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试试看爽辅，这几件不正好匹配跨年的气氛吗？”空午取出衣柜里几件色彩相异的针织大衣和羽绒服，并将它们整整齐齐地铺开在床上，“不要这么纠结孩子气的问题，我们开开心心庆祝新的一年，不用想着别人怎么看。”

  “可我们去市区临时买些食物和生活用品，何必要特意换衣服？光是在村子里都显得不伦不类，你居然要我们穿主题一致的衣服，这不是孩子气还是什么？”爽辅拎起一件红绿色针织毛衣一角，啧啧摇头，“还有，这些衣服是之前酒店庆祝开业20周年时一时兴起买的，你怎么说拿就拿我的衣服？”

  “这些休闲服不就是适合在轻松愉快的时刻穿着呀。”空午笑嘻嘻地指着自己胸前缀着“Just Havin’ a Good Time”深黄色字母的黑褐色大毛衣，字母上下方还分别有白底红点的花纹粗线。这件毛衣不知怎的一直放在空午当初搬过来的行李箱里，直到昨晚才被兴致勃勃的主人发现。

  “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叫我穿成一副学生模样，我们都二十多岁了，早就过了当年到处寻欢作乐的年纪，稍微收敛下。”

  “求求你啦，爽辅大人——”空午可怜兮兮地举着其中一件藏蓝色毛衫，朝爽辅贴近，弄得对方不得不慢慢退到墙壁，避不开那双望眼欲穿的眼神。

  “好，我就穿就是了。真是的，圣诞日后我跟别人调班为的是照顾突然瓦斯中毒的你，结果你只是看漫画睡过头，现在又得听你穿这种衣服出门，别人一下就知道我们是一对……有本事弄件冬季和服啊！”爽辅不情不愿地接下那件毛衫，撇着头嘟囔。

  “就是这间屋子没有任何和服所以现在要挑件有欢庆新年氛围的衣服嘛。我们就是去市区做些临时采购并且稍微玩一下，跟其他冒冒失失的情侣一样。明明在一起了，你还这么害羞，小爽辅！”

  爽辅一把夺过毛衫，气呼呼地扭过头：“真是的空午，别这样捉弄我，现在满意了吧。可以出去一下等我换好吗？今天是可燃垃圾收集日，家里还有两袋垃圾要赶在八点半前处理掉，你恰好可以趁这段时间提那两袋去回收处，昨天刚好分类完。”

  “收到！”空午挥手敬礼，喜气洋洋地踱着小步离开房间。

  爽辅望着自己手中的毛衫，又从窗户探出身子，望向空午悠游自在的离去身影，再将视线转回床上其余两件铺开的大衣。

  “他是怎么做到连提袋垃圾的小事都这么活力十足呢？”爽辅凝视眼前织着英文句子的毛衫，喃喃自语起来，“见我穿这种衣服，真的能让他那么开心？”

  空午一路吹着口哨，向路上同样出门丢垃圾的左邻右舍报早安，大雪渐融的春州村在冬天晴朗的阳光下反而越发灿烂，远处的潟湖在这样温馨的一天显得波光粼粼，路上两边的树枝在风中微微挥舞，随时洒下一小摊尚未消融的残雪，邻近房门前安装的风铃发出悦耳的叮当声，连街边大声读报的老人也变得慈眉善目起来，即将跨年的春州虽然没有像大都市那般花枝招展，空午却丝毫没有留恋当年都市生活的璀璨浮华。

  做爽辅的男友勉强只有一个星期，除去他中途要上班的四天，目前共处都不到三天。不足72小时的时光里，他还是像以往一样会对偶然的亲昵举动显得不情不愿，怕春州其他人知道自己在和暗恋十年的男生交往。在白天，他依然是众人眼里空午的童年朋友，直到夜晚，他才会变回枕边亲热的深情男友，呻吟着发出那些耽误已久的言语。

  “我曾经立下誓言，让那口索取他人代价的许愿喷泉彻底失去神力，那么下一个誓言，可不可以让爽辅真正做回我的男朋友呢？”空午回想着梦里英姿飒爽的爽辅，并将手中的垃圾袋放置在回收场地，一转身就跟前来提着垃圾袋的山陆豪打个正着。

