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吼吼,所以,你们都爱圣诞老人吗?”
“是的!”
塔里本穿着圣诞老人的衣服,还有假胡子粘在他的脸上,围在他跟前的是一堆生活在布鲁克林区整天没人管的小屁孩。他手里摇着铃铛,简直不敢相信现在他正在盯梢后面的酒吧里藏着两个毒品分销商。
“黄T恤,黑夹克,留胡子的老马犬;还有穿高领毛衣的阿尔及利亚猫。”
他已经把外貌特征在心里念了不下一百遍。“黄T恤,黑夹克,高领毛衣”这几个字在他脑袋里撞来撞去,搅得他心神不宁。
“这个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他指着一个在大冬天冻得流鼻涕的小鬼。
“埃里克。”
“真是个不错的名字,你圣诞节想要什么礼物?”
“我想要一辆道奇克莱斯勒挑战者!”
“对不起小朋友,你家里人只能给你买一张洒满鹰嘴豆的披萨饼。”这句话到了他嘴边变成了“哦,那真是太棒了,总有一天你会买得起的,是吧?”
“是的!”
“来,让我们再唱一遍圣诞歌吧!”
“黄T恤,黑夹克,高领毛衣;黄T恤,黑夹克,高领毛衣......”
奇德·塞萨里斯在酒吧门口跺了跺被冻得发麻的脚,但他插在大衣兜里的双手却热的直冒汗。他现在要去抓两个在这片街区新冒出来的毒品贩子,如果一切顺利,他和他的搭档会把他们狠揍一顿,然后送进监狱。
进去之前他瞟了一眼他的搭档——在一旁扮圣诞老人的塔里本。
“黄T 恤,黑夹克,高领毛衣,高领毛衣....”
他环顾着这个肮脏,喧闹,翻腾着热气的酒吧,很快发现了他的第一个目标。
他走到桌子边上,一下子把这个还在跟别人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毒贩从凳子上拽起来。
“你他妈的干什么?”
“闭嘴。”
显然这个人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但他不想做更多的解释。这个家伙身上脏透了,裤脚上全是结块的泥土,浑身上下都是一股酸臭味儿,还有一股由廉价消毒水,变质的血液,以及药品组成的复合味——这是每个嗑药过头的毒鬼的标志。
很快奇德从他扎起来显得鼓鼓囊囊的裤腿里摸出两包大麻叶
“很好。”他掂量着手里的重量,这足够把这个渣滓送进去喝一壶了。
“你被逮捕了。” 奇德拎着这个毒贩的高领毛衣,把他扔进了用来打电话的隔间里,并用一张桌子堵住了门。
“我操......” 还没有等他松口气,等他转过头来,酒吧里这群好事的游民已经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遮住了他的视线。
“让开,让开!没什么好看的!快让开,让我过去!”他连忙焦急地喊叫起来,他十分明白这种情况有多么糟糕,很有可能目标就趁着这个时间溜走了。
万幸的是,他最后终于在人墙的缝隙中看见那只马犬逃走的身影。就在这一瞬间,他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把围着他的那群人给挤得东倒西歪,在大呼小叫声中冲出了酒吧。
“小心!塔里本,他有刀!”
但他这句话还是说晚了,追上去的塔里本手上已经挨了一刀。毒贩趁此机会撒丫子的跑了。
他没有来得及理会正在吃痛的塔里本,跟着那条马犬跑进了一片开阔地里。
“见鬼!”
他开始有点喘不上气了,心脏猛烈地撞击着他肋骨,几乎快要把他胸腔撕裂。虽然他已经尽了全力,但这个毒贩已经跑出去一段距离,加上为了活命而爆发出来的生命力,让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他马上就要跟丢了。
情急之下,他捡起了路边的一块砖头,朝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身影狠狠地扔了过去,祈祷能砸中他,他可不想把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用来逮这个杂种。
随着一声惨叫响起,他知道他打中了。奇德有些踉跄地走到他倒下的那堆垃圾和瓦砾之中。
他抓住他的领子,把他的脸翻过来。奇德看见他还在捂着头顶流血的伤口,不停的哀嚎呻吟。
他可不管这些,上去照着他的脸就是一脚。这下他叫的更大声了,这一脚踹中下巴,让他结结实实地咬了自己的舌头一口,痛的他在地上打滚。
塔里本这个时候赶了过来,他们一起把这个人架起来,拖到附近一个刚刚发生过火灾的巷子里。
昏暗的小巷里堆满了烧焦的木头和瓦片,还可以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烟熏火燎的味道。奇德把毒贩的脑袋狠狠地摁在墙上,让他的脸和烧的焦黑的墙壁来了个亲密接触。
“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放你妈了个鬼!”
奇德照着他的脸又是一拳,他已经有点收不住了,肾上腺素让他的脑袋都开始晕眩,现在他只想这个老头把他满口的血和碎牙全部给咽下去,在他的胃里打滚。
“别打了,奇德!”塔里本用他受伤的手尝试拉住已经快要失控的奇德,粗糙厚重的布料硌得他的伤口生疼,流出的血液也在衣服表面浸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这并没有用,奇德似乎听不见他讲话。他捏紧的拳头已经挥到了半空中,浑身憋着的这股劲,让他看起来非常的危险,如同一张绷紧的弓,金色的眼睛在紧皱的眉头之下迸射出骇人的凶光。塔里本心头一紧,他明白如果这包含怒火的拳头真的砸下去,这个老毒鬼恐怕会直接没命。
“奇德!”
塔里本终于喝住了奇德,他已经抡到半空中的拳头硬是停在了那里。奇德回过神来,用手抹了把脸,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们还有东西要从他嘴里撬出来。”
“是的,是的....”低头揉着太阳穴的奇德,语气有些无力,他刚刚才从狂怒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从他肺里呼出的气在他嘴边凝成一片白雾。
“让我们谈点正事,说出你的同伙,在哪儿拿的货?”
“乔...是在乔那儿...”
“他妈的,这城里我能给你找出来一百万个"乔"!他姓什么,住在哪儿!”
"乔!乔·艾斯利!他以前是不干这行的,可他最近突然放话出来说他拿到货了,而且很便宜。他就住在福兰特布什大街251号,理发店的二楼,求你们放了我吧!其他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乔·艾斯利?”塔里本一脸疑惑,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新名字,这档子事还真没完了。”
奇德使了把劲,折了一下他的胳膊,于是巷子里又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你知道吗?你划伤了我的搭档,这意味着我这一整个冬天都要听他抱怨他的手!现在,我要以你包里的这三包海洛因还有袭警的罪名逮捕你!”
二
“嘶——” 塔里本坐在警局的接待大厅里,手上伤口传来的刺痛让他不自觉地抽了口凉气。他抬起手,上面缠着白色的纱布,这只受伤的手耷拉在外套外面,除了疼痛之外,从这只手臂传来的还有寒冷。
他有点想把这只手重新套回到外套里,但想了想自己现在这样并不是很方便,也就顺其自然了。
“好的,女士,我们会派人过去的,能请你重复一遍地址吗?好的,在警员到达之前请跟我保持通话.....”
他听着接线员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毕竟现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警局里大部分人都回家休息了,值班的人现在应该在楼上喝着热咖啡打发晚上的时间。
因为自己被划了一道口子,他后面没有跟着奇德去找那个住在福兰特布什大街的家伙,而是坐在办公室里写了一个下午的报告,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总而言之,他现在终于要下班回家了。
他看着奇德正拿着他们俩的出勤表在柜台处打卡下班,他到是精神不错,相比之下,挨了一刀而且流了不少血的自己就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了。寒冷的天气总是让人提不起劲,好像消极的东西在冷天都会被放大,最明显的就是疼痛,至少对于他是这样。 在冬天,原本模糊的疼痛会变得特别清晰,停留在伤口里久久不散。
“需要我帮忙吗?”
奇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谢谢。”
他站起来,奇德帮他扯着衣服,好方便他能把那只受伤的手套进去。
“那个什么乔·艾斯利的情况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他只说了他是从一个"看起来像是波兰人"的家伙那儿收到的这批货,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线索又断了。”
说话间他们就已经走到了大门口,这段时间街上的毒品意外的多,好像是专门有人在抛售一样,可他们一直找不到有价值的线索。抓了好几个毒鬼得到的情报大多都是如此,很快就走到了死胡同里。
“想去喝一杯吗?我请客。”
“不了,我现在累的要命。”
“别这么扫兴嘛,我专门搞到了"黄金时代"的两张优惠券,你不是喜欢他们家的白兰地气泡水吗?”
“得亏你还记得啊。”
黄金时代是一家挺高档的酒吧,因为有“特色”的歌舞表演,在这一片挺出名的,当然消费也是贵的离谱。他只和奇德偶然去过一次,那次他点了一杯白兰地气泡水,也不知道是不是歪打正着,他觉得味道确实不错。
“走吧,好不容易周五了。”奇德看出来他有点动摇了,就顺势扯了扯他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塔里本看着街上这些五颜六色的光在奇德的身上投下斑驳的色块,他的身影在夜晚的黑暗里显得模糊不清。但他的眼睛依旧具有辨识度——金黄色,如同夏日风暴中划破夜空的闪电。
“好吧。”塔里本答应了他的邀请,因为他看出来,奇德这么做是另有所图,并不是单纯的为了喝酒。不管这个目的是什么,他决定跟着去一探究竟。
“你们点的气泡水。”
酒保把两杯气泡水放在他们面前铺好的一小块餐巾上。简单的道过谢之后,塔里本开始享受这杯调制饮品带来的愉悦——高档的白兰地带着一股淡淡的果木香气,虽然是高度酒但却几乎尝不出酒精的味道,果然贵的唯一缺点就是贵。
酒吧里很热闹,临近圣诞节了,客人要比往常要多的多。他抿了一口酒,觉得偶尔来一次这种地方也不错,人群的喧嚣冲散了他身上的冷气,也让他的精神好了不少。
“你为什么不点你的马天尼了?”
“偶尔也想换换口味。”
奇德少见的点了和他一样的酒,一般来说他都会要一杯干马天尼。
酒吧里突然响起一阵掌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他们顺着声音望去,发现是今晚上的歌舞表演开始了。
几个穿着暴露的歌女站上了酒吧中间的舞台,店里的灯光也相应的暗了下来,只留下照着舞台的那几盏蓝色的氛围灯。
“当我遇见你的那晚,我就知道我离不开你。
如果我能抓住机会,我绝不会让你溜走。
.....”
悠扬的音乐响起,演奏的曲目是罗涅特的《做我的宝贝》,这样舒缓的音乐很适合节日的气氛。有不少人都离开了座位,端着酒杯来到了舞台前,欣赏歌女们的表演。
“你知道吗?她美极了。”
奇德旁边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穿着灰色大衣的黑猫,很熟络的和他搭话,好像和他已经认识很久了。他正对着他使眼色,让他去看那个领唱,看她身上穿戴着的亮片似的衣服在灯光的反射下闪闪发亮,还有那迷人的,露齿的微笑。
“可惜,她依旧是个妓女,只要有人往她的胸脯里塞上几张钞票,她准和他来上一炮。”
“这不是问题的所在,莫里,你已经死了。”
他没有去看歌女,他的眼睛一直都盯着莫里,他的手里正拿着一杯和他一起凭空出现在这里的威士忌。周围的时间仿佛静止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正在进行一场诡异的谈话。
“为什么你总是对我纠缠不休呢?已经5年了,难道这5年还不足以让你的灵魂安息吗?”
“并不是我想这么做,奇德。”
莫里转过头,用他那双笼罩着阴霾,灰扑扑的绿眼睛看着他。
“我的存在全部都是因为你。”
“奇德,你怎么了?”
塔里本担心的拍了拍奇德的肩膀,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望着旁边的空位置出神。
“怎么你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
“没事,没事。”
奇德摆了摆手,把涌到喉头的那股呕吐感给硬生生的压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时候一个顾客走了过来,填上了那个空着的位置。
他好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赶忙让塔里本去看那一桌坐在柱子旁边的客人。
“你看到那桌人了吗?有个秃顶的老头还有一个穿着条纹西装打着蓝色领带的家伙,旁边还跟着一个金发小妞?”
