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非马

  第一话

  阔叶大学的林荫道上,午后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落下晃动的光斑。姜伯劳正不紧不慢地走向宿舍。他的银色鬃毛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冷静的湛蓝色眼睛。他习惯微微抿着嘴,显得比同龄人成熟而疏离。

  “姜同学!请等一下!”

  一个略带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带着喘气声。

  姜伯劳脚步没停,节奏也没变。他并不觉得意外。在这所文科突出的大学里,他“代笔”的名声早就传开了。从论文、演讲稿到活动策划,只要价钱合适、不越出他的“学术道德底线”,他乐意用自己多余的才华换点零花钱和“观察素材”。这些委托对他而言,只是清晰又冷漠的供需关系,不掺和多余感情。

  那个声音的主人小跑着绕到他面前,稍稍欠身,拦住了去路。

  姜伯劳这才停下,平静地看向对方。那是一只白狼兽人,毛色干净,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恳切和一点不易察觉的慌张。嗯,又一个客户。姜伯劳在心里归类。不认识的兽人来找他,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事?

  他没等对方组织语言,就直接开口,声音和眼神一样公事公办:“要写什么?多少字?什么时候要?基础润色每千字五十,深度修改或创作内容另算。”他推了下眼镜,“不接急单。”

  白狼兽人被他流畅却冰冷的报价问愣了,耳朵困惑地抖了一下。“啊?不是...姜同学,你搞错了。”他连忙摆手,脸上有点发红,虽然白毛遮住了大半,但那份窘迫很明显。他匆忙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信纸,小心地递过来。

  “我不是要写作业或者论文...”白狼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不好意思,“我是想...拜托你帮我写一封信。用词可以稍微优美一点的那种。”

  姜伯劳没接,只是低头扫了一眼那张质地不错的信纸,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审视。

  信?在这个通讯靠手机的时代?

  “就是一封信...”白狼深吸一口气,像鼓足了勇气,琥珀色的眼睛闪着真诚又笨拙的光,“我最近认识了一个男生,想和他...多了解一点。但不太方便直接要联系方式,我觉得...这种有点老派的方式,也许反而会显得特别?”

  姜伯劳没仔细听后面的话,只捕捉到“男生”、“深入了解”几个词,心里已经明白了。哦,是这种麻烦事。他对别人的性向没意见,只是本能觉得,涉及私人感情的委托往往界限模糊、后续麻烦、回报又低。他几乎立刻做出了决定。

  “抱歉,”姜伯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拒绝得很干脆,“信太私人了。既然是你想追人家,就该自己写才真诚。代笔的情书,没意义。”

  他不想掺和任何可能的情感纠纷,那只会打扰他冷静的观察和创作。说完,他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绕过愣住的白狼兽人,径直往前走,没一点留恋。身后传来对方着急又不甘的喊声:“姜同学!等等...报酬可以商量的...”

  声音渐渐被抛在身后,散在午后的微风里。姜伯劳头也没回。他对这种剧情没兴趣。

  ...

  下午的公选课《西方艺术史》对姜伯劳来说有点无聊。讲台上教授语速平缓,幻灯片上是早就熟悉的画。他习惯性地拿出手机,静音,点开一个加密笔记软件,手指飞快地敲字。

  屏幕上是他连载两年多的小说《雪夜的囚鸟》的最新章。这是一部维多利亚时代末期的侦探悬疑小说,以精巧的诡计、冷峻的文风和对人性的剖析,在网络上积累了不错的人气。从大一写到现在,这部作品几乎成了他另一个隐藏的身份和精神花园。他喜欢在字里行间编织阴谋、推演人心,像上帝一样掌控角色的命运。

  他正沉浸在主角和反派在雾中的翡冷翠对峙的场景,斟酌着一个关键动词,忽然,旁边传来一个带着好奇和惊喜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像颗石子投进他安静的思绪。

  “诶?你也在看《雪夜的囚鸟》吗?”

  姜伯劳身体微微一僵,手指停住了。他下意识想锁屏,但已经晚了。他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那是一个虎兽人同学,坐在他旁边。体型比他稍小,但看起来精干有活力。一身橘黑相间的皮毛在教室光线下显得柔软,尤其那双圆睁的、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正兴奋地望着他——或者说,望着他的手机屏幕。

  姜伯劳感到一丝尴尬顺着脊背爬上来。代写作业是一回事,但这种充满个人表达和某种私密情感的创作被现实中不熟的同学看见,还是让他有点羞耻。尤其对方的眼神这么直接热烈。

  他快速瞥了一眼手机屏幕,还好,停在小说的评论区界面,读者们正热烈讨论剧情,没暴露作者后台。看来对方只看到了评论区,没发现他就是匿名作者“阿白”。

  “...嗯。”姜伯劳含糊地应了一声,决定维持这个误会。他点点头,承认自己也是读者。

  这个简单的肯定像打开了开关。虎兽人的眼睛一下子更亮了,几乎发光。他往姜伯劳这边凑近了一点,一股阳光和淡淡洗衣粉的味道飘过来。

  “太好了!终于找到同好了!”他压低声音,但语调里的高兴没减,“我超爱这本小说的!你追到最新章了吗?觉得怎么样?我觉得上周那个密室手法太绝了!虽然有点理想化,但想象力真棒!”

