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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不懂謙讓

  我從汽車後窗一望,外面全是黑茫茫。

  不是影子,不是蟲群,而是一大堆黑色車輛從白華市的入口追過來。車中伸出了數個機械人的頭,忽然他們就扯下頭部,把一個個閃爍著紅光的頭部扔向我們。

  這是炸彈!

  「爸爸!」

  我急忙望向前面,只見爸爸猛地扭著軚盤,車子像是在迂迴曲折的路上奔馳一樣不停在路上滑行。車輪與路面摩擦的聲音異常地刺耳,當我以為終於靜下來時,一陣爆炸聲就湧進耳邊。

  車廂像是與什麼碰撞一樣,翻了幾個大圈。

  當我睜開眼睛時,車廂已上下顛倒,四周滿是黑煙與火焰。我被熱氣嗆到,咳了數聲。只見駕駛席上的父親倒在地上,頭破血流,一動也不動。

  「爸爸……!」

  我不住把手伸向爸爸,突然在旁有人拉著我——是姐姐。她的全身也滿是血,染紅了她那黃金色的長髮。

  「姐、姐姐,你……」

  「布麗莎……咳咳,我、看來不行了……但你要活著……」

  姐姐一說罷,就把我推出車廂外。

  我的嘴裏不停呼喚著姐姐的名字,但聲音還沒傳出來,她就被火海吞噬。

  黑煙不停攻進鼻腔,到處也是溶掉的金屬與燃油的味道,眼前開始天旋地轉。

  我也會像爸爸一樣死掉嗎?

  想著想著,我的視野就陷入黑暗之中。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聲音劃破黑暗。

  「——醒來,快醒來,小姐。」

  我張開眼睛,眼前的光線耀眼得很,害我馬上從光芒中別開視線。四周全是白茫茫,連在眼前的男人都是穿著白袍。

  我這下子才察覺到原來剛才是光芒來自男人手上的電筒。

  「你是……誰?」

  「放心,你已經安全了。」

  「安全?」

  「你忘記了嗎?」男人一邊說『忘記』這詞語時,一邊露出笑容,放下手上的電筒,「你一家人被白華市的機械人警察追捕,在途中就遇上意外。」

  「我的、爸爸與姐姐呢!」

  「很遺憾,我們去到現場時只有你仍生還。」

  「怎會……」

  「小姐,我們作為黑葵市的警察,也想盡快找出真相。你願意告訴我們嗎?」

  男人從白袍裏拿出警察證件,寫著他的名字。

  一提到警察就想起那群追過來的機械人警察,但他不像是機械人。若把事情告訴他的話,說不定事情就可以水落石出,爸爸與姐姐一定是無辜的。

  我點點頭,警察先生就從懷裏拿出紙筆,繼續說下去。

  「根據調查,與你一起被追捕的人來自拉莫斯家,你也是拉莫斯家的人吧?」

  見到他在這全自動化的時代還拿著筆記本,我不禁頓了一下。「嗯,是的……」

  「是嗎,提到拉莫斯家就不得不提拉莫斯博士。」

  「他是我的爸爸。」

  「真是天妒英材,拉莫斯博士是推崇消除人機共存的先鋒吧。為什麼會被機械人襲擊呢?」

  「我也……不知道。」

  爸爸在白華市一直在寫人類與機械人的論文,也是不少機械人的製造者,我實在想不出為何爸爸會被白華市的機械人警察襲擊。

  難道是他們不滿意爸爸提倡的理念嗎?若是如此,為何偏偏要現在才開始反抗?

  警察先生沒有立即再追問下去,他翻了一翻筆記本,再看看我才繼續說下去。

  「……小姐,我們懷疑拉莫斯博士有違反機械人法的嫌疑。」

  機械人法是在這國家通過的法例。

  不論人類,還是機械人也必須擁有證明文件,證明自己的身份。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法裝成機械人或人類,肆意享用雙方的權利。

  爸爸是提倡要與機械人和平共處的先驅,他怎會違反機械人法?