“我看到了,那个秃头是皇后区的非法彩券商,绰号叫做"幸运犹太佬"。”
“不过,那个穿西装的家伙,我还真没有见过。”
“问题就在这儿。”
他和奇德盯着那桌人。现在音乐已经结束了,歌女们鞠躬退场,为首的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装模作样地起立鼓掌,并大手大脚地给路过的服务员塞小费。
“他花钱的样子真恶心。”
“我知道。”
塔里本喝完了杯子里最后的一点饮品,已经做好了这个周末会泡汤的准备。
“那桌人肯定有问题。”
“我还以为你拉我出来只是为了喝酒的。”
他明知故问的呛了一句。
“让我们看看这个家伙藏了些什么。”
他们付完了钱,离开了酒吧,回到他们开来的车上,等着他们的目标。今晚上的“工作”开始了。
“已经早上七点了,我简直不敢相信。”
塔里本啃着手里的三明治开始抱怨,昨天一晚上他们都跟着这个家伙在城里到处乱窜,根本看不出他要干什么,但越是这样,这一切就越是可疑。
“别着急。”
奇德看着那人下了车,走进了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里,手里提着一个大箱子。他的女人和他们一样,坐在车子里昏昏欲睡。
当那个男人再次回来的时候,手里的箱子不见了。
“我早说过,这个人一定有问题。”
他们再一次跟着他上了路,开过了布鲁克林大桥。
突然,在一个停满车的坡道上,目标停下了车。他们也把车开过了前面的拐角,假装只是路过。
在坡道顶端的岔路口,他们看见他换了一辆更破旧的白色轿车,这似乎更加坐实了他们的猜想。
他们又跟着这个白车开了几个街区,发现他们停在了一家写着“咖啡,午餐,报纸供应”的店铺前面。已经换了一套衣服的男人从后备箱里提下来两大垛报纸,他的老婆跟在后面,给他开了门,顺便把门口的挂牌换成了“正在营业。”
在玻璃窗后面,这个“金发女人”扯掉了头上戴着的头巾,以及顶着的金色假发,漏出了原本的黑色头发。
他们看着这个女人套上了围巾,换上一副标志的用来接待客人的笑脸,开始在咖啡机和柜台之间穿梭。
奇德点燃了一只香烟,缓缓地说了一句:“看来我们还真的找到了点什么东西。”
三
这天晚些时候,天气似乎好转了不少。但依旧是冷得要命,冬天的太阳看起来是如此的遥远,给予不了一点温度。
塔里本坐在旅馆三楼的某个房间的窗边,一边朝手哈着气,一边在本子上写下出入这家店的形迹可疑的人物。
当然,现在他是有些无聊,但是刚刚,大概是在半小时之前,他看见有几个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了这间毫不起眼的店铺。
当时他刻意看了看手表,时间是下午4点整,现在已经接近40分钟过去了,那三个人还没有出来。
“他们肯定是在谈什么东西。”
塔里本用手指摆弄着那只铅笔,让它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敲出沉闷的声响。
噼,啪。
他看着这条破败,脏乱,但却意外很繁荣的小巷,也许正是这种地方才有着所谓的“生命力”。就像是路边的臭水沟一样,里面塞满了淤泥,时不时还散发着阵阵恶臭,上面附着了蛆虫,蚊蝇,细菌,还有苔藓。也许你会感觉恶心,但你也无法否认,这种地方“充满生机”。
毫无疑问,奇德是对的。塔里本看着那个小小的店铺,之前三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终于再一次出现,上了一辆挂着外国车牌的汽车,扬长而去。
他似乎总能找到这些难以被人察觉的东西,而且几乎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如果不出意料的话,这一定会是个大案子,整个纽约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但是,奇德在局里似乎总不受待见,更奇怪的是,他好像故意对别人的白眼视而不见。显然他的脾气并没有好到这种地步,他其实是在逃避隐藏在这白眼之下的某件事。
“5年前,一个警察因他而死。”
塔里本看了看门口,现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奇德已经出去打听情报了。
“干这行,你要记住,你只有在很有限的时间里才是警察,大部分时候,你是嫖客,是赌棍,是醉鬼,是人渣,只有在最关键,最重要的那段时间里,你才是一个警察。”
这是奇德经常跟他说的一句话,所以按照这个说法,他现在说不定正在摸着一个妓女的胸脯,往她的脖子上吹气,等她已经欲火中烧,再也无法忍耐的时候,他凑到她的耳边用非常黏腻的语气说道:“听着,美人儿,我希望你能告诉我那个开餐馆的意大利人还有他老婆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都快要笑出来了,那女人肯定会给他一巴掌让他滚下床去。
“情况怎么样?”
奇德突然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他被吓得一哆嗦,在椅子上打了个颤。
“啊,嗯,那个.....刚刚有三个穿西装的男人进去谈了45分钟之后上了辆法国车牌的车离开了,车牌号是.....”
“好了好了,我们的重点不是他们。”
奇德在他旁边坐下,开始和他分享他得来的情报。
“我们的朋友,这个40多岁的意大利佬叫做萨尔多瓦·波卡,B—O—C—A,私底下会干些倒卖违禁品的行当,道上的人都叫他"好人",三年前抢劫过一家奢侈品店,是他的弟弟路易给他背了黑锅,现在在监狱里服刑,应该最近就要放出来了。名下有两辆车,两家商铺,一周能赚7000美元。”
“他的小女朋友,今年才19岁,也就刚刚够着结婚的年龄,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奇德翻开笔记本,那一页上写着“爱迪生酒店”。
“最近一个星期他一直都在往这个酒店跑,我查过了住户名单,都很干净,除了一个人。”
“佩德里克·怀恩斯托克。”
“你他妈的,没有开玩笑吧?”
听到这个名字,塔里本无比震惊:2年前一场从墨西哥运往纽约的特大贩毒案就有这个家伙在里面提供资金,不过最后却因为证据不足而无法被起诉。
“对,就是那个怀恩斯托克,我们等了他两年。”
奇德合上笔记本,转而望向那个人来人往,挂着“咖啡,午餐,报纸供应”的商铺。好似那里有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今天我们终于找到他了。”
四
“200,230,250,280…..”
萨尔瓦多·波卡在一旁焦急的踱步,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在盯着那根插在装满了甘油试管里的温度计,温度计的尖端用一根微小的橡皮筋绑着一根细细的钢针,上面带着一点他带给怀恩斯托克的货。
他紧张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他还是第一次跟怀恩斯托克这样的人物合作,要不是那个大胡子的法国人给他拍胸脯担保这桩生意有他担保,他才不敢来见怀恩斯托克,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去。他的额头上出了冷汗,如果那个法国人给他来了批假货,那他就完蛋了,他的尸体明天就会飘在哈德逊河上,可他别无选择,谁让他三年前干了那点破事,蒂凡尼的人穷追不舍,硬是要把他给弄进监狱,他不得不利用了一下他的亲弟弟,平日里傻乎乎的路易,说三年之后就把他捞出来。
现在三年已过,虽然生意红火,但保释金实在是高的吓人,他自认不是会抛弃兄弟背信弃义之人,所以无奈铤而走险——大约两个月前,他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说是他的曾经的顾客。
他想了想,似乎想起来,他遇到过一个奇怪的客人,要他带着他去纽约的废车回收厂逛一逛,并提出会给他一笔不错的报酬。于是他亲自开车,载着这位贵客跑遍了纽约的5座废车处理厂,向他展示了这些无人认领的汽车是如何被拍卖,处理的。
“啊,我想起来了,您是…..”
“阿兰·夏赫尼耶。”
“对对对,夏赫尼耶先生,请问您这次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这个叫做阿兰·夏赫尼耶的家伙操着一口浓厚的法国口音,他原本以为这个“回头客”给他亲自致电,是要他帮忙“搞定”一些事情,比如炸药,枪支,这些在地下流通的玩意,否则他实在想不出为什么这个法国人会再次找上他。
“萨尔瓦多·波卡先生,上一次我们合作的很愉快,我近期还有一趟美国的行程,我看得出来您是位精明的生意人。”
他听见阿兰·夏赫尼耶的声音突然压低。
“您想做一笔大买卖吗?”
“大买卖?”
“是的,大买卖。”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买卖会大到这个地步,整整120磅海洛因,逼得他不得不去找怀恩斯托克这样的人物,除了他,这城里估计找不出另外一个人敢于接手这门生意。
“280度”
温度计上的温度最终停止在280摄氏度,老实说他对这项验货工作一窍不通,他只祈祷这个温度带来的会是好结果。
“89%含量的海洛因,我还从未见过品质这么好的货。”
戴金框眼镜的男人转过头和一直闷头抽雪茄的怀恩斯托克说话:“如果剩下的货品质都是这样,这够你卖两年的了,你可以用1比7的比例掺混然后散到街上,至少可以卖三千两百万美元。”
怀恩斯托克若有所思的吐了口烟,对着他说道:“所以,你的报价是多少,波卡先生?”
“1公斤8000元,这袋样品有6公斤,加上剩下的货,整好60公斤。”他赶忙按照阿兰告诉过他的报价一口气吐了出来。
“这样,样品我先要了,我再加价2万美元,一共50万美元,货到一次付清。”
波卡长舒一口气,这才堪堪用手擦掉额头上的汗水,看来那个法国人没有耍他。
“不过,我恐怕得过一段时间再完成这笔交易。”
“为什么?” 波卡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因为阿兰特意提醒过他这笔买卖要越快越好,因为他“时间有限”。
“您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萨尔,你难道看不出来最近的风声比较紧吗?你能保证没有警察盯上你吗?”
“我已经很小心了,先生,为了这笔生意我其他的活儿都没有干,就是为了别让那些该死的条子看上我。我可是花了很多努力来安排这件事的,他的时间有限,说不定哪天他就要回法国去。”
这时候他的胆子莫名其妙大了起来,他明白他必须得完成这笔交易,因为他能看出来,那个法国人也不是好惹的货色,加上他真的很需要钱,他的兄弟还等着他去捞出来。
“那就让他拿着这60公斤海洛因回法国去,看有谁愿意出50万来接手这门生意。”
怀恩斯托克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坚硬如铁,容不得他辩解。他的喉咙瞬间就被塞住了,可是这门生意非成不可。他的脑袋里突然想起来最近三番五次来他店里的那些人,他们是替阿兰来给他带话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但这其实也是表明了他们的态度——“我们知道你干了什么,我们知道你住在哪儿,我们会找到你的。” 如果他搞砸了,这些人就会来拧断他的脖子然后丢进下水道里。
他只好咬了咬牙:“我会回去跟他谈谈,看能不能再宽限几天,等风声过了再说。”
“这才像话,波卡先生。”怀恩斯托克抽了口雪茄烟,从他微微眯起来的眼睛里看得出来,他对他的回答非常满意。
“毕竟没有人会愿意跟警察打交道。”
五
塔里本忐忑不安的站在局长办公室的玻璃门外,从门里传出来的争吵声让他不由地闭上了眼睛。
奇德拿着他那本写着“证据”的本子进去找局长申请监听萨尔瓦多·波卡店铺的电话,但很显然,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
“嘭!” 玻璃门被突然推开,撞在一旁的墙上,然后颤颤巍巍地弹了回去,原本被关在办公室里的声音现在一股脑全部涌到了走廊上。
“这真是棒极了,可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归属布鲁克林区管辖,不是布朗克斯,你明白吗?”
局长黑着脸,一点也不想去看奇德已经快要塞到他嘴里的那本笔记本。
“你干脆把我们调过去算了,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我们都想逮住怀恩斯托克,那儿一定会有线索的!”
“你绝对不可能靠着这点线索逮住一个已经入狱三次的老油条的,他被逮了三次,每次都是轻罪。我告诉你,还没有等你下手,你们就要先一步因为非法取证吃上官司。”
局长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在压抑心中的怒火,接着说道:“纽约到处都是有两家商铺,两辆汽车,晚上喜欢泡酒吧的人。”
“但这个所谓的商人的背后可是藏着怀恩斯托克,我们肯定能查到大批毒品!”
“大批毒品个屁!他最多就是小包散装销售而已。”
“你可真能折腾,奇德,去年你就带着队去抓过人,厉害,结果你抓到了谁?一个穿着短裤,患有痉挛的高中生?他只是个打杂的,你逮捕了他因为他的兜里揣着三杆大麻烟?我很欣赏你的工作热情,可你曾经也因为这个坏了事,难道你就忘了吗?”
不用说也知道这指的是哪件事,奇德瞬间就僵住了。塔里本本来就紧张的心情又是一沉,他明白那件事对于奇德来说是绝对不能提的,哪怕只是像这样旁敲侧击地提及,恐怕对他心理的刺激都不亚于一次世界大战。
但好在奇德似乎控制住了自己,塔里本从他捏紧的拳头看得出来他现在心里依然在翻江倒海。
“好吧,可是你就没有想过逮住那个家伙吗?现在街上的毒品简直是多到离谱,可那些人依然在给上面报道说外面很干净,你该不会也信了这些鬼话吧?”
局长沉思了一下,把无奈的眼光投向在一旁的塔里本,这让他想起了他被分到和奇德搭档的时候,那时候办公室的人看他的眼神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相信我的搭档。”
“唉,行吧,我就再信你们一回。”
还好他在局长这里还有几分薄面,局长只好摆摆手,让他们先去干活,他会想办法向法院申请许可文件的。
“他妈的,要让他给办点事还真不容易。”
等奇德坐到驾驶坐上的时候,他似乎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丝毫看不出刚刚的事情对他有什么影响。
“唉,要我说,还得是你啊。”
“我?”
奇德意味深长地侧头看着他。
“因为你长得比较老实啊,也不愿意跟他顶嘴,我都成老油子了。”
“别搁这放屁了,该干活了,今天要巡3个街区,累不死你。”
塔里本赶忙打断他,让奇德别再拿他的长相打趣,想都不用想奇德是在拿他这对天生的垂耳开玩笑。正是因为这对耳朵,他从小到大就都被冠以“老实”的标签,好像这里面有什么因果关系一样。
奇德笑了笑,准备就此打住。塔里本也从手套箱里抽出一份地图,正要拿起笔画出他们今天的巡逻路线。
“不。”奇德按住他拿笔的手 “我们先不去那儿。”
接着他就把车开到一条偏路上,停在了一间半地下室结构的酒吧外面。褪色的招牌上挂着几个已经快脱落的大字——“约翰·康利酒吧,提供房间,2元一晚。”
“这是什么鬼地方?”
“这不重要,等下进去,你就帮我吼住那些家伙,让他们别乱跑就行,我认识个人,他准知道最近街上要发生些什么。”
说话间,奇德已经一手握住了酒吧的门把手。
“毕竟,毒品从哪儿来,只有这群人最清楚。”
奇德把门推开,昏暗的酒吧里弥漫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烟雾,混杂着肮脏,污浊的热气,一群衣衫褴褛,神情颓丧的人木怔怔地坐在吧台前面,似乎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到来。
奇德关掉了酒吧里的自动点唱机,朝着这群人大喊:“例行检查!所有人双手放在头上,站到墙边,快点!”
于是这群人开始缓慢地移动起来,在他们的脚边不时发出塑料瓶子掉落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音。
“快点,快点,我早跟你们说过我会来查这个地方,都给老子动起来!”
奇德粗暴地抓住几个走的慢的家伙的衣领,把他们扔到已经在墙边站成一排的人群之中。
“他妈的,你们这是要开医院吗?嗯?”
奇德把那些落在地上的瓶瓶罐罐捡起来,顺便摸了一把吧台下面,纸包的,瓶装的,各种各样的药品五花八门,足够装满一个药店的柜台了。
“所有人看好你旁边的家伙,如果要是他身上掉了什么东西,都算在你头上,到时候你们就准备滚到监狱里去过圣诞节吧!”
塔里本识趣的上前搜身,把这些人藏在裤管,衣袖,里的东西全部摸了出来。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家伙从厕所里走出来,悠闲地叼着烟,看起来对现在的状况毫不在意。
“嘿!那个留着胡子的家伙,上哪儿去?”