  对方开始滔滔不绝地分享对小说的喜爱,从角色到剧情伏笔,如数家珍。姜伯劳有点惊讶,这种直接和读者面对面讨论作品的体验,对他来说是新鲜甚至奇怪的。他习惯在屏幕后默默看评论,很少直接交流。此刻,听着对方用毫不吝啬的赞美谈论他写的人物和故事,一种混合着自豪和被窥探的感觉在心里滋生。

  不得不承认,被这么直白地夸奖,即使对象是他创造的虚拟世界,也让人...心情不错。姜伯劳一向紧抿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一点。他偶尔点点头,或简短回应“嗯,那个伏笔埋了很久”或“这个角色争议比较大”,暗中收集真实读者的反馈。

  虎兽人同学显然是个热情洋溢的分享者,兴奋地说着他最喜欢的角色——那个身世坎坷、亦正亦邪的女飞贼,以及小说中段在歌剧院顶楼的追逐戏,说那画面感“强得像在脑子里放电影”。

  姜伯劳听着,甚至偶尔被对方某些独特的解读启发,暗自记下。气氛一度挺融洽,像两个因共同爱好迅速熟悉起来的普通同学。

  但这种轻松的感觉没持续多久。

  虎兽人同学话锋一转,眉头微微皱起,琥珀色的眼睛里露出一点困惑和...毫不掩饰的嫌弃。

  “不过...话说回来,最新这几章,我感觉...那对副CP的感情戏有点怪怪的。”他用讨论学术问题的口气说。

  姜伯劳心里咯噔一下,警觉起来:“...嗯?”那对为了商业元素在编辑建议下加入的侦探助手和女伯爵的暧昧支线,他自己也写得别扭。

  “哎呀,不是说不能有感情戏啦。”虎兽人摆摆手,努力组织语言,“就是...怎么说呢,写得有点生硬,有点刻板。感觉像是...”他思考着形容词,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一亮,像找到了最准确的表达,“对!就像是作者根本没谈过恋爱,全凭想象瞎写的一样!”

  “...”姜伯劳沉默了,感觉胸口像被一支无声的箭精准射中。

  他脸上习惯的冷淡表情裂开一道缝,勉强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喉咙里干涩地回应:“嗯嗯...可能,是吧。”

  然而,对方的“致命打击”还没完。虎兽人同学显然心思单纯,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白狮僵硬的肢体和突然冷下来的气氛,自顾自地继续分析,甚至带上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就是那种...啧,连被表白的经历都没有的小处男的幻想吧?过于理想化,一点都不真实。”

  “...”姜伯劳彻底破防了。脑子里嗡嗡响,只有那句“小处男的幻想”在循环播放,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自以为精明洞悉的骄傲上。他甚至感觉自己的鬃毛都因为无形的冲击微微炸起来。

  “诶,同学,”虎兽人似乎终于注意到他的沉默,好奇地转头,毫无心机地问,“你谈过恋爱吗?你觉得我分析得对不对?”

  姜伯劳:“...”他现在只想合上手机,立刻消失。

  虎兽人见他不回答,以为他默认了自己的观点,谈兴更浓:“嗯...不过这也许是很多男作家写感情戏的通病?毕竟细腻的感情把握起来确实需要点天赋和阅历...”

  后面对方又说了什么,姜伯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灵魂好像飘出了教室,只剩一个被“小处男幻想”刺痛的空壳坐在原地。一整节课,他都没再碰手机里的文档,那部他引以为傲的作品,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可笑的颜色。

  下课铃响,教授离开,周围的同学喧闹着收拾东西。姜伯劳还有点恍惚地坐着,脑子里还在循环那句致命评语。

  这时,一只熟悉的手带着轻快的力道,拍上他的肩膀。

  “姜同学!”

  姜伯劳回过神,茫然地转头。又是上午那只白狼兽人,现在他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甚至过于兴奋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睛期待地望着他。

  “怎么样怎么样?”白狼兽人急切地问,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快速摇晃。

  姜伯劳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怎么样?”

  “就是钱禄财呀!”白狼兽人语气欢快,像在分享天大的好消息,“姜同学,就是我上午跟你说的那个我喜欢的人!你们刚才公选课不是坐在一起,还聊了很久吗?我看你们聊得挺投机的!”

  姜伯劳的大脑处理这条信息花了好几秒。钱...禄财?那个虎兽人?那个用“小处男的幻想”精准打击了他一整节课的虎兽人??

  他就是...这只白狼喜欢的人???

  姜伯劳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下意识推了推眼镜,想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就是你喜欢的人?”

  “对呀对呀!”白狼兽人用力点头,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眼神飘向钱禄财刚才坐过的位置,充满纯粹的倾慕,“他人很好吧?又健谈,又可爱,性格超好的!而且你看,他还会追《雪夜的囚鸟》这种有深度的作品,多有品味!”

  姜伯劳:“...”健谈?可爱?有品味?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双亮晶晶的、毫无恶意却吐出残酷真相的琥珀色眼睛,和那句魔音穿耳的“小处男的幻想”。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羞愤、不服气和一点难以言喻的好奇的情绪,在他心里发酵。

  白狼兽人——季叶,没察觉他复杂的心理活动,依旧用那种可怜巴巴又充满期盼的眼神望着他:“所以...姜同学,真的不能再考虑一下吗?帮帮我吧?我会付钱的!拜托了!”

  要是半小时前,姜伯劳会毫不犹豫地再次拒绝,甚至可能冷冰冰地回一句“恕不奉陪”。

  但现在...

