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札幌的雪,沉默的罗森,与暖呼呼的关东煮
周一凌晨十二点。
若是放在平日的北京,这个时候李寻大概正缩在被窝里,眉头紧锁地盯着手机屏幕,焦虑着明天早会要用的PPT,每一根胡须都紧绷着,显露出作为一只中年职场社畜的疲惫。
但现在,李寻正站在札幌的一家酒店窗前。
这里是兽人的世界,却也遵循着相似的物理法则。窗外,鹅毛般的大雪正在无声地坠落,将整个城市覆盖在厚重的白色绒毯之下。李寻是一只中国的狸花猫兽人,三十岁,正如他的花色一样,性格内沉、乃至有些随遇而安的沉闷。
就在二十四小时前,他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没有请假条,没有辞职信,他直接关掉了那个该死的工作手机,拔掉了SIM卡,拿着护照和存款,登上了飞往北海道的航班。
“去他在的周一。”李寻低声咕哝了一句,鼻尖在冰冷的玻璃上蹭了蹭,哈出一小团白雾。
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像大雪一样覆盖下来的平静。
但他睡不着。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这种久违的、奢侈的自由感让他舍不得闭眼。肚子适时地发出了细微的“咕噜”声。
李寻穿上厚重的羽绒服,把那条长长的、有着黑色环纹的尾巴小心地塞进特制的裤管里——虽然有些拘束,但在零下几度的室外,保暖是第一位的。他戴上绒线帽,遮住了那对尖尖的猫耳,推门走进了深夜的札幌。
此时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独地立着,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纷飞的雪片。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那是靴底与积雪挤压的声音。作为一个怕冷的猫科动物,李寻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直到那个蓝白相间的灯箱出现在视野里。
罗森便利店(Lawson)。
那是深夜里唯一的灯塔。
随着“丁零零”的入店铃声响起,一股混杂着油炸食品香气和暖气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李寻毛发间的寒意。他的眼镜立刻起了一层白雾。
“Irasshaimase!(欢迎光临!)”
一声充满活力、甚至带着点憨厚的大嗓门响起。
李寻摘下眼镜擦了擦,看清了柜台后的店员。那是一只年轻的金毛寻回犬兽人。即便是在深夜十二点,这家伙看起来也精神得过分,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制服,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欢快地左右摇摆,甚至发出了拍打柜台的“啪嗒、啪嗒”声。
店里没有别的顾客。
李寻走到热食柜台前,看着在那锅琥珀色汤汁里沉浮的关东煮,喉咙动了动。
“Konbanwa.(晚上好。)”李寻试着用生涩的日语打招呼,声音有些低哑。
金毛小哥的耳朵立刻抖了一下,那双下垂的狗狗眼弯成了月牙,热情地回应了一串日语。李寻没太听懂,大概是在问候或者询问需要什么。
李寻指了指锅里的几样东西。“Daikon(萝卜),Tamago(鸡蛋),Konjac(魔芋)……”他又指了指收银台边保温柜里的炸鸡块,“Spicy Chicken.”
“Hai!(好的!)”金毛小哥动作麻利地夹取食物,他的鼻头湿漉漉的,看着就很健康。在装好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后,他似乎注意到了李寻身上那种典型的“游客气质”——或者是那种只有想要逃避现实的社畜才会散发出的独特气场。
金毛小哥一边结账,一边用不太熟练的英语混杂着日语笑着问:“Travel?(旅行?) Alone?(一个人?)”