“你在跟我说话吗?”
“不是你是谁?”
奇德上去把他摁到了墙上,那家伙因为这一下把脑袋给撞到了,开始鬼哭狼嚎地叫起来。
“他妈的,给我闭嘴!你想我用枪打断你的手指吗?”
“操!你以为你是谁?詹姆斯·邦德?”
“少废话,给我死进去!”
这两人就这么互相推搡着,进了酒吧的卫生间,塔里本自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于是开始装模装样地“维持秩序”,冲着剩下的人吆喝着,叫他们头冲着墙别动。
等进了卫生间,奇德立马就卸下了在外面那副咄咄逼人的态势,这个人算是他的线人,平日里就混迹在这些酒吧里,靠打零工还有提供线索换来的小费生活。
“你这次可来的不是时候,现在没有人在卖东西。”
“我知道,我这次来不是为了逮人的。”
奇德分给他一支烟,他们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抽起来。
“我想和你打听一个人,萨尔瓦多·波卡,你知道这个名字吗?”
“不知道,不过我听说最近要来一批货,好像是用轮船送进来,那时候大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船?”
奇德没有心思抽烟了,他摁熄了烟头,等着线人把烟抽完之后,塞给他20美元的报酬。
“好了,你想让我打哪边?”
“操。”那人接过钱,把烟头扔进马桶里冲走。
“打这边吧。”他指了一下他的右脸。
于是他们俩又这么扭打着出来了,不过这次那个人右脸上多了一道流血的伤口。
“我马上就让人去查这个地址,如果那儿的人不知道你,你就完蛋了!”
他把那人扔到椅子上之后,便叫塔里本准备离开,临走前他还不忘威胁一句:他一个小时候后还会再来一次。
“问到消息了?”
“问到了。”奇德神色凝重地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冷清的街道,时不时有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哈着白气从他们身边走过。
“是用船送进来。”
“船?”塔里本也是吃了一惊,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案子很有可能会牵扯到外国人。
“我也没有料到,但不管怎样,我们先把今天的工作干完吧。”
等他们结束了一天的巡逻,回到警局里时,局长已经拿到了法院的法令,另外还带了两个联邦政府的官员,说是要全程监督他们,证明他们的调查是“有效的”。
“我来介绍一下,这两位是莫德利和克莱恩,他们负责代表联邦政府,你们一定要确保要让他们知道所有细节,明白了吗?法院给了你们60天时间。”
已经略显疲惫的奇德从局长手里抽过法院签署的监听许可证,冷冷地瞟了这两个穿西装的家伙,对这两个所谓的联邦官员没有一点好感——这些家伙只会在一旁挑刺,他们根本就看不起像奇德这样每天在大街上奔波,浑身沾满灰尘的臭警察。
“你应该认识奇德,对吧?”看到气氛有点尴尬的局长想打开话题。
“我当然听闻过奇德·塞萨里斯的大名,他那敏锐的直觉曾经害死过一名好警察。”
塔里本听到这句话,直接冲到他们两人中间,也不管奇德的脸色怎样。面前这个一脸假装漠然,穿着黑西装打着红领带,一副官家做派的家伙简直把他恶心坏了。
“你会说出这种话就是因为你们是坐在办公室里,而在大街上玩命的人是我们,你们要是管不好嘴就滚回你们的格子间里敲打字机去吧!”
“随你怎么说,我保留我的看法。”
“去你妈的狗屎看法!”
“随便。”
塔里本头也不回地拉着奇德下了楼,一路上他一直都在试着安抚他搭档的情绪。他的语言有些零碎,因为他能感受得到奇德的状况有些不对劲。
“不用理他们,奇德,他们就是一群混账,他们每天面对的是油墨,纸张,不像我们,我们活的辛苦,他们是不懂这些的,他们是坐在办公室里的家伙.....”
他陪着奇德一直走到了警局外的大街上,他的声音在这里显得空旷和微弱,大街上的喧闹声冲淡了他的话语。
他希望这样奇德能好过一点,但奇德的神色看起来不太妙,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看起来意外的平静,而且很累,很疲倦,这份倦态并不是因为今天的工作——那不算什么,而是跟他内心中潜藏着的,一直在尖啸,撕裂着他东西搏斗,而且他还被那东西给打败了。
塔里本站着原地,好像能看见血液从奇德的身上渗出来,但光光从外表上看,奇德只是累了。
“奇德.....”
“我没事,塔里本。”他拦了辆出租车,没有做过多的告别,只是略怀感激地看了塔里本一眼。“谢谢今天你为我说话。”
随后,他给司机说了个地址,便靠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盯着窗外发呆。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胃正在翻江倒海,被他压抑的记忆在此刻一股脑的涌上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呜....” 他突然感到强烈的恶心与晕眩,眼前如同开着一盏不间断闪烁的强光灯一般,脊柱里涌现出一股烧灼般的疼痛。
他绝望地伸出他的手,想要叫司机把车开到医院去。
“收到,调度中心,代码10-33,我们正在赶往现场。”
莫里坐在驾驶座上,奇德发现自己现在已经不在那辆出租车上了。这辆车的顶棚要高得多,看起来是要宽敞些,两个前座中间放着连接警局内线的电台,还有两台对讲机。
他对这辆车再熟悉不过了,他曾经在这辆车上工作了5年。
“我受够了。”
他的语气已经变得无力,他感到他无力再做任何反抗。
莫里没有说话,只是照样拿着麦克风,麦克风里依旧响着嘈杂的电波声,他听不清。
“让我下车。”
还没等他说完,车就不见了,他拿着一把左轮手枪,站着一条黑暗的巷子里。
这巷子里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在半空中,飘荡着无穷无尽的响声,朝着他逼迫过来,原本如蜂群一般嗡嗡的响声,逐渐变得清晰——那是无数的人声交织而成的。
“那家伙跑哪儿去了?”
“天!他中弹了,快叫救护车!”
“调度中心,代码11-99,警员倒下,重复,警员倒下!”
“再派点人过来,我们要跟丢他了!”
“现在你想起来了吗?”
莫里的声音混杂在其中,让他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我当然记得。”
他苦笑着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把手枪。
“我擅自行动,追着那个家伙来到这条巷子里。但巷子里太黑了,我很快就跟丢了,我明白那家伙就藏在这片黑暗里,就在我想要把他找出来的时候,我的背后传来一声枪响,可是我并没有中弹。”
他回过头,莫里就站着他的身后,站在他5年前中枪而死的地方。
“先生?”
出租车司机摇醒了双眼紧闭,满头冷汗的奇德,刚刚从梦境里回过神来的他精神还有些恍惚。
“到地方了。”
强烈的呕吐感一瞬间涌上喉头,他迅速地掏钱付了车费,连找零都没有收。一下车就在公寓门口吐了一地,快要把早饭都吐出来了。
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肚子,感觉自己的胃和肠子都拧在了一起,腹部的肌肉因为强烈的刺激而不停地抽搐。这是某种副作用,只要他“见到”莫里一次,他就会控制不住的呕吐,上次在酒吧里没有当场吐一地,纯属是运气好罢了。
他的混沌的大脑里不知为何,持久地回荡着一句话:“我的存在全部都是因为你。”
六
第二天,奇德没有来上班,至少是迟到了。塔里本顶着挨批的风险替他打了卡,上面人问道奇德的下落他也帮忙打掩护说他出去巡逻了,实际上今天他们没有巡逻的任务。
“这人搞什么啊。”他不满地嘀咕着,在自己的座位上收拾好东西,准备趁着午休的时间出去一趟。这一半天下来给他弄的是心惊胆颤,好不容易捱到了中午,他打算亲自去登门拜访一下自己的这位搭档。
虽然是这么说,他险些找不到这个人住在哪儿。他只能靠着奇德不知道多久之前写给他的一个小卡片,以及纽约出租车司机强大的记忆力,终于找到了这间老旧的公寓楼。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眼前灰白色的建筑和纽约城里无数的毫无生气的其他建筑一样,伫立在冬季的寒冷,发白的空气之中。
他拿着特意买了双份的红肠三明治,还有那张简陋的塑封卡片,有些忐忑的仰望着楼梯表面的那些窗户。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找得到奇德的家。
空洞的楼道里,回荡着他略显犹豫的脚步,他手里依然捏着那张纸片——上面的内容已经快要刻进他的眼睛里了。
“科林大道,莱茨公寓,714”
他抬头,在他头顶大概4英寸的地方挂着一个用塑料泡沫刻出来的楼层标识“7”。
他小小翼翼地走进7楼的走廊,明晃晃的白炽灯映照着这里发黄的白色石灰墙壁,上面布满了各式各样扭曲的污渍。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墙壁受潮的味道和一股霉味。
“奇德?”
他找到了714号房间,沉闷的音乐声透过门板传到他的耳朵里。
“门没锁。”
奇德懒散的声音混杂在音乐声中。塔里本推开门,沉闷的音乐声一下子放大,他听清楚了这是曼弗雷德·曼恩乐队那首著名的口水歌,从客厅里那台CD机里倾泻到这小小的房间里。
奇德身上披着他时常穿着的厚实的黑色大衣,仰面躺在沙发上,眼神涣散,充满了血丝。大衣下面漏出的那只手还拿着一罐喝得精光的啤酒。
塔里本发现大衣左上角还有一圈血渍,应该是自己手被划破了一条口子的那天留下的。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自己受过伤的那只手,现在那里已经痊愈了。
“这家伙从来不洗衣服的吗?”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盖在他身上的大衣掀起来,却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就只能尴尬的提着这件衣服站在原地。
而奇德,从刚刚开始就任由他做这些动作,仅仅只是用他无神的眼睛观望着他。现在他身上还挂着的,只有凌乱的衬衣和一条皱巴巴的长裤了。
塔里本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奇德这副样子,他的喉咙哽住了。他只好一言不发的把手里的衣服丢到厕所的洗衣机上,再回来收拾那些散落一地的瓶瓶罐罐。
“我看见他了。”
奇德终于开口说话了,不过更像是在喃喃自语。塔里本一边埋头清理着地上的易拉罐,一边侧耳倾听奇德在说什么。
“他站在那条巷子里,他就是死在那个地方,他的背后被开了一个洞,子弹正好打穿了他的心脏。”
当塔里本站起身来的时候,奇德的眼睛恢复了一点光彩,现在他才有点和他交谈的意思了。
“是我害死了他。”
“可他已经死了,不是吗?”
塔里本把装满易拉罐的袋子放到桌子上,接着坐到了奇德的身旁。
当他坐下来的时候,奇德感受到了一股热流,那应该是塔里本的体温,这股热流稍微让他周围的空气暖和了一点。
塔里本淡蓝色的眼睛望着他,眉头微皱,眼神里似乎带着点责备。
“不管怎么样,他已经死了,他不可能再从棺材里蹦出来,不是吗?”
“是啊,但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坐起身来。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衣,寒冷让他不由自主地往塔里本身上靠了靠。
“也许我可以跟他说点什么。”塔里本的体温让他安定下来,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比他年轻,比他炽热的灵魂。“他不会在意我有没有害死过警察。”
“但是,这个死人投下的影子,是如此的长。”
这一刻,他开始打定主意要说一说关于那个家伙的事情,于是,他强迫自己和塔里本对视,似乎这样可以增强他的勇气,让他可以面对那条记忆中的黑暗小巷,以及响彻在黑夜中,永无止境的枪声。
“你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的事情吧?”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于是连带着,在他视线里,塔里本的脸庞也开始微微的摇晃。
“我是从他那儿学来了一切,当然包括那句屁话,"你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候才是一名警察"什么的,只不过他比我更像个人渣,也比我更像个警察。”
“你和他的关系很好吗?”
“其实没有,不过,我的确忘不了他。”奇德觉得自己的呼吸开始稳定下来,他开始缓慢的,一点一点把剩下的话吐了出来。
“他真的是一个挺奇怪的人,你可以看出来他其实性格孤僻,但是他又意外的和每个人都保持友好的关系,甚至你可以认为他是一个幽默风趣的人,他挺会开玩笑的,只不过有时候那些玩笑会让你觉得不舒服。”
奇德说到这里,有些苦涩地笑了笑,“当然,可能也只有我能听见他讲笑话了,他只有在我面前的时候,话会多一点,在半夜蹲点的无聊的时候,他会给我讲杂七杂八的故事,从中央公园的修建到朱迪斯砍下何洛弗罗斯的脑袋。”
“之后我明白了,他很孤独,孤独的要命,他外表的友善和嘴边的笑话,只是他用来掩盖他内心的冷酷,残忍的工具,在看似和善的外表下,他的内心坚硬如铁。”
讲到这里,他想起某个寒冷的夜晚,莫里在他身边,搓着冻僵的手指,抱怨道“这个晚上凉的像是一具死尸,不仅冷,而且让人恶心。”
“但,他是一个好警察,直到那一天,我们接到一个任务需要在外围做接应,帮助抓捕一个持枪的毒贩。”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车里的雨刮器一直没停过,我们在车里等待调度中心的部署,原本以为这是个普通的任务,甚至比以往的那些活还要轻松。可是我错了,或者是说我犯了个可怕的错误,我看见那个家伙趁着雨幕跑了出来,但好像周围的警车都没有看见他。”
“当时我想都没有想就下了车,不顾他的劝阻,在瓢泼大雨中追赶那家伙的身影,想着我一定要逮住他。”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跑进了一条漆黑的小巷子里,我知道他就藏在这里,全然忘了,我现在的境况有多么危险——他可以躲在暗处,随时给我一枪,但我他妈的忘了,我他妈的忘记了!我还在想着怎么把他从这里的垃圾堆里揪出来。”
“之后,我的背后传来了枪声,可是,中枪的不是我,他替我挡下了那一枪。”
“这就是整个故事,我就这样害死我的搭档,害死了一个好警察。”
奇德说完,感觉轻松了不少,看起来,讲一讲这些事情也没有那么糟糕。他深吸了一口气,糟糕,污浊,寒冷的空气灌进他的肺里,把他的肺冻的生疼。但他告诉自己,疼痛是个好兆头。
“怎么样,我是不是烂透了?”