  那句“小处男的幻想”又尖锐地响起来。

  他皱起眉,目光扫过季叶真诚焦急的脸,又好像穿透他,看到那个刚背着书包、和同学说笑着离开教室的、橘黑相间的背影。

  一股罕见的、近乎幼稚的倔强和不甘,突然冲垮了他一贯的理性。

  凭什么?凭什么被他那样说?一个自己也没谈过恋爱的小子,凭什么那么武断地批评他写的感情?

  他倒要看看,这个钱禄财,对“真事”的感情能有多深的理解!

  一种赌气般的、带着强烈探究欲和一点微妙报复心理的情绪占据了他。

  姜伯劳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季叶,镜片后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低沉:

  “...你叫什么名字?”

  季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赶紧回答:“啊?噢噢,我叫季叶,季节的季,叶子的叶。理学院数学系的。”

  姜伯劳点了点头,像终于把某个决定落实。他看着季叶,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可以帮你代笔,写那封信。”

  季叶的眼睛瞬间被惊喜点亮:“真的吗?!太谢谢你...”

  “但是,”姜伯劳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我有条件。第一,信的内容我来定,你只提供基本信息,不能干涉怎么写。第二,之后钱禄财的任何反应和回复,你都要如实、及时地告诉我。第三,必要的报酬,按我之前说的标准,每百字十元。”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稍缓和半分,但带着划清界限的疏离:“...还是叫我伯劳吧,季叶同学。”

  季叶已经被高兴冲昏头,连连点头:“没问题!都听你的!伯劳!太感谢了!你真是太好了!”姜伯劳没回应他的感激,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身收拾东西。他的心跳有点乱,不是因为接了委托,而是因为一种踏入未知领域的、混合着挑衅和自我证明的兴奋感。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别人爱情的“幕后写手”——更未想过,会在这场骗局里,赔上自己的心跳。

  第二话

  校园公园里,午后的风轻轻吹过,树影在长椅和桌面上晃动。姜伯劳手里拿着一张信纸,声音平稳地念着上面的字句。

  他内心其实有点不自在,替别人念情书这种事,对他来说还是头一遭,感觉...有点蠢。

  “冒昧写这封信,希望没有打扰到你。我是那天公选课上坐在你旁边的同学,季叶...”

  他稍作停顿,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季叶。白狼兽人已经不好意思地埋低了头,耳尖微微发红。

  反应倒是挺符合预期,姜伯劳心想,但这内容...

  “这封信可能有点突然,也可能有点...老土...”

  姜伯劳继续念下去,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试图用专业性掩盖那一点点莫名的尴尬。用词是不是太保守了?毕竟目的是表达好感,不是写学术邮件。

  “自从那次课以后,我...我总会忍不住想起你。想起你谈论事情时眼睛闪闪发亮的样子...”

  季叶把脸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外套领口里。姜伯劳念着这句时,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那天课上钱禄财同样亮晶晶盯着他手机屏幕的眼睛。

  啧,专注点。

  他立刻驱散了那点杂念。

  “你的话语里有一种很强的感染力,让人忍不住想听更多,想了解更多关于你的事情...”

  这句评价倒是客观。姜伯劳暗自评价,那只老虎确实挺能说,虽然说的内容差点让他心梗。

  读完最后一句,他把信纸对折,放在桌面上,抬眼看向季叶,直接切入核心:“...所以,你是要直接表白吗?”

  季叶猛地抬起头,连忙摆手:“什?不!没那么快,我只是想和他先多认识一下,嗯,虽然我确实满喜欢他的...”他声音越说越小,“可能有点肉麻,伯劳你懂的。”姜伯劳推了推眼镜。

  不懂。

  他心里默默回应,但嘴上只是说:“嗯。额,你喜欢他什么?”他顿了顿,觉得这问题太主观,改口道,“好吧换个问题,你怎么确定自己喜欢他的?”

  季叶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眼神飘向远处:“我上课的时候总是会想起他,晚上睡觉前也老是幻想和他在一起。”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他真的很好看,如果可以,我想抱抱他。”

  姜伯劳沉默了一会儿,努力消化这种纯粹基于外表和幻想的“喜欢”。

  这跟追星有什么区别?

  他最终还是没把“这很痴汉”说出口,只是斟酌道:“...这是喜欢?”

  季叶疑惑地眨眨眼:“这不是吗?”

  至少不全是。

  姜伯劳心想,但他选择了一个更中性的说法:“...嗯,我感觉,不太像,你有点一厢情愿了。

  季叶却理直气壮地说:“可是喜欢就是一厢情愿的啊。”

  “不是。”姜伯劳反驳得干脆。

  喜欢应该是更复杂的互动和吸引,而不是单方面的投射。但他懒得展开解释,这超出了“代笔”的业务范围。

  季叶突然凑近一点,好奇地问:“那姜老师你谈过吗?”

  姜伯劳:“...”

  刚刚课上那句“小处男的幻想”又开始阴魂不散地攻击他。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他强作镇定地移开视线,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撒谎:“有,你信我。”他迅速转移焦点:“明天我会把这个信交给你,你打算怎么交给他?”

  季叶果然被带偏了思路:“我打算放在他的图书馆柜子里,他每周都会去几次,然后在信上写上我的联系方式...”

  姜伯劳快速思考着如何增加成功率,被动等待回复效率太低。他补充道:“还有写上你柜子的位置,你应该有柜子吧。”

  “啊,有,这是为什么?”

  “既然你都写信了,那就保持一些老旧的神秘感,说不定他就对你产生兴趣,回信了呢?”制造一个封闭的、指向明确的反馈渠道,比广撒网等加好友更有效,他基于逻辑分析给出建议。

  季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有道理,不愧是您!”