  “早安，豪。今年谢谢你给我这份工作，很高兴能在春州能交到像你这样的朋友，这段时机真的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不要谢我，我现在真正要谢的人是你。自从你半年前搬到春州以来，我和悠二郎以及店里的顾客都觉得就餐的氛围明显活跃多了，特别是圣诞日那天，你打扮成圣诞老人可让大家开心的很。”

  空午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接受对方的谢意：“我今年其实没能帮到多少忙，不用这样恭维我，况且我到现在都觉得在那么多客人前穿圣诞老人装服务还有点不自在……我这段时间力所能及的就是随时能帮上忙，不拖你和悠二郎的后腿而已。新的一年我还要和你们想办法帮茶座吸引更多顾客，在这里住了半年却有许多事情要跟上大家呢。”

  “是吗？我倒是觉得在某一方面你能做到的，可比其他人做的更值得感谢。”

  “嗯？”

  “你和爽辅正在交往，不是吗？”豪直接开门见山。

  “你们该不会觉得只让盘上选手知道你们在交往，就可以瞒得住其他人吗？千万别低估作为共同朋友的我啊。”这番直入主题的话，顿时让空午不知如何接话，只能默默点头。

  “这几天晚上，除了爽辅必须在酒店过夜的时候，我总是从远处可以观察到他家烟囱一直在冒烟。有记忆以来，我可从来没见过爽辅家里面会有人用那个壁炉。他阿姨向来脾气古怪，屋子里原本就装设了壁炉却始终不让任何人碰，平日里也没有来客敢向她提出使用壁炉，三年前爽辅继承了这栋屋子后也依然没用过它。”

  “直到几天前圣诞夜，我看见一缕烟从那个烟囱里首次冒出。一开始我还不能确定发生了什么，于是我就接连几日观察起来。果然，爽辅第一次开始用那个壁炉烧火，而且跟他共享炉火的人正是你。空午，春州其他人无法做得到的，你却做到了！我也替爽辅感到欣慰，他真的在慢慢地改变，能见到他的积极变化真的太难得。”

  “可是豪，你为爽辅高兴是理所应当的，可是……爽辅毕竟之前做过你的挂名情人，告白那天说过他也爱你。可是，既然有这样过去的关系，你这段时间以来却为何十分热心撮合我和他？”

  “也许是时候该跟你讲明白了，你也懂的，爽辅那家伙表达上一直很拧巴，之前算我没有把话说开，当初急着跟你讲弄得你有些混乱，所以现在我想跟你讲清楚点。不如咱们边走边聊，可别挡其他人过来丢垃圾。”豪转向道路入口，指着空午过来的方向提议。

  两人并列走在道路中央，路上静悄悄的，先前在外面活跃的老人已被家人叫回屋里取暖，只有一户人家挂在屋檐下的风铃任由来自潟湖的风吹拂，发出清凉的声响。

  “爽辅应该跟你讲过的，高中时我不是被女生甩了之后他过来提议做我的恋人吗？也许在你看来这很怪，但当时我正处于因失恋带来强烈的痛苦里，而他又是跟我上同一高中的同乡人——为数不多的知心朋友，于是我就答应了他做我的挂名情侣。”

  “跟他交往那段时间，我和他做过许多事情：约会吃饭、看电影、打电动、温习课程、互相串门，他还在情人节送过我一块小小的巧克力……的确，我们度过了一段相当愉快的时光，他成功帮我熬过了高中那段低落的时光，我十分感激他对我的付出，那段时间是我最珍视的记忆，尽管当时我们将这段关系隐藏得天衣无缝。”

  “跟他相处久了，冥冥之中，我慢慢发觉每次约会期间，他表面上拒人千里，背地里总是要将一切精力倾倒在我身上，显得相当不自在。起初我向自己解释这是恋人之间的互动，就是我们俩都不懂真正恋人之间如何相处，他这副不自然的表现是情有可原的。我们后面虽没有发展到更深的程度，但随着跟他单独相处的时间增加，我渐渐发觉他的眼里透出的，不是两人相恋已久的幸福，而是一股淡淡的、不可言说的忧伤，仿佛我们相处的时光会在下一秒结束。”