“至少在你今天旷工一上午之前还没有。”
塔里本笑了笑,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把他从沙发上扶起来。奇德自己进了卧室,准备换一身新的衣服。
在这个短暂的间隙,塔里本站在公寓楼里逼仄的客厅里,回味着奇德刚刚的话,这应该是他少有的展露真心的时刻。
“他从那个人身上学到的,还有那令人害怕的孤独。”
他这么想着,奇德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一件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大衣,看起来已经和他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也许,事情没有那么糟糕。”
奇德走过他的身旁,缓缓吐出这么一句话。
“是的,还没有那么糟糕。”
他回应了这很有可能是一句自言自语的话,随着奇德一起走出了这栋公寓。
在回到警察局之前,奇德开车带着塔里本,去了一趟埋葬他搭档的墓地。
如果不是奇德,塔里本绝对想不到这里会埋着一个人。它嵌在这一块偏僻地方,周围甚至没有其他人的墓碑,而且这块石板小的可怜,仅仅只够装的下姓名和生卒年月。
“他没有家人,没有亲戚,葬礼是警局的同事为他操办的,这个家伙,连一张私人照片都没有留下,因为他说过,他希望自己能被人遗忘。”
奇德蹲下来,用那些手轻轻拂过已经落了灰尘的字母。
“他以前是在联邦缉毒署工作,所有资料都处于高度保密状态,所以说,他除了这个刻在墓碑上的名字以外,什么也没有留下。”
塔里本看着那块嵌在草地上的小小的石碑,上面写着寥寥几字:
莫里·康普逊
1935.5.26——1966.12.12
七
“德布罗先生,请问您这次为什么选择再一次来到美国呢?”
在哈德逊河下游港口处,一群记者正在围着一个打扮时尚的男人采访。
“是的,我再一次选择美国的原因是这是个年轻的国家,充满了机会,我会在这里开始我的新的生涯阶段,以及......”
这个男人的一头卷发在纽约港口的海风里被吹的乱晃,围巾以一种特别的方式折叠在他的大衣衣领内,让他看起来非常的绅士和传统。
一个法国明星来美国发展他的事业,但是在此刻,在这个港口上有一些人会对此事持有不同的看法。
阿兰·夏赫尼耶和他的手下混杂在随从人员之中下了船,不过他们并没有随着人流一起离开,而是选择继续留在这里。
“我不喜欢他,夏赫尼耶,他是一个过气的二流明星,而你居然专门花钱请记者给他办采访,还帮他还债,你真的指望他能成事吗?”
“别对他抱有太大的偏见,皮埃尔。”
夏赫尼耶相比站在他旁边怒气冲冲的皮埃尔显得轻松随意,皮埃尔·尼科利是他的得力助手,这个已经略微有些谢顶的男人正在恶狠狠的咒骂刚刚才离开的德布罗。
“他好歹还是个明星,他去哪儿都可以不用审查,我们为什么不利用好他呢?他需要钱,我们给他钱,他给我们办事,就这么简单,说不定他还能给你找到一份电视台的工作。”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台巨大的吊车,在德布罗的游艇后面,跟着一艘货轮。眼下,吊车正在从上面卸货。
工人们把吊带固定在货物上,随着工头的一声令下,一辆黑色轿车从甲板上升起。
“我们原本可以在法国干完这些事情,皮埃尔,要不是那个该死的卧底警察,我们唯一做对的事情就是及时把他宰了,代价就是我们暂时不能在法国做生意。”
他的眼光跟随着那辆轿车,从半空中一直落到地上。另外一群工人上前给车解开吊带,他和皮埃尔走上前去,在货单上签了字之后,就坐进了车里。
“皮埃尔,我们得冒这个险,不然我们在里昂的港口的没法扩建,不管你有多少不满,请你记住,这里是美国。”
夏赫尼耶架着车驶离了港口,开进了纽约城里错综复杂的街道里,在一个不起眼的背巷里,他把车交给了皮埃尔,自己乘坐出租车来到威斯特贝尔酒店。
酒店大厅里,德布罗一扫刚刚在记者前的泰然自若,紧皱着眉头,坐在迎客用的沙发上,浑身发抖。
“阿兰。”他立马凑到夏赫尼耶的耳边,哆嗦着说到“我害怕了,我要退出,我感觉每个人都在盯着我,那个女记者,我害怕她......”
他说着紧张地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里到处都是警察!”
阿兰大笑着拍了他的手背,领着他走上了楼梯。
“怎么会呢,德布罗先生,那些记者都是我专门为您请的,哪儿会有什么警察呢?”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酒店的304号房间,这里是德布罗此次下榻的房间。
“我还是害怕,夏赫尼耶先生,这太冒险了,我们都要坐牢的!要不然我还是.....”
“德布罗先生,到了这个地步,我劝你还是不要有这个想法。”
夏赫尼耶此时脸上依然挂着平静的微笑,但却让德布罗感到毛骨悚然。因为这微笑是在说“你的观点无关紧要。”
“现在反悔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就算你现在退出了,又能怎么样?回法国去吗?你别忘了你还欠着钱呢,还有一大笔的税款,你一样是要坐牢的。”
夏赫尼耶站起来,打开了房间里的电视机,站到已经吓得半死的德布罗的身旁,轻轻搂着他的肩膀。
电视上播出的,正是德布罗接受采访的新闻,电视上的他挂着自信的微笑,对着摄像机侃侃而谈。
“你看,现在,我们要把这件事给搞定,等事成之后,我们都会拿到钱,到时候,我会帮你还你在赌场欠下的钱,你拿出分给你的一部分钱去把你欠下的税款补上,之后你就自由了,我们再也不会见面。这难道不是对我们都有好处吗?德布罗先生,事情没有您想的那么复杂。”
他松开了手臂,打开了房门准备离开。
“德布罗先生,审时度势非常重要,一昧地担心是不会解决任何事的。”
夏赫尼耶一只手扶在门框上,脑袋微微向后偏,看起来漫不经心地对着德布罗说
“我们相信您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房门关上,只剩下他一人在房间里,僵硬地站在原地。
电视机里,采访还在继续。
“德布罗先生,为什么您没有选择乘坐飞机,而是选择轮船呢?”
“因为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得做许多工作。所以,你知道的,为了保存精力,只有在海上电话铃声才不会一直响,不是吗?”
八
深夜,塔里本端着两杯热可可钻进了位于警局地下室内的一个小小房间内,这里是为他们专门准备的监听室。
奇德正在摆弄着桌子上他们玩剩下的卡牌,因为在这一个下午与晚上的时间里,他们已经将他们能用纸牌玩的游戏都玩了个遍。现在他们的娱乐项目成了看杂志,还有用手毫无意义地拨弄这些扑克牌。
他把其中一杯饮料推给了奇德,没有急着戴上属于他的那副耳机,里面的内容无非是萨尔瓦多·波卡和他的小老婆的打情骂俏,还有单调乏味的账单核对以及进货送货。
他更担心是,奇德目前的状态,但好在他现在看起来好多了。不知道为啥,看着奇德现在这样呆呆地玩纸牌的样子,他居然有点欣慰。
“至少他不会喝那么多酒了。” 他喝了口杯子里的饮料,准备拿着那本无聊的杂志继续看。
“噗嗤 ”对面的奇德突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
“那个小妞让她的老男人给他带披萨饼,老男人说这么晚上哪儿找披萨。”
奇德也喝了一口饮料,接着说“他们已经重复这个对话5分钟了。”
他也用笑声作为回应,看起来他真的已经好起来了。
可还没有等他再一次拿起杂志,情况再一次发生了改变。
“快听!”
奇德朝着他大叫。他一把抓起桌子上的耳机,放在自己耳边仔细倾听。
“你是谁?”
“是我,我想我们明天可以谈谈。”
塔里本屏息凝神,耳机里,除了萨尔瓦多以外的那个声音,带着明显的口音。
“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奇德也一样,调动起每一根神经来倾听耳机里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个法国人。”
“明天?我想我们可以见面,正好我有事需要和你谈谈。”
“好,就这么.....”
没有等话说完,塔里本直接把耳机砸到桌子上,和对面同样激动的奇德抱在一起
“他妈的,我们逮住他了!”
他们单薄的欢呼声充斥着这小小的房间,尽管他们的声音无法穿透厚厚的墙壁,而手铐也没有拷在那些人的手腕上。
可是,他们依旧有高兴的资本,这是第一步,他们还需要付出很多的努力,但这没有关系,起码他们终于可以有所行动了。
奇德紧紧抓着塔里本的衣服,眼神如炬,白炽灯的光也无法让他闭上双眼,他凝视着它,让光线灼烧他的眼睛。
“你看好,这一次我会做到的。”
灯光里,似乎有某人的身影在闪烁。
第二天,他们的车开始追踪萨尔瓦多·波卡,再一次跟着这辆破旧的白色轿车开上了布鲁克林大桥。
汽油和暖气的味道,加上没有吃早饭空荡荡的胃,让前排的二人都感觉到有些生理性反胃。但比这更加令人恶心的,是从后面传来的声音。
“塞萨里斯,听说你会把枪绑在脚踝上,是吗?”
“那样的话,你在搞女人的时候,她就不会发现你是个警察。”
两个联邦官员坐在后座,一路上不忘对奇德加以嘲讽,他们倒是睡了好觉,吃了早饭,懒洋洋地坐在开了暖气的轿车里。
奇德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前面的目标上,旁边的塔里本正在提醒他注意距离,现在是早高峰时段,桥上车辆很多,稍不注意就会跟丢。
“跟近点。”
“我知道。”
他们小声对话,紧绷着神经,注意着来往的车辆,而从后面传来的声音,他们已经将其无视掉了。
白色的轿车在前面晃荡,奇德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距离,他想保持这个距离,直到他们跟踪他找到和他通电话的那个人。
“法国人。”
他在心中默念,然而不知为何,前方的车辆突然多了起来,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马上猛按喇叭,但丝毫不管用,周围的车辆只增不减,喇叭声一下子在桥上响成一片。
堵车了,这在清晨的城市非常常见,现在对于奇德来说是如此致命,不一会儿,波卡的车就消失在了车流之中。
“见鬼!”奇德抄起对讲机,连上了正在桥下值守的同事的频道。“霍利,你在听吗?桥上堵车,我把他给跟丢了!你让乔治跟上去,我和塔里本下桥来坐你的车。”
“收到。”
塔里本和奇德颇有默契地同时下车,后座上还在闲谈的两个联邦官员显然还没有明白现在的状况。
“你们要去哪儿?”
其中一个人把车窗摇下来,奇德和塔里本已经开始穿过各式各样汽车,已经堵成一团的汽车。
“钥匙没拔,你们把车开回去吧!”
只有塔里本回头,在漫天的喇叭声和引擎声中向着车上的两人传达最后的信息,奇德头也没回,现在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你就这样把他们留在车上,真行。”
“怎么了?”
他们走下大桥旁边的楼梯,塔里本对着一本正经板着脸的奇德含笑打趣。
“没有,你做的很好。”
在下面路口的拐角处,同事的车在那里等待着他们。
“还有另外两个人呢?”
“我让他们滚了。”
奇德坐在了副驾驶上,塔里本坐到后座,面对只看见两个人的缪利发出的疑问,奇德用他那一贯的态度予以回复。
“他妈的,你真有种。”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赞誉,汽车再一次发动了。
“你干的不错,他妈的,这种人只会坏我们的事。”
“是的。”
车上的对讲机里,已经跟踪上前的同事正在汇报目标方位——在前面几个街口处,波卡的车停下了,他本人已经开始下车步行。
“我听说这次是你找到这些人的?”
这趟路十分短暂,奇德和塔里本马上就要下车开始步行追踪了。缪利在他们下车之前,似乎无意地问了这么一句话。
“是我,我跟了他一个周末,外加听了一晚上的电话线。”
缪利小声的嘀咕了句什么,奇德没有听清楚,但他也不想花时间去搞明白,直到他转身的那一刻。
“嘿!祝你好运!”
缪利对着他大声喊叫着,他微微侧头,看到的东西是模糊的。
“逮住他们吧,奇德,要让他们进监狱,让他们烂死在监狱里。”
“我知道。”
他挥了挥手,又继续向前。他的心情有点复杂,这应该这个月第五次有同事出于私人目的和他搭话,而内容如此积极正向的,近半年来还是第一次。
“谢谢。”
他不由自主地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低微,而身后的汽车也早已经开走,只剩下塔里本还站在他眼前。
他明白这一点,于是没有回头。和搭档一起,继续着他们剩下的工作。
走过一个街口,街边有几个卖早餐的路边摊,他悠闲地上去买了两个三明治还有两杯速溶咖啡,不紧不慢地站在原地吃了起来,一边装作不经意地回头张望,也许他是在看路过的一辆出租车,想着如果这辆车在夜晚跑遍上城区会是会遇到割人耳朵的疯子还是喝的烂醉浑身廉价香水味的女人,亦或是,他正在思考从他面前走过的某个女人的高跟鞋,在脑海里看着那双鞋不断摆动,像是挂钟的钟摆。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看着在街角一家杂货店的橱窗处停留的萨尔瓦多·波卡,他知道他在耍什么把戏——在一个地点长时间的停留,这样他就有时间辨别那些可能是警察的家伙。他可以在服装店的门口欣赏那些漂亮的衣服,他也可以在卖彩色电视的地方假装关心在电视上播出的新闻,也可以像现在这样注视着那些琳琅满目的罐头,反正他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当然,这种小把戏早就已经不新鲜了,像奇德这样稍微保持一点距离,他就是抠破脑袋也不知道一个在离他15米远的早餐摊前吃早餐的家伙是警察。
他依旧在慢悠悠地吃早餐,等他把他的那一份三明治吃完之后,萨尔瓦多·波卡觉得自己安全了,离开了橱窗继续移动。奇德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跟了上去。
在路口处喝着咖啡,看着他已经快要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奇德走到街对面,拍了拍一个正在看报纸的男人的肩膀。
“跟上着他,过两个路口后就有人能顶上去了。”
“明白。”
男人把报纸合上,卷成一团夹在腋下。整个过程中,他们一个表现得像在喃喃自语,而另一个表现得像是抱怨这个无聊透顶的早晨。
“你为什么要留着?”
