队……”

  

  “呜呼!我过了!阿毅,我请你吃饭吧,权当感谢你给我补课了!”

  胡力推开门挥动着手机冲我嚷嚷,感觉高兴得快飞起来了。

  “多少名?”我不咸不淡地抬眼问一句。

  “29,差了你十多名。你打算去哪里?”胡力在我对面坐下“我这排名,四京三特肯定是别想了,看看能不能去一个好一点的新一线吧。”

  “我跟你说过的,我想回老家。我妈也在老家。”

  “芙蓉市?据说芙蓉市的房价很便宜,生活成本也不高?真的假的?”

  “这倒不假,但是赚的也少,你去看看我们芙蓉分部物流专员的工资就知道了。”这次我连眼皮都没抬。

  “但是部长副部都可以外调升迁啊,我看松浦和天京好几个部长都是从荆襄、樊楚两个省调过去的。”胡力摆弄着手机“喏,你看。”

  “这样啊……”胡力说的这些我倒是完全没想到。之前我只觉得在芙蓉做到部长光荣退休就好了。

  “反正天京、松浦这些四京三特肯定是留给前十那些怪物的。你的成绩要是去芙蓉肯定也是手拿把掐。至于我嘛……”胡力皱着眉头看着手机。

  “唉,看来只能填芙蓉、甫都、瑜城了。看最后分到哪里了。”他把手机往桌上一甩,无奈地叹一口气。

  “算了,不说这些了。晚上去哪里吃饭?你来定!我的大恩人——”胡力叹完这口气就马上换上了满面笑容,眼睛友善地眯成一条缝。

  “你考试的时候抄了我的试卷,对吧?”我问他,并没有看向他。

  

  当我再抬头时,我看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橙色身影出现在那充满白雾的河堤上。

  不,雾散了。

  白雾不再布满整个世界。胡力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向我走来,走在已经被白雪覆盖的河堤路上。

  这个世界在这个时候变得很安静,连一向吵闹的大河都变得平静,不再发出声音。整个世界,我只听到胡力的靴子踩在白雪上的嘎吱声。

  我皱起眉头,甚至能感觉到我的五官都挤到了一起。

  “你都意识到了,为什么不收起来呢?”

  胡力已经出现在了我身前一米的地方。

  “没错,我就是看了。”胡力用右手摆出一个无所谓的手势。

  “你自己也想帮我一把。”他向我逼近,伸出左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俩之间的距离变成胡力手臂的长度。

  “你是知道的,我的水平突击根本不可能,所以……”胡力呲着牙坏笑“你想施舍我。”

  “无所谓,其实我并不在乎。所谓施舍,就是强者对弱者的行为。你想做强者,我想有更好的前途。”

  “我俩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臂向下滑动,伸出食指摩挲着我的胸膛。

  “只是我并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揭穿我?”

  “正义感?道德感?还是其他的原因?其实我是知道的,但我还是觉得你说出来比较好。”胡力的手指变成了拳头,轻轻地打了我一拳。就像好兄弟之间的亲昵一样。

  “朋友的考验。”我答道“考验而已。”

  “还真是单纯又天真。我说,你是学生时代一个朋友都没有吗?”胡力的语调一听就是在憋笑。

  “是啊……”我叹息“至少从来没有像你这样可以毫无负担地去交流的人。”

  “这样啊……可你没想过,这种私下里的揭穿,对我而言只是不痛不痒,我依旧可以装作朋友附着在你身上不是吗?”

  “我……”我摇摇头,咽下了后面的话语。

  “你,姜吾毅,你其实没把我当朋友。你只是……”胡力开始绕着我转圈打量着我,待他走完一圈重新回到我的面前时,他说道——

  “你只是在享受所谓强对弱的施舍,享受这种行为带来的身份满足感。不光这件事,所有的事情都是。”

  啊……

  他说的……对吗?

  “对的。”胡力闭上眼轻轻点头“对同事是,对我是,对周知礼是,对你妈妈更是。”

  “……”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鼻头一酸。

  “姜吾毅,不,姜无义,你……”胡力指着我,他的手指看上去像修长的竹板。

  还好早上的闹钟救了我。

  

  “下午好狄医生。”我开门径直地在皮质的躺椅上坐下。皮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托住我下沉的身体。还有熟悉的安神沉香弥漫在房间里,让人一进来就想放松睡觉。

  

  “狄医生,那是……?”在我闭上眼之前,我看到狄医生桌上一抹从未出现过的亮色,立刻坐起来——那是一株向日葵。

  

  “嗯?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昨晚我梦到了你拿着一株向日葵来找我,所以今天我就买了一株。你不喜欢吗?不喜欢的话我拿出去。”狄医生向我露出一个微笑,山羊的面相特别温顺,很容易给人值得信赖的印象。

  

  我看着他因为微笑而产生的眯眯眼:“这样……还真是奇怪的缘分呢。”

  

  “是啊,很多时候缘分就是这样难以言喻、捉摸不透的。”狄医生缓缓拿出那个熟悉的佛钵,缓缓走到我的身边“今天是按照原来的安排进行,还是在这两次到访之间又发生了你想同我聊聊的事情?”

  

  “不用,按照原来的安排继续吧。我觉得我能在那些记忆里找到答案。”我看着躺椅旁小圆桌上摆着的药片和冒着热气的水,边说着边拿起它们服下。

  

  “那……”

  

  由于药效,模模糊糊间狄医生的话语也变得模模糊糊,但是在彻底沉睡之前,我的眼前却闪过小礼的身影,他捧着一束向日葵冲我微笑,只是他的眼睛,变成了一双熟悉的帝王绿双瞳,古井无波的盈盈笑意后却藏着漫天卷地的能量。

  

  “啊……狄医生……”

  

  这句话大概只是在我的脑海里说出来而已,狄医生并没有其他的反应。

  

  “当——”

  

  

  

  我又一次回到了熟悉的河堤上。其实现在它应该不是河堤了,它只是一条隆起的地脉上的笔直的路,像一条拉链一样,缝住割裂的左右两片。

  

  左边的奔流大河已然消失不见,原本大河的位置变成了一面镜子;而河的对岸,小礼经常出现的地方,也变成了一面镜子;就连以往梦境中从河堤上下到河岸边的小斜坡,也变成了一面镜子。

  

  按理来说三面镜子应当互相映射,在各自的身上照出无穷无尽的对方,可是梦里哪有什么道理,每片镜子如同荧幕,播放着同一条影片:

  

  “今天白天精神怎么样?午睡睡好了吗?”

  

  我还没打开车门,小礼就摇下车窗询问我。

  

  我看向他,透过他眼底泛着的心疼的涟漪我猜到他一定看出了我眼中无法掩饰的疲态。

  

  我没有回话,只是打开车内一屁股坐到副驾驶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之前你母亲的葬礼那段时间你就强撑着不让我插手,我帮你你还要对我发火。”小礼把身体伸到我这边,帮我系上安全带,用一种不容我拒绝的关切,说出只有恋人之间才会存在的命令:“这次我不会退步了,无论你怎样我都不会再袖手旁观了。”

  

  我原本想逞强地抗辩两句,但是无奈眼皮不停打架,连带着嘴巴也不听使唤,一句话都没说,就败在了小礼的手下。

  

  原本项目推进得很顺利,结果对方国家换了领导班子,宣布未来几年将逐步把关税提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

  

  这下可就不单单是之前的计划书作废这么简单了。

  

  燕京总部给我们的指示是不惜一切代价保下这个项目;对方的态度则是还需要观望,但会先停止合作;国内与之相关的机关单位则是打起了退堂鼓。为此我们上上下下都进入了24小时stand by的紧急状态。

  

  由于我大学比较好,人脉比较硬,因此这次我大部分的工作都是在打探消息:找外国同行业的同学,联系在外国政坛有门路的朋友,或者委托朋友去认识朋友的朋友。

  

  政策动向、内部消息、人员变动,这些消息都必须要第一手的,越快越好,越新越好,越细越好。

  

  所以这两天我彻夜都守在电脑前,多线程高速运转——新闻报道、行业规范、内部流出的资料。像是回到了大学参加比赛的时候,看完资料去找别人问,问完接着去看新的资料,一轮一轮永无止尽。

  

  这两天我唯一能休息的时候就是单位午休的一个半小时,我连饭都来不及吃,倒头就睡。能撑到现在纯靠葡萄糖和能量饮料吊着这条命。

  

  面对小礼的命令,现在的我也只有乖乖听话的份。还没嗯出声,我就失去了意识。

  

  小礼是把饭做好之后再返回车里叫我的。他的手艺不及我,但做一些家常小菜是没问题的。平时也是我喜欢把做饭这些事都揽到自己身上,他也就少了施展的机会。

  

  饭后,小礼把我塞进被窝里,又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今天我帮你盯着吧,你把工作手机设置下永不息屏。”

  

  说完,他自己手里变戏法似的多出一瓶已经拧开瓶盖的功能饮料。

  

  “这两天我一直跟着你学,大概要注意哪些信息我也心里有个数。而且你的那些同学也不是傻子对不对,重要信息肯定会提醒我的。”

  

  “今晚你必须去睡觉。”

  

  是的,我这两天忙碌,小礼也没闲着。他跟公司请了假,陪我彻夜守着,在我身边不光端茶送水捏腰捶腿,还会帮我整理资料,归纳计划,而白天我去上班了他就在家睡觉养养精神。

  

  又是恋人之间不容拒绝的命令。我再一次没来得及嗯出声,就又彻底沉入了无梦的安眠。

  

  等我醒来的时候,只看到趴在桌上睡着的小礼,还有旁边放着的归纳整理好的信息资料。

  

  现在想起来,我起码得给他披件衣服,或者把他抱到床上去睡觉的。再不济,也得有一声谢谢,或者一个吻。

  

  但这些我都没有,我当时只是抱着资料,一边喝着小礼剩下的能量饮料一边飞奔出家门。

  

  

  

  风波持续了小半年,后来也算是解决了,只是我……

  

  成哥为了嘉奖我们,给所有人都加了今年的年假。

  

  “我们出去玩吧,你要是不想出去旅游的话,我们就在附近逛逛吧?我们好久都没出去玩了。”饭桌上,小礼双手托着下巴,歪着脑袋笑盈盈地看着我。

  

  “你不用上班吗?”我把碗里的汤喝完,反问道。

  

  “我今年还有年假没休完啦,反正年底就清零了,赶紧休了。”小熊猫收拾完碗筷,随后一边给桌上的向日葵换水一边说道。

  

  “你们单位不是也多放了年假吗?我们也好久没一起出去玩了,答应我嘛,求求你啦~”换完水,小礼又马不停蹄地跑到我身后给我捏肩。

  

  “好吧,那就去吧。”

  

  “好诶!”小礼捏肩的手突然放上我的脸颊,来来回回狠狠搓了一顿随后嬉嬉笑笑地跑开“我去查攻略!你最近辛苦啦,都交给我吧!”