  「爸爸怎會這樣做!」

  「冷靜一點,小姐,我們只是在收集證據,不是要定罪。」警察先生看著我的臉,翻開筆記本的另一頁,「那麼,你可以作證嗎?」

  「作證?」

  「用你的證言,證明拉莫斯博士並沒有違反機械人法。」

  「可以,我可以!」

  「那就由你的經歷開始。你的名字與職業是?為何可以證明拉莫斯博士的清白?」

  「我是……布麗莎.拉莫斯。」

  我緩緩道出自己的經歷。我是布麗莎.拉莫斯,是拉莫斯家的女兒。

  自幼爸爸就與媽媽分居,我跟著爸爸來到白華市的近郊的大屋居住。家中還有我與同是雙胞胎的麗莎,我們不分長幼,但麗莎比我更像大姐姐,所以我常喚她作姐姐。

  爸爸每天也告訴我,他夢想中的樂園,機械人可以與人類共存的世界。

  在我眼中,機械人與人類並無不同。現代的機械人不是經典故事裏的那堆古董,外表已與人類差不多,連身體構造也沒大分別,最大的分別就是彼此的思考模式。

  機械人崇尚邏輯與理性,人類尊崇感性與理智。

  即使如此,彼此間還是有相同的地方,不論是誰,邏輯之神也會視為己出吧,爸爸常常這樣說。

  「小姐,拉莫斯博士的理念的確很偉大,但並不實際。」

  「黑葵市的警察先生並不認同嗎?」

  「機械人為了遵從自己的邏輯,可以踐踏其他一切,他們不懂謙讓。」

  我望住警察先生,「人類不也是會這樣嗎?」

  「小姐,這會不會就是拉莫斯博士遇襲的理由?」

  「爸爸在得到議會矚目時已這樣說,現在才遇襲也……太遲了。」

  「原來如此。」警察先生在筆記本上寫下數行字,很快又抬頭看著我,「那麼說其他事吧,你們姐妹的感情好嗎?」

  「誒?為何要這樣問?」

  「會不會是你的姐姐向機械人通風報信呢?」

  「不,姐姐不是這樣的人!」

  姐姐比我更清楚爸爸的理念,她怎會做出背叛我們的事?

  「我們的調查結果顯示,她在小時一場事故後就像是變了另一個人,沉默寡言。聽鄰居說是因為你掉進了湖裏不省人事吧,小姐?」

  「的確姐姐有時會歇斯底里,但她內心很溫柔,絕對不會這樣做。」

  「明白了。」警察先生瞥了一瞥我,「那麼也說說你的事吧。」

  「我?」

  「你說你在小時候掉進湖裏吧,是不是敵對的機械人把你推進湖裏呢?」

  「不是,只是我愛玩,一不留神就掉進湖裏……」

  那時的事情,我已記不清楚。

  在床上醒來就見到姐姐與爸爸在床邊不停哭泣,我搞不清楚情況,只是想他們可以別再哭得這麼傷心。

  「秋天的湖水很冷,你能夠活著還真是奇跡,小姐。」

  「你查過了?」

  警察先生露出微笑,「黑葵市的警察不會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那是一場意外。」

  「從那天開始你就很少機會外出,是為何呢?」

  「是姐姐太保護我了,明明不會有事。」

  「你們這麼相像,你也可以裝成姐姐的樣子外出啊。」

  警察先生的目光一直望向我。跟牢牢盯住獵物的鷹一模一樣,彷彿可以看穿我的一切。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警察先生放下筆記本靠向我,近得可以聽見他的呼吸聲。「我只是想問,在湖裏死掉的到底是麗莎小姐嗎,還是布麗莎小姐呢?」

  我不禁在床上退後,他到底是在問什麼?在湖裏根本沒死人,我與姐姐也沒事。

  「在湖裏……沒人死掉,我與姐姐都生還。」

  「這可奇怪了,為何只有一人呢?」

  「只有一人?」

  警察先生露出微笑,「對,只有一人。在醫院沒有麗莎.拉莫斯的出生記錄。」

  「……誒?」

  「從頭到尾,這世上沒有麗莎.拉莫斯這個人。」

  「怎會……我……」

  「你到底是誰,小姐?」

  我是誰?我是拉莫斯家的女兒,布麗莎.拉莫斯。

  可是,我是布麗莎的話,跟我對話的姐姐是誰?她絕對不是幽靈,也不是我想像出來的存在。不只是爸爸,連家裏的下人也會跟她對話,她是真實的!