同事临走前忍不住问了问他为什么要刻意留一份早餐。
“别管。”
奇德把装在纸袋里的早餐用一只手抱在胸前,支开了这位同事,一个人留在原地,等待下一步的进展。
“希望到时候它还是热的。”
他接着又用大衣把纸袋围起来,好让它能冷的慢一些,但好在过了一会儿,就有人来通知他,目标已经到达目的地。
在一间酒店的对面,他见到了塔里本,当时塔里本正把手插在兜里,原地跺着脚,看起来已经被冻坏了。
“你来了。”塔里本打起精神和奇德对话“他刚刚进了那间酒店,看样子应该就是这儿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得不说,这副样子多少是有点可怜。奇德从衣服下面掏出了皱巴巴的纸袋,还有依然温热的早餐。
“吃点热乎东西吧,看你那样。”
塔里本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一时间居然忘了要干什么,直到奇德提醒,他才慌忙地接过奇德手里的纸袋。
“谢...谢...”他僵硬的挤出两个字,感受着手里的纸袋发出的热量。奇德居然会贴心到给他买早餐?这冲击太大,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快要停止运行了。
“就当是还你人情,那个红肠三明治很好吃。”
奇德靠在身后的砖墙上,看上去不为所动。说话间,从他嘴里呼出的气体在冰冷的空气里凝结成白雾。
塔里本拆开纸袋,取出里面被锡纸包裹的三明治,还有用廉价纸杯装着的咖啡。在如此寒冷的日子里,这些食物依然是温热的,塔里本一口接着一口把三明治吞进肚子里,这种街头贩卖的三明治总是采用浓重的调味,为的就是让你能毫不犹豫地把这玩意给吞下去。
不过,平心而论,味道是不错的。他不知不觉中吃完了手里的三明治,嘴巴里还留着融化的芝士,面包,烤培根,以及第戎芥末酱的味道,等他再把杯子里的咖啡喝下去的时候,这些味道又被甜腻的冲调可可粉的味道所取代。
他的身体因此而暂时的充盈着暖意,寒气被他吞下去的食物驱逐出去,他轻轻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本已经冻僵的脑袋再一次活跃起来。他感觉好多了。
奇德就在他身旁,靠着墙,抽着一根香烟。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最后他闭上了嘴,正如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在这个时刻他选择了沉默,在他们之间留下一片安静的空间。
“他们出来了。
他的思绪被打断——在街的对面,波卡正在和一个大胡子的法国人握手,然后告别。
“我去跟着那个大胡子。”
奇德立刻从他身旁走开,他也回过神来,现在是工作时间,他们还有许多事要做。
和奇德分开之后,他回到了警局,当然,会有人去负责继续跟踪萨尔瓦多·波卡的,那不是他的差事。他回到警局准备一些递交给联邦官员们的材料,好让他们知道法院签发的证明是有用的。
一进到办公室,局长马上就来问他情况了“你们干啥了?那两个家伙回来摆着一副臭脸冲着我喷唾沫星子,说你们"完全不可理喻",还说他们要向上面反应。”
“我们把他们扔在了桥上,叫他们自己把车开回来。”
“什么?”
局长眼前一黑,他就知道奇德肯定会捅出篓子来。
“你们他妈的真的有种。”
“那又怎么样?”
塔里本面不改色地接收着从传真机里送出来的一张又一张文件——这些都是由不同的部门发来的,关于今天工作的情况,他需要把这些东西整理好,再复印一份寄给那两个讨人厌的官员。
“桥上堵车了,难道叫我们在桥上干等着吗?再说了,他们也不是必须要跟着我们,他们只需要等着我把记录文件发给他们就行了,是他们自己要跟着去的。”
“我们又不是去旅游,发生一点突发情况在所难免。”
“行,行,反正等一下又不是我要处理这两个生气到不行的人,他们肯定会把你骂个狗血淋头。”
局长显然是不想再管这档子事,剩下的烂摊子还轮不到他来处理,于是他无奈地摆了摆手,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在处理一堆杂事加上不知疲倦地看了三个小时的白纸黑字之后,眼睛昏花的塔里本终于整理完了今天的文件,拿着厚厚一沓纸跑了一趟复印间之后,他把复印件装进文件袋里。
接下来,就是要打电话确认这些玩意应该送到什么地方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电话。
“哪位?”
“你好,我是纽约警局的警员塔里本·克鲁索,请核实一下地址信息,以便我寄送相关资料——这些文件是否应该送到.....”
“你还有脸打电话?”
“先生?”
“你们他妈的真有本事,找来两个联邦官员给你们当司机,嗯?”
“先生,我们这是在进行工作上的谈话,如果你对我有任何不满,我们可以私下解决,但不是现在。”
“我去你妈的!”这一声不知道改不改称之为“恼羞成怒”的怒吼,让塔里本把话筒从自己的耳朵旁边拿开“那我告诉你,把那些废纸全部烧了,不需要寄给任何人,从此以后这个案子与我没有任何关系。还有,我肯定会让法院收回许可证的,你们就准备趴着那家伙的地板下面去听听他接下来要去找谁吧!”
“随你便,先生。”
塔里本撇撇嘴,向上翻了个白眼,挂断了电话。 在这么一个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困了,他抬头看了看时钟,现在早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他手边那已经装好了的复印件,现在已经用不上了,他把文件袋扔在一边。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过头去,盯着那个黄色牛皮纸做成的文件袋。
“接下来就让别人处理这档子事吧”他的耳朵里又隐约响起刚刚充满愤怒的咆哮,事情会变得很麻烦,但他决定暂时把这一切都放在一边,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走廊上寂静无人,奇德靠在栏杆上,似乎一直在等他。
“你在这儿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我也刚刚才回来,顺便等等你。”
他们像以前一样,在这短短的从二楼到大门的距离中闲聊着。
“我听见你和那个官员打电话了,他好像很生气。”
“是啊,他要叫法院收回我们的监听许可证。”塔里本无奈地耸耸肩。“理由是:我们把他们留在了桥上,还让他们当司机,大概吧?”
“管他们的,让他们给法院说去吧。”
“我们不在乎。”塔里本不知怎么地插上这么一句话。
“是啊,我们不在乎。”
他们再一次来到了警局的大门前,他们无数次的在这个地方分别,又无数次在这个地方重聚,今天也不会有例外。
“那个大胡子呢?你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吗?”
“当然。”
讲到这里,奇德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到“他真是个狡猾的家伙,他住在另一家酒店,房间是在6楼,但进电梯却是按的是3楼的按钮,他妈的。”
“他是个法国佬。”
“这么说,那天晚上和萨尔瓦多·波卡通话的人.....”
“多半就是他。”
塔里本一如用眼神追踪着从他眼前不断驶过的汽车,他们已经渐渐接近了事件的关键——一个法国人。
“你知道吗?我们应该给他取个名字。”
“好啊,我们可以叫他头号法国人。”
“这么说会有二号吗?”
“说不定。”
半开玩笑地谈话间,他们都意识到,现在应该是道别的时候了。可是,他们又都想再说点什么。
“我们能做到的吧?”
他转过头去,奇德没有看他,而是凝望着眼前这片不断变化,永无定型,捉摸不透的城市。
“我们会的。”
九
隔天早上,塔里本打着哈欠走进办公室的一瞬间就挨了局长批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你他妈的昨晚上干了啥?”
“整理资料,写文件。”
“还有呢?”
局长用手捏着眉心,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质问着塔里本。
“还有,给那个官员打了通电话。”塔里本心虚地转了转自己的眼珠子——那个家伙肯定是打电话来投诉了。
“所以,你在把他们扔在桥上让他们自己开车回来了之后,还专门打电话给他们中的其中一个问候了一下他全家,是吗?塔里本·克鲁索?”
“我打电话跟他核实一下地址,方便我寄资料,结果他骂了我一顿,说要让法院收回我们的监听许可证,我说了一句"随你便,先生"。”
他明白自己要发挥一下自己装可怜的天赋了,起码要装的无辜一点,但到底要怎么做呢?他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来,只好尴尬的站着原地。
“他肯定会这么做,说不定已经这么做了。”
局长叹了口气,明白这样发脾气是没有用的,他转动了一下肩膀和脑袋。换了比较轻松的语气说道:
“但,他不能以你们把他扔在大桥上为借口让法院撤销许可证,只要你保证了他对于整个案情的了解,他就无权这么做。”
“所以,你整理的资料呢?”
“在桌子上。”
他识相地抓起桌子上的文件袋递给局长,局长接过去拆开看了几眼,然后放回袋子里,用无可奈何的表情看着他。
“你真的干了件大事,现在我要亲自打电话,然后再派人把这玩意送过去,这些事情本该在昨晚上那通电话里得到妥善地处理。”
“对不起。”
“别道歉了,没有用。”
塔里本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冒着风险叫住了局长怒气未消的背影。
“那个,奇德呢?”
“去盯那个法国人了。”
局长不耐烦地扬了扬手,示意他别再问更多的事了。他识趣的闭上了嘴,回到他的座位上,在抽屉里翻到了他们的车钥匙之后,他长舒了一口气——奇德一直把他们的车钥匙放在他这儿,因为他害怕自己会把车钥匙弄掉。
车钥匙还在就说明,奇德并没有开车,他也就有机会开车去找他的搭档,他可不想在这个关键的时刻闷在办公楼里。
他偷偷地揣好了钥匙,溜出了办公室,在停车场里发动了他们伪装成平民车辆的警车里,朝着昨天奇德侦查到的地点——温斯特贝尔酒店的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奇德站在温斯特贝尔酒店的对面,抽着烟,守着那扇人头攒动的大门,看着穿着考究的人在门里进进出出。
其实,他是可以不用来的,局里已经派人在里面24小时守着那个法国人的一举一动了,他的工作已经暂时告一段落。
可是,他还是想亲自来看看,而且他也必须得亲自来,不然的话,他就无法安心,连睡觉都感觉有东西在抓挠自己的背——无源的燥热,在他心脏里面沸腾,让他坐立不安。他明白,只有当这一切都结束,他才能睡个好觉,或者是,他才有理由去睡觉,放过自己已经疲惫不堪的灵魂。
他掐灭了已经抽完,只剩一点火星的香烟,把它丢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在街的对面,夏赫尼耶带着一顶圆礼帽,朝着街道右边的地铁站走去。
奇怪的是,奇德没有看见他的同事们跟着他,于是他自己跟了上去,装作是一个有急事的人,一路小跑混进了人群中,在夏赫尼耶之前进了地铁站。
“这群家伙在干什么!”奇德有些慌张的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塞进公共电话的投币口,打通了酒店前台的电话。
“您好,这里是温斯特贝尔酒店,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问一问现在你们酒店大堂里有没有一个叫莱克特的人,叫他接电话。”
一小段沉默之后,负责安排酒店监视工作的莱克特接听了电话。
“是我。”
“莱克特,你在搞什么鬼?你们是没有人在那儿吗?”
“我们人都在这里。”
“放屁!那你怎么解释那个法国人现在还能在街上乱晃?”
“不可能啊?”
他听得出对方的声音带着的疑惑,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和他解释,夏赫尼耶马上就要进地铁了。
“你别说不可能了,我亲眼看见他走进地铁站,像个鸟儿一样在城里乱窜!我告诉你,你最好马上告诉所有人守住这条地铁线的上的所有出口,不然——”
“——听着,我需要你找12个人,他们要多少钱都行,今天晚上我们酒吧里必须要有人,听见了没?我不管,反正今天我必须要在酒吧里见到你找的人,不然你是想放那些疯子进来砸我们的东西吗?.......”
他突然话锋一转,开始谈论起一些毫不相干的事情,另一边的莱克特听到之后,立马明白了情况,挂断了电话。
他一边对着挂断的电话自言自语,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周围——就在刚刚,夏赫尼耶走进了地铁站,现在这个家伙就在他背后不到6英尺的地方买报纸。
“.....我一会儿再给你打电话。”
他挂断电话,假装远离目标,走到另一个上车点,实际上,他一直都在观察目标的一举一动。
他在心中默数着地铁进站的时间——还有30秒,大概会在这个地方停靠一分钟的时间。而夏赫尼耶现在看起来还在地铁站里那些商铺面前悠闲地踱步,似乎真的在盘算着应该买点什么。
“狡猾的家伙。”他在心里狠狠地朝着那个身影啐了一口唾沫,很明显,“头号法国人”先生是在拖延时间,他肯定会赶在地铁离站前的一秒钟再上车,为的就是避免被警察跟上,一旦发现异样,他肯定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地铁站。
现在,地铁已经靠站,他还是没有动静,还在那些摊位面前,装模做样地摸着他那该死的胡子。
“他妈的....”奇德揣在衣兜里的双手攥成了双拳——广播里已经在提示乘客尽快登车,地铁即将离站。
终于,大概是地铁即将离站前的十秒钟,夏赫尼耶朝着出口的方向开始移动,然而,就在奇德跟着他一起往出口走的时候,夏赫尼耶突然转向,朝着即将关闭的列车门走去。
自己被耍了!奇德现在已经被人流推着朝前走了好一段距离,尽管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等他到达列车前的时候,车门已经关闭了。
他徒劳且愤怒地敲打着车门——他看见玻璃车门的另一边,夏赫尼耶面带嘲讽地微笑着,对着他挥了挥手。
“再见。”
纽约的某座机场内,夏赫尼耶出现在一个售票窗口处。
“请给我一张去华盛顿的往返机票。”
“需要什么时间段的?”
“现在,我的意思是,越快越好。”
“好的先生,我们会为您安排到最近的一架班次的航班上。”
“谢谢。”
夏赫尼耶从售票员手中接过机票,急匆匆地朝着登机口的方向走去了。
只不过,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看不见的地方,某个人正在购买一张和他目的地相同的机票。
“给....给我一张去华盛顿的往返机票....”