  

  原本我应该噗嗤一笑然后起身去找小礼,然后将他扑倒在床上狠狠挠他一顿痒痒肉的。可现在我的只是木然地坐在桌子前,变成不是我的我。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在慢慢凝固,但我却说不出来,这种感觉比第六感还要不靠谱。

  

  可它又是那么真实,我真切地感受着我的异化,却无法宣之于口,也无法了然于胸。

  

  那晚,小礼像只八爪鱼一样抱着我,他的头躺在我的胸膛上。他安稳又炽热的呼吸却让我无能为力地倍感煎熬。

  

  左边的电影戛然而止,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身后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像那被吸进紫金红葫芦的孙猴子一样,跌进了另一幅画里。

  

  

  

  “阿毅,我们去那边看看好不好?”小礼仰起脸冲我微笑,一只手挽着我的胳膊,冲着他另一只手指着的一家杂货店轻轻拽着。

  

  而我却像一桩枯树墩,回应着不咸不淡的:

  

  “嗯。”

  

  “阿毅!你看这个,是不是好傻逼好有意思?”小礼倏地从一个柜台后窜出来,双手捧着一个丑萌丑萌的玩偶冲着我晃着,捏一捏还会发出咯咯的怪叫。他的脸嬉笑着从玩偶的后面探出来,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地看着我。

  

  而我不是不能感受到藏在其中的他对我满满的爱意,只是我内心的情感却像无法冲破程序设定的机器人,囔着毫无波澜的:

  

  “啊。”

  

  “阿毅,我有点饿了,我们去吃饭吧?你想吃什么?”从杂货店出来,小礼依旧挽着我的手臂,四处张望着搜索着藏在街边角落的美味——往常都是我在做这样的事情。

  

  他不厌其烦地拉着我走街串巷,先是嫌弃这家店的油烟味闻起来就很劣质;后来是认为那家店饭店都没什么顾客光临一定不怎么好吃;再者是觉得今天的天气不适合吃这家的招牌,又或者是那家的饭菜一看就不合我的口味。

  

  而我像一只自动跟随的宠物,被小礼拽着我的手臂做成的绳索机械地跟着,说着轻描淡写的:

  

  “随便。”

  

  “阿毅,吃饭了,别发呆了。”桌上有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火锅;有看上去就鲜甜美味的鸡汤;有碧绿的青菜有散发着油脂香味的内脏和肉类。

  

  只是面对满桌的美味佳肴,我却毫无食欲,甚至连提起筷子的力气都没有。即使小礼看出了这点,不停地往我的碗里夹菜,给我盛汤,忙前忙后像是在伺候少爷。

  

  而我只是正襟危坐,挺直了腰杆,双手搭在膝盖上,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

  

  “哦。”

  

  

  

  那一夜,我们一如往常地躺在床上,小礼枕着我的手臂,一只手拨弄着我尾巴根上的毛。如果是以前,我应当会强忍着敏感的尾根传来的挠痒,歪头看着身边毛绒绒的小熊猫脑袋,用被压住的手臂伸出食指轻轻地挠着他的后脑勺作为回应。

  

  只是今天的我却毫无波澜,像一大堆bug的程序,无论怎么输入,却一个输出的结果都得不到。

  

  小礼自然也能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他的胸膛一起一伏,发出轻轻的叹息:“今天感觉你玩的不是很开心,是我做的不够好吗?”

  

  “没有。”

  

  “那为什么?”小礼的心里应该有自己的答案,这句话带着尽可能收敛着倒刺的坚定。

  

  “你做的很周全了,今天地方很有意思,吃的饭味道很好很香。我知道,你辛苦了。”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圆灯,躲开他的坚定。

  

  话音刚落,小礼蹭的一下蹦起来,骑在我的身上,双手按住我大字张开的双臂,在我的嘴上狠狠地啃一口。

  

  他的舌头并不费力地敲开我毫无抵抗的牙齿,与我的舌头纠缠在一起。只是面对他的热情,我的舌头宛如一条死蛇,被他的舌头带着甩来甩去,像耍把式一样。只不过我这个道具质量并不好,他耍不了两招,我的舌头就会从他的舌头上掉下来。

  

  他并没有放弃,而是换了个进攻的方向:他的舌头开始舔舐着我的牙床,舌尖在掠过我尖利的犬牙时轻轻地划过锋利的牙尖。这个动作我们已经做过多次,他非常清楚如何把握挑起我兴趣和不伤到自己舌头之间的平衡。

  

  我的口腔被他里里外外三光一般地扫荡之后,他并没有像以往那般恋恋不舍地与我分开,而是循序的抬起头,庄重地,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我。

  

  我读出他眼里的郑重其事,他眼里的不甘愤怒,他眼里的,无奈,失望。

  

  一阵无言后,他猛地又一个吻紧紧贴在我的嘴唇上。我知道,这是因为那些我看得出的,看不出的情绪拧成一股攥在我手里的一股项圈绳,把他拉过来的。

  

  这个吻并不长,可他似是用出了吃奶的力气,发出一声巨大的“啵”后才与我分开。

  

  “哼,我不管,反正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男朋友,你跑不掉的。”

  

  说完,他又一次俯身吻我,这一次我觉得应该不是被情绪的项圈拉扯的。

  

  “你永永远远都是我的男朋友,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你掏出我的手掌心。”

  

  “我会带着你走,用尽我的全力,或拽或拉,或搬或抗。”

  

  “我不相信。”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我。

  

  “你是山,我也搬得完,你是海,我也填得干!”

  

  他眼中倒映着的我的背后,燃烧着如太阳一般的火焰。

  

  

  

  只不过,就算是太阳,也并非永恒。

  

  

  

  “碰!”我像是一颗被吃干抹尽的梅子核,随意地吐在我一开始所站在的那条道路上,用一种狗吃屎的姿势摔在地上,不体面、不干净,还滚了几圈。

  

  我想挣扎着站起来,可身上却有泰山压顶让我无法动弹。

  

  我吃力地抬起头看向前方那条通向天际线的道路。只是这一次,没有白雾,也并非黄昏,不知原本是何颜色的天空变成了小时候大院里组织放电影的荧幕,上面播放着——

  

  

  

  “医生,您是什么意思?重大刺激导致的什么?”

  

  宜人的熏香,舒适的座椅,轻柔的音乐。眼前,哦不,应当说是天空中播放出的画面是那么熟悉,几乎就是以我的视角看到的狄医生的咨询室。而耳边传来的,是带着焦急和不解的,又强装镇定的,刻在我灵魂里的声音。

  

  根据画面中景象来推断,我应当是躺在那张熟悉的座椅上,而小礼正坐在我的左手边,在我和医生的中间。

  

  “也就是说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种行尸走肉一样的状态吗?!”

  

  画面开始偏移,小熊猫的那张脸出现在荧幕里,他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震惊。他的小手抓着我放在扶手上的爪子,即使现在的我狼狈地趴在地上从天空中看着这一切,我却仍然能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有一种被紧紧握住的感觉。

  

  “催,催眠……?”

  

  “只能减轻痛苦……?”

  

  “本质上……什么意思?”

  

  “需要重新把灵魂放进躯壳里……”

  

  接下来的画面却像是突然被掐断了一样,整个天空翻出了黑色,我眼角的余光甚至能看到之前播放着回忆的左右两边也变成了断电的屏幕。然而音响依旧在,甚至好像因为屏幕的关闭而实现了更大功率的运转,这几句话语从左右声道一遍一句地传出,大概也是因为趴在地上,我能感受到这个音响充足的低音——整个地面都在发颤,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什么别的。

  

  “那我来做他的摆渡人!”

  

  小礼坚定的话语从左右声道一起传出,天空很配合地在这个瞬间恢复供电,广阔到无边无垠的银幕上只显现出了小礼的侧脸。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他这样坚定的神情,如果不是因为催眠,这应该算是我第二次看到。

  

  这拉近的特写让我看到他眼角不易发觉的泪花,还有嘴角因为咬牙而用力的肌肉,甚至他胡须抖动了多少下我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只是明明他脸上所有的微表情都更让娇小的他显得惹人怜惜。

  

  但只要你看到他的眼神。

  

  他那份坚毅无比,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也会奋不顾身千千万万次的眼神。

  

  “阿毅,听着,这次跟着我,我带你走!”

  

  他转过头来,隔着化作荧幕的巨大天空跟我来了一次跨越时间和空间的对视。

  

  原本应当是感人至深,就算在电影里也会被粉丝拿出去反复切片的场景,却因为我狼狈地趴在地上而变得有些滑稽。

  

  我想起身去伸手,去抓他的手,去抚摸他的脸,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可是我的身上如同泰山压顶,无法动弹。

  

  我看着他的脸,虽然不是真实的他的脸,感觉自己像是在地狱仰望人间的鬼魂。

  

  “小礼!小礼!你带我走!我让你带我走!”

  

  我冲着天空怒吼着,用尽我全身的力气,恨不得把我早已拧成一团的小小心脏从喉咙里掏出来,向小礼传递我此生对他最有力的回应。

  

  也是已经拖欠了三年半的回应。

  

  “小礼——无论你会将我带向何方,我都会跟你一起的!我不会再放开你了!”

  

  “你等着——我一定会追上你!我一定会再追上你,紧紧握住你的手的!”

  

  “我不会在让你跑掉了!我是你男朋友!我这辈子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这可是你说的!你不能反悔!绝对不能!你等着——”

  

  而下一刻,这个世界就像被我的声音击穿了一样,如同一面碎裂的镜子,从荧幕里小熊猫的鼻尖开始,碎纹一点一点向外扩散。

  

  随着咔啦一声,左边、右边、天空,所有的诡异景象统统消失不见,变成了那个我熟悉的梦境。

  

  白雾茫茫、流水哗哗还有脚下那天无论在哪个梦里都亘古不变的,向前绵延不断的道路。

  

  只不过,这次我的不一样了,因为这一次的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因为这一次,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河,在我的右手边。我第一次出现在了河对岸。

  

  前方的茫茫白雾中,我虽然看不见通路,但却能捕捉到那个熟悉的黑影,还有摇曳的花朵的影子。

  

  “周知礼——”我将双手放在嘴边比成喇叭状,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就连整个身子都沉了下去。

  

  雾散了。

  

  一只小熊猫,一只我一直久久不能忘怀的小熊猫,捧着一枝向日葵。

  

  他回过头,冲我笑,露出俏皮的虎牙。

  

  “再见”

  

  左耳在回荡;

  

  “阿毅”

  

  右耳在倾听。

  

  “你一定要”

  

  记忆在模糊;

  

  “我就知道”

  

  心灵在清晰。

  

  “再找到我哦”

  

  眼泪在涌出;

  

  “能找到我的”

  

  嘴角在微笑。

  

  

  

  “当——”

  

  随着佛钵如古井中涟漪般的声音,我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狄医生桌子上那株盛开的向日葵。

  

  

  

  结束治疗的我回到家躺在床上,却意外地毫无困意。不像曾经,我的身体像是期待着进入那个梦境一样,让我快速飞入梦乡。

  

  只是今天,睡不着的我的脑海中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第一次和这个梦境相遇时,它的模样。

  

  那并不是一次美丽的邂逅,相反,像是一场召唤恶魔的仪式。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无法摆脱它,直到现在。

  只不过,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显得光怪陆离,一点也不像如今的梦,场景和人物都很明确,也都有很逻辑。

  

  相比起来,第一次进入到这个梦境里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丢进乱炖的土豆。

  

  老妈,老爸,那个女人,还有我。

  

  他们在曾经那个略显破旧的家里来回上台,一会在客厅争吵一会儿在餐桌上和谐地吃饭,一会儿在床上放肆地偷腥。

  

  他们残影翩翩、他们大开大合、他们毫无默契。

  

  争吵、关心、浪叫。

  

  从左耳朵进,但是还没来得及从右耳朵出去,右耳朵就传进来了声音堵住了出路。

  

