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主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使他们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全地,并地上所爬的一切昆虫。”
天主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象造男造女。
天主就赐福给他们,又对他们说:“要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治理这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各样行动的活物。”
天主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有晚上,有早晨,是第六日。
——旧约·创世记 1:2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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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掌把他们叫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自己摇了一些,又去托黑脚和爪脸帮他摇人,无论是影族的旧部还是那些泼皮猫,虎掌命令曰,能动弹就行。
城外,一片荒地,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野草,碎石,和远处那条河,他让黑条去传话:所有人都来,就今晚。
黑条跑了一下午,挨个通知,带来了爪脸和黑脚,带来了二三十个猫,他们站在那片荒地上,不知道要干什么,互相看着,小声嘀咕。
虎掌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河。
他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
“坐下。”
他们坐下,野草扎着屁股,晚风吹着毛,没人说话。
虎掌看着他们。
二三十双眼睛,都在看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几个月前,他站在雷族的营地中间,也是这么被人看着,那时候他是副手,蓝星下面就是他,所有人都听他指挥。
然后他跑了,那些眼睛,再也没看过他。
现在又有眼睛看他了。
深吸气。
他开口。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没人回答。
他看着那些眼睛,黑的,黄的,蓝的,绿的,大的,小的,亮的,暗的,细的,圆的,瞎的,有的在等他往下说,有的在打量他,有的还在嘀咕旁边的人为什么不说话。
“我是虎掌。”他说,“雷族的副族长,蓝星下面,我最大。”
他顿了顿。
“然后我跑了。”
有猫动了一下。
虎掌看着那个猫,瘦的,灰毛的,他不记得名字。
“你想问为什么跑?”
那灰猫没说话。
虎掌替他回答。
“因为我杀人了,我救过他的命,他却挡了我的路,按辈分,他还是我叔叔,我杀了人,被赶出来,跑到这儿,给一眼当狗。”
灰毛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旁边几只猫也坐直了。
虎掌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呢?你们是怎么来的?”
他指着一个脸上有疤痕的猫
“你。”
带疤痕的猫愣了一下。
“我——我是在厂房那边,您来招人——”
“招人之前呢?”
猫张了张嘴。
“就……就在那儿待着。没吃的,抢。”
虎掌点了点头,他指着爪脸。
“你。”
爪脸看着他,那道疤在昏暗的光里看着格外狰狞。
“影族的。”爪脸说,“断星的人,跟着你反,没反成,被赶出来了。”
虎掌点了点头,他指着黑脚。
黑脚低着头。
“黑脚?”
黑脚没抬头。
“也是影族的。”他说,“跟您反过。”
虎掌一个一个问过去。
“你?”
“流浪的。”
“你?”
“从影族跑出来的。”
“你?”
“不记得了。”
二三十只猫,二三十个回答,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有的低着头,有的抬着眼。
虎掌问完了。
他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
“听见了吗?”他说。
没人回答。
“你们自己听听——你们都是怎么来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呜呜地响。
虎掌往前走了一步。
“没地方去的。”他说,“被人扔下的。饿得快死的。反过,没成,被赶出来的。”
他一个一个指过去。
“你,你,你,还有你——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没人要的。”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他。
虎掌等了一会儿。
“我也是。”他说。
沉默。
风还在吹。
“我也是没人要的。”虎掌说,“雷族不要我了,他们选择宠物猫统治他们,最懦弱,最卑劣的道路,一眼要我,是因为我能杀人,哪天我不能给他擦屁股了,他也不要我了。”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儿,是空的。”
他看着那些眼睛。
“嘿!你们呢?你们这儿——是空的吗?!”
没人回答。
虎掌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到钩刺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饿着的时候,想过什么?”
钩刺张了张嘴。
“想吃的。”
“吃饱了之后呢?”
钩刺愣住了。
虎掌站起来,走到爪脸面前。
“你被赶出来的时候,想过什么?”
爪脸看着他。
“想过回去。”他说,“弄死他们。”
“弄死之后呢?”