  “只是基本操作。”姜伯劳内心毫无波澜,站起身:“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

  “好的好的,明天我会来找你。”

  姜伯劳回到宿舍,舍友正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他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放下东西,然后倒在床上。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屏幕亮起又暗下。

  写情书...

  原本以为自己能轻松搞定,毕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创作”,但现在却有点不确定了。那种需要炽热直白表达情感的文体,似乎和他的脑回路不太兼容。

  或许他应该从网上摘抄一段情话做开头?

  算了...没必要,自降身段。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但...情书该怎么开始?

  他忽然想起自己书中助手写给侦探的那封信,虽然他是按照纯友情去写的,却意外地收获了不少CP粉的喜爱。

  也许可以借鉴一下那种含蓄又带点依赖感的语气?

  嗯...先参考一下试试吧。

  他打开电脑,调出那个熟悉的文档,目光在字里行间游移。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校园的远山,而姜伯劳的屏幕上,亮起了一个空白的新页面。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为别人的爱情“编造”开场白。

  ...

  几天后,就在姜伯劳几乎要把代笔情书这桩小事彻底抛诸脑后时,季叶又风风火火地出现了,像一阵白色旋风般冲到他面前,气喘吁吁,脸上交织着狂喜和不知所措。

  “伯劳!伯劳!回了!他回信了!真的回信了!”

  姜伯劳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惊得从书本上抬起头。

  回信?什么回信?

  反应了片刻,他才将眼前这只兴奋过度的白狼和“情书委托”联系起来。“...谁回信了?”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随即想起,“钱禄财?”

  “对对对!就是他!”季叶猛点头,尾巴快摇成了螺旋桨,但随即又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耷拉下耳朵和肩膀,“可是...伯劳,我、我有点搞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啊?这反应也太奇怪了!”

  姜伯劳看着他那副又喜又愁的样子,心中掠过一丝好奇。他伸出手,语气依旧平淡:“信呢?我看看。”

  季叶赶紧把那张被捏得有点皱的信纸递过去。

  姜伯劳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对方的字迹倒是挺端正有力。他读着读着,脸上惯常的冷淡表情出现了一丝松动。

  「季叶同学,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说实话,有些意外,但也带着惊喜。很高兴能通过这样的方式与你交流。

  读你的信时,我能感觉用词十分诚恳慎重。

  不瞒你说,起初我甚至稍稍困惑了一阵,因为字里行间那种郑重的歉意,让我一度回想是否曾与哪位同学有过未解的误会或无意间的摩擦,差点以为这是一封表达歉意的信函。若有误解之处,还请勿怪。

  我想,或许有些事情,直接一些的表达会更容易相互理解。如果你愿意,或许可以更清晰地告诉我你的想法?这样我也能更好地明白你的意思,并给予确切的回应。

  不过,无论如何,鼓起勇气写下并传递这样一封信,或许也是你人生里的第一封信,在我看来是一件非常值得肯定的事情。这份心意,我确实收到了。

  期待你的下次来信。

  祝

  学业顺利

  钱禄财」

  高兴收到,惊喜,开头还算正常,可...诚恳慎重?郑重的歉意?未解的误会?道歉信?!读到这里,他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

  道歉信?

  他快速浏览完后面鼓励和期待下次来信的内容,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语。

  我写的东西...像道歉信?

  季叶在原地急得绕着姜伯劳直转圈,嘴里念念叨叨:“怎么办啊伯劳?他怎么就觉得是道歉信了呢?我写...不是,你写的那封看起来很像道歉信吗?他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别奇怪?完了完了,第一印象搞砸了...”

  姜伯劳没立刻搭理他,又把信看了一遍,尤其是对方委婉指出像“道歉信”的那段。看着看着,他几乎要气笑了——不是气钱禄财,而是气自己。

  搞了半天,我精心斟酌的词句,在对方眼里居然充满了忏悔和弥补错误的意味?

  一种被无形质疑了专业能力的不爽感混合着极其罕见的尴尬,让他暗自咬紧了后槽牙。

  这简直比说自己小说感情戏是“小处男的幻想”还要让人憋屈。

  这绝对是一种挑战。

  对他洞察力和笔力的双重挑战。

  季叶还在那儿哀嚎:“完了,他肯定觉得我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了...”

  “停。”姜伯劳终于出声,打断了季叶的绕圈和碎碎念。他抬起头,镜片后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甚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这样你才有机会。”

  我的名声不能毁于一封被误认为道歉信的情书。

  “啊?”季叶猛地刹住脚步,一脸茫然。

  “我说,”姜伯劳晃了晃手里的信纸,语气笃定,甚至带上了一点磨刀霍霍的意味,“他这不是拒绝,甚至算不上消极。他这是没看懂,但又好奇了。不然他不会特意点出‘像道歉信’,还鼓励你继续写清楚。”

  他看向季叶,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战斗般的弧度:“等着。第二封。这次,保证让他一眼就被吸引,这绝、对、不、是、道、歉、信。”

  姜伯劳必须挽回这个离谱的误解。

  季叶被他眼中突然燃起的、莫名其妙的斗志震慑住了,呆呆地点了点头:“哦...哦!好的!那就再、再麻烦你了,伯劳!”