  我转动着眼珠一会儿看看手撕小三的戏码,一会儿看看造人运动,一会儿看看家暴。有时候会串台,有时候同一个角色突然长出二头四臂,同时上演着两场属于他的戏码,有时候他们会念错台词,用别人的声音说着别人的台词。

  

  我像藤本树笔下的人物,被锁在这个不断播着烂片的电影院,无法停歇地看着这全是尿点,还会得光敏性癫痫的电影。

  

  突然间一只小熊猫摆着奥特曼出场的标准姿势,用拳头打碎了荧幕,从电影里飞了出来。

  

  他来到我的身边,牵起我的手,逃离了电影院。

  

  直到我们来到了一片向日葵花田。小熊猫向我介绍着这里的向日葵。他跟我说每次去见重要的人他都会带上一株向日葵。这株叫伏灵德,是准备带给死党的;这株叫凤康,是准备带给恩师的。

  

  还有这株,他在一株与其他所有同伴朝向都不同的向日葵前停下,叫亲爱的,是准备带给我的。

  

  随后他的胸前开始白光闪烁,我的耳边响起叮咚叮咚的声音。明明是一望无际的花田,可是这个声音却像是撞到了墙壁不断被弹回来一样,一层一层,一遍一遍,像一道看不到车尾的火车,在我的耳边哐当哐当。

  

  我抱住小礼,他在我的怀里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前方。

  

  我走不动了,带着我往前走吧。

  

  我没有说话,背着他往前走着。

  

  然而向日葵花田挡住了我,小礼的嘴里也开始冒出上一幕里那些烂演员说的烂台词。

  

  就算是古神的低语也不过如此了。

  

  我闭上眼,却直接关上了五感,一股脑向前钻去。

  

  直到我撞到了一个物体。奇怪,按理来说五感尽失的我连背上的小礼都感觉不到,又怎么会感觉到自己撞到东西了呢?

  

  我抬头看,眼前遮住我视野的黑色眼睑被打开,我看到一只狐狸向我伸出手,但是他的手指全是泛着寒光的匕首。

  

  可是小礼去哪里了?

  

  我把小礼弄丢了。

  

  我伸手抓住那五把匕首,诡异的是从我紧握的手心里流出的却是透明的眼泪。

  

  在拉我起身的瞬间,狐狸的匕首变成了丝线,连上了我的四肢。我想去找小礼,但是我的身体却不听我的使唤。

  

  之后我就醒了。小礼还在,胡力还在,项目还在,老爸还在,小三还在。

  

  什么都还在。就连我都还在。

  

  老妈不在了。

  

  我痛哭,我生活,我做梦,我痛哭。

  

  后来那个梦就变成了比小礼更长情的存在——每个晚上它都如约而至,从不缺席,直到今天。

  

  “呼——”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煎五花,手撕包菜,番茄鸡蛋汤。”围着围裙的小熊猫从厨房里端出来两菜一汤甚至还端了两碗饭。

  

  看着那些摇摇欲坠的粮食,我赶忙过去给他搭把手。

  

  “诶,不用你帮,我能行的。”小礼拿起桌上的喷壶朝着花瓶里的向日葵洒洒水——当然,这花是我带来的。

  

  “逞强也不是这么逞的,万一砸了,我俩不就得饿肚子了。我说你也是,分两次来又有什么关系呢,多走几步路的事情,再不济,不还有……”

  

  “停,姜婆婆,我知错,我悔改,别念了。”小礼双手在面前啪地一下合十,冲我低着头赔罪。

  

  我看着桌子上的菜,突然有些恍惚:“怎么,上次在我家吃了饭,偷学了手艺吗?”

  

  “我发现,你在我面前总是显得轻松不少。”小礼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盛了半碗汤一点点抿着。

  

  “这你是咋知道的?”我有些困惑地冲着小礼歪歪脑袋。

  

  “不需要听别人说,光看你现在的样子就能判断了。毕竟咱们那几年也不是白相处的。”小礼喝完了汤,冲我的碗里夹了几筷子菜“不过你现在对我倒是多了许多不必要的客气。”

  

  “这……”我一时间有些哑口,但又觉得小礼是明知故问“毕竟我们不再是以前那种关系了,所以……”

  

  “那刚才婆婆妈妈的你,和现在这个懂得分寸的你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小礼放下碗筷看向我,露出玩味的浅笑。

  

  我从哑口变成了无言。我的尾巴在身后不自在地摇晃:“嗯……是我一时间得意忘形了。”

  

  “哎呀逗你的!怎么感觉我现在随便说两句你都当送命题在回答啊。”小礼的浅笑原来是喷泉爆发的前奏——我听到他没憋住的噗嗤一声“还是跟我聊聊工作上的事情吧,你之前说的那个大项目怎么样了?”

  

  “还在筹备阶段。是交通部派的政治任务。南方战略物资的串联问题。国企嘛,你懂的。”我咬着筷子说“是个好几年的大工程,甚至还要联合建筑局修新路。”

  

  “这种级别的任务就派你一个组长?太不体面了吧,你们国企不是最讲究这些东西吗?”

  

  “因为要修新路。大江流域每个分部都得派人定期和交通部的开会,商量路径规划的事情。”

  

  “这么看的话整个荆襄确实挑不出第二个人来了。”小礼冲我比了个大拇指“这不挺好的,比起实际工作更像是学术研讨,完全你舒适区啊。”

  

  “大概没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估计净是扯皮。下周一成哥、胡力会跟我们几个组长一起开会讨论这个事。”我耸耸肩“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笑了哦。”小礼双眼变成一条缝,笑眯眯地看着我“心口不一的大黑狼。”

  

  “我哪有!”

  

  “你自己看你的尾巴。”

  

  我回头望去,看见自己的大黑尾巴正在摇成螺旋桨,要是换个角度的话我估计都能飞上天了。

  

  “额,这,这是。”

  

  “好了,在我面前就别装矜持了。”小礼笑着,露出尖尖的可爱虎牙,冲我的碗里夹了许多菜“说些正经的,这次你有想好怎么做吗?可不要再像上次一样了哦?”

  

  “不过上次之后,你到底有没有好好总结过一次?”

  

  “额……”小礼这一问确实是问到命门上了,上次的失败在我这里一直是被视作禁忌埋在厚厚的心里的土里,更别说什么复盘总结了,如果不是那天突发奇想去看老妈,估计我至今都不会想起这件事。

  

  小礼吐出无奈的鼻息:“那我们一点点来吧:一开始是你们领导将这个项目单独派给了你,然后就发生了你……”

  

  我知道小礼要说什么,他略显凝重的神情一闪而过,最终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发生了你母亲的事情。那段时间你连轴打转,几乎就没有休息过,还……拒绝了我的帮忙,要不是进电梯的邻居发现了你,估计……”

  

  小礼把后面的话隐去:“在你住院的半年期间,你们领导让胡力暂时顶替你,在你修养好回单位之后,虽然胡力有向你表达过退出的意愿,但你最后还是默许让他留了下来。”

  

  “真是的,我当初就说了让你把他踢了,你自己不听,要是踢了哪有后面那么多的事情。”提到这个人小礼就气不打一处来。

  

  “但说实话,如果他没留下来的话,这个项目都不一定存在了。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小礼本来就有些气,这下更是被我直接点燃,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那说到底还不是你老是喜欢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还不让人帮,哪里有这样逞强的。哼,最后的结果也是你活该!”

  

  我半举着双手示意他消消气:“啊……反正都是这样了,我们不是正在复盘吗?”

  

  “你还好意思说!”小礼横了我一眼“要不是我提起,你压根就没想过这事吧?”

  

  “行了行了,继续说。当各方都已经准备妥当的时候,对方国家换了领导人,并宣布了一些不利于你们的政策,让你们的所有准备都付诸东流。也因此你又开始了高强度透支自己身体的连轴转生活。如果这次我没强行掺和进来的话,估计你又得住院半年,还得是在ICU里。”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能明显的感觉到小礼语气中的不平静,那不仅仅是愤怒或者是心疼一个简单的词语就能概括完的。我冲他伸了伸手,想握住他的手轻轻搓一搓,但又想到……还是惺惺地把本能带来的勇气塞回了它的龟壳里。

  

  那时候小礼对我无条件的帮助,还有我自己对小礼的忽视像在我的脑海里敲起了三角铁一样:“抱歉,那时候我应该……”

  

  “而且好死不死,那段时间你开始做梦了。”小礼并没有任由我继续说下去“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梦境的内容,也没有跟我提起过这个梦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只是每天醒来时听到你说昨晚又做梦了,它就像一只看不见摸不着无法处理的寄生虫一样,在我眼皮底下一点一点地吸干你的精气神。”

  

  小礼的眼底抹过一丝只有我能精准抓到七寸的悲伤:“我很焦急,我想做点什么,可是好像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那时候我陪你去医院越来越勤快,你吃的药也越来越多;同时你也不愿意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拼了命似的工作……”

  

  “但好在都结束了,你看我现在不也好端端地坐在你面前吗?”

  

  “好个屁!”小礼少有的咬牙切齿“要不是你总是喜欢逞强,后来也不会让胡力轻轻松松地出那么大个风头!”

  

  小礼说的其实是那压力巨大的半年里的一次意外:当时我们已经大体上解决了对方公司的所有问题,但毕竟我们这边的背后是政府,能不能干下去还得他们点头。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些准备去游说他们。其实这原本是成哥的职责——毕竟他对国内体制里的人比我熟很多——但作为负责人我跟着成哥去参加会议也是无可厚非。

  

  就在与会的前一晚上,我在单位里加班加点赶计划书——其实我当时早就该料到的,毕竟身体也已经不止一次给我警告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差点晕倒从楼梯上摔下去。结果就是半夜的时候我晕了过去,多亏小礼担心我找了胡力来开门把我送到医院去,不然我就得去见我妈了。

  

  第二天的会议我自然是没有参加,和我一起准备过这个项目的胡力作为替补狠狠露了次脸。但也多亏了他,这个项目算是成功保下来了。估计体制里的都比较喜欢他那一款吧。

  

  这件事之后成哥跟我好好谈了谈,出于对我的身体考虑,另一方面也是作为对我的惩戒,他提拔了胡力和我一起作为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你太着急了,你不应该的。”成哥剥着橙子对我说着——成哥有个“怪癖”,一年365天每天都要雷打不动地吃一个橙子。

  

  “你知道的,这次项目,我和以前的老领导都很看好你,胡力完全对你没有威胁,所以我理解你为什么会让他留下来。可是既然你觉得他没有威胁,你又何必这样急功近利呢?”

  

  “我……我只是,想忙一点……”我坐在成哥办公室的沙发上,低垂着头,缩成小小的一团“我对胡力其实也没有那么多心思,只是一起共事多年,我觉得他不是……”

  

  成哥吃完了橙子,从老板椅上下来,坐到我的身边:“我知道了。你母亲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是你也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明白吗?”

