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尼克醒来,打开浴室喷头,发现没有热水,是自己燃气费忘交了。他把喷头一甩,拿毛巾把黏糊糊的身上擦干净。昨天香水的味道太大,而窗户太小,根本不透风,搞得他今天早上颇不宁静。
与此同时,动物城监狱里,宝伯特没敢向看守要把剪刀,只能自己把毛衣脱下来,用门牙把线头咬下来。八点整,早餐铃响了,今天吃燕麦粥,外加一块鱼饼。没有桌布,没有烛台,也没有父亲和兄妹,反而让宝伯特自在不少。他翘着二郎腿,舀了满满一勺塞进嘴里,很久都不舍得拔出来,像是在给自己喂止咳糖浆。光盘之后,他缓缓抚开袖头,看向自己之前在迪士尼买的手表,已经半个小时过去了,表盘上的雪宝还在对着自己笑。不知道我之前堆的那个雪宝还在不在。他想,可他又能跑到哪里去呢。整个冰川镇真是好大啊,哪哪都是雪;可它还是太小了,就我爸和大先生他们天天争地皮,不知道我那个雪宝现在被划到哪里去了呢?
可是,宝伯特不想回到冰川镇。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床,还有他埋头苦干,自个儿创作的不少杰作。被捕之前,他还在房里写《秘密毛衣》,这故事讲的是有一只小猞猁,想买件毛衣,可他爸偏不让他买,于是小猞猁还想买毛衣,做梦都想,于是小猞猁以后啥也不想,就光想着毛衣,光着身子睡觉也想。
可尼克不想毛衣,更想睡懒觉。他刚要上床,就响了门铃声。尼克摆着臭脸开门,却没想到自己撞上的是老冤家芬尼克。
“你的快递!”芬尼克锤开货车车门,把包裹扔到门前。光这样还不够,他跳下货车,还故意把之前装婴儿的奶嘴扔到尼克头上。
“哈!难不成是你的西施给你送宝贝来了——哎呦喂,是豹警官的?你的口味可真独特到家了!”
“我的口味啊,不值一提。”尼克向他瞪瞪大眼,还特意舞舞他那妩媚的眉毛。“要不再把你给加上?”
“哈,我现在可是快递员了,可没空跟你玩这一出!你看,这徽章可不比你那警徽高级多了!”芬尼克脱下快递外套,甩甩上面的汗珠,把自己背心上那枚勋章亮给尼克看。这些年来,没人找他做爪爪棒冰,反而让他只能把货车贴上快递公司的贴纸,自己单干,比那鬼棒冰赚得多多了,可总是少了些什么。面对尼克,这还是他第一次把徽章亮出来。
尼克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在警察学校毕业那年,自己给戴上的警徽。警徽的模样多威风,他已经不记得了,他当时只光顾着偷瞄朱迪的眼睛,感觉自己飘到了天上。
快递里没有欠条,一打开全爆出来一堆甜甜圈,还撒了糖粉。尼克正愁没早饭,直接站着啃完了三个,可没被甜得送回老家。盒子里还有一封信,是豹警官写的,说他很抱歉昨天的事情,自己不仅买了甜甜圈,还外加一份小礼物作为赔偿。尼克打开另外那个盒子,竟又是一瓶香水。往自己床上喷了喷,可比那些五星级酒店要香上不少,尼克猜这打底也要一百以上。
豹警官还真不赖。尼克想,改天就和他打打篮球,这事就算了结了。
然而,尼克想错了,这香水在所有奢侈品店里都买不到,是专门定制的。里面的香味,盖狐臭绰绰有余,对宝伯特来说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在审问室里,他不小心把香水也一同带了进去,可闻不到自己小床的味道。等尼克摔门以后,他看到“拒绝签字”那一栏时,想起了父亲之前逼迫自己伪造签字的那一天。父亲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像是要把他撕碎了一样。可是,尼克不会。他甚至还会给他抛媚眼,问他喜不喜欢夏奇羊!这才有家的味道。之前,每次骑上三轮摩托,直驱前往沙漠里的秘密基地时,他总是会从家里顺一瓶过去,好把自己的帐篷,自己的电吉他,全部都喷上自己房间里的味道。