塔里本气喘吁吁地冲到售票窗口面前,用肺里仅剩的一点空气说出了这句话,这个架势把售票员都吓了一跳。
他趴在台面上,缓了一口气,才说出了下半句话:“.....越快越好。”
十
夏赫尼耶乘坐的出租车来到了华盛顿纪念碑广场,阴沉的蓝色眼睛在他深邃的眼眶里转动,他还在回忆那个在地铁站里跟踪他的警察。
这些该死的警察。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自己手中的拐杖——那个家伙快要喷出火来的眼睛,隔着地铁列车的玻璃门迸射出的怒火,让他感觉到恶心;在法国,那个卧底警察死在他手上的时候,也是这般愤怒地盯着他。
这么看来,不管在哪个地方,这些人的德行都不会有丝毫改变。 他用手按了按帽檐,付了车钱之后,迅速下了车,站在华盛顿那冬日毫无温度可言的太阳之下。
萨尔瓦多·波卡早已经在此地等候多时。
他们并排走在一起,走在纪念碑广场的石砖上。
“我的朋友,情况进行的怎么样?”
“一切都很好,只不过....”
萨尔瓦多·波卡突然顿了顿,像是要宣布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只不过,我这边的人希望能推迟一段时间,避一避风头。”
“这件事要速战速决,我想我不用再说了。”
夏赫尼耶语气变得更加强硬,他明白这件事拖得越久,他就越可能被抓住把柄——交易必须尽快完成。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你叫来华盛顿?在纽约的每一分钟都有警察跟我作伴,我等不起了。”
“最迟这个周末,这笔生意必须结束。”
“太过强硬对我们双方都没有好处,我这边的人想要的只不过是一个合适的时间,况且,这是你们的问题。”
“那也是你们的问题,我想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很高兴能再和你谈话。”
夏赫尼耶冰冷但又不失礼貌地和萨尔瓦多握了握手,之后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萨尔瓦多也无奈地摇了摇脑袋,叫住了一辆出租车,很快消失在了广场上。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谈话的时候,装成一名游客的塔里本,拿着从机场附近的照相馆借来的相机,朝着广场上那高耸的纪念碑按下了快门。
当然,他的确是拍摄了一张冬日的纪念碑广场的照片,同时他也拍下了,夏赫尼耶与萨尔瓦多进行谈话的那个瞬间。
下午的飞机上,心情复杂的夏赫尼耶在飞机的头等舱里见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皮埃尔·尼科利。
“情况怎么样?”
他们开始用法语交谈,皮埃尔手里拿着一张报纸,随意地在胸前打开,并不去看上面的内容——他敏锐地捕捉到夏赫尼耶的脸上愁云密布,眉头紧锁,他知道,形势不容乐观。
“看来我们的美国朋友有些过于谨慎了,他们想要更多的时间。”
夏赫尼耶用手托住下巴,沉默了好一会儿,阴郁地盯着窗外厚厚的云层。
他说出了下一句话。
“但是,我们遇到的问题不在他们。”
接着他转过头,面朝着皮埃尔。
“还记得我在地铁遇到的那个警察吗?他才是我们的大麻烦。”
十一
塔里本的手上拿着那张经过放大的照片,影像科的人将夏赫尼耶和萨尔瓦多·波卡的脑袋放大,让他们交谈的神态更加清晰。
他端详着这张照片,就在刚刚的会议上,一大群人对着这俩人的脸展开了激烈的讨论,虽然大部分他都听不太明白,但大概的意思是,局里要派更多的人来参与这个案子。
有一派人觉得应该增加外勤人数,因为这场交易随时有可能完成,而他们也随时有可能错失良机,更多的警察意味着他们能更好地抓住机会,免得让“头号法国人”溜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现在局里的人都接受了这个代号)。而另一派人则认为,现在街上的警察已经太多了,对方又不是傻子,一旦打草惊蛇,导致交易取消,到时候他们的一切努力都会白费。
这场闹哄哄的会议,最后以“维持现状”而告终。
他叹了口气,把照片放回了抽屉里。办公室里现在空无一人,四周只有电灯泡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玻璃窗上因为寒冷凝结着水滴,浑浊的空气让人感觉昏昏欲睡。
他微闭上眼睛,借此放松一下疲劳的大脑,最近每个人都很累,特别是奇德:现在这个案子的主要部分实质上已经是由奇德来负责,这本是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
“一个本应该坐冷板凳的人,现在居然被捧到前台。”想到这里,塔里本又重新睁开了眼睛。“也许是那些人想重新给他一次机会,也许只是想看他的笑话,想看他再失败一次,那么他就彻底完蛋了,....”
就在他对着天花板发愣的时候,一双带着血丝,疲惫不堪但却又带着病态一般兴奋光芒的黄色眼睛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内。
“我操!”
奇德没有任何预警地从他头顶出现,他吓得失去了平衡,但奇德早就把摇摇欲坠的椅子连同他的人一起稳了下来。
“你干什么啊,真他妈要把我吓死了!”
塔里本拍着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地喘气,一旁的奇德到没有什么反应,和平时一样板着一张脸,根本没有丝毫的愧疚。
毫无疑问,这家伙是故意的。塔里本瞟了一眼奇德,心里还觉得有些宽慰——奇德现在是肉眼可见的劳累,身上的毛发因为长时间的工作都显得有些发干,没有光泽。但既然他还有心情来搞这种恶作剧,那么证明他的精神状态还算正常。
“你要是有这个心情来吓我,到还不如找个时间去好好睡一觉。”
“但我现在还不能睡,我睡不着。”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塔里本觉得奇德的语气有些诡异,分不清楚他这句话里有几分是认真的。
他跟着面无表情的奇德出了办公室,来到走廊上。
“说吧,让我等你这个大忙人是为什么。”
“请你当我的保镖。”
奇德倚靠在栏杆上,叹了口气。
“在地铁站里,他看见了我的脸,我想,他一定会记住的。”
“你疯了吗?为什么不上报?”
塔里本心头一紧——让那群人记住自己的脸,还继续出外勤,无疑是在自杀。
“你是在找死吗?”
塔里本用前所未有地愤怒的语气质问奇德,虽然他平时经常莽撞行事,可现在他完全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他明白在这些看似不可理喻的行为中或许有一些不能明说的原因,但无论如何,他今天都必须要阻止他走出警局的大门。
“现在马上去给局长打电话,把这件事说清楚。”
“如果我说了,他们还会让我出外勤吗?塔里本,到时候我就只能坐在办公室里看那些白的刺眼的打印纸,守着传真机,听着外面的人传来的消息,我绝不可能这么做。”
奇德抬起头,那双几乎病态的眼睛深处闪出的光芒,让塔里本浑身一颤:他看见一个受尽伤害,封闭且孤独的灵魂,就在这缥缈的光中燃烧。
“我必须要到街上去。”
“你会死的。”
他还想再做最后的劝阻,尽管他已经明白,他其实一开始就没有办法阻止奇德。
“所以我才叫上你。”
“我把我们警车上的对讲机拆下一个,放在我身上,我穿的衣服很厚,跟个塑料袋一样可以把我套在里面,在这么一件衣服内侧可以很轻松的绑上一台对讲机;我们把两台对讲机调到同一个频道上,我假装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你知道的,那并不远,对讲机是能收到信号的。我会在对讲机里通知你发生了什么,如果无事发生,我就从地铁站绕一圈回来,在警局和你见面。”
“这花不了多少时间。”
奇德把手搭在塔里本的肩膀上,企图让塔里本相信他说的话,让他相信这个计划,这个看似严丝合缝的计划。
“所以,你觉得这样就死不了了?你想的很好,不错的计划,然后呢?你觉得你已经预料到了一切,你就这么相信你自己吗?”
“不。”
“那你为什么——”
“与其说我相信我自己,倒不如说是我相信你。”
还想说些什么的塔里本,被这句话卡住了喉咙。而奇德,放下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用一副不知道能否被称之为悲伤的表情眺望着天空。
外面的天空分辨不出颜色,只有一大片肮脏,黯淡的阴影。但他又必须强迫自己盯着这让人生厌的天空,不然他就再也说不出话,他必须得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然他内心的混沌和痛苦就会在一瞬间将他撕碎。
“我早已经失去了相信自己的资格,塔里本,但尽管如此,我还能够相信你,你比我这个不称职的前辈要可靠的多。”
他那一份脆弱不堪的信任,其实早就交给他的这位搭档,跟在他身旁的后辈——塔里本的沉默与包容,支撑着他走到现在。
他继续沉默着,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他只期望不要自己的表情不要太狼狈。让塔里本来说出下一句话吧,他剥开伤疤的内心现在正在因为疼痛而颤抖,连带着他的呼吸一起都在发抖。
然而,塔里本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低着脑袋推开了门。
“你要去哪儿?”
“去停车场。”
塔里本回头,有些无奈的看着他。这让他突然感觉到有些愧疚:自己是在博取别人的同情,是在利用他们之间的友谊....
“对不起....”他很小声地说了这句话,自己一直在让他帮忙,但好像根本就没有办法给予对方任何回报,连让对方开心一点都做不到。
自己真是糟透了。
他还想说点什么,可他再无法开口。他僵硬地跟着塔里本来到了停车场,他们的车停在它的位置上,这时候暮色开始遮盖一切,这辆汽车的外形也变得有些模糊。
塔里本打开车里那盏并不明亮的顶灯,黄色的灯光映照出他们两人的轮廓。奇德倚靠在车门上,塔里本调试着对讲机的频率。
“你知道吗,我觉得我根本就不了解你。”
塔里本把调好的对讲机递到奇德手上。奇德把对讲机放在他衣服内侧,那被他专门找裁缝做的大口袋里。
他打开开关,车里一下子就传出一连串杂音,检查完毕之后,他关闭了对讲机,等出了这个停车场,他会再次打开。
“即便是过了这么久,我依然觉得,我对你一无所知。”
奇德不敢去看现在的塔里本,只是用手扒住车窗,低着脑袋听着塔里本的声音。
“我无法猜到你在想什么,我唯一能从你身上看到的,就是孤独,沉重的孤独压在你身上,而正是这孤独隔绝了我们。”
他感受到了塔里本向他投来的目光,鬼使神差一般,他原本低着的脑袋,微微向上抬起,与这束目光迎头相撞。
塔里本蓝色的眼睛,在车内黄色的灯光下看着他。奇德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他从塔里本的眼睛里读到的复杂情感,他只感觉自己的心脏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在那一刻狠狠地收缩了一下。
“如果,你愿意把你的孤独分给我一点的话,说不定.....”
“我会的。”
也许是为了不让过多的情绪淹没自己。他开始朝着停车场的出口走去,走到出口时,他站在路沿上,迎着被灯光划破了的夜色,还有阴森的柏油路。
“但,不是现在。”
他自言自语地说完了这句话,才打开隐藏在衣服下面的对讲机。
警局附近的街道并不是很繁荣,街道上的灯光稀稀拉拉的,得朝着左边,向着地铁站的方向继续走,街道上的灯光才会开始变得多起来。
那儿会有熙熙攘攘,吵闹不堪的人群,如果他们想取自己的性命,从警局到地铁站的这一段路,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放慢了步伐,又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刻意。他想象着,如果他在暗处看着一个人走在路上,而他要杀了这个人,他绝对不会在他看起来迈着缓慢的步子,小心翼翼,神经紧绷的时候下手。
他得让自己像是一直就走的这么慢,他一直以现在这个步子走路,如果可以,他也许还要吹几声口哨,他还需要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飘忽不定,得像一个刚刚结束工作,在下班路上放松神经的上班族一样,用疲惫眼睛不带兴趣地打量沿路的建筑物。
“对不起,先生。”
一个行色匆匆的男人,从街对面朝他走来,截断了他的去路,这个男人焦急的用手擦了擦脸,手上捏着一根皱巴巴的香烟。
他适时地,用一种略微愠怒的表情,看着这个打断自己放松时间的来客,看着他的捏着香烟,微微颤抖的手指。
“可以借个火吗?我的打火机坏掉了。”
“当然可以。”
他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为这个陌生人点燃了他手里的香烟,陌生人急不可耐地吸了一口,接着满足地叹了口气,吹出一股白色的烟雾。
“呼,谢谢,你知道,有时候烟瘾是件挺麻烦的事。”
“我当然明白,我也抽烟,但不多。”
“是的,但我想我已经耽误你太多的时间,我该走了,再见,祝你生活愉快。”
“再见。”
男人很快与他道别,他礼貌的告别,继续走向地铁站。
他知道,这条街上会有一个公共电话亭,就在他前面,这是他的机会。刚才那个人,从街对面一家咖啡厅里出来之后,就直接穿过街找上了他,那根烟也早就已经在他口袋里捏了不知道多久,等见他的时候才掏出来。
“他们想动手了。”
他锁上电话亭的门,抓紧时间向投币口投了一个硬币。
他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悄悄解开大衣的扣子,用手调大了对讲机的音量。
“他们要有动作了,把车开出来,我现在在电话亭这里,你知道是哪个电话亭。”
“明白。”
“注意点,别让他们发现了。”
“我知道。”
他没有着急走出电话亭,而是继续观察。从这个电话亭向后看去,隔着满是划痕的玻璃,身后的街道不见人影,寂静无声,只有浓厚的阴影爬满他目光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他又把头转了回去,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来吧。”他对自己说。“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拉开门,他又走回到大街上,从后面,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启动,亮起的车灯在地上投射出一片扇形的灯光。
“他们开始行动了,塔里本,一辆车就在我后面,我转到前面的街角,那儿会有家服装店,我会进去。现在你开快一点。”
他没有来得及听清楚塔里本回复了什么,因为他必须得加快脚步,后面这辆车的速度明显不对劲,它没有加速离开,而是保持着一直不紧不慢的速度,跟随在他身后,很快就会赶上他。他明白,等这辆车经过他身边,坐在车里的人就会用手枪把他的脑袋打开花,他的血液会洒满这条阴冷的街道。
他浑身直冒冷汗:身后的引擎声越来越大,朝着他快速逼近。他一咬牙,放开脚步,快速跑到前面的街角,推开那家服装店的门钻了进去。
进门的一瞬间,即将要打烊的老板显然被他气势汹汹的样子吓了一跳,但还是收起了手里的扫帚。
“先生,我们这里要关门了,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我只是,随便看——”
还没有来得及回应,一股钻心的疼痛扎穿了他的心脏,神经在一瞬间被拧作一团,然后又被奋力扯开,几近崩断。
然而,他的大脑又无比清醒,在发白的视野中,一切都以不自然的状态震颤着。他也看到了他意料之中的东西——莫里,那个死人的幻影,一眼不发的站在不远处,大概就在老板经常坐着发呆的柜台那里。
而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用不带感情的眼神打量着他。
“奇德!”
