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浔的信-第36封

  亲爱的晖:

  今天是你出门买橙子的第三天……不,等等,让我想想。我昨天好像也写了这句话?小周昨天来看我,说我又把日子记混了。今天是周四,你出门买橙子是昨天的事。橙子买回来了,在厨房桌子上放着,我看见了。

  你看,我又糊涂了。这信我写了两天,写到一半就忘了自己在写什么,翻回去看才想起来。以前我可不是这样的,你小时候的东西都是我记着的,什么时候该打疫苗,什么时候该换鳞,连你第一次飞起来摔进花盆里是哪天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是反过来了,什么都得你记着。

  昨天你给我煮了红薯粥。我喝了两口,说这粥怎么没有以前甜。你没说话,转头去厨房拿了一罐蜂蜜,往我碗里加了一勺。我喝了一口,还是觉得不对,又嫌你加多了。你也没生气,把那碗粥端走又重新煮了一锅。其实不是粥的问题,是我这舌头出了问题,吃什么都没味道。你大概也知道,所以最近做饭越来越咸,但我还是觉得淡。你嘴上不说,可我都看得出来。你每次把菜端上来,就站在旁边看着我吃第一口,等我评价。我要是说“好吃”,你眼睛就亮一下。我要是说“还行”,你就皱着眉头尝一口,然后自言自语说“下次少放点盐”或者“多炖一会儿”。你这么大一条龙,站厨房里对着锅碗瓢盆较劲的样子,真不像你。

  你小时候可不这样。你小时候最讨厌厨房了,我一做饭你就躲得远远的,说油烟味呛鼻子。有一次我炒辣椒,你在客厅打了好几个喷嚏,喷出一小团冰雾,把茶几上的杯子都冻裂了。你吓得躲在沙发后面不敢出来,我还以为你跑出去了,找了半天,结果你从沙发底下探出个脑袋,鼻子上还沾着灰。

  这事我以前好像没跟你提过?杯子冻裂那次,你后来用零花钱赔了我一套新的。你那时候还没化形,爪子拿不住钱,把钱叼在嘴里放在桌上,一张一张码整齐。我数了数,多了二十块。你尾巴甩了甩,意思是“不用找了”。你那时候才多大啊,就知道装大人了。

  说回这两天的事。今天早上我起得早,天还没亮就醒了。我看见你不在床上,以为你出门了,慢慢走到客厅,发现你睡在沙发上。那么长的沙发,你缩着腿,尾巴搭在地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那毯子还是你去年给我买的,太小了,盖不住你的脚。你为什么不