李寻点了点头,付了钱,然后捧着烫手的纸碗,走到了靠窗的用餐区坐下。
窗外依旧是大雪纷飞。李寻撕开筷子,夹起那块煮得通透的白萝卜。咬下去的瞬间,滚烫的汤汁在口腔里炸开,萝卜软烂入味,鲜甜的味道顺着食道一路暖进了胃里。
“呼……”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一刻,公司、业绩、KPI、周一早会,都随着这口热气消散在了北海道的凌晨。
这时,金毛小哥似乎是理完了货,手里拿着两罐热咖啡走了过来。店里没客人,他大概也想找个兽聊聊天。他指了指李寻对面的椅子,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李寻没拒绝,点了点头。作为猫科动物,他通常不喜欢陌生人的过度热情,但今晚,这只傻乐的金毛并不让人讨厌。
小哥坐下,把其中一罐热咖啡推给李寻,依然笑眯眯的。“Present.(请客。)Very cold outside.(外面很冷。)”
如果不说话,这里安静得只剩下冰柜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
“Work? tired?” 金毛小哥大概是看出了李寻耷拉着的胡须和有些无神的眼睛,试探着问了一句。他指了指李寻,又做了一个累趴下的动作。
李寻握着温暖的咖啡罐,看着窗外不断堆积的雪层。他想解释自己是逃出来的,解释自己不想上班,但日语词汇匮乏,英语也半斤八~两。
最后,李寻只是笑了笑,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猫眼看着金毛,用简短的词汇说道:“No work. Just... sleep. And snow.”
说着,他指了指窗外。
金毛小哥愣了一下,随即这只大狗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他用力地点头,身后的尾巴把椅子拍得砰砰响。“Snow is good! Snow is... peace.”
李寻看着这只单纯快乐的狗,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喝了一口关东煮的汤,热流涌遍全身。周一的深夜,在异国他乡的便利店,一只逃跑的狸花猫和一只快乐的金毛犬,就这样看着同一场雪。
没有邮件提醒的声音,真好。
第二章:后台的秘密,与融化的北海道牛乳
便利店里的空气温暖而干燥,李寻喝了一口手里微温的罐装咖啡,感觉困意并没有袭来,身体反而因为热量而变得酥软松弛。
柜台后的金毛小哥——刚才瞄了一眼胸牌,他叫健太(Kenta)——突然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店外确实没有新客人走近后,这只大狗突然把食指竖在黑色的嘴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Psst... Cat-san.(猫先生。)”健太压低了声音,那双下垂眼闪烁着像是要搞恶作剧的光芒,身后的尾巴摇得像个钟摆。
李寻挑了挑眉,胡须微微抖动。
健太招了招手,示意李寻绕过柜台,进到后面的员工区域去。作为一只循规蹈矩了三十年的中国社畜猫,李寻本能地想要拒绝这种违规操作,但转念一想——老子连班都不上了,还没这胆子进个便利店后台?
他放下咖啡,揣着手,迈着无声的猫步跟了进去。
后台很窄,堆满了纸箱和补货用的饮料,弥漫着一股纸板和清洁剂的味道。健太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笨拙,他侧身挤过一堆货物,从角落的一个小型冷藏柜里,神神秘秘地掏出了两个精致的玻璃瓶。
那是本地产的特浓北海道牛乳布丁。
“Secret.(秘密。)”健太眨了眨眼,指了指瓶身上的标签,上面贴着半价的贴纸,日期刚好是今晚截止,“Best before... now. Very Oishii(好吃). My treat.(我也请客。)”
原来是临期报损的商品,按照规定是要丢掉的。但这在深夜的罗森,显然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健太并没有就在仓库里吃,而是推开了仓库连接后巷的一扇沉重的铁门。
“吱呀——”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但并没有想象中刺骨,反而带着一种清冽的醒脑感。
两人(兽)并肩坐在堆在门口的塑料周转箱上。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后巷,这里没有路灯,只有从便利店后门漏出去的一束光,照亮了那一小方天地。
这里的雪和前门不同,没有被任何人踩过。雪花无声无息地落在旧木箱上、落在墙角的杂草上,积出厚厚的一层圆润的白顶。
“Itadakimasu.(我开动了。)”健太双手合十,用小勺子挖了一大口布丁塞进嘴里,脸上立刻露出那种狗狗特有的、毫无防备的幸福表情,仿佛整个世界都融化在了嘴里。
李寻也挖了一勺。
入口即化。浓郁的奶香瞬间在舌尖铺开,那种甜味并不腻人,而是带着北海道特有的醇厚。冰凉的布丁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这下雪的冬夜里,竟出奇地抚慰人心。
“Good?” 健太含糊不清地问。
“Good.” 李寻点了点头,难得地用日语回了一句,“Oishii.”
健太嘿嘿笑了起来,他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他看着巷子里不断飘落的雪花,突然轻声感叹了一句:“No customer. Quiet night. I like.”