  

  “没关系,接下来还有机会。这个项目就是实操的部分比较多但是相对简单,我和老领导都是这个意思,安排给你作为锻炼。”成哥轻轻拍拍的我背,像打气一样让我像气球一样变大了一点点“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想顺利拿下这个项目,给你母亲争光,也是为了证明你自己。”

  

  “但是切记,欲速则不达。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和机会。不说别的,我还有十几年才退休呢。”说到这里,成哥挤出了几分玩笑,几分认真的爽朗笑声“如果你觉得累了撑不住了就丢给胡力去做吧,他擅长。身体最重要,这段时间你已经进过两次ICU了,再有第三次,我可就得让你休养老假了。”

  

  成哥拍拍我的肩膀,送我出门:“好了,别太拼命了,如果不知道该做什么去逃避那种空虚感的话,来找我,我给你派点活儿干。”

  

  “英年早逝,可不是个什么好词。”我对小礼说道“这是当时成哥送我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是啊,你们成哥也是个好领导。”小礼叹息。

  

  “我的确想逃避,也想证明。而且当时我的眼里也只有这一条路去一意孤行,所以我才那么拼命……”

  

  我低垂眼眸:“但最后我还是一败涂地……”

  

  

  

  在胡力参加那次会议之后,那边的领导便指名道姓以后让成哥和胡力负责和他们交接了。其实也无可厚非,第一次况且是那么重要的会议我却缺席了,有好印象才有鬼。而我退居二线,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了了所有人的心愿。

  

  “还不是被胡力钻了空子。我记得之后你们就开始忙实操方面的事情了吧?那时候你三天两头就往港口跑,有啥事也不跟我讲了。”小礼边问边抱怨着。

  

  “嗯。胡力这方面比我厉害也比我老道得多,而且他之前也是干这个的,人头也熟。”

  

  “然后你就被挤掉了?”

  

  “一方面吧……”

  

  “还觉得有差距,觉得自卑了吧?”

  

  “也不是……”

  

  “看着以前还要自己救济才能有份工作的同事现在比自己强了不是一点半点,不平衡了吧?在日常的工作里这种感觉在能力的差距上被不断放大,就越来越接受不了了是吧?”

  

  我有些惊讶,小礼虽然看人很准但并不擅长抽丝剥茧找到最根本的原因,转念一想又觉得很正常,毕竟也是当了那么久的恋人,他对于我的这些了解还是有的。

  

  “不用喳着个嘴巴,跟你一个被窝睡那么久还看不出来就是我的不是了。”小礼不知什么时候吃完了饭,拿起自己的碗筷进了厨房。

  

  “唉,那些老掉牙的话我也不想再说了,可,你们领导不也说了吗,这些东西简单,你跟着胡力学不就是了?他那么牛逼,多好的学习样本不是吗?”

  

  小礼的声音由于距离和半掩着的门显得有些朦胧。

  

  是啊,为什么当时的我就不愿意学呢?

  

  明明现在我所掌握的知识、技能都是我一点点学来的。不说远的,给我帮忙的小礼,不也是看着我工作一点点学会的吗?

  

  那我是为什么呢?

  

  小礼的声音夹杂着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传来:“从那以后,你就渐渐的开始变得行尸走肉一样。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我能隐隐感觉到,你的改变是出于你的某些心结——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挫折,连失败都算不上——可我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你告诉我的秘密没有一个能和这次挫折匹配上。”

  

  “我一个一个方法去试,跟拆炸弹一样,我不仅着急,还得强行镇定——我害怕剪错线你会把我和你都炸成碎片。”

  

  “所以我剪啊剪,剪了好多根,可我最后发现,这些线永远剪不完。”

  

  “你就是个哑炮,纵使表面的倒计时在走,走到头了,你也永远不会炸,你的内里早就湿透了,熄火了。”

  

  小礼洗完了碗筷,一边甩着手一边从厨房里出来。带着逐渐带有实感的声音。

  “纵使我把你丢进火堆里你也不会炸。更何况……”小礼拉开我身边的椅子坐下,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落寞和惋惜“那个时候我们也没有时间去解决问题。”

  “呵呵我好像说得有点多了。”小礼尴尬地笑笑,低头掰着自己的指头。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那是带着小礼味道的独特记忆,只有他会这样温暖我,也只有我才会得到他这样的温暖。我忽然很想抱抱小礼,跟他说一句:其实可以不用考虑那么多。可我知道小礼为什么会这么说,因为我们已经不再是那样的关系了。

  发乎情止乎礼,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小礼一直是这样的人。

  那我又能做些什么呢?其实刚才我想对他做的事情就很好,可是……

  我的手不漏痕迹地颤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怯懦地收了回来。最后我只能用快速地进食掩饰着刚才天真的幼稚。

  那就……

  “没事,我们也很久很久没有谈论起以前了,我很怀念。我们继续吧。”

  听到我的答复,小礼的眼神忽然一亮。他刚想开口,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棕色的眸子左右瞟了一下:“咳咳复盘到此为止!”

  

  “我还是更想听听你最近发生了什么。毕竟现在的你和分手那段时间的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其实也没什么……”我忽然间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最近的事情除了那些梦境几乎都与小礼有关,说多怕错,更怕小礼察觉到什么。不过最后我还是把除了梦境以外的事情都告诉了小礼,包括去看医生,还有九令小馆里和苗苗的谈话,以及老板那双神秘又勾人心魄的眼神。当然想重新追小礼这段我还是没跟小礼说的,实在是太难为情了。

  不过,想到老板那双帝王绿的眸子的时候,它似乎有了实体一般出现在我的眼前,冒着点点荧光,像仙侠电视剧里千年神兽的眼睛。

  那次他说的话,友人之托,解困消难……

  他的友人,还知道我的困难……

  啊……还有那次去看狄医生,狄医生的梦、那株向日葵、沉睡之前的那双眼睛……

  “小礼,上次在九令小馆发病多亏了老板帮忙,我想下周抽空去谢谢他,正好你也认识他,要跟我一起去吗?”

  “嗯……”

  “小礼?”

  

  “啊?哦,怎么突然说这个?没头没尾的。”

  

  “就是突然想到了。那天多亏他,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那,那当然好呀,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了。”小礼似乎吓了一跳,尾巴竖立,配上炸起的毛发活像一根狼牙棒“我刚才只是在思考如果我要去的话要带什么礼物比较好……”

  我眯起眼睛,看着他。

  “哎呀没什么啦,老板那人收礼只收茶叶,又挑剔,总得好好想想送什么吧!”小礼跳下椅子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你吃完了吧,我去洗碗,你坐在客厅看电视或者玩手机都行。”

  我依旧眯着眼睛,看着逃窜进厨房的小熊猫的背影。

  虽然有这样一个意外的小插曲,但是之后和小礼相处的时间还是很熟悉且舒适的。似乎很久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也是难得地让我找到了以前些许同小礼在一起的时候的那种亲密感。

  随后小礼送我到了我家楼下——虽然以往都是我送他。

  “小礼,那天……”我有些吞吞吐吐,可又实在好奇“那天我做噩梦的时候,你怎么会突然过来呢?”

  “因为那天你给我打了电话,那么晚。所以我隐隐感觉有什么事情,就过来了。”小礼说着对我一笑,大概是灯光昏暗,我没有看到他的可爱虎牙“事实证明,我的感觉是对的。”

  相比今天下午我向小礼询问去九令小馆的事情的时候,现在的他明显表现得胸有成竹对答如流,就连说辞也滴水不漏——毕竟感觉是追问不明白的。

  可我总觉得奇怪,从前的小礼对我可从来没有这种状态——就像是答辩一样:“那一晚我在梦里见到的河对岸的周知礼是你吗?”

  我蹙着眉头,向小礼射出我心中的怀疑。

  “当然不是。”小礼即答,可接下来又在我几乎能够确信的答案上蒙上一层面纱:“你梦中所遇到的人,都是在你自己心中的投射,所以当然不是我。”

  “晚安。”他的话语如同鬼魅躲开了我怀疑的箭矢,随后在我的耳背上轻轻一吻。

  “晚……晚安。”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一个人。

  

  

  

  “所以你为什么不争呢?就算你犯了错,要赢我也很容易才对。”胡力坐在我的身旁,膝盖上搭着双臂,双臂之上枕着他的侧过来看向我的头。

  

  说完,他冲我晃了晃手里的啤酒,我低头看去才发现我的手里也有一瓶。

  

  我有些犹豫,我吃的药是禁酒的。但现在好像是梦境,这又显得无所谓了。

  

  我自嘲般地耸耸肩,和胡力碰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久违的味道,啤酒花特有的苦味做底,盛着包裹着麦芽香气的气泡。真是令人怀念啊——

  

  咕咚咕咚几口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冲着胡力倒扣罐子。

  

  胡力丢给我一个“那又怎样”的笑容,表达他的并不买账。

  

  “好吧”我将手中的易拉罐扔向天际线“好吧——”

  

  此时又是一个黄昏,和老妈出事的那天一模一样。我和胡力坐在河堤上,看着眼前辽阔平原上跑动着的黄昏。为什么我能确定在河堤上?因为我听到了身后朝着来路哗啦奔流的大河。

  

  “是我不想跟你争啦——这么多琐碎又累心的事情,我没有跟你争抢的心力了——”

  

  “可以了吧——”

  

  我像个耍赖的孩子般大喊着向后仰躺下去,坚实的地面和青草的气味给予我至少不是虚无的反馈。

  

  我承认我是在赌气,在胡力面前我为什么要把我真实的想法说出来,我又凭什么要说出来呢?

  

  “不,还是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吧。”胡力喝完了剩下的酒,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朝我伸出手。

  

  还在我犹豫要不要握上去的时候,我猛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天每一次梦境都会行走的大道上。耳旁传来胡力的声音:“轻松点,我们边走边聊吧,我还有酒,你还要吗?”

  

  显然这句话并不是个疑问句,我看着天空中划出抛物线的那罐啤酒,稳稳地接住了它。

  

  “还记得我们一起在燕京培训的那段日子吗?”胡力噗呲一声拉开拉环,又递给了我,同时朝我伸出另一只手。

  

  我和他交换了手里的啤酒。他拿到之后又摇了摇,拉环对着没有人的方向——

  

  “噗呲——”

  

  黄昏识相地退场,让夜幕吊着威亚华丽地从天而降——这一切只为了映衬在他手中绽放的麦香烟花。我看着他,喝了一口酒:“你还是喜欢这么玩。”

  

  “反正我又喝不了那么多。”

  

  “那还不如给我,浪费了。”

  

  “都是我的。就算我拿来享乐,那也是我的。”

  

  他喝了一口已经没有气的酒——我觉得最难喝的啤酒——幽幽地开口:“如果不是我的,但我想要,我就会努力去拿。如果我拿到了,除非我放手,不然谁都不能审判我。”

  

  “行了。”他冲我举杯“敬青山。”

  

  “敬大河。”我和他碰杯。

  

  “所以我算通过了你的考验吧?即使当时你选择撕破脸,我现在还是在这里跟你把酒言欢。”

  

  我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不断交替的白色板鞋,沉默地走着。

  

  “但我知道,即使我通过了所谓的考验,我也清楚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模样。”胡力忽然停了下来,我并没有理会他,继续低头走着。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就我来说吧。反正我只是胡力在你内心的投射,说白了,就是你心里对胡力的看法构成了我。”

  

  “那我自然一清二楚。”

  

  橙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我的身前,像天上劈下的一道雷,拦住我的去路。尔后,一摊液体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淋湿了我。

  

  小麦香气的宜人感受碎掉了,但发出的确实易拉罐落在地上的咚咚咚。

  

  可……

  

  我并没有感到愤怒或者伤怀。我的思绪停留在了一个我认为完全不会出现在这个梦里的方向上。

  

  他的嘴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台词,即使是我的梦境,所有的东西也都应该遵循我的想法才对。我怎么会说这么露骨的话?