  姜伯劳没再说话,只是将那张回信仔细折好,塞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他需要好好研究一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那封信仿佛不再是一封情书回函,而是一封需要被拆解剖析、找出漏洞、然后漂亮反击的战术简报。

  钱禄财是吧,游戏开始了,我倒要看看,怎样的信才算不像道歉信。

  第三话

  「钱禄财同学,很抱歉我的话语给你带来的误会。

  但我正是因为那份尚不明确、因而格外珍重的心意,才解释得如此委婉而正式,生怕一丝一毫的莽撞,都会惊扰了可能萌芽的美好。

  你的回信让我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有因为我的笨拙而造成更大的误解。同时,也更让我确信,你是一位非常温柔且善于鼓励他人的兽人。

  或许,正是这种温柔,让我更加困惑了。

  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我其实...并不太擅长处理这类情感。我常常分不清一时的好感、欣赏与更深刻的心动之间,那条模糊的界限究竟在哪里。

  人们常说,喜欢一个人是会有感觉的,但我却总是在怀疑,那是不是只是我单方面的想象或投射。

  所以,当你说起“直接一些的表达会更容易相互理解”时,我其实很想知道——对于你而言,你是如何清晰地辨认出属于自己的那份心意的呢?

  当它降临时,是如同夜雨般悄然无声,还是像午后的阳光一样不容忽视?会有确凿无疑的瞬间,或是某些不容置疑的征兆吗?

  如果你不觉得冒昧,我真的很想听听你的看法。这或许能帮助我,更好地理解自己此刻的心情。

  如果我知道何为心意,我会写下自己的答案,全部告知你。

  期待你的回信。

  祝

  今日愉快

  季叶」

  午后,校园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阳光被滤成柔和的光晕。姜伯劳握着温热的奶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他在心里又一次复盘了自己代笔的第二封信——那封他自认巧妙地将暧昧与试探糅合、既回应了对方“直接些”的要求又成功抛回一个棘手问题的回信。

  进退有据,既不过分直白显得急切,又留有足够的想象空间...

  他暗自思忖,这次总该万无一失,能得到些有价值的反馈了吧?

  他表面上维持着一贯的冷静,甚至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悠闲,慢吞吞地吸着奶茶。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感,并非源于对季叶恋情进展的关心,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了陷阱的猎手,在等待猎物反应时的专注与期待。

  坐在他对面的季叶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白狼兽人几乎坐不住,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却高频地摇晃着,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光亮,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抑制不住的笑容。

  “伯劳!伯劳!”季叶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在桌子上,“他今天!看我了!真的看我了!”

  姜伯劳抬起眼,从奶茶杯上缘看向他,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嗯。”

  意料之中,他试图这样告诉自己。

  “不止呢!”季叶根本没察觉他的细微走神,兴冲冲地继续,“他还对我笑了一下!就一下!但是特别好看!”他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指尖因为激动都有些发颤,“我、我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偷偷拍了一张...虽然有点糊...”

  他献宝似的把手机屏幕递到姜伯劳眼前。照片确实有点模糊,捕捉的是某个瞬间的侧影,暖橘色与墨黑相间的皮毛在光线下看起来很柔软,那只叫钱禄财的老虎兽人嘴角弯起一个自然的弧度,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透着一种毫无阴霾的暖意。

  “后来我脑子一热,就跑过去问他...”季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后知后觉的羞赧,“我问他,这张照片...我能不能留下来...我好紧张,差点同手同脚!”

  姜伯劳的目光落在那个笑容上,微微一滞。屏幕的光映在他湛蓝色的瞳孔里。他听到自己状若随意地问:“...他同意了?”

  “嗯!”季叶用力点头,耳朵高兴地抖了抖,“他说‘拍得还不错,随便你’。伯劳!他是不是...是不是也不讨厌我啊?”他眼巴巴地望着姜伯劳,寻求肯定,随即又自己陷入新一轮的焦虑,“那、那我是不是该趁现在,主动去加他好友?就说是想讨论信里问他的那个问题...”

  “别去。”姜伯劳几乎没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声音比预想中要快和硬一点。他立刻清了清嗓子,找回那副游刃有余的腔调,放下奶茶杯,目光重新聚焦在季叶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冷静。

  “记住那个笑。”姜伯劳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般的韵律,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晚风记得,”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透过季叶,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又落回他脸上,“你也该记得。”

  季叶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仿佛被这句话里某种轻盈而确凿的东西击中了。几秒后,他脸上泛起崇拜又惊叹的光彩,小声惊呼:“哇塞...姜老师...你好会啊...”

  不是我会。

  姜伯劳默默想,是你根本不知道,捕捉瞬间、描摹情绪、赋予其意义并将其烙印下来,这是一个作家应有的素养。他用职业性的解释来安抚自己刚才那一瞬间近乎本能的反应。

  然而,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

  因为当那张照片递到眼前,那个模糊却灿烂的笑容撞入视线时,他胸腔里某个地方,似乎也跟着很轻、很微妙地晃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悄然失衡,又像是被某种温暖而明亮的东西短暂地熨帖而过,让世界,忽然失重了一秒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奶茶,甜腻的味道似乎比刚才更清晰地漫过舌尖。

  第四话:

  午后阳光透过“总裁小妈烘焙坊”的玻璃窗,在木质操作台上洒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黄油、面粉和香草精混合的甜香。姜伯劳有些不自在地调整着浅蓝色围裙的系带,看向正兴奋地翻阅配方册的季叶。

  “所以我到底为什么会被你拖来这里?”姜伯劳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这不在代笔服务的范围内。”

  季叶的耳朵愉快地抖动:“诶呀,这不是想试试烹饪嘛!学校附近找不到厨房,所以就退而求其次来烘焙啦~”

  姜伯劳敏锐地捕捉到季叶躲闪的眼神,一针见血:“是钱禄财在信里提到喜欢烹饪那段,对吧?”