李寻看着这只单纯享受着偷懒时光的金毛,心里的某根弦彻底松了下来。
“Me too.” 李寻用勺子刮着玻璃瓶底,看着那片纯白的雪地,低声说道。
他想起了北京办公室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起了永远回不完的消息。而在这里,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后巷,他和一只语言不通的日本狗,坐在牛奶箱上,分享着即将过期的布丁。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雪落下的声音,还有身边这只大狗吃东西时满足的吧嗒声。
这种感觉,大概就叫活着吧。
瓶子空了。
健太满足地叹了口气,把空瓶收好。他看着李寻,突然指了指李寻那身并不算太厚的羽绒服,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上的围巾,似乎在比划什么。
“Cat-san, tomorrow... Otaru?(小樽?)” 健太似乎是想推荐旅行地,或者是想给点建议。
李寻没太听懂,但他确实还没决定明天的行程。
第三章:月光下的秋千,与最后的热气
便利店的门再次被推开,丁零声带进了一团冷风。
那是一只在这个点还顶着睡帽、哈欠连天的博美犬兽人。他揉着眼睛跟健太交接了班,嘴里嘟囔着关于睡眠不足的抱怨。健太倒是精神抖擞,飞快地钻进后台,没过几分钟,就换上了一身行头走了出来。
这家伙的私服意外地很潮——宽松的日式横须贺刺绣夹克,里面是橙色的连帽卫衣,下身是工装裤,脖子上挂着个大大的耳机。
“Cat-san!” 健太出了店门,看到李寻还站在门口看着雪发呆,便热情地挥了挥手。他指了指街道的另一头,用混杂着日语和英语说道,“Bath house! Onsen!(澡堂!温泉!)You go? I go too.”
李寻本来打算拒绝,但那个词——Onsen(温泉),像一根羽毛一样挠在了他的心尖上。猫科动物拒绝不了这种温暖的诱惑,尤其是在这样的雪夜。
于是,一只穿着羽绒服的中国狸花猫,和一只穿着潮牌夹克的日本金毛犬,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札幌深夜的街道。
雪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了一轮清冷的半月。月光洒在积雪上,整个世界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蓝色荧光。
他们穿过了一个街心公园。
这里是真正属于夜晚的地方。白天里熙熙攘攘的滑梯和秋千,此刻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像是巨大的冰激凌模型。
路边,一台依然亮着灯的自动贩卖机孤独地立在雪地里,发出的嗡嗡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红蓝相间的光投射在雪地上,显出一种赛博朋克般的寂寥感。
健太停下脚步,在兜里摸索了一阵,投进几枚硬币。“咣当”两声,两罐热玉米汤滚了出来。
“Warm.” 他递给李寻一罐。
李寻接过,拉开拉环。甜甜的玉米香气飘了出来。他走到公园的秋千旁,伸手拂去板凳上的雪——虽然还是有点湿冷,但他不想辜负这月色。
他坐上秋千,轻轻晃荡着。
“你知道吗……”李寻用中文低声说道,也没指望健太能听懂,“以前加班的时候,我想过如果世界末日了,我就去公园坐秋千。”
健太正靠在自动贩卖机旁喝汤,听到声音,歪着那一头金毛的大脑袋看着他,耳朵疑惑地抖了抖。“Nani?(什么?)”
李寻摇了摇头,笑了。他抬头看着被雪压弯的松树枝头,那是北京看不到的景色。
“Beautiful night.” 李寻换了个健太能听懂的词。
“Hai.(是的。)”健太用力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做了一个大力挥臂的动作,“After Onsen, sleep is... subarashii!(极好的!)”