爪脸没说话。
虎掌走到黑脚面前。
“你呢?”
黑脚低着头。
“想过报仇。”他说,“给断星报仇。”
“报完仇之后呢?”
黑脚没抬头。
虎掌走回最前面,站定。
他看着他们。
“你们想过没有——吃饱了之后,弄死他们之后,报完仇之后——然后呢?”
没人回答。
“然后还是没地方去。”虎掌说,“还是没人要。还是这儿——空的!空的!”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所以,我替你们想过。”他说,“我想了很多天。”
他看着那些眼睛。
“你们知道我想出什么来了吗?”
爪脸的眼睛眯起来。
钩刺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些亮的、暗的、浑浊的、颜色不一的眼睛,都在看他。
虎掌开口。
“没人要的,就自己造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
“让人要的,就自己当那个要人的人。”
风停了。
那一瞬间,河不响了,草不动了,什么都停了。
虎掌看着他们。
“你们跟我一样。”他说,“都是没人要的。但你们跟着我,以后就不是了。”
他指着带疤痕的猫。
“你以后有人要。我要你。”
他指着爪脸。
“你以后有人要。我要你。”
他指着黑脚。
“你以后有人要。我要你。”
他一个一个指过去——黑条,钩刺,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猫
“你,你,你——你们所有人。我要你们。”
他站在他们面前。
“我要你们,不是让你们给我卖命,我要你们,是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我他妈也是没人要的,我懂你们。”
沉默。
然后有人站起来。
是钩刺
“虎掌。”他说,“你说的是真的?”
虎掌看着他。
“我站在这儿。”他说,“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钩刺点了点头。
他走了一步,站到虎掌旁边。
然后是那个灰毛的,虎掌记不住名字的,他站起来,走过来,站在钩刺旁边。
然后是一个接一个。
爪脸站起来,他没走过来。他就站在原处,看着虎掌,那道疤在昏暗的光里扯了一下——可能是在笑。
“虎掌,”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自己造一个地方,自己当那个要人的人——”
“你想了多久?”
虎掌看着他。
“从雷族跑出来那天开始想。”他说,“想到现在。”
爪脸点了点头。
他走过来,站在虎掌面前。两个猫面对面,中间只隔着一步。
“你造的那个地方,”爪脸说,“叫什么?”
虎掌没回答。
他看着爪脸,看着那些站在他身边的人,看着那些还在坐着的、还在犹豫的。
他开口。
“还没想好。”他说,“但你们以后会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和爪脸之间,只有半步。
“你跟着我,就能知道。”
爪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爪子。
虎掌握住。
黑脚也站起来,他没走过来,他就站在那儿,看着虎掌。
“虎掌。”
“嗯?”
“断星——”
“我记着。”虎掌说,“一个都跑不了。”
黑脚点了点头。
他走过来,站在爪脸旁边。
虎掌看着他们——爪脸,黑脚,钩刺,黑条,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二三十只猫,站在他面前,站在那片荒地上,站在晚风里。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他们也在看他。
虎掌忽然想起一件事。
几个月前,他站在雷族的营地中间,也是这么被人看着,那时候他是副手,蓝星下面就是他,所有人都听他指挥。
但那些眼睛,和现在这些不一样。
那时候那些眼睛看的是“副手”。现在这些眼睛看的,是“虎掌”。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给你们一句话。”他说。
那些眼睛都看着他。
“跟着我,不一定能活;不跟着我,一定能死。”
他顿了顿。
“不是我现在杀你们,是你们自己——继续这样下去,一定会死,饿死,冻死,被人打死,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烂在没人找得到的坑里。”
他看着他们。
“跟着我,可能也死,但死了也有人记着。死了也有人知道——你,是跟着虎掌死的。”
沉默。
风又吹起来了,呜呜地响。
虎掌看着他们。
那些眼睛。亮的,暗的,犹豫的,坚定的。都在看他。
他忽然想起一眼那句话。
——那个看着我的,我不知道祂是谁。但我知道祂在。
他忽然想:他现在就是那个“被看着”的人。
不是被神看着。
是被这些猫看着。
他张开嘴。
“从今天起,”他说,“你们就是我的人。”
没人说话。
他看着那些眼睛。
“我的人,有我的人的规矩。”
他顿了顿。
“第一条:听我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乱了他棕色的毛。
“第二条:活着。”
他看着他们。
“第三条:往上走,走到哪儿算哪儿,但一定要往上走。”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能做到吗?”