  季叶的动作顿住了,耳朵微微后撇,不好意思地笑了:“啊哈哈,姜老师还是这么敏锐...禄财他说做饭能让他更确定心意,我就想也试试嘛。”他的尾巴不自觉地小幅度摇晃着,“你说他会不会喜欢会烘焙的男生?”

  姜伯劳轻叹一声,伸出手:“回信先给我看看。”

  季叶赶紧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封被小心保管的信笺,递了过去。

  「季叶同学,你的信我反复读了好几遍,想了很多。

  先跟你说个很有意思的比喻——你发现没有,我们握紧的拳头,差不多就是自己心脏的大小。

  是不是很奇妙?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刚好能被自己牢牢握住。

  也很感谢你愿意和我分享你的困惑。

  我觉得,在搞明白自己的心意这件事上,可能真的不需要算来算去、想得太复杂。感情不像数学题,逻辑再清楚,也不一定就能算出最好的答案。

  有时候你越是想分析那些强烈的感觉,反而越容易把自己绕晕、变得别扭。

  左思右想之后才说出来的话,常常已经不像最初那么真实温暖了,还不如某一瞬间忍不住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动人。

  我想,你现在也许不用急着找一个确定的答案,而是先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愿意为这份心意坚持下去。

  就像握紧拳头能感觉到心跳一样,只要你足够坚定,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自然会慢慢清晰起来。

  至于你问我是怎么确认心意的?

  其实我也还在摸索。但我有个小方法——别光用“脑子想”,要多去“感受”。

  比如,试着感受一下对方的心跳,或者,让ta也感受你的。有时候只是简单握个手,传递出来的温度,可能比说一大堆话还有用。

  当然,现在说这些可能还早。

  在那之前,还有很多事情可以慢慢来。

  了解彼此本身就是一个很美好的过程。不用着急定义什么,慢慢来,反而更容易走得稳。

  说起来,我小时候学做饭的时候,一开始只是觉得该学点基本技能,但真的系上围裙站在厨房里,才发现特别有意思!切菜的节奏、调味的斟酌、火候的把握...每一步都像一次小冒险。

  最开心的是,看到家人吃到我做的菜露出笑容的时候,那种满足感,什么都比不了。

  也正是这些小事,让我更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如果你也对做饭感兴趣,下次我们可以聊聊这个或者,你最近有没有在尝试什么新鲜的事情?

  等你的回信!

  祝

  胃口常开

  钱禄财」

  读完钱禄财的信,姜伯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这老虎比他想象中要细腻得多,而且确实在认真思考“季叶”提出的问题——那些实则出自他之手的问题。

  一种微妙的、类似于解题得到正面反馈的窃喜感,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他写得还不错。”姜伯劳勉强承认,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点情绪,将信折好递回去,抬头看向正眼巴巴等着他评价的季叶,语气恢复平淡:“...但那也不至于让我和你一起来吧?”

  季叶立刻双手合十:“可是我一个人完全没把握嘛!本来想找室友的,但要是被问起来,我暗恋的事不就人尽皆知了吗?”

  他眨着琥珀色的眼睛,努力装可怜,“所以只好麻烦您了,姜老师!您看上去就什么都会!”姜伯劳:“...”他感觉自己太阳穴跳了一下。

  季叶乘胜追击,笑容灿烂:“而且!你在现场也方便后续写回信吧!可以找找灵感!”

  姜伯劳挑眉:“你还不打算自己写回信?”虽然他自己后来也没再收费——一半是不服气钱禄财的评价,一半是对这个老虎产生了好奇——但现在想来还真有点后悔接了这个委托。

  季叶猛摇头:“不行不行!要是不小心说错话,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好感就全完了!”他凑近几分,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姜老师,您就教教我吧!毕竟您不是说谈过恋爱吗?以后您的奶茶我全包了!”

  姜伯劳:“...”那个该死的、为了面子说出的谎言。

  他看看季叶虔诚的模样,又想想那封真诚的回信,最终认命地叹气:“...行吧。不过你们最好尽快转到聊天软件上,写信太不方便了。一两次还算新鲜,多了我觉得对方也会觉得...”

  姜伯劳又想起来一件事,看向季叶,眼神严肃:“而且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是帮你创造机会和提供建议,最终能不能成,我可不负责。”

  季叶瞬间眉开眼笑,尾巴都快摇出残影:“明白!一切后果由弟子承担!请受弟子一拜!”说着还真像模像样地鞠了个躬。

  在老板的热情推荐下,两个新手最终选择了最基础的黄油饼干。系好围裙、洗净双手,他们站在操作台前,看着满桌的材料和工具,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姜老师,我们...先从哪儿开始?”季叶望向身旁那位总是镇定自若的伙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围裙带子。

  姜伯劳推了推眼镜,看着手里的指导书,表情严肃得像在做化学实验:“先称120克黄油。”他说着就挖起好大一块放在电子秤上——

  “多了多了!”季叶赶紧指着数字喊停。

  姜伯劳面不改色,慢慢把多余的刮回去,淡定地说:“测试一下你的观察力。”

  “真的吗?”季叶歪着头,眼睛里闪着怀疑的光。

  “...我加多了行了吧。”姜伯劳轻咳一声,耳尖微微发红。

  等到加糖粉的环节,季叶小心翼翼地捧着糖粉碗,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什么精密操作。结果手腕突然一抖,糖粉如雪花般撒了一桌子,还在他毛茸茸的白毛上铺了薄薄一层。

  “笨。”

  姜伯劳嘴上嫌弃,却顺手递来刮板,“收拾干净,接下来换我。”没想到他自己筛面粉时,因为太过专注,鼻子不自觉地凑得太近。细密的面粉微粒飘进鼻腔,他皱了下眉,忍不住——

  “阿嚏!”