于是,在豹警官进来把他领回监狱的时候,宝伯特没顾得上手铐,很笨拙地把连在一起的手伸进口袋里,拿出那份动都没动过的香水,又再摸了摸,贴到自己的脸蛋上。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不求尼克原谅自己,只希望他能闻到这香水,再多想一会儿朱迪。之前,他插上毒素,拿起毒枪,在昏暗的发电室里绕来绕去,就是想把尼克他们全干掉。毒枪重重的,还冰冰的,他光拿起来就废了不少劲。可现在,他把香水抹在疤上,想尼克已经悄悄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把创口贴贴在了自己刚被父亲抓伤的脸上,像个小坏蛋。
那天,是父亲专门核验账本的时候。他的实木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而宝伯特的哥哥姐姐却坐在父亲旁边,拿钢笔对着各种表格签字。
“怎么,不过来帮忙啊。”
父亲仍然坐在旋转办公椅上,正把对向窗户。外面在下小雪,宝伯特正准备出去堆雪人呢,却只能定在门前,根本看不到父亲的正脸。片刻过后,父亲把一只钢笔随手扔到桌上,发出很大的声响,杯子里的咖啡都差点被晃出来。宝伯特没有说话,只能乖乖走上前去,走到和他头差不多高的桌前,伸长了手才拿得到那只钢笔。这费了他老大劲,但他更喜欢把这股劲用在冰川镇的娃娃机上,自己够不上台面,更看不见里面的娃娃,却抓了不少的小狼小狐狸玩偶出来。他把玩偶放在床上,还给他们盖被子。可是,摸到钢笔,他唯一要做的事情,不过是要开始签字了。
“你们得分开签,每三行签一个,这样才不会被发现!”父亲正在指挥。“还有,把字迹都写得潦草一些,每签一个就换一套风格!”
“是!”他的哥哥姐姐正弯着腰,连张椅子都没得坐,就光对着一张一张文件写名字。宝伯特见旁边书架上还有那么多椅子,就扔下钢笔,准备搬几张过来,让大家好坐下。
“你又在自己搬椅子了。”
父亲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可这发寒的声音,却让宝伯特身体一抖,只能回头拿起钢笔,签连自己也不知道什么的字。他拿起一张纸,瞄瞄标题,是关于冰川镇扩张的文件。在冰川镇私立小学里,他还从来不知道“扩张”是什么意思,他只记得今天刚刚用铅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段故事,他可满意了:小猞猁想要一件毛衣。他很想要,天天都想要。可是,宝伯特还没想好之后的情节,就要用钢笔签大人的名字了。银行分局的行长叔叔,邮政分局里的总经理爷爷——这些人他都见过,却是父亲在前,自己只能当个跟屁虫,看父亲和他们傻笑,傻笑完了就握手,还互相拍拍各自的肩膀,在餐厅里吃大龙虾,喝葡萄酒,就完事了。
踩着地毯,拉开笔帽,宝伯特在签字的时候,正想着之前滋滋冒黄油的龙虾,总觉得舒服了不少。他又想父亲突然变成一只龙虾,就更想笑出声来。
“你笑了。”
父亲说完,才把整个身子转了过来。他双手交叉,戴着红领带,袖口最上面的纽扣都没松。
晚上,宝伯特自己贴着火炉,发现里面的火小了。不用火钳,他起身到壁炉边,拾起一把柴火,往炉里扔去。坐下来之后,他总觉得脸火辣辣的。对着折叠镜一看,原来是创口贴掉了。他走上楼梯,顺着台阶绕来绕去。回到房里,他撕开一张全新的雪宝创口贴贴脸上,又绕着下去。下去之前,医药箱里之前留着的收据掉下来了。他拿起来一看,上面的日期刚好是自己上一次的生日。看着手表,他坐在地毯上,掰掰手指头,想算算看下一次生日要到什么时候。
他没有数完,就继续打开医药箱,拿出一瓶也许有用的止咳糖浆,光用勺子挖着吃,很快就把整瓶都吃完了。吃最后一口的时候,他没把勺子吐出来,含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