  

  还是入梦前有谁对我说过类似的话语……

  

  “咳咳!”面前的胡力清清嗓子,将我的思绪拉回被告席,用我对他的审判开启他对我的裁决。

  

  “第一”胡力伸出食指点在我的心口“你发现了,却并没有收走或者反扣答题卡让我无从抄起。这就说明你是愿意帮我的。”

  

  “第二”胡力闪现到我的身后,用两根手指勾住我的肩膀“即使你不愿意帮我,我也抄到了,这就是我的本事。”

  

  “第三”胡力慢慢悠悠走到我的身前,竖起三根手指在我面前晃晃,像是在试探瞎子一般“我并不想碍着你的事,从结果上来说,我也没有碍着你的事。为了前程用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如果我们到了同一个地方,就是竞争关系了。”我做着无力的反驳,这些词句比刚爬出坟头的僵尸还脆弱。

  

  “没错,我说甫都和瑜城只是幌子——真的是这样吗?其实也不重要了对吧。”胡力在我身边一边绕圈一边双手抱头仰着脑袋说着,轻轻松松地击穿了我的自我防御“但升迁的机会从来就不是谁的专属,我只是为我自己添加了一点可能性而已。”

  

  “来到芙蓉是这样,晋升副部也是这样。”

  

  “来到芙蓉或许有些机缘巧合,但这次我却成了最后的赢家。为什么?是因为你自己。”胡力在我面前站定,一脸严肃,没有小人得志的狡黠笑容,也没有棋逢对手的英雄惜英雄,只是拧着眉头,像我想象中教导儿子的父亲一般严肃地看着我。

  

  “你的胜算比我大很多:你有好的学历,有过硬的人脉,还有一众老领导的赏识和成哥的保驾护航。”胡力的嘴角一歪,用一种在诉说事实的温和却又轻蔑的笑容看着我。

  

  “而且你有所有人,我,原来的副部长,成哥都比不了的能耐——”

  

  胡力伸出食指抵着我的眉心:“你的知识。物流这行真正的优化只有有真才实学的人才能做。”

  

  “结果你还是输了,输给了什么都不如你的我。为什么?”

  

  胡力的手指从我的眉心向下滑落,滑过鼻梁,滑过人中,滑过嘴唇,滑过喉结,直到胸膛,直到心口。他踮起脚慢慢地将嘴凑到我的耳边,跟我说着悄悄话:

  

  “你心里都清楚,自己说出来吧。”

  

  “因为我退缩了,是我自己击沉了自己。”

  

  “那……”

  

  “那我为什么会退缩?”我抢回话语的球权,盯着他有些意外的表情:

  

  “因为,我觉得。”

  

  “我,犯错,了。”

  

  

  

  “好,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各位如果对自己的职责还有什么疑问的话请立刻给我发邮件。此外还要记得及时反馈。”

  

  主座上的柴犬理了理手中的文件,将旁边零碎的橙子皮赶到手里。

  

  “胡部长和姜组长,下午有什么活都放一放,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看向胡力,发现他也在看向我。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老是梦到他的缘故,我竟有些心虚,赶紧将眼神挪开。

  

  “知道了。”我俩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午饭的时候,一个说得上是久违的身影又坐在了我对面。

  我看着那坨橙色的毛,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他高升之前我俩还是经常一起吃饭的,甚至可以说是单位里彼此唯一的饭搭子。不过之后就散了。有时候是我躲着他,有时候是他躲着我。哪怕是有交接也不会把事情像以前那样留在食堂的饭桌上谈。

  如此反常,也可以说是新鲜的场面,自然会惹来一些带着揣测和八卦的熟悉目光——在不少熟人经过的时候都能听到他们悉悉索索的议论声。而我只是附和着胡力,同他们打着招呼。

  

  “说吧,什么事?”我率先开口。

  

  “先吃,吃完了去那里。”胡力回答地干脆。

  其实“那里”只是我们部门的一个档案室,平时甚少人去,我和胡力刚来的时候碰上领导们去开会就常常去那里面摸鱼。后来就慢慢变成了我们二人秘密基地一样的存在。

  “那你来这出又有什么意思?”我眼皮都没抬,说话也没客气。

  “嗯哼~”对面的胡力大概一如往常给了我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耸耸肩“去呗,抽支烟的事。”

  我把手中的勺子送进嘴里,闭上眼点点头。

  然而就算到了那个地方,胡力也并没有跟我说什么。现下情形和我想象得差不多——我俩你一口我一口地吐着烟圈。

  胡力抽完第一支烟,动作利索地点上第二支,随后开口:“到时候送送我吧。”

  “什么?”

  话音未落,档案室的门被打开,一只还带着稚气的小狼站在门口。他显然没有料到里面会有人,被吓了一跳:“不,不好意思,我没想到胡部长和姜,姜组长都在这里……”

  他并不是我手底下的兵,我只记得是今年春招进来的,熟悉,但是记不起名字。脑子灵光眼里有活,只是碰到我们这些领导就犯怵。

  “小昭啊,没事没事。我和姜组长也就是叙叙旧。你要取啥文件?我帮你找找吧。”胡力倒是驾轻就熟的模样。他真是真都认识,也难怪他的好人缘。

  当小狼说出文件名之后,我往身边的区域看了看,最后有些尴尬地发现,那份文件被我正用来垫屁股。

  “咳咳。”我的脸颊有些发烫起身拿起文件用力甩了甩——起码交给别人的时候别还带着余温“不好意思,我这……”

  “没,没,没关系!我,我走了!”小狼看上去比我还要紧张,结果文件一溜烟就跑不见了。

  “哈哈哈!”等我关上门,胡力捂着肚子发出狂笑。

  “有事快说,不然我走了。”我脸上有些挂不住,冷冷地甩了句狠话,转身做出开门离开的样子。

  “诶~别那么小气嘛。”胡力伸手拉住我的肩头“什么时候连笑你两声的权利都不给我了?”

  

  听着他轻松的玩笑话,我的心头不禁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

  

  “哪天?”我最终还是没有回头看他。

  

  “答应我就行了。别的你用不了多久就会知道的。”他的手放下“放心,你那天一定有时间。就算没有,大不了我以权谋点私就是了。”

  

  “我答应你。”我并没有扫下肩头上他的手,只是自顾自地拉开门——他的手和被拉开的门一样,渐渐从我的身上脱落“我去午睡了。”

  

  “好。下午见。”

  

  我并没有关门,但我却觉得胡力的声音像是被渐渐关在了“那里”面一样。

  

  成哥的办公室里,成哥还是没有坐在老板椅上。会客沙发的一端是他悠哉悠哉地泡茶,而另一端挤着我和胡力。

  

  而在中间的茶几上,摆着两株盛开的向日葵。说来奇怪,最近身边的人似乎都喜欢上了向日葵一样。

  

  “胡力。”成哥简单地一点,胡力就拿出了一叠文件摆在我的面前。

  

  “这些都是这次项目其他地区分部的背景资料以及他们派的人的履历,你看一下,然后自己大概做个预设,到时候跟成哥汇报一下。”

  

  当我拿起那叠资料准备翻看的时候,成哥却伸手把它压了下去:“好了,工作的幌子打完了,我们来进入正题吧。”

  

  “正题?”我有些似懂非懂地看着面前似笑非笑的成哥。

  

  “有个好消息。”成哥起身走到我俩的身后,一只手一只肩膀按住我俩“胡力要调到松浦去了。”

  

  松浦是本国最繁华的七座城市四京三特中的三特之一。也是胡力以前同我说过的很想去的地方。

  

  我不禁有些恍惚:原来这么些年,胡力已经往前走了那么多,已经做了这么多的事情。

  

  那些被我忽略的一次次庆功,一次次嘉奖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为省内国家级工业企业产品提供独家供应链服务、与“三品”企业的战略合作、推动我们入选“丝路企业”……

  

  这么说来,胡力也的确比我更适合坐副部长这个位置。那我呢?我低下头沉思着。

  

  和他同一时期的我居然被甩开了这么多啊。没有争取,没有努力,没有向前,只是日复一日做着只会等待输入的机器。

  

  “阿毅,咱们都分到芙蓉了诶!荆襄、樊楚可是盛产松浦分部的领导,咱们可是好运气哦!”

  

  “你去吧,我还是想留在芙蓉。”

  

  “等我去到松浦,你也得做出点成绩来才行,这样才配得上我俩的天分与成绩!”

  

  “嗯。”

  

  恍惚间,我感觉自己终于抬起头来,看到河堤上那条绵延不绝的道路上,有一只不断在向前走的狐狸。他似乎也意识到了我的目光,停下脚步,回头冲我露出微笑。

  

  我侧过头看向身边淡然笑着的胡力,他低头摆弄着双手说道:“一个月之后,来送我吧。”

  

  “好。”

  

  “所以这次交给你的还有另一项任务”成哥搂住我俩的肩膀,将头凑到我俩之间“和胡力有什么误会,在他离开之前一并解开吧。”

  

  “好。”

  

  其实并没有什么误会,或者说有吧,但也都是……

  

  我一厢情愿的错处和自我保护的臆想。

  

  是我曾经不想面对,过了很久之后,抬头望去看到的逃避和幼稚。

  

  

  

  “妈,我又来看你了。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又来了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是脑海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炽烈的念头。随后我自顾自地给小礼打了电话邀请他过来,便打车直奔这里,什么都没买。

  我在老妈的墓碑前盘腿坐下,胸膛里有很多话语想跳出来:

  “我之所以一败涂地,我的夜郎自大只是表象。让我真正失去这个机会的原因,我想清楚了。是我内心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我不能犯错。这是我在和你一起的时光里我紧紧牢记的铁律。只要我一松口,你就会把所有的问题、过错都甩到我的头上,然后自己再扮演那个无辜的受害者,这样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来操控我了。”

  “久而久之的,我变成了害怕承认错误的人。无论是什么错误,我都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让自己撇清责任。但如果……”

  “但当我认识到我就是错了之后,我就在没力气走下去了。就像断了的弦,只能换一根新的。在上次那个项目里,我即使犯错了,可是仍然有挽回的余地。”

  “可是因为我的心魔,我拒绝了挽回。我泄气了,擅自堕落,把大好的机会拱手让人,这才是我输掉的真正原因。”

  说到这里,悔恨、不甘还有些许的委屈一股脑地冲到鼻头。一股酸涩之后,我的眼睛也变得模糊起来。

  “明明错误是可以弥补的。为什么你从来就不教我!你也从来不弥补你的错误!我爸也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对那些错误都视而不见,就把它放在那里,让我去面对?!”

  眼泪是质问的副产物。我耷拉着脑袋,难得的在老妈的面前哭了出来。

  “为什么,你们对于错误的方式就是不去负责,就是去逃避!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这样我才痛失良机!才让我失去了你之后又失去小礼!”

  “为什么?你明明教会了我那么多,教会了我要力争上游,要韬光养晦,要一击即中。偏偏你忘了教的却让我摔了个大跟头!”

  “你明明对我很好,你明明很爱我……你对我的好,让我从来没有感觉没有爸爸是一件什么不好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偏偏是在这件事情上,明明我什么错都没有,你和老爸的问题为什么最终都要归咎在我的身上?”