  这一声喷嚏让他手里的筛网猛地一抖,顿时扬起一片白雾,两个人一起变成了“雪人”。

  寂静片刻后,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花脸,同时愣了一下。

  然后季叶先憋不住笑出了声:“姜伯劳,你好像一只...撒了糖粉的狮子。”他指着对方眉毛上挂着的面粉,笑得尾巴直晃。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姜伯劳努力维持严肃,“像只刚从面缸里爬出来的大尾巴耗子。”

  这时季叶注意到操作台上的自动打蛋器,完全没在意自己脸上的面粉还没清理,眼睛一亮:“没事的啦,话说接下来该搅拌了吧?这个让我来!”

  “我看过视频,超简单的!”还没等姜伯劳回应,他就一把抓过自动打蛋器,信心满满地按下开关——

  结果他完全没控制好力度,打蛋器猛地高速旋转起来,面糊顿时像喷发的火山,“噗”地一下四处飞溅!

  “哇啊啊啊!”季叶吓得大叫,手忙脚乱地想关掉开关,却不小心按到了加速档。更多的面糊飞溅出来,准确命中了他的鼻尖、额头,甚至几滴调皮地挂在了他的耳朵尖上。

  更惨的是姜伯劳——他才刚张嘴想说“慢一点”,一团面糊就精准地糊在了他的镜片上,顿时眼前一片模糊。

  “...季叶。”姜伯劳的声音从面糊后面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无奈。

  季叶这才终于关掉了打蛋器,看着眼前一片狼藉,以及姜老师那张被面糊“袭击”的脸,顿时慌了神:“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急得尾巴都绷直了,手在空中胡乱比划,“我这就帮你擦擦!”说着就伸手要去摘姜伯劳的眼镜。

  “站远点,”姜伯劳及时后撤半步,避开了季叶沾满面糊的手,“别帮倒忙。”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眼前的世界顿时模糊成一片,只能依稀看到一只慌张的白狼在原地打转。

  他摸索着从台面上抽出纸巾,仔细擦拭镜片。重新戴上眼镜后,世界终于恢复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季叶那写满歉意的脸,鼻尖上还沾着一小块面糊,耳朵微微耷拉着,一副做错事等待发落的样子。

  “真的对不起,姜老师...”季叶小声说道,尾巴不安地轻轻摆动,“我太冒失了。”

  姜伯劳看着他那副模样,原本还想再训两句,最终只是轻轻摇头:“下次注意力度。”他转身看向操作台,“现在,让我们来收拾你的烂摊子。”

  “好的好的。”见姜伯劳没有介意,季叶马上又喜笑颜开起来。

  再次收拾完,等到加面粉揉团的时候,两人终于得一起上手。

  季叶好奇地把双手埋进面堆里,下一秒就皱起了整张脸:“哇这个好黏...像被章鱼抓住了!”他试图甩掉沾在手指上的面团,却越甩越粘,忍不住笑了起来,“姜老师救命,我要被面团吃掉了!”

  姜伯劳淡定地瞥了他一眼,随手又撒入一把面粉:“可能是黄油软化过了,或者面粉量不太够。”他一边说一边示范性地揉压,“像这样,认真揉,等形成面筋就不会粘了。”他的动作相对熟练,跟季叶手忙脚乱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季叶学着他的样子用力按压、折叠、再转圈,没过一会儿就兴奋地举起一团勉强成球的面团——它歪歪扭扭、表面凹凸不平,还沾着几处没揉开的小油斑。

  “你看!我揉得怎么样?”他脸上沾着面粉,却笑得眼睛亮亮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一副等待夸奖的表情。

  姜伯劳指节推了下眼镜,凑近端详了三秒,客观评价:“形状像颗被踩扁的土豆。”

  “哎!你也太毒舌了吧!”季叶嚷嚷着,却还是噗嗤一声笑出来,把那团“土豆”小心翼翼放回案板,嘴上嘟囔,“明明很有个性好不好...”

  第五话:

  在面团冷藏的间隙,两人悠闲地靠在料理台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操作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所以除了突发奇想来学做饭之外,”姜伯劳状似随意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台面,“你平时还有什么正经点的爱好?回信的时候也好找点共同话题。”

  季叶一下子来了精神,耳朵不自觉地抖了抖:“我喜欢演戏!是话剧社的~最近我们在排《简·爱》,我演圣约翰。”

  姜伯劳推了推眼镜,掩饰住一丝不自然。

  《简·爱》啊?

  为了能给季叶回信,他不仅重读了好几遍经典爱情文学,比如《呼啸山庄》《傲慢与偏见》,还偷偷刷了不少网络恋爱攻略,甚至做了笔记。现在他自信已经是个隐藏的恋爱大师了——虽然实践经验为零。

  “没想到你还搞文艺。”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为什么选这个角色?”

  “因为他很复杂啊!”季叶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又崇高又冷漠,把理想置于感情之上...你觉得简爱答应他,他后来会后悔向简求婚吗?”