喝完最后一口热汤,健太把空罐子扔进回收箱,冲李寻招了招手。
“Ikou!(走吧!)”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公园,拐进一条看起来有些年代感的老街。这里的路灯变成了暖黄色,两侧是那种传统的木质建筑。
在街道尽头,李寻看到了一块挂着布帘的木门,上面写着大大的“汤”字,旁边还有一个画着可爱狐狸泡澡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一股温热潮湿的水汽隐隐约约地飘了出来,那是混杂着硫磺、木头和肥皂的安心味道。
健太熟门熟路地掀开门帘,回头冲李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Paradise.(天堂。)”
李寻站在门口,感受着里面涌出的热气瞬间包裹住冰冷的脸庞。他摘下绒线帽,抖了抖耳朵上的雪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寒冷都留给门外的黑夜。
他迈步走了进去。
第四章:榻榻米,冰牛奶,与跨服聊天的默契
汤屋的二楼是供客人休息和留宿的和室。
李寻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或者说,完全回归本性地——趴在散发着蔺草香气的榻榻米上。他身上穿着汤屋提供的深蓝色浴衣,虽然款式简单,但后面很贴心地留了尾巴洞。经过四十分钟高温温泉的浸泡,他感觉自己从骨头缝里都被煮透了,每一根毛发都蓬松柔软,那种长期伏案工作积攒在肩颈里的酸痛,像冰块一样彻底消融。
房间中央的小矮桌上,放着两瓶刚刚从自贩机里买来的玻璃瓶冰咖啡牛奶。
“Puh——”
健太盘腿坐在对面,刚一口气灌了半瓶下去,发出了一声极其爽快的气息声。这只金毛此时还在掉毛,甩得头顶的毛发乱糟糟的,脸被热气蒸得通红,整只狗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热发糕。
“Saiko!(最棒了!)”健太放下瓶子,擦了擦嘴角。
李寻也坐起身,拿起牛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与体内残留的热气碰撞,激起一阵令人战栗的舒爽。
窗外,风声又起来了,吹得老旧的窗框微微震动。但这震动反而衬托出室内的安稳与宁静。暖黄色的吸顶灯光线柔和,让人昏昏欲睡。
“Ne, Cat-san.” 健太突然开口,他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变得有些安静,“Why... here?”
他指了指脚下的榻榻米,又指了指窗外的方向,大概是指北海道,或者更远的地方。
“Run away?” 健太歪着头问。他的英语词汇量虽然有限,但作为便利店员,看人的眼光意外地准。
李寻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手中牛奶瓶上凝结的水珠,慢慢滑落,在桌面上聚成一个小小的圆环。
“Tired.” 李寻轻轻吐出这一个词。
健太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李寻想了想,试着用简单的词汇描述:“Work, work, work. No life. Just... machine.” 他做了一个僵硬敲键盘的动作,眼神放空,“So, I run.”
健太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些信息。过了一会儿,这只大狗突然把手伸进卫衣口袋,掏出了他那个贴满贴纸的手机。
他翻了一会儿照片,然后把手机递到李寻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片阳光灿烂的向日葵花田,一只更年轻、还没现在的体格这么壮硕的小金毛——那是几年前的健太——正咧着嘴傻笑,背景是这边的乡下。
“Me, before.” 健太指着照片说,“Tokyo. Work. Very hard.” 他做了一个痛苦扼住喉咙的表情,“No happy.”
李寻有些惊讶。这只看起来没心没肺、快乐到发光的金毛,居然也在东京那种高压锅里待过?
健太划过照片,变成了现在这张充满傻气的笑脸,背景是满是大雪的罗森便利店门口。“Now, Sapporo. Conbini (Convenience store). Easy. Snow. Happy.”
他收回手机,看着李寻,认真地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然后向外做了一个抛物线的动作。
“Drop it.” 健太说,“Heavy things, drop here. In snow.”
把沉重的东西,丢进雪里。
李寻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无论是哪个国家的社畜,无论是猫还是狗,大家都在寻找那个能让自己喘口气的出口。健太找到了他的罗森和雪,而李寻,正在寻找的路途上。
“Drop it...” 李寻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想起了那个不想打开的手机,想起了那个不想面对的周一早会。在这个距离北京几千公里的北海道老旧旅馆里,一只曾经也是社畜的金毛犬此时正告诉他:把它丢掉吧。
李寻感觉鼻头有点酸,大概是温泉泡久了有点脱水吧。
“Arigato, Kenta.” 李寻真诚地说道。
健太立刻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大尾巴在榻榻米上扫来扫去,发出沙沙的声音。“No problem! Sleep! Sleep is power!”