  “为什么要把对他们的气都撒在我身上?凭什么我就要当你的出气筒!给我改那么个名字,对他们生气的时候就打我骂我!”我抽着鼻子喷出大堆的鼻涕,任由它们挂在我的脸上。

  

  “我不喜欢姜无义这个名字!我告诉你!你下葬了的第二天我就去改了名!我不喜欢!你凭什么把对我爸的怨气都撒在我身上!难道我不恨他吗?在你眼里我就那么贱?哪怕他抛下我了我还爱他不得了?!我也有自己的感情啊!凭什么!凭什么你要我顶着你对我爸的恨意长大!”

  

  “你有没有想过我该如何自处啊……这个名字无时不刻地提醒着我有那么一个爸爸,提醒着我你对他的恨,我对他的恨。我明明只是个小孩子啊!这些让我痛苦不已的东西偏偏还来自我唯一的亲人!你知道吗!你从来就不知道!”

  

  我猛地抬头看向眼前的墓碑,咬牙切齿,估计也是面目狰狞:

  “都是因为你,我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怪你!让我永远在和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对抗!所有的问题都怪你!如果你能放过我放过自己,我们早就过上好日子了!我和小礼也早就过上好日子了!”

  

  “明明一切都开始好起来了……你就丢下我那么走了!为什么啊!”我扑向老妈的墓碑“我以为我可以走出来了你也走出来了!我的大好人生终于要开始的时候,你就那么不当心!”

  

  我紧咬着牙关朝着墓碑猛锤几拳,锤得我的拳头生疼。

  

  “你什么意思啊?!你告诉我啊!你说话啊!你难道又要逃避吗!你就这么不负责!当我以为一切都变好了的时候,当我以为可以忘掉以前那些糟心事的时候,你就来这么一出!就这么不负责地丢下我跑了!为什么!为什么啊——!!!”

  话音和眼泪一齐落下,只有我尽情的宣泄和老妈沉默的凝视留在这片天地间。直到最后,我如同小时候那样,哭得没力气了,才从老妈的墓碑上烂泥一般地滑下来。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马上要一口气哭得背过气去的时候,一个温暖的、毛绒绒的东西罩住了我。我的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夹杂着衣物摩擦的声音:“好了,别哭了。”

  “嗯……”我呜咽着,抓住他抱住我的手。

  

  “阿姨好,初次见面!我叫周知礼,阿毅经常和我提起你哦!”小礼将手中粉色和紫色的康乃馨放在墓碑前,简单鞠了一躬。

  “不用客套了,她才不会领你的情。”我揉揉还堵着的鼻子,拍拍他的肩膀“谢谢你。”

  “毕竟是你的母亲嘛。”小礼冲我微微颔首,后退了半步指了指我妈的墓碑“话说完了吗?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我微笑着冲他摇摇头:“我,我希望你能……”

  说到一半我却又扭捏起来。毕竟这件事也算我临时起意,更何况估计接下来还得让小礼看到我……挺让人害臊的一面。

  

  更何况我刚哭完,眼睛红着,眼圈肿着。如果这时候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难免有些滑稽吧?

  “就,我,额……我希望……”我感到脸颊有些发烫,而面前的小礼只是微笑着看着我。

  我深呼吸一口,拍拍自己的脸:“我希望你能留下来!我也希望把这些话说给你听!”

  小礼噗嗤一笑,不动声色地再往后退了半步,留给我和我妈足够的空间。

  

  我稍微打理了下自己,再次在老妈的坟前盘腿坐下:

  

  “好了,脾气发完了,该说正事了。”

  

  “第一,新项目由我全权负责;第二,胡力要走了;第三,我打算和胡力和解,也是和自己和解。”

  

  “其实胡力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我自己把责任一股脑地甩在他的头上从而逃避我犯下的错误。”

  

  “但我现在敢直面我的错误了。不像你一样。所以我打算让以前的事情有个了结。”

  

  我尽力正经地说完,站起身来,拍拍大腿和屁股,顶着有些发烫的脸转头对小礼说道:“我说完了。要一起去吃晚饭吗?我请客。”

  

  小礼的脸上浮现出满足又机灵的笑意。他眼珠子滴溜一转:“好呀,刚好有家店我舍不得一个人去吃。”

  

  “所以……原来九令小馆还做吃的?”我在门口翻看着只有各式饮品的菜单,找不到一份能填饱肚子的正餐。

  小礼颇为自得地哼哼两声:“当然是凭交情才能吃到的老板私房菜啦!”

  “没想到你这么有面子啊?”我有些被他逗乐了,双手抱胸看着他。

  小礼没回答我,只是双手叉腰头仰得老高,只怕恨不得变成匹诺曹把鼻子伸到天上去。

  “那你以前也没带我吃过啊!”

  小礼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这时一只狮子推门出来,就是九令小馆的老板——他那鲜艳如火的红色鬃毛非常有辨识度。

  “贵客来啦,有失远迎,快进来快进来。”狮子几乎比小礼高了两个半头,和小礼勾肩搭背的样子却只有一股滑稽的氛围,一下就消解了刚才的尴尬“姜先生,您也请进吧,今晚您也是贵客。”

  狮子带我们穿过大堂,走到一处屏风后面,打开一扇门向我们躬身比了个请的手势:“二位的包厢,菜等会就上。”

  比起大堂现代化的装修,包厢里的装饰倒是颇有古韵。地板全由榻榻米组成,头顶的吊灯是竹子和纸做成的,房间的中央是四个软垫和一张矮脚桌,桌上有一株向日葵格外醒目。在两个对角处还放着小灶,上面的茶壶似乎还正煮着茶。

  包厢的尽头却是一张书桌,上面摆满了各式毛笔,砚台镇纸宣纸一应不缺。书桌的后面则是挂着书法与古画,看手法应当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里看着,与其说是包厢,倒跟不如说是一个起居室啊……

  “这里真的是吃饭的地方吗?总觉得像进了别人的卧室一样……怎么还有向日葵,更像了……”我贴近小礼,悄悄趴在他耳边说。

  “我找老板定菜的时候特意让他去买的,毕竟我喜欢嘛!坐吧!”小礼把我按在一个垫子上,随手提起旁边的水壶给我倒了一壶茶水。茶水倒出的瞬间,一股叫不上名字的花香扑鼻而来,香味灵动逼真,我还是第一次闻到这种茶香。

  “这茶不便宜吧……”我端起杯子动动鼻子细嗅一口。

  “既然放在这里,那就是老板送的。”小礼倒是不怎么在乎,在我对面盘腿坐下。

  “我是担心你人情欠太多……”

  “大黑狼终于对人情世故开窍了?”

  小礼的反问却让我一时语塞。我自认为不是一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不然我当时也不会有胆量去争副部长的位置。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考量就被我慢慢抛却了呢……?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火红的大狮子推门而入。老板像是尴尬测试仪,总是能适时化解我和小礼之间的沉默。

  “这是今天的菜品:主菜:毛血旺、口味牛蛙,素菜:麻婆豆腐、清炒时蔬,冷盘:夫妻肺片,甜品:甜皮鸭。知礼你还没点喝的呢。”一道道菜品摆上桌,色香俱全。

  “今天二当家在吗?”小礼问道。

  “他?应该吧,把自己关一天了,谁知道在忙什么。我去帮你问问。”

  “有劳老板了。对了,我的朋友不能喝酒,如果二当家乐意的话让他调一杯无酒精的。”

  “得嘞,二位慢用。我就不打扰啦。”狮子恭敬地行礼缓缓推门离开。

  

  “他们二当家……”我想起上次那双帝王绿的眼睛“我上回和同事来这里的时候见过。我原以为那身衣服只是为了配合宣传穿的,没想到见到真人的时候真觉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见过了啊?相处得怎么样?”小礼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看着我。

  “也,也不算相处吧。只是当时帮我稳定了一下状态而已。”回想起上次的经历,实在算不得什么光彩的事情“不过这么说来,我的确也要好好谢谢他才行。”

  “嗯。他那个人最讲究礼数了。”小礼漫不经心地总结了一句,将话题引向另一个方面“说起来,你最近病情怎么样了?”

  “还行吧,已经很久没有出过状况了。你跟这里的老板们很熟的样子?”不过我并不想被牵着鼻子走,治疗时那双帝王绿的眼睛和向日葵都让我耿耿于怀。

  “嗯。与其说是和老板们熟倒不如说和这家店熟吧。我本科的时候和甫都总店的一位员工是好哥们儿,经常去店里看他,一来二去的就和店里的人混熟了。”

  小礼回答得坦然,也并不排斥继续往下聊天,于是我继续问道:“不过上次二当家让我看着他的眼睛就让我平静了下来。他是会什么特殊的治疗方法吗?”

  “我那个同学曾跟我说过这个人懂医术。有回我那同学出了车祸骨折按他开的方子调养了大半个月就恢复如初了。你是那次之后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不不不。”我赶紧摆摆手“只是觉得有点神奇,这种只是看着就能让人平静的能力我听都没听说过。”

  小礼耸耸肩:“世界未解之谜又多了一个。二当家的为人肯定不会害你,只是有什么不舒服还是得赶紧找他看看。”

  “哦,哦……”

  “赶紧动筷子吧!不然都凉了!”小礼打断了我,夹起一只牛蛙一整个儿吞进嘴里“嗯——!就是这个味儿!”

  

  我也尝了一口毛血旺,麻辣鲜香,与荆襄菜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味。没想到九令小馆做饭也是这么高水准。

  

  小礼蠕动几下嘴唇,吐出几块骨头:“好了,该回答我的问题了,病情怎么样了?详细点,不许再敷衍我了。”

  

  “额……”被戳穿小心思的我有点慌张“一直有去看医生。最近慢慢解开了催眠,恢复了一些记忆,不过一切正常。”

  

  “太好了!干……”小礼喜上眉梢,想跟我碰杯却发现酒还没上。

  

  就在又要陷入尴尬之际,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二当家。他像云朵似的飘到我俩旁边,轻轻放下两杯饮品。

  

  “此杯为好梦乡,宁心安神,饮者可得一夜安眠。”他的眼睛眯成一道缝,冲我介绍着。

  

  “哦,哦……”我有些发怵,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他是怎么知道我总是睡不好的?

  

  随后他又转向小礼:“此杯为赵氏璧。祝君再入梦,和氏即归赵。心愿得偿时,万物自归道。”

  

  小礼呆呆地盯着眼前的酒杯好一会儿,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向着二当家感谢:“谢谢二当家。”

  

  二当家依旧微笑着冲着小礼点点头,随后“飘”了出去。

  

  “赵氏璧?再入梦?自归道?怎么总觉得你俩像是在对什么暗语一样?”我看二当家不会再进来了,疑问便脱口而出。

  

  “没什么哦~只是我最近也睡不好而已啦。”小礼冲我眨一个wink“如果你还要追问的话,我只能回答你这是我和老朋友的小秘密~干杯!”