  姜伯劳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这可是他深入研究过的问题。他清了清嗓子,拿出学术分析般的架势:“我觉得他会,因为他只是出于对方适合作为传教士妻子而去求婚的,这意味着他的情感始终是压抑的,一旦遇见挫折,这种压抑就会带来毁灭性的结果。”说完他顿了顿,想起网络上有网友说过“太过生硬会显得无趣”,又补充道:“不过现实中,这种压抑情感、权衡利弊的人也很多,不少人的婚姻就是在妥协中渡过的。”

  季叶好奇地凑近了些:“你对《简·爱》很熟?”

  “高中读过。”姜伯劳轻描淡写地带过,绝口不提自己为了写回信,特地重读了全书,甚至连网络上的角色分析帖都刷了个遍。

  “你演这个角色,有什么感受?”

  “好——难——啊——”季叶拖长了声音抱怨,没注意到姜伯劳悄悄松了口气,“要收敛又要演出矛盾感。我老是太放飞了,不够克制。”

  姜伯劳轻轻笑了一下:“这我倒看得出来。”毕竟克制的情感往往比外放的表演更难。

  “唉,等我排好了就邀请你和禄财过去看,对了,姜老师喜欢看什么书?”季叶顺手玩着围裙带子问道。

  姜伯劳一时语塞。他书架上确实堆满了侦探悬疑小说,但最近最显眼的位置放的可是《恋爱心理学》、《经典爱情文学解析》,甚至还有几本封面花哨的网络恋爱小说——都是他为了“学术研究”买的。

  “侦探、悬疑比较多。”他含糊其辞,镜片后的目光有些游移,“逻辑严密的那种。”说完他在心里补充道:当然也包括恋爱中的逻辑,虽然那玩意儿似乎没什么逻辑可言。

  他看着季叶似懂非懂地点头,突然有种莫名的优越感。现在的他可不是从前那个只会看侦探小说的姜伯劳了,而是一个深入研究过爱情文学、理论知识丰富的——虽然还没实践过的——恋爱大师。

  第六话:

  饼干送进烤箱后,季叶就紧张地趴在玻璃门前,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晃动,像只等待小鱼干的猫:“会不会烤焦啊?时间设对了没有?要不要打开看看?”

  姜伯劳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语气依旧淡定:“按配方来没问题。”他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不过看你刚才揉的面团,口感可能接近建筑用砖。”

  “姜老师!您就不能说点好听的鼓励我一下吗!”季叶哀嚎着,耳朵都耷拉下来了,但眼睛还是紧紧盯着烤箱里逐渐变色的饼干。

  终于,期待已久的“叮”声响起。季叶几乎跳起来:“好了好了!”他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取出烤盘,眼睛发亮:“哇!看起来好像...真的成功了?”

  烤好的饼干边缘有些微焦,形状大小不一,但整体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散发着浓郁的黄油香气。季叶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却被烫得直对手指吹气:“好烫好烫!但是好香!”

  姜伯劳取过一块,认真端详,专业点评道:“形状不匀,厚度不一致...看来我们的手工能力确实有待加强。”但在季叶期待的目光中,他咬了一口,咀嚼片刻,不太情愿地补充道:“...味道还算可以。”

  “真的吗?!”季叶顿时笑开了花,自己也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真的好吃!特别香!酥酥的!”他兴奋地尾巴直摇,“我们要不要打包一点?我想带回去给钱同...呃,给我室友尝尝!”

  姜伯劳看着他欢天喜地的样子,忍不住轻笑:“随你便。”他转身找出干净的食品袋和盒子,假装不经意地说:“不过别说是跟我一起做的,丢人。”

  “怎么会!这可是姜老师亲自指导的饼干!”季叶一边认真地挑选卖相最好的饼干放进盒子,一边骄傲地宣称,仿佛这是什么世界级大奖作品,“得好好包装一下!”

  最终,一盒略显笨拙但包装用心的饼干被打包好,系上了简单的丝带。分别时,季叶抱着饼干盒子,笑得灿烂:“谢谢姜老师!下次我再找你学新的!”

  姜伯劳点点头,看着季叶欢快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转身离开。

  他大概知道怎么回信了。

  ...

  「钱禄财同学。

  写下这行字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今天下午,我做了一件完全没计划过的事——烤饼干。

  原因其实特别简单,就是读到你上封信末尾那句“胃口常开”时,突然觉得,也许我也该试试看。

  烘焙坊里弄得有点狼狈。面粉飞得到处都是,打蛋器一开就失控,面糊溅到我脸上、围裙上,还有陪我一起的朋友的眼镜片上。他嘴上说着“笨”,却还是默默帮我擦了台面。

  等到饼干出炉的时候,香气把整个小空间填得满满的。我拿起一块还烫手的,咬下去,酥的、甜的,带一点焦脆的边。

  它不规整,甚至有点丑,可我反而特别喜欢。

  我又想起手指陷进温软的面里,一遍、再一遍...那种触感莫名让人安心。

  从这方面来说,我想心意或许不是想通的,而是做通的。

  我还参加了学校的话剧社,站在昏暗的舞台上念圣约翰的台词。

  他向简求婚,不是出于爱,而是觉得她“适合”做一名传教士的妻子——理性、冷静、毫无破绽。

  可偏偏是这种正确,让人格外难受。

  像我理解的、你告诉我的权衡利弊。

  我有时候觉得,现实中很多人也是这样选择的。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合适”。

  可合适之后呢?

  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从没为谁弄脏过双手,也没为谁不怕搞砸地做一盘歪歪扭扭的饼干?

  我不太知道答案。

  我只是排着排着,就又想起那盘饼干。它们现在正躺在一个袋子里。

  如果你愿意...我想分你几块。

  我会放在我的柜子上。

  季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