  一定只是偶爾醫院丟失了麗莎的記錄而已。

  「根據記錄,布麗莎.拉莫斯小姐在一場事故後不良於行,只能留在家中——不覺得有點耳熟嗎?」

  「這……這是……」

  「這是小姐你的往事呢。」警察先生看了一看我蓋在被子下的腳,「但你能走能跑,不是嗎?你不是布麗莎.拉莫斯,你是誰?」

  我是誰?拉莫斯家只有一個女兒?那麼我是誰?我是布麗莎。

  若我是布麗莎的話,她是誰?她不是麗莎嗎?

  伴隨著一陣頭痛,曾幾何時的記憶閃過腦海。那時我剛醒來,就見到她坐在床邊。

  剛醒來?

  『你跟我都一樣叫布麗莎呢。這樣太難分了,你就叫我麗莎,好嗎?』

  姐姐看著我的眼神,就像是看著世上最珍貴的寶物一樣。

  『我一直也想要一個妹妹呢,向爸爸提議實在太好了。』

  姐姐的寶物是我的話,我的寶物也是姐姐。

  『布麗莎,代替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這是姐姐唯一的願望。只要是姐姐的願望的話,我什麼也會做。

  沒錯,我就是布麗莎.拉莫斯。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也得代替姐姐去看外面的世界。

  「——難怪機械人會襲擊拉莫斯博士了,他死得對。」那男人把筆記本放進懷裏,掏出手槍,「他是瘋了,竟用機械人來冒充自己的女兒。」

  「我就是……布麗莎.拉莫斯。」

  「白華市的機械人最自豪的就是機械人的身份,你卻逆其道而行裝成人類,難怪他們會襲擊你了。」

  「我就是人類,我是布麗莎!」

  「瞧,嚴重超出負荷時反射動作,慢了一拍的回應,還有眼裏掠過的微細閃光。」男人盯住我的手腳,「你是機械人,是製造得太好的機械人。」

  「我是布麗莎,是姐姐的妹妹,我要代替姐姐——」

  「很抱歉,黑葵市不歡迎機械人,機械人絕不能擁有與人類同樣的權利。」男人把手槍指向我的頭,「根據黑葵市憲法第一章第一條,違法機械人必須處決。」

  男人一聲令下,從白房間外面湧來一群穿著黑色軍服的士兵,手上的長槍與各種重型武器全都瞄準我。

  這就是處刑。

  只要他們一扣下板機,我就會死掉。

  ——布麗莎,你要活著。

  姐姐最後一句話忽如冒出腦海。

  不行,不能死掉。腦裏開始發熱,無數算式不停在我的腦裏運轉。

  活著,要活著,無論用什麼方法也好,要活著。

  我伸腳把被子踢到旁邊士兵的頭上,再搶走他手上的長槍,朝著窗戶射了一記。窗戶的玻璃馬上被子彈的衝擊撞得粉碎,破了一個大洞。

  我馬上用全身的力量撞進窗中的破洞,撲進大氣之中。

  我一邊墜落,背後仍傳來那男人的聲音。

  「所以我就說機械人不懂謙讓……開始射擊,不能讓她逃走!」

  我回頭一看,那群士兵正在游繩跳到建築物的地面。我馬上用長槍射向他們滑下的軌道示警,再隨便在路上搶走一架車輛逃走。

  快點,要比他們更快。

  我還不能死掉,我要活著。

  我要代替她去看世上的一切。

  無論誰說什麼,我是布麗莎,我就是布麗莎.拉莫斯。

  我會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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