他站起身,帮李寻铺开了壁橱里的被褥。那被子晒过,有着阳光和干草的味道。
“Oyasumi.(晚安。)”健太关掉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小夜灯,然后抱着自己的被子去了房间的另一角——看来他今晚也打算赖在这里不走了。
李寻钻进被窝,把自己蜷成一个舒服的球形。窗外的风雪声仿佛变成了某种遥远的白噪音。
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陌生的房间,身边躺着一只刚认识的外国狗,李寻却感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第五章:汤咖喱的辛香,与小樽的列车
李寻这一觉睡得极沉。
没有闹钟,没有早高峰的鸣笛,也没有邻居装修的电钻声。唤醒他的是一股霸道浓郁的香料味,以及肚子深处传来的抗议声。
睁开眼,阳光正透过纸糊的障子门洒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那种光线的质感告诉他,时间绝对已经不早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伸了个足以拉长整个脊椎的大懒腰,发出一声猫科动物特有的满足呻吟。旁边的铺盖已经叠得整整齐齐,那个昨晚还会说“Sleep is power”的金毛健太显然已经起床了。
“Morning! Ah, no... Afternoon!”
推拉门被刷地拉开,健太的大脑袋探了进来。他已经换回了那身潮牌卫衣,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塑料袋,一脸兴奋。
“Lunch time! Soup Curry!(汤咖喱!)”
原来那股香味是从这儿来的。
两人盘腿坐在矮桌前。面前摆着的并不是那种普通的日式咖喱,而是札幌特产的汤咖喱。巨大的碗里盛着色泽红亮的汤汁,里面浸泡着即使是肉食动物看着也觉得诱人的大块蔬菜——炸过的南瓜、茄子、藕片,当然,还有炖得软烂脱骨的一整只大鸡腿。
“This is Sapporo soul food.(这是札幌的灵魂食物。)”健太竖起大拇指,然后示范性地舀了一勺汤饭送进嘴里。
李寻学着他的样子吃了一口。
辛辣!但是爽快!
各种香料在嘴里如同烟花般炸开,带着药膳般的微苦和蔬菜的甘甜,瞬间唤醒了还在沉睡的每一个细胞。鸡肉轻轻一抿就化在舌尖。在这依然清冷的北国午后,这一碗热辣的汤咖喱简直是救赎。
吃完饭,两人坐在走廊边晒了会儿太阳。
“So... where go?” 健太侧头问。他手里拿着一根牙签,惬意地剔着牙。
李寻看着窗外厚厚的积雪,眼神比昨天刚来时清澈了许多。那种一直压在眉间的焦虑阴云,似乎真的像健太说的那样,被丢在昨晚的雪地里了。
“Otaru.(小樽。)” 李寻清晰地说道。你想起了昨天健太在仓库后巷提到的那个地方,那个据说有着运河和玻璃工坊的海边小城。
健太眼睛一亮,用力拍了拍大腿:“Nice! Good choice! Sea, snow, romance!” 他挤眉弄眼地加重了“Romance”这个词,虽然不知道一只单身猫去哪里找浪漫。
这只热情的金毛 insist(坚持)要送李寻去车站。
札幌站人来人往,大多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穿着深色的大衣,面无表情。看着他们,李寻竟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昨天他还是他们中的一员,而今天,他是一个即将跳上列车去往海边的闲散旅客。
在检票口前。
健太停下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I work today. 3 PM.” 他指了指手表,“Must go back.”
李寻点了点头。萍水相逢,终有一别。
“Thank you, Kenta.” 李寻伸出手,甚至带了一点正式,“For everything.”
健太看着李寻伸出的手,愣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并没有握手,而是直接张开双臂,给了李寻一个熊抱——或者说,犬抱。
那是个充满了体温、卫衣棉布味和淡淡咖喱味的拥抱,勒得李寻差点喘不过气来。
“Bye bye, Cat-san!” 健太松开他,大笑着后退,一边倒着走一边挥手,“Enjoy Otaru! Don't work! Be happy!”