沉默。
然后钩刺开口。
“能。”
爪脸点了点头。
黑脚也点了点头。
然后是那个灰毛的,然后是另一个,然后是一个接一个——
“能。”
“能。”
“能。”
二三十个声音,混在一起,被风吹散。
虎掌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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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大部分人睡了,蜷在草地上,挤在一起取暖。火堆还燃着,有人守夜。
虎掌没睡。
他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看着那些睡着的人。
黑条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一起看着那堆火,看着火边那些蜷缩的影子。
“虎掌。”
“嗯?”
黑条没看他。他看着火。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想了多久?”
虎掌想了想。
“从雷族跑出来那天开始想。”他说,“想到刚才。”
黑条点了点头。
“想得好。”他说。
虎掌转过头,看着他。
黑条突然笑了。
“按辈分,你算不算我堂哥。”
虎掌愣了一下,理了理辈分——发现还真是这个理。
“你爹没得早,你做我学徒的时候,柳带还怪担心你的,那一辈的幼崽夭折率很高。”
“是啊。”黑条低头摆弄火苗
“你不是讨厌火吗?”黑条问
“我经常梦到火灾,有个神神叨叨的老算命先生找过我,说,你会毁于火。但,人往高处走,寄人篱下,也要先装孙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是你最优秀的学徒吗?”
“是最蠢的。”
黑条的耳朵耷拉下去。
虎掌乐了
“但也是最忠诚的,我快死的时候你还一直端汤送饭,比我自己还上心。”
“我真的很好奇,黑条,你这样没脑子的猫,会找到伴侣吗?”
黑条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一句
“我有喜欢的了。”
“哦?不妨描述一下?”虎掌调笑道
黑条深吸一口气
“一个能对我颐指气使,发号施令,一个真正的领袖,能让我甘心匍匐在地赴汤蹈火的猫。”
说这些话时,黑条盯着虎掌,而虎掌只是沉思,望向天空。
“这样的猫。”虎掌说,指了指星空
“只存在于星族。”
“……那,恐怕我永远去不了那里了。”
黑条故作轻松地说。
“老大,我困啦,你也早点睡。”
“嗯,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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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虎掌醒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身上盖着一件衣服,他闻了闻气味,黑条的。
那些人还在睡,黑条蜷在他旁边,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耳朵微微在动。
远处,河面上泛起一层灰白的光。
天要亮了。
虎掌站起来,走到河边。
河水很黑,但在那层灰白的光里,开始慢慢变亮。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条河,看着对岸那些他还没去过的地盘。
身后传来脚步声。
黑条揉着眼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大,你怎么起这么早?”
虎掌没说话。
黑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条河。
“那边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虎掌说,“还没去过。”
黑条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站着,看着那条河,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老大。”
太阳从河对岸升起来,把整条河染成金色。
虎掌站在那儿,看着那光。
身后,那些人一个接一个醒了。他们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后面。
虎掌没回头,但他知道他们在。
二三十双眼睛,都在看他。
他看着那条河,看着那光。
然后他转过身。
“走。”他说,“回去。”
他们跟着他往回走。
太阳越升越高,把他们的影子照得越来越短。
虎掌走在最前面。
后面跟着黑条,爪脸,黑脚,钩刺,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
二三十只猫,走在阳光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下是土,是草,是石子。
还没尸体,还没血。
但他知道,迟早会有。
虎掌继续往前走,脚步不觉间轻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