塔里本歇斯底里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隔着衣物传到他的耳朵里,击碎了眼前的幻象。
“他们停车了!”
话音未落,汽车引擎轰鸣声划破了原本寂静的空气,巨大的碰撞声随之响起,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混杂其中,如同一柄尖刀划过他的心脏。
他清醒了过来,从腋下的枪套里拔出手枪,一个健步冲到门前,推开店门。他一眼就看到,他们的汽车把另一辆车撞到了电线杆上,从两辆车扭曲的引擎盖下,冒出浓浓的白烟。
店门口站着两个不知所措的家伙,手里拿着刚刚掏出来的手枪,在看到他走出来的一瞬间,其中一个人还想抬枪射击,但奇德枪膛里的子弹早就先他一步打进了他的胸膛。
奇德看着那个人栽倒在地上,深红色的血液在地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铺开,同伙见势不妙立马拔腿就跑。
他还想再开一枪,但眼前却突然一花,呕吐物毫无征兆地涌出他的喉咙,强烈的窒息感逼迫他跪在地上。
“咳咳咳....”
他痛苦地咳嗽着,因为生理性的不适而产生的眼泪溢出了他的眼角,从食道到肚子,都是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看来,“副作用”依然存在。他抹了一把脸,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着他们的警车走去。
塔里本已经站在一旁,用手搀住了奇德的身体,扶着他继续向前走。
他想问问塔里本情况怎么样了,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肺部的空气已经被抽干了,连呼吸都很困难,只能狼狈地喘着粗气。
奇德从塔里本凝重的神色中明白,事情出了点什么差错。等他朝着那堆被塔里本开车撞烂在电线杆上的废铜烂铁中看去时,他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血肉模糊地躺在里面,一只手还拿着一把手枪,从他还尚能被辨认出来的头部,太阳穴位置上那个黑乎乎的大洞可以看出来,他应该是朝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
“他自杀了,赶在我将他从车里拖出来之前。”
缓过劲来的奇德,这时把他想说的话咽进肚子里,把手沉沉地搭在这堆残骸上,久久没有出声。
十二
尼科利的死很快就传到了夏赫尼耶的耳朵里,他没有声张,只是偷偷给尼科利在法国的家人转过去一笔钱,附上一张简短的电报,告知了尼科利的死讯,但并未提及死因,并叫他们暂时先不要来纽约,他会亲自处理好这边的事,然后把尼科利的遗体,或者至少是骨灰送回法国里昂。
现在,尼科利的尸体还无人认领,而且起码在这笔交易完成之前,都不会有人去领。夏赫尼耶知道尼科利的尸体只能火化,子弹在他的脑袋上开了个大洞,没有办法让人瞻仰遗容。
眼下他只有一个选择——完成这笔交易,他不可能再带着这批毒品回到法国。
他阴沉着脸再一次给萨尔瓦多·波卡打过一通电话催促之后,一个人在没有开灯的酒店客房里,沉默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纽约冬日阴暗的下午,让他的脸显得更加阴云密布。
“那个该死的警察.....”
萨尔瓦多·波卡再一次跟怀恩斯托克见面,他不指望这次会有什么不一样的结果,他受不了夏赫尼耶的再三催促,一次又一次找到怀恩斯托克商量把交易提前的事情。
但怀恩斯托克根本就没有这个打算,他也明白,不管自己来多少次,他都不会同意,只不过是换一套客套话把他送走而已。
他有些焦虑的站在房间里,盯着墙上的时钟。怀恩斯托克本人以他一贯的姿态,抽着永远抽不完的雪茄烟,和他周围的人商量着什么。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讨论的时间稍显长了些。
“手底下还有多少货?”
“要见底了,基本都放出去了。”
“见鬼。”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事实上,他一直在为了接这批货做准备,早就提前开始一批一批的把手上的货散播出去,现在他手里已经没有存货了。
他原本以为能再撑一会儿,很明显最近的风声又紧了不少,多半是因为报纸上的那条新闻,在警局附近的街道发生的枪击案。
他不知道这是哪些人干的好事,他底下的人四处打探,却找不到任何东西,这件事似乎与城里任何一个他已知的大大小小的帮派,组织都没有关系。
现在必须得硬着头皮吃下这批货。他还有其他的好几个店铺需要资金,如果不赶紧弄到钱,他的麻烦可就大了,他可不想被税务局的人盯上。
“波卡先生。”
他开口叫住了在房间里等候多时的萨尔瓦多·波卡,掐灭了雪茄烟。
他的表情依旧保持着平静,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要推脱这么久,其中的原因不需我多说,我期望你能理解,以及,我觉得,现在一切已经准备齐全,我们的交易可以开始了。”
他无视了波卡激动的表情和言语,他挥了挥手,让周围的人带着波卡出去。
“带波卡先生去拿那笔钱。”
送走波卡之后,他并没有觉得轻松,相反,他的心情沉重了不少。真正的危险现在才要开始,但他没有办法,只能把一切都交给时间还有运气。
他心里少有的感受到有些忐忑,因为他明白,当运气能够决定一件事的成败的时候,面临的风险有多么大。
“顺其自然吧。”
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十三
几天后,星期天的一个下午,波卡来到大街上一间地下停车场里。他瞅准了这个时机,今天的天气糟糕透顶,不见一点太阳,街上寒风肆虐,而且又是休息日。
外面不会有太多人,正如他所预料的一样。他走进地下停车场,可在这里他看见了一些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一个陌生人靠在柱子上,有些焦急地东张西望。如果换在以前,他不会多看这个家伙一眼,可在今天,他不得不多备一个心眼。
就在他思考的瞬间,他就已经在这个陌生人面前停留了过久的时间,对方不好意思的朝他笑了笑。
“对不起,我找不到我的车停在哪儿了。”
陌生人局促地捏了捏手指,朝他微微点头之后,就跑过去找停车场管理员去了。看起来对他没有丝毫兴趣。
波卡耸耸肩,开着夏赫尼耶停在这里的那台林肯车扬长而去。
“我找不到我的车了。”
“你有停车票吗?”
“额,那个...”塔里本翻了翻自己的兜,假装自己的停车票丢了。“我想我把我的停车票搞丢了。”
他敷衍地支开一脸茫然的车库管理员,一溜烟地跑出了停车场。
奇德开车等在路边,他很快钻进车里,拍了拍奇德的肩膀示意他发动汽车。
“他开一辆黑色林肯,外国车牌。”
路上车少,很快他们就看到波卡驾驶的法国车牌的林肯车在前面拐进一条临河的小巷。
“那个家伙,还真的没把我看出来。”
塔里本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刚刚还是他第一次和目标近距离接触,好在他的演技不错。谁叫他当时是离那个停车场最近的人呢。
“那当然,就你这个样子,不知道还以为你是个刚刚贷款买到车的败家大学生。”
他们的车跟着波卡的车停了下来,波卡把车停好之后,徒步离开了。
“如果他们看到你,会以为你是什么人呢?”
塔里本反问到。
“一个被生活所击垮的街头混混,昨晚上刚在一间地下赌场里输光了他所有的钱,还喝了不知道多少酒,如果不是头疼,他能一觉睡到晚上。”
奇德拉起手刹,结束了这场闲聊,并且拿起了对讲机。
“能听到我说话吗?他现在往弗朗特街走了。”
“你是对的,他的小老婆就在这里,开着那辆白色的福特车。”
“做的很好,现在跟着他们回去。”
“收到。”
挂断对讲机之后,塔里本才突然感到,这里的空气是如此的寂静。这条巷子太偏僻了——到处都是被肮脏的污泥,混合着灰尘,垃圾,建筑垃圾,被阴冷的雨水捏合成一团,然被数不清的人踩踏,带到这条巷子的每一个地方。
于是他目光所及之处,都像是糊了一层烂泥,让他觉得有点反胃,他略微抬头,房屋之间挂着已经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彩带装饰,还有一些写着“正在出租”的广告牌。
与塔里本相反,奇德并没有把他的目光从那辆林肯车上移开,
“那辆车里肯定有货,塔里本,如果有必要,我们得在这里待一个晚上。”
奇德将汽车熄火,失去了引擎的声音,车里的空气显得更加寂静。
“现在我们有时间了。”
“我想是的。”
奇德把身上的衣服拉紧,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他明白接下来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需要熬过去。
“奇德。”
“怎么了?”
“给我讲讲那个家伙的故事吧,你以前的搭档。”
奇德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无奈和对自我的嘲讽。
“我以为我已经讲的够多了。”
“多讲一点吧,现在时间还多着呢。”
“好吧,好吧,但其实,很多事我也记不清了。”
被塔里本这么一说,他到是开始认真回忆起来,关于莫里·康普逊的过去,他惊讶的发现,原本他会以为这些事情会随着那次事故永远留在他的脑子里,成为一道道不断流血的伤痕,刺激他的神经,让他感受到无穷无尽的痛苦。但事实上,很多事情他都已经记不清了,只在他脑袋里留下一小片淡淡的,带着颜色的干涸印记。这样他反而轻松起来——看来时间真的会冲淡一切,他已经开始忘记那些痛苦。
看来,自己已经变得有些麻木,他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挑了一个还算记得比较清楚的事情,讲给塔里本,那是他刚刚来到纽约警局缉毒科时候的故事。
“我刚开始和他搭档的时候,所有人都对我表示羡慕,因为莫里·康普逊是一个和善的人,脾气很好,又很有能力,是一把好手,跟着他干准没错。”
“于是,当我要去见他,我觉得自己是在看一件奇怪的雕塑,雕塑上贴着各种各样的标签,这些标签上写着"人缘好","能力强","脾气好"。”
“我被人领着到了他面前,当时他正坐在椅子上,似乎正在写着什么东西。”
“见我来了,他停下手里的活,礼貌地和我握了握手,示意我坐下。”
“在交换了名字之后,我们闲聊一会儿,我发现这些标签的确在他身上有所体现,就比如现在,他作为一个有资历的高级警探却一点不带架子的和我谈天说地,这似乎是在体现他的"和善"。”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为什么要干这份工作。说真的,有一瞬间我以为他疯了,我是刚刚从警校毕业,上岗之前还需要做一下职业态度调查和心理健康测试吗?”
“所以,我告诉他,因为我需要一份工作,我需要钱,而我所接受的训练恰恰支持我干做现在的工作——缉毒。”
“好吧,我确实有夸大的成分,因为更安稳的工作有一大把,而缉毒警察是需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的,我选择这份工作肯定是有赚钱以外的原因,但是我说不清楚,它在那儿,只是我无法言说。当时我说不明白,现在我更加说不明白了。”
“等我说完这近乎抱怨一般的话之后,他对我说:"很好,至少你有一个非常具体的理由,能够让人相信你会认真对待这份工作,这已经比很多人强上不少了。" 就这样,我开始工作了,而且一直干到现在,内容从未变过:追着毒贩满大街的乱窜,运气好了能逮住那么一两个,以此可以收获一点奖金和微不足道的假期。 ”
他听见塔里本在他旁边发出难以察觉的笑声,他也跟着笑了笑,这些不算久远的记忆,随着他的话仿佛如泡沫般漂浮在车里,接着很快消散,不见了踪影。
“他长什么样子,能跟我说说吗?”
“我已经记不清了,我跟你说过,他连照片都没有留下。”
“可是你总该会记住点什么吧,你们在一起工作了5年呢。”
“但那又如何?”
奇德强硬地尝试打断这个话题,其实是因为他不会描述,莫里的那张脸他记得可清楚了,可是如果让他用语言描述的话,他很可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记不起来的东西,永远都记不起来。”
塔里本不再说话之后,他才慢悠悠地说起其他的事情。
“说起来,你不打算休息一下吗?我们可能还得在这儿待很长时间。”
“你呢?看起来你应该比我更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
他坐正了身子,继续盯着那辆车。
“我要一直盯着这里。”
十四
天色渐暗,路灯在黑暗的路面上投下几处亮斑,几个住在附近的穷小子在路灯下玩着旱地冰球。在萧条冷清的背巷里,他们脚下的轮滑鞋和冰球棍碰撞发出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除了他们自己的车,还有几辆同事的车,都蛰伏在这片阴影里。当然,他还联系了一大帮子的巡警配合他们行动,估计一共有十几号人在对讲机里听他的差遣。
他用手指摩擦着手表的表盘,看着秒针的不间跳动聊以解闷。他知道,现在他需要的只是等待而已。
黑色的林肯车依旧一动不动,在漆黑的夜里活像个黑色的棺材。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玩冰球的小孩也散去,身边传来微弱且沉稳的呼吸声——塔里本在他身旁睡着了。
寂静又重新占据主基调,所有的一切都好像静止了,只有不断转动的指针还彰示着时间的流逝。在浓厚的黑暗中,他依靠着数自己的心跳感知自己意识的存在。
“嗯....”
身旁的塔里本悠悠转醒,这应该是他睡的第三趟觉了。
“现在几点了?”
塔里本揉着有些浮肿的眼睛,用疲惫的声音问出这个他每次醒来都会问的问题。
“2点了。”
“见鬼。”
在醒来之后,他都会和奇德一起盯一会儿,然后就会因为顶不住无聊和疲惫又睡过去。
他打了个哈欠,心理真不知道这种折磨什么时候是个头,可是反观奇德,这么长时间,他可是连觉都没睡一个,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他。
这一次,少见的有一辆汽车从他们面前开过。原本他不太在意,可过了一会儿,这辆车又从他的面前开了过去。
“这是同一辆车吧?”