  “我试着从他身上寻找答案，是担忧他的阿姨会随时剥夺他享乐的权利，是他害怕我会随时将他抛弃，还是怕自己的弟弟会渐渐变得像他阿姨一样疏远他……那么我既然成了他的恋人，那我就应该让他明白我是位可信赖的倾诉对象，有什么烦恼就及时跟我沟通。我一度以为，让他跟他的阿姨共处的时间缩短，多多少少能遏制住他内心的阴影。为此每次他阿姨拒绝给他做饭，我总是邀他进茶座后厨作庇护，我爸妈也会多次为他挺身而出，在他阿姨面前抗议说情。直到高二的圣诞夜，我才真正发觉他其实还有一处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阴影……”

  “那天我乐呵呵地为圣诞活动到处奔走，穿上可笑的精灵服四处发放圣诞礼物，试着将店里的节日气氛拉满。正当我走进后厨，准备最后递给他全新的运动服，他背对着我，靠着暖炉避寒，眼睛一直在看着手中捧着的照相簿。我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在他背后瞟一眼他正在看的照片，照相簿里的他显然比当时小了一圈，可他翻的那几页里的陪伴他的人不是他父母，更不是还是婴儿的晴也弟弟，而是一位跟他嬉戏玩乐的孩子。”

  “那家伙到底是谁？爽辅从来没跟我提过他过去结交的人，特别是他搬到春州前结交的朋友。你无法想象我当时内心里多么矛盾，他看那几页的时候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比跟我在一起时还要宠溺！每次他看见两人合影的照片就会扑哧一笑，仿佛照片上那家伙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恋人，而且是那种真正意义上进入他深处的爱人。反观我这位挂名男友在一旁愈发显得尴尬！”

  “我正想看清楚那个孩子的样子，突然间他将相簿紧闭，迅速转头跟我对视，你可想不到我当时被他那个充满警戒的眼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只好装傻，胡闹般地喊圣诞快乐并递上运动服，他才变回我所熟知的爽辅。这个样子的他，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后来我借分享老朋友的话题多次套他的话，可那家伙却一次次不提任何有关童年伙伴的事，互相交换相簿的提议也多次被他回绝，根本不想我多了解他，我试图消除他的长久悲伤的努力完全付诸东流。后面的事你也清楚，高三最后一段时间，我和他都知道这段关系根本不可能长久，一方面他心里一直对我有所保留，另一方面我不会真正喜欢上男生，分手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直到他率先开口……”

  “空午，事实上我们是有一段感情，可到最后我和他只能结束这段关系。原本想着就维持着亲友的关系过下去，没想到今年你就突然冒在这里，爽辅也因为你的到来开始有所转变，虽然这样的变化很细微，可我隐隐约约发觉你正是那些照片上与他合影的孩子。几个月前我按照你的请求单独见他，你一定真的以为我会和他复合吧……在他意外将你和盘上选手轰出去之后，他先是原地发呆，不听我劝说，然后流着泪，不断重复念叨着‘我又赶走他了’，我才得知你意外发现他是同性恋的事。我跟他相处这么久，他向来把负面情绪隐瞒得天衣无缝，从来不麻烦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可那一天他那失态的样子，太夸张了！”

  空午这时插嘴：“豪，所以你就是那时起就有意……”

  “没错！他是彻彻底底迷上你了。他最大的问题就是不懂表达爱，不敢探索欲望和爱的界限，只会拿一堆借口逃避，甚至惩罚自己。那天他把你和盘上选手赶出门后执意要喝酒，要不是我及时劝住……”豪说到这里顿了顿，停下脚步，眼睛直视着空午。

  “这些年，爽辅经历了唯一监护人阿姨的逝世，他完完全全变得形影单只，既要抚养晴也，又有学业和工作上的事情，这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年复一年，他表面上表现得相当正常，晚上醉酒的次数越来越多，而我依然被他排斥在外，无法帮助他走出最深处的阴影。这蠢蛋居然次次向我保证他没有任何问题，还要帮我和悠二郎挺过茶座经营不景气的阶段！天哪——他的酒品本身不好，自己遭受了一波接着一波的打击还要去照顾比他更需要帮助的人，难道他不晓得这样逞强下去其实会闹出更多问题？就这样任由他心里的阴影不停扩大？”