  

  “好吧,干杯。”

  

  碰杯,一饮而尽。

  

  “真好,你终于开始往前走了呢。”酒刚下肚,小礼的脸颊泛起微红,一手撑着脑袋,歪头冲我微笑,带着几分欣慰。

  

  “啊……”对啊,好像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就开始慢慢从原来凝滞的生活里往前迈步了,无论是治疗,重新与小礼联系,还是现在工作上的事情。

  

  所以我在那浓雾缭绕的梦境里行走了这么久,如今总算是照进现实了吗?那这个梦境与我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遮住前路与归途的白雾,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的道路,向后奔涌永不停歇的大河。

  

  还有永不停歇的我,还有那些出现在梦里的人,老妈、胡力,还有小礼……

  

  “说起来,自从老妈去世之后,我就一直在做一个梦,同一个梦,更准确的来说应该是梦境,在同一个舞台上不同的人来来去去,有老妈,胡力,还有你……”还没来得及思考,话语就已经冲出喉咙。

  

  我看着小礼的脸,他的脸上波澜不惊,似乎料到我会这么说。当他注意到我在看他之后,张了张口,似乎想问什么,但最后还是选择礼貌地倾听下去。

  

  “额,我,这,要不你……”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结结巴巴,进退维谷。

  

  “没关系,你说吧。”小礼向我露出微笑,是久违却又熟悉的微笑,在曾经小礼希望帮助我的时候我常常会见到它。

  

  花瓶里的向日葵仿佛小礼的另一种化身一般,配合着小礼的语调轻微的抖动,加上小礼美丽的微笑,恍惚间,我似乎看到面前的他开始与梦境里捧着向日葵的他慢慢重合。

  

  “呼……”我深呼吸一口“从你跟我说分手之后,我就一直在做着同样的一个梦……”

  

  小礼听完我的梦境之后只是噗嗤一笑:“怪不得你上次问我梦里的我是不是真的我。不过这么看,你梦里的那个我和我好像也没差多少?我以为会更恶劣一点呢。”

  

  “啊?”

  

  “毕竟是我提的分手嘛。”小礼摊着手耸耸肩“好了,现在也不是追忆往昔的时候。”

  

  “我还是挺高兴的。”小礼的语气中冒着微醺的气泡。

  

  “阿毅,你……”他拿着筷子的手突然指向我“终于开始往前走了……”

  

  欣慰、高兴、如释重负。我从小礼的话语中听出了许多许多我以前不曾捕捉到的情绪。这不禁让我想起了那时候想方设法,出尽百宝帮助我的那个他。

  

  看着眼前由着醉意打破礼节的小熊猫,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小礼!”

  

  我一声没有多加控制的大喝,猛地握住了小礼指向我的小爪子。

  

  “你……麻烦你!再一次带着我走吧!”

  

  我用久违的语气和眼神,向小礼久违地诉说着自己。

  

  我看到小礼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惊喜的笑颜在他的脸上如花朵一般绽放。

  

  他冲我笑。我看到他笑起来的时候总是会露出来的可爱虎牙。

  

  

  

  “你找我?”成哥坐在老板椅上转个圈面向我。

  

  “嗯。”

  

  “既然要往前走了,那就把以前遗留的东西都收拾干净把!”小礼昨晚对我这样说。

  

  “但是职场上这样专门去说会不会太……那啥了点?”

  

  “毕竟你的领导是有心栽培你的。所以在正式做出能让他看到的行动之前,先表个忠心让他安心点。”

  

  “成哥你现在有空吗?”

  “我看看。”成哥把脑袋贴近电脑“今日安排,上午:上班;下午:上班;晚上:加班。”

  然后冲我无奈地哼了一声。

  “那好吧,我长话短说。以前的确是我承受能力太弱才辜负了您的心意,也感谢即使我消极怠工三年多您还愿意栽培我!我以后会好好干的!”

  说完,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过了许久当我起身时看到的是成哥一脸玩味的笑容。

  “继续说,我决定把今天下午的安排改成上班(与重点员工谈心并给出相关建议)。谁让我是领导呢~”

  ……

  会客沙发上,成哥给我端来一杯茶,然后在我对面坐下:“其实我比较关心的是,为什么当时你会自己退出副部长的竞争?我一开始以为是你是打算休养一段时间。但后来我发现你不是,更多的像是慢慢开始摆烂。”

  “其实我是不太理解的。按你之前的表现,你不是那种大病一场就大彻大悟开始得过且过的人。你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信心被击溃之后的兀自沉沦。”

  “我跟你交个底。我之所以还愿意栽培你,其一是我的确喜欢你不假,另一方面也是一方面芙蓉其实很少会有你这样的人才来。毕竟这些年你依旧是我们这里学历最高的。于情于理,我栽培你都是应当的。”

  “所以,也跟我说说吧,你之前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方便我之后明确对你的安排。”

  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冷静了一点,清清嗓子:“成哥,我之所以会慢慢摆烂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被教过怎么面对错误。我的父母面对错误的方式就是逃避和撇清责任。”

  “所以我的沉沦更多的是我自己对于自己错误的反应。我以为惩罚自己就可以让我的错误翻篇。但后来我发现,这不算惩罚,也不能让错误翻篇。更何况犯错了是要弥补的。”

  “那你是觉得自己哪里犯错了呢?”

  “就是那次跟政府谈判的那个会。来了好几个局长的那次。如果不是我,那次也不会那么惊心动魄的。我捅了个大篓子,还是成哥和胡力替我擦的屁股。”

  “哦你说那次啊?其实我早就提醒过你不用太拼的。不过我也可以理解你,你希望通过工作转移注意力吧。”

  “但怎么说呢,我其实并不觉得那是一次你的错误,最多算一次失误。而且我觉得更有意思的,是你让胡力这个竞争对手留下来的决定救了场。还挺有意思的。”

  “所以,”成哥对我微笑“虽然你错了,但其实也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更多的只是你自己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后续的表现也是你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不知道如何处理的表现。我倒是都可以理解。”

  “怎么说呢?感觉有点像学生思维,但又不是很典型。你应该从来没觉得自己错了。除了那个会。”

  

  “成哥,我……”我张张嘴,却马上被成哥打断。

  

  “不过无所谓了。”成哥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你已经慢慢开始改变了,这些我还是看在眼里的。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总之我没怪过你,你现在也成长了,这就足够了。”

  

  “真的吗……?”

  

  “嗯。至少你现在划水摸鱼混日子的行为少了不少了。”成哥对我笑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个亮亮的玩意儿“吃个橙子吗?”

  

  

  至于胡力,我则是约了他下班去以前刚回芙蓉时候常去的烧烤摊。

  “门面变这么大了……”我看着新装修后焕然一新的门店感叹着。

  “赚钱了呗,然后就加杠杆赚更多的钱。这些就不用我再细说了吧。”一只狐狸从我的身后挤到前面的前台去“老板娘,我给你带了个新客人,今天我们两个人。”

  “呀,小胡呀,好久不见了。哟,这是带了个帅哥来。帅哥,要是觉得我们家不错的话,麻烦在朋友圈宣传一下哈。”

  “那老板娘,看在我替你宣传的份上,送我个花生毛豆咯?”

  “要得要得。”老板娘眉眼笑弯,领着我们坐到外面的位置上。

  胡力利索地点完了单:“喝酒吗?”

  我思索了会儿,心一横,最终回答他:“喝!”

  “老板娘!两件雪花!罐装的!”

  东西上齐,胡力便一直和我喝酒,甚至都没留给我提出话题的口子。

  “停停停停停。”我摆出个禁止的手势“喝够了没有?让我说句话!”

  “嗯哼?你说。”胡力一边说着一边又给我开了罐新的。

  “当然是恭喜你呀!高升了!”我选了一个没有那么唐突的话题。

  “打住。”胡力也给我比了个禁止“这话留到我走之前的那个饭局再说。”

  “今天这个不是吗?”我装糊涂。

  “当然不是!送别局必然是你请客啊!废话少说,喝酒喝酒。”胡力一下就看穿了我的心思,冲我摆摆手,又把一罐啤酒往我身前挪了挪。

  “还有事呢,喝多了咋说事。”我拿起一串牛油用嘴尽数撸下,焦香、油香一齐爆发。

  “啥事?”

  “以前的事。”

  “哦?”胡力一挑眉“说吧。”

  我又拿起一串烤串,就着一口酒,瞟到胡力说着“我倒要看看你要说啥”的嘴角:“就是从我们认识到之前一起合作的那个项目。”

  “我们认识的时候……管培生培训的时候我俩分成室友吧。当时看到你就觉得是个书呆子。”

  “所以刚见面的时候就想好了?”我倒是打趣地反问他一句。

  “朋友嘛,本来就是各取所需。而且你这人确实有意思,别以为谁从小到大没见过书呆子似的。”胡力没好气地啐了一口,伸出根手指指着我“你这人就是太自以为是。”

  “是是是,你说得对。我罚酒一罐。”我一口气喝完一罐,向他倒扣着空罐抖了抖。

  “不错,认错态度良好。继续说。”他的尾巴翘了起来左右晃着。

  我拿起一串烤串,撕扯下上面的牛肉,肉质紧实口舌生香:“其实一开始我就没把我俩的位置摆正,对我而言你更多的是在扮演一个给我提供上位者快感的角色。”

  “嗯哼。感觉到了。”胡力用手肘抵在桌子上用手撑着脸,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坐着,轻描淡写地回答我。

  听到他的回答,我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拜托,你这人还是太自以为是了。别老把别人当傻子好不好。”胡力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依旧挂着笑意:“喝!”

  “是是是。”我又喝完一罐“所以我会不顾情面地直接问你那个问题,包括拉你进项目也是这个心态。总觉得,我是在施舍你,并且从这上面获得快感。对不起。”

  “继续。”

  “所以后来看你渐渐在项目里如鱼得水,渐渐代替了我,我反而心里很不平衡。加上性格上的影响,我就慢慢自我放弃了。”

  我伸手去那烤串:“只是我还是摆脱不了以前的思维。我自以为是地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在你头上,所有后面才会对你态度那么差。”

  “我就说。我的确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的。不过你也知道,有往上爬的机会的时候,我是不会轻易放手的。”胡力说着,伸手拿了一罐啤酒。

  “所以其实说到底,都是我的错。”我拿着烤串的手悬在空中“明明是我退缩了,还一股脑地把怨气都撒在你的身上。但你其实只是在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也并没有伤害我……”

  

  我的耳边传来胡力摇晃啤酒的声音,我并没有在意,只觉得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其实长久以来我对自己,还有对你的看法都是错的……”

  

  “说到底都是因为我从来都没有从心底里把你……”

  

  “噗呲!”

  

  带着小麦香气的烟花在我脸上炸开。

  

  酒液顺着湿漉漉的毛发从我的脸上滴落。看着我对面那只坏笑快溢出脸框的狐狸,我却一点都不感到气恼。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像是着了魔似的发出久违的捂肚狂笑。

  

  是啊,无论是对胡力还是成哥,很多事其实都不需要点的那么破了。

  

  这么多年的相识,很多事情只是在他们眼里看着,就已经明白我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了。

  

  只要我开始往前走了,就一定能看出来我的改变,我的不一样。

  

  “好啊,我明天还约了咨询,要是我被医生骂了你可得赔我咨询费!”我笑完,不顾有些发痛的肚子,扑到胡力身上作势装作掐他的脖子。

  

  “你先打得过我再说吧!”胡力灵巧地闪开,又拿起一罐啤酒开始补充弹药。

  

  ……

  “操操操!停停停停!我认输我认输!”我被胡力擒拿住趴在地上求饶。

  “哼哼,叫你狂。”胡力从我身上起来,冲着周围人赔不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闹着玩的,各位吃好喝好哈。”

  “你这小子还是这么能打。我小时候可是打架王呢。”我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

  “得了,来来回回念叨多少回了。要是打架王就你这水平在我们那估计连饭都抢不上。”胡力把手指头掰得噼里啪啦响,随后坐下向我扔来一罐啤酒。

  “喝!”