“Don't work.” 李寻笑着重复了一遍。
他目送那只金色的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条摇摆的大尾巴是灰色人流中唯一的亮色。
李寻转身,将那张去往“小樽”的车票塞进检票机。
闸门打开,前方是未知的海边,是新的旅程。
第六章(终章):海边的列车,与喋喋不休的哈士奇
去往小樽的函馆本线列车,是一趟开往海边的慢车。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稍微有点过热了。暖风顺着座位底下的出风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烘得李寻的小腿热乎乎的。作为一个怕冷的猫科动物,这种被热气包裹的感觉简直像是在做一场全方位的SPA。
李寻选了一个靠海的座位。
随着“况且、况且”的有节奏的铁轨撞击声,列车驶出了城市。不一会儿,窗外的景色豁然开朗——是海。
石狩湾的大海在冬日里呈现出一种厚重的灰蓝色。白色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积满白雪的海岸线,黑色的礁石像是在雪地里探出的沉默脊梁。远处的地平线模糊不清,海与天在灰白色的云层中融为一体。
李寻把额头轻靠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从眼前飞速掠过的电线杆和矮房子,心里平静得像一杯放凉的水。
“Sumimasen!(不好意思!)”
一阵略带慌乱的摩擦声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李寻转过头,只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在他对面的空座上坐了下来。
那是一只哈士奇兽人。
这家伙看起来像是刚从雪地里打滚回来,在这个只有零下几度的天气里,竟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袖T恤,外面套了个敞开的羽绒马甲。他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看起来精力过剩到了极点。
哈士奇刚一坐定,那双蓝得像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就锁定了李寻。
“Tourist?(游客?)”哈士奇自来熟地问道,一脸的兴奋,那条卷在身后的大尾巴即便在狭窄的座位空间里也不安分地扭动着。
李寻愣了一下,点了点头。“Yes.”
这一点头不要紧,仿佛打开了这只哈士奇的话匣子开关。
“Me too! I am from Osaka!(我也是!我从大阪来!)”哈士奇的关西腔日语听起来抑扬顿挫,像是在说相声,“Hokkaido is cold! Super cold! But beautiful! Right?”
他根本不需要李寻回答,手里也没闲着,像变魔术一样从那个巨大的登山包里掏出了一袋橘子。
“Mikan!(橘子!)Here, take one! Sweet!”
一颗金灿灿的橘子被塞进了李寻的手里。
李寻握着那颗微凉的橘子,看着眼前这只眉飞色舞、表情丰富到有些滑稽的哈士奇,原本想享受独处的念头突然消散了。
他剥开橘子,清冽的酸甜气息瞬间在温暖干燥的车厢空气中弥漫开来。
哈士奇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他刚去过的滑雪场摔了多少个跟头,说着他差点把尾巴夹在缆车门里,说着这里的海鲜有多么昂贵但多么好吃。虽然他的英语非常蹩脚,日语语速又快,李寻大概只能听懂一半,但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生命力,却通过声音感染了每一寸空气。
李寻一边听,一边慢慢地吃着橘子,偶尔在哈士奇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微笑着点点头,或者回一个简单的“Soga(这样啊)”。
窗外,大海依旧沉默地翻涌,雪原无声地退后。
窗内,一只中国的狸花猫和一只日本大阪的哈士奇,伴随着列车的摇晃,分享着关于旅行的琐碎。
李寻突然意识到,虽然是一个人的逃离,但他并不孤独。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像健太、像这只哈士奇一样温暖而有趣的灵魂,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像是冬天的暖气一样出现,给你一点点继续走下去的热量。
不想上班就不上吧,至少现在,他是自由的。
列车即将进站的广播响起了,那是温柔的女声播报。
“下一站,小樽筑港。”
哈士奇站起身,费力地背起那个巨大的登山包,冲李寻挥了挥手:“Have a good trip! Cat-san!(旅途愉快!猫先生!)”
“You too.” 李寻笑着挥手。
哈士奇咋咋呼呼地挤过人群下车了。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列车碾过铁轨的单调节奏。
李寻重新看向窗外。天色渐暗,远处小樽的点点灯火已经亮起,像是在雪地里洒落的星光。
困意像温暖的潮水一样终于没过了头顶。
李寻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围巾稍微拉高了一点,遮住下巴。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到了小樽,先好好睡一觉吧。”
就这样,在北国列车温暖的摇晃中,在橘子皮残留的清香里,在对未来的淡淡期待中,故事暂时告一段落。
晚安,李寻。
晚安,全世界还在为此奔波的打工兽们。
愿今晚的梦里,只有软乎乎的雪,和热腾腾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