  “我没有放弃过任何能跟他谈心的机会。我就是要让他走出来！所以那一天闹出盘上选手的事情后，我史无前例地苛责他：你喜欢男人，却对暗恋已久，同样是同性恋的同居朋友都不敢表白，还眼睁睁让外人夺走你的对象，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想到后悔？他那天答应和我去做我们原来做不了的事情，可发生了盘上选手的事情之后，他恨透了自己，只想着把所有根源归结在他身上，因为他最深层的恐惧就是你……你说爽辅那天表白时说过他也爱我，可在我看来，他怎么可能会真的把你视作跟我一样程度的恋人呢？”

  “空午，要善待爽辅，珍惜他的感情！你以为你替代了我的位置，实际上，是我一度替代了你的位置！你真的会觉得他真的会像对待我一样去对待你吗？反正事到如今，我不会继续把自己当作爽辅的前男友了。为了你，他点燃了那处被冷落许久的壁炉，之后他也会为了你去做出前所未有的举动。为了你，他才会有恒心去过好一分一秒。”

  “好好照顾爽辅，别再让他陷入过去的执念，过你们自己的时光吧。作为他的亲友，我算是将他托付于你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别忘了茶座的我和悠二郎，有困难大家都会出力！以后你们俩一定要过得坦坦荡荡，做一对招人羡慕的情侣，那栋狗屋，也是时候不再孤零零的住着一位等爱已久的童年玩伴。空午，你和爽辅一定要过得幸福，在此向你们送上衷心的祝福！”

  说罢，豪看了看手腕的表，问：“快9点了，你不担心他独自一个人在家里，等你回来吗？”

  “嗯，我得赶回去了。豪，谢谢你。”空午含着泪光点头。

  “对了，豪。”空午急忙叫住离开的豪。

  “那么跨年期间，你打算……”

  “哦，我得回去取围棋和茶叶，听说盘上选手给自家的茶室添置了和式围炉，姑且就陪他过年吧，反正我至少还可以帮你们一把。以后记得：上班不要迟到，也不要午觉睡过头，更不要起得太早过来打卡，跟悠二郎闲聊时也得多留意下茶座的客人，晚饭要多吃为你们准备的饭菜，随时测试下我最新研发的食谱，这些算作是报答我的条件。从今以后，你还要和我们继续在春州一起生活呢。你们俩过年玩得开心！”豪向空午挥手致意，然后他那壮硕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街角。

  等到空午赶到爽辅家时，一脸撞见已经穿着藏蓝色毛衫的他站在客厅的一角，羞红着脸比照镜子里的反射。俩人瞬间对上双眼，弄得爽辅双颊的红晕更加深厚。

  “回……回来了。怎么丢个垃圾都磨磨蹭蹭，我穿好衣服不久呢！”爽辅难为情地低下头，责怪的语气也变得软绵绵。

  “你不也是磨磨蹭蹭？花了近半个钟头穿上这一件。”空午喜悦地直扑爽辅，双手紧抱他，“不愧是爽辅，后面还是选了我首先给你挑的。”

  爽辅因这一突如其来的拥抱觉得莫名其妙，但很快配合地抱起他：“真是的，你今天也太兴奋了，这点小事都还要抱，挺爱撒娇么。要是你这么开心的话，明年万圣节酒店搞慈善晚会，你也得跟我穿同一个主题的套装，就算作偿还吧。”

  “随便你，你挑哪样我就乐意穿哪样，我都巴不得每天是圣诞、万圣还有跨年——”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孩子气呢。”

  “还不是因为你爱我——”

  “起码先让我在新的一年里学好英文吧，至少……我想立个新年决心。”

  “我英语其实也没有那么好哦，新的一年，我们一起加油吧。”

  爽辅选择的毛衫上也编织着一串浅黄色英文字母“Love’s Here to Stand by My Side.”，周围有多条红白相间的线条构成一个外框，外面则环绕着一团杂乱无章的绿毛团。

  “走出了第一步，接下来我会陪着你走下去的，这就是我的新年决心哦。”空午鼓励怀里的男友，温柔地抚摸他的白色鬣毛。

  “你总是做什么事都要横冲直撞……”爽辅紧紧回抱着对方，丝毫不让自己怀里的温暖窜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