  我接住啤酒,冲他举杯:“敬青山。”

  他呲牙笑着,向我点头:“敬大河。”

  ……

  

  我满身酒气地扑倒在床上,身后冒着醉人的气泡,啵啵啵地炸裂。

  

  是啊,只要开始往前走……

  

  所以小礼也……

  

  一个无梦好眠的夜晚。像是幸运女神给我发了一个头等奖,也像是我的引路人给我的,成长的奖励。

  

  

  

  今天是第二次平静地醒来,没有惊醒、没有窒息感、也没有眼泪。

  今天是休息日,我约了狄医生。今天是晴天,早上八九点温暖耀眼的太阳就挂在了蓝天上。我在穿衣服时看到从窗户外面洒进来的阳光,突然觉得不应该空手前去。

  所以我捧着一束向日葵敲开了狄医生的门。冥冥中我感觉它会对今天的我有很大的帮助。

  狄医生见我捧着一束花,连忙找了个花瓶:“插这里面吧。今天是按计划进行还是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你想跟我聊聊的事情?”

  “按计划来吧。”我躺在熟悉的皮椅上,接过狄医生递来的药片和水。

  狄医生拿着小锤在佛钵的口子处转了几圈。

  “当——”

  

  当我站在熟悉却又有那么一点陌生的河堤上时,我耳边除了滚滚大河的哗啦水声,还有自然清新的木吉他声。

  “岁月风干我的执着,我还是把回忆紧握。”

  “太多都散落,散落太多好难过。”

  “难过时你走了走了走了。”

  “走了。”

  我循声走去,轻轻地叫了一声:“小礼。”

  “诶。”那只小熊猫回过头来看我,停下了手中的弹拨。原本坐着的他站起来,转身面向我的瞬间,手中的吉他变成了一束好长好长的向日葵。

  我看着他手中的向日葵,早上冥冥中的感觉有了呼应。

  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好了,走吧。”

  “去哪儿?”

  “你猜~”小礼冲我笑笑,露出可爱的虎牙。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小礼带着我飞了起来。

  “伊卡洛斯,你要带着我飞到太阳上对吗?”

  “别怕。”小礼自然也是知道故事的结局,安慰着我。然后他的身后长出了一对他的身体还要大的,雄鹰的翅膀“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翅膀哦。”

  我没再言语,只是跟着小礼飞向太阳。

  随着对太阳的不断逼近,我的耳边传来似有似无的哭声。

  刺眼的光芒盖过我的视线,当眼前的一切再次清晰时,小礼已经消失不见。在整片纯白的空间中,我看到一只小黑狼。他的双手揉着眼睛,却没法阻挡豆大的眼泪滴答滴答往下掉。

  “为什么,为什么爸爸不要我了……”

  我一时有些哽咽,不知如何是好。但是身体在头脑之前做出了反应——我走到他的面前慢慢蹲下,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头。

  他停下了哭泣,用泛红的金色眼睛呆呆地看着我。

  在他哭声停止的一瞬间,像是影分身一般的,我的周围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小黑狼,他们都一样地哭着,只是口中诉说着的,全都是不同的苦难:

  “为什么妈妈要打我,为什么要赶我出门。”

  “为什么同学们都要说我没有爸爸,都要欺负我。”

  “为什么老师从来不管我。”

  “为什么要给我改名字,为什么要说我跟爸爸一样。”

  “为什么要对我时好时坏,我好怕她。”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我的声带像是消失了一般。我张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一把搂住第一个出现的小黑狼,感受着他在我怀里因为哭泣抽噎带来的抽搐。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辈子太短,我还来不及看清他们,他们就已经抛下我走掉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让我连研究一下的机会都不给。

  可能他们就是这样冷漠又不负责任的人吧。

  “但至少今天……”也许是见我可怜,我的声带自己找回了家。只是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我怀里的小黑狼就“嘭”的一声,像是天空中突然炸开的烟花,当我还在受惊之余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然后。

  周围的小黑狼一个接一个的爆开,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好,我还没一个个安慰他们,就在我的不知所措之间,全部消失了。

  在这之后,一个我这辈子都不愿意想起的场景又一次浮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的父亲,和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女人,在我爸妈的卧室,他们的婚床上,肆意地交媾着。

  那时的愤怒又一次涌上心头,但比起当时,我的心中似乎多了几分勇气。

  去做一件当时我没敢做的事情。

  “加油!”

  “去!打他!”

  “他就是个混蛋!”

  “上!不要手下留情!”

  耳边传来小黑狼们的声音,他们为我的加油助威逐渐盖过了那两个无耻之徒发出的淫叫骚呻。

  他们似乎沉醉在鱼水之欢中,丝毫没有注意到我走到了床边。

  我抓住女人的肩膀,用尽浑身力气把她从床上扒了下去,随后揪着胸口的皮毛提起那个和如今的我体型差不多的男人。

  我看着他半挂在嘴巴外面的舌头,还没清醒过来的淫乱神情。

  “他活该!”

  “打死他!”

  “就是他!害得你伤心害得你那么苦!”

  “打!打!打!”

  耳边小黑狼们的加油助威已经有些乱作一团了。

  我握紧拳头,似乎感觉到好几个我握住了我的拳头。

  随后。

  我朝着他的脸,狠狠地挥出了这一拳。

  没有嚎叫,没有血花,甚至没有触感。他的脸像镜子一样破开,后面只有一个空空的黑洞。

  一个如今已经显得有些娇小的身影从黑洞里钻了出来,搂着我的脖子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闻到她的气味。

  耳边小黑狼们的叫嚣突然被按下静音键,我只能听到他们带着紧张的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那个身影已经完全从黑洞里爬了出来,她站在我的身前,并没有松手。大概是我比她高了不少,我还能感受到她因为踮着脚,双腿的颤抖。

  好像时间在这个时候停止了流动,但又好像经历了从寒武纪到现在那么长的时间。

  她终于松开了我,往后退一步,站定。

  “妈。”

  我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用她标志性的动作从背后抽出一个长条状的东西。

  只是这次我没有下意识地闭上眼。相反,我瞪大了眼睛,想看看她抽出竹板究竟是什么样子。

  然后,她从身后抽出一支长一米二的。

  有着粉紫色的,康乃馨。

  我的泪腺居然被小小一朵花击溃了。

  不知道泪花和鲜花相比,她会更喜欢哪个。

  她把鲜花塞进我的手里:“对不起。儿子。妈妈……算了,终究是妈妈对不起你。”

  她伸手抹掉眼角的泪花。看来她还是更喜欢鲜花一点吧。随后继续说道:“我该走了。即使我不想,即使我还亏欠你那么多,即使我……再也还不完了。可我真的不得不走了。也许,这就是命吧。”

  她的身影变得虚幻而透明。

  我缓缓跪下,用从来没有的郑重姿态,冲她磕头。

  即使每磕一个,她的身体就会变得难以再琢磨一分,我耳边的小黑狼们的声音也逐渐减小一分。

  直到第三个头磕完,她完全消失,整个空间也完全消失。

  我从天空向下坠落,离太阳越来越远。

  我认命般闭上眼睛,却意外地被一个东西托起。

  他在吻我。

  我睁开眼,看到小礼用他的翅膀化作结茧,将我们二人包裹其中。在这个只有我俩的空间里,他在忘情地亲吻着我。

  这个缠绵的吻结束,我和他之间拉出一条长长的银丝。

  我噗嗤一笑:“周知礼,你耍我。”

  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支向日葵,冲我露出他可爱的虎牙:“你猜~”

  “当——”

  

  我走出大楼,度过雨季的芙蓉市迎来的就是盛夏,湛蓝的天空和大片大片的白色云朵。

  

  清晰、透彻、舒畅。

  

  我伸手挡住有些刺眼的阳光,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样的天气,当然是要约一个喜欢太阳的少年出来才对。

  

  通讯名字上显示着一只蓝色蝴蝶的emoji,这只蝴蝶叫光明女神蝶。

  

  “喂?”对面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激动,也有些许只有我才能察觉到的期待埋藏在这份激动下面。

  

  一个找遍了全世界的冒险家,回到家才发现原来宝藏在自己的床底下——还是因为偶然摔了一跤才发现的。现在的我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是我,姜吾毅。今天天气这么好,出来玩吧,我去接你。”

  

  “姜先生,约我出来可不是几句话就能打发的哦~”

  

  电话那头的小熊猫吸了吸鼻子,他的脸仿佛出现在我的面前,然后破涕为笑。

  

  

  

  我站在小礼家楼下,久违地拿着我的吉他。

  

  轻轻扫了一遍琴弦,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其实在出门之前我就已经在家仔细检查过一遍了,只是一种奇怪的习惯,让我总是会在弹奏之前扫一遍。

  

  按着回忆中蒙着雾气的琴谱,我开始慢慢演奏起我和小礼共同的记忆:

  

  “过了很久很久,我愿抬头看。”

  

  “你就在对岸走的好慢。”

  

  “任由我独自在假寐与现实之间两难。”

  

  还行。虽然手指在按弦的时候有点发抖,但起码没有走音。况且,我也看到了偷偷藏在窗户后面的小礼——他的耳朵尖尖并没有藏好。

  

  这给了我极大的信心。我的嘴角举起代表胜利的手势,记忆中的琴谱也愈发清晰起来。

  

  还没到让你露面的地方呢,小样。

  

  “过了很久很久,我愿抬头看。”

  

  “你就在对岸等我勇敢。”

  

  “你还是我的,我的,我的——”

  

  窗户后的一对耳朵尖尖像泡发的胖大海,又交融成一张毛绒绒的大脸。

  

  我停下手中的弹奏,将双臂张开:

  

  “你看——”

  

  天公作美,适时地刮起一阵风,吹动我围绕在我身边的,小小的向日葵花海。

  

  我把双手放在嘴边,比作喇叭状:

  

  “周知礼——”

  

  “做我男朋友吧——!”

  

  上面的小熊猫也把双手放在嘴边,比成一个扩音器:

  

  “跑起来吧!姜吾毅!”

  

  “我们一起,往前跑吧——!”

  

  (完)

  

  

  “小礼,怎么我很久很久都没梦到你了?你没来了吗?”

  

  “谁知道呢,自从我和你在梦里一起和那些人道别之后,我就没办法去到你的梦境了。”

  

  “那其他人的呢?”

  

  “也不行了。也许这就是有借有还吧。早知道不喝二当家那杯酒了。”

  

  “那这意味着我以后再也梦不到你了吗?”

  

  “你都把我拴在身边了,梦里我也得陪着你,当我是黑奴啊!而且以后的事……”

  

  “谁知道呢~”

  

  小熊猫回头拉起大黑狼的手,冲他露出笑脸中藏不住的虎牙。

  

  (大梦行 全文完)

  2025-01-28

  

  

  

  后记:

  

  *标题既是行走在大梦中的意思,也是谐音“大梦醒”的意思。

  

  *本文的灵感其实来自于陈粒的《走马》也是文中经常提起的歌词来源。(虽然在创作中笔者听了几百遍的《芳草地》)

  

  *故事一开始的构想其实是追妻火葬场来着。但是写着写着就变成了姜吾毅从心魔中醒来顺便追妻的故事了。真是可怜小礼从主角变配角了。(x)

  *总之这篇文还是鼓励大家往前走的。往前走下去一定会有好事发生。或许是与过去和解,或许是老友重逢,或许是遇到属于你的小礼。

  *本文引用歌曲《走马》 陈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