“不仅是同一辆车,他们都已经绕了3圈了。”
奇德把手表攥在手上,看着那辆车又一次从面前经过。
等这辆车再一次出现时,它停下了,从上面下来几个人,直奔那辆黑色的林肯而去。
“就是现在,抓住他们!”
奇德朝着对讲机里大喊,一时间警笛大作,埋伏的车辆亮起车灯,把这几个拎着钢管和十字扳手的家伙直接吓得跪倒在地上,还有几个想往外跑,被支援而来的巡警逮住,摁倒墙上。
“别动!”奇德抽出手枪用握把朝着一个还在挣扎的家伙脸上狠狠地砸了一下,成功让他闭上了乱叫的嘴,脸上被砸到的地方立马渗出汩汩鲜血。
“不然我就用枪把你的手指头打断!”
他揪住这人的衣领——他被血糊住的脸因为过度的惊吓而抽搐,眼睛里的瞳孔因为强光的照射缩成一个黑色的小点。
“谁让你们来的,这里面领头的谁?说!”
“....撬轮胎”
“什么?”
“我们想卸轮胎,卖钱....”
完了。奇德心中一沉,听这家伙带着奇怪的口音,而且结结巴巴,几乎连不成句子的英语,意识到他很可能抓错人了。
果不其然,塔里本凑到他耳边说,在车里只找到一本旅游地图。
“该死!”
奇德重重地将拳头砸在墙壁上,看来命运再一次戏弄了他。
“我们现在怎么办?”
“把这群西班牙佬拷起来,车给我拖回去!”
十五
回到警局的车辆处理机关,在这里工作了几十年的老艾文陪着他们鼓捣这辆很可能有“狠货”的林肯车。
他们拆掉了座椅,内饰,安全带,发动机,轮胎。甚至把油箱都放空了。可是全都一无所获,他们翻遍了每一个有可能的角落,被割开的皮革条子扔的到处都是,整个车间充斥着难闻的机油味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两个小时之后,这辆车已经成了一堆散落的零件。塔里本和老艾文因为过度劳累坐在一旁休息,只有奇德还在锲而不舍地翻找着。
金属零件碰撞着,夹杂着奇德如梦呓般的自语。
“一定能找得到,一定是这辆车。”
他念叨着这句话,好像这是一句念了就可以起效的咒语。
“要能找到的话你就去找吧,反正我是找不出来。”
折腾了半天的老艾文坐在地上发牢骚,毕竟他已经一把年纪了,这样伤筋动骨的事情还是少来点好。
“那辆车没有东西。”
“我不相信,艾文。”
“那你就继续找吧。”
老艾文把扳手扔到一边,示意他准备撂挑子不干了。
塔里本翻着记载着车辆信息的车主手册,眼睛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在让人眼花的电力系统和发动机参数的夹缝里,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
“艾文,这辆车的重量是多少?”
“4795磅,我称过,注册信息上也是这么写的。”
“可是车主手册上写的是4675磅,这辆车在马赛注册的时候变成了4795磅,超重120磅,奇德一定是对。”
“唉。”老艾文摇了摇头,但好像因为塔里本这番话他又想起了什么。他从地上站起来,叫住了还在车前一筹莫展的奇德。
“我拆了车上每一个能拆的东西,除了....”
“除了什么?”
“保险杠。”
他们很快卸下保险杠,果不其然,在保险杠原本被遮挡住正上方有一块明显是焊上去的铁皮。
奇德第一个粗暴地用工具撬开这层铁皮——在泡沫的包裹下,中空的保险杠里全是用彩纸包裹的海洛因。
十五
“我们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
第二天一大早,德布罗和他的助手就找到了警局车辆管理处的大门外,德布罗的车于昨晚在布鲁克林大桥附近丢了。
他立马带着助手找到了警局,结果所有人都在踢皮球,把他耍的团团转。最后无奈他只好去局长办公室,告诉他来这个地方。
此刻的他其实没有心情再跟这些人纠缠,因为他知道一切都已经完蛋了,这群警察一定是从他们的车里找到了什么东西,才在这里拖延时间。他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任由他吵闹的助手跟门岗的警察争吵。
他看了看手表,现在离规定的时间9点还有一个小时。
“我们可不想在这里待一整天,德布罗先生可是法国来的贵宾!”
“你们住在市中区,车却是在布鲁克林大桥丢的,这怎么可能?”
“德布罗先生正在为法国国家电视台拍一部很重要的宣传片,为了取景我们可以让车出现在城里面的任何地方,这和我们住哪儿没有关系!”
“可是...”
就在这场争吵无法收场的时候,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家伙从里面走出来。
“您就是德布罗先生吧?你的车我们找到了,请跟我来。”
他们跟着他来到一个巨大的车库里,这个人非常客气的把他们请到了车前。
德布罗眉头紧锁,他看着这辆车,从外观上,它没有丝毫变化,黑色的漆面上甚至连划痕都没有。
“对不起,德布罗先生,我们需要时间来查询车辆的信息是否能对上,耽误了您的行程,我们深表歉意。”
“客套话就少说点吧,我一定要去投诉你们!”
“够了。”
德布罗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助手可以闭嘴了。
“我要开车去办点事,你自己一个人去电视台吧,我一会儿就来。”
“是....”
他抛下一脸不知所措的助手,一个人坐进车里,发动汽车离开了。
完蛋了。他咬紧嘴唇,开着车在大街上朝着温斯特贝尔酒店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群人是故意放他走的,事情已经暴露了,他绝对会因为协助贩毒坐牢的。
警察很快就会找上他,在他即将登机离开的时候,就会有警察拿着逮捕令在机场把他截住,他会出庭受审,而大陪审团肯定不会因为他是个明星而放过他,警察已经向检察官提交了充足的证据——一包或两包封在塑料袋里的海洛因,还有他的指纹,从海关要来的记录。不管怎样,他毫无翻身的可能,他已经完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这辆该死的汽车,这笔愚蠢的交易,那个挂着冷笑的家伙,夏赫尼耶!
他愤怒地锤了一下方向盘,车喇叭发出的刺耳响声把他自己给吓了一跳,他连忙稳住车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过,在他被警察带走之前......
他缓缓将车停了下来,夏赫尼耶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夏赫尼耶看了看手表,对他点点头:“很准时,辛苦你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找地方花了一些时间。”
他下了车,和夏赫尼耶握了握手。
“祝我们交易顺利。”
“祝顺利,再见!”
夏赫尼耶坐进车里,在马路上掉了个头,朝布鲁克林大桥的方向开去了。
德布罗望着那辆逐渐消失在路尽头的黑色轿车,恶狠狠地说到
“你见鬼去吧!夏赫尼耶!”
十六
在大桥下方,有一块荒地,以前这块地方是个机械厂,现在早已经废弃。他们交易的地点就选在这里。
等他到了的时候,这里已经围了很多人,大多都是跟怀恩斯托克有关系的人,他们来这里是为了能更好的商讨如何分掉这批货。
撬开保险杠,取出用彩纸包裹的海洛因,萨尔瓦多·波卡领着怀恩斯托克派来的代表,取出一袋开始验货。
当白色的粉末从纸袋里掉落到托盘上的时候,周围的人眼睛都直了,一下子人群就躁动了起来。
滴到粉末上的试剂迅速变成血红色,这是好货的标志。验货的人满意的点了点头,他们开始交易,手提箱里一捆又一捆的美金代替毒品塞进了保险杠里,有人已经用白油漆在车窗上刷上了拍卖编号,夏赫尼耶一会儿就会把这辆车开到废车处理厂。
等他把车开回到大桥上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为什么今天桥上一辆车都没有。
车已经快要开到头了,意识到不对的夏赫尼耶放慢了车速,随着车慢慢地停下,桥头的景象展现在他眼前。
黑压压的警车封锁了桥面,在一堆亮着警灯的警车和路障前面,站着的正是奇德。
他看见,这个曾经被他在地铁站里甩掉的警察,朝着他诡异地笑了笑,举起一只手,四根手指微微弯曲又伸展,做了一个告别的手势。
“看,那是夏赫尼耶。”
在废弃工厂里,还没有散去人看见了原路折返的夏赫尼耶。
“他们封锁了桥面!”
他憋着一口气从车上跌落下来,话音刚落,警笛声就响彻云霄,惊地这群人逃回到车间里,而夏赫尼耶则一个人逃向了另一间厂房里。
“我们是警察,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现在放下武器,我们会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警车很快包围了这里,警车上的喇叭已经开始喊话。奇德猫在车后伺机而动。
从他眼角的余光里,他瞟到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钻进了不远处的厂房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思绪回到了那个晚上,那个下着暴雨的晚上,他独自去追那个逃脱包围的毒贩。
那么,这一次,他要如何选择?
他握紧了手枪,脱离了包围的队伍,向着那间厂房走去。
“奇德?”
塔里本发现奇德脱离了位置,想要上前阻拦,可是从车间窗子里射出的子弹又将他逼回到掩体后面。
他开枪还击,但依旧无法从这里脱身,跟上奇德的脚步。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奇德走进那栋废弃的厂房里。
十七
昏暗的厂房里,摆放着早已蒙尘的废旧机械,他每走一步就会激起一圈灰尘,这些灰尘漂浮在空中,随着他的呼吸钻进他的鼻孔里,让他忍不住想打喷嚏。
他把这一口气憋在胸口,把气息放到最低,连脚步都尽力地放缓。这一刻,他倾听着这栋建筑物内的一切。
又一次,他擅自行动,脱离了队伍。他明显是在重蹈覆辙,可是他不在乎,不论如何,一切都要在这里画上一个句号。他受够了,好在这一次他不会再连累任何人,顶多也就是搭上他这条命而已。
他一步又一步地踏出他的脚步,耳边只有响亮的心跳声和被他压住的呼吸声。
这时,他听见从他的头顶,响起一连串微弱的脚步。
在楼上!他马上就要放开脚步,寻找楼梯想要追上去。
“这间厂房一共有三层。”
一阵突如起来的眩晕几乎将他击倒在地,他捂着脑袋,用意志维持着站立。
等他睁开眼睛,发现眼前的一切都被一层白光所覆盖,物体的边界正在变得模糊,好像这些东西都在水中浮动。
一个破碎的身影在他眼前若隐若现,辨别不出它的准确位置,奇德感觉它像是在不断地闪烁。
“他不可能跑到三楼去的,这里没有直升机可以像电影里一样把他接走。而且,他得快一点,在这个地方待的太久可不明智,因为旁边就都是警察,等警察解决好了那边的事再包围过来就迟了。”
奇德听着这个声音,如同电报一般一字一句凿进他的脑袋里。他怀疑,眼前的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一瞬之间,这是从他脑海里闪过的一个念头,他在一个心跳的瞬间的几分之一中间思考着。
“他必须得快点离开这里。”
白光越来越刺眼,夺目的光线几乎快要刺瞎他的眼睛。
“在这一层的另一个尽头,还有着另一个楼梯。”
白光消散,他回到现实,不顾一切地冲向另一端的出口。
在那里,他遇到了准备逃跑的夏赫尼耶,他站在缓步平台上,手里还拿着一把手枪。
奇德抬起枪瞄准,从对方的眼神中,他能读出他现在有多么的震惊,害怕,恼羞成怒。
他冷笑一声,把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靠在墙壁上——刚刚的经历对他的精神造成了极大的损耗。
可那已经不重要了。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有瞄准而已,一切都结束了。
夏赫尼耶的手不断抽搐,浑身都在发抖,冷汗从他的额头渗出,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放下武器!”
最后时刻,他还想做生死一博,面对奇德的枪口,他尝试举起手枪射击。奇德察觉到了他抬手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喊出"放下武器"的时候,一定要记住,你需要随时准备扣下扳机。”
这是莫里教给他的话。
枪响之后,他跌坐在地上,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断开,这些天来的劳累一股脑地爬上他的身体,血液随着极速跳动的心脏奔涌全身,让他感觉头晕目眩。夏赫尼耶的尸体,面朝下跌落到楼梯上,从伤口里流出的血液顺着楼梯缓缓流淌,划出一道血红色的痕迹。
这感觉真是糟透了,他随时有可能晕过去。不过.....
他把头靠在墙壁上,用仅剩的力气看向前方。
莫里以他印象里从未有过的清晰的样貌,在不远处俯视着他,好像他还活着似的。从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和他记忆中那副样子如出一辙。
“干得好,奇德,你做的很好,看起来,你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他看见莫里叹了口气,似乎还装作有些不舍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骂到:不过是个死人而已...
“唉,不管怎么样,我想,是时候离开了。”
莫里原本清晰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逐渐与空气融为一体,在纽约冬日阴沉的日光中渐渐消散。
“你能找到路吗?”
莫里听见这话,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一下。奇德看见,那半透明的影子里,那张脸上,出现了一副难得的,自然的微笑。
“这有什么难的?纽约所有的大道都是从北到南,而所有的大街都是从西到东。”
说完这句话之后,莫里的身影,连带着他那数不尽的痛苦一起,消散在了冰冷,污浊的空气里。
——End
后记:
萨尔瓦多·波卡,阿兰·夏赫尼耶在与警察的枪战中身亡。
佩德里克·怀恩斯托克被大陪审团起诉,但因为关键证人的死亡,以及缺乏证据,被无罪释放,但几年后,他在伊利诺伊州因为行贿入狱。
雅克·德布罗,获刑4年,现在仍在服刑。
塔里本·克鲁兹,奇德·塞萨里斯,得以在缉毒科继续留任。
一些无聊的碎碎念:
文中出现的两首歌为:
Be My Baby ——The Ronettes
Do Wha Diddy Diddy ——Manfred Mann
都是上个世纪60年代很有代表性的流行音乐,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找来听听。就当是营造气氛了。
美国联邦禁毒署其实直到1973年才成立,而故事发生的时间是在1971年,更别提莫里还在世的时候了。
70年代的纽约警局的运作要比我所描绘复杂上百倍,但碍于我笔力有限,只能写到这种程度了,十分抱歉。
文中出现的代码:33 和 代码:99依据的是美国通用警用代码,分别代表“所有车辆打开警笛,以最快速度赶往现场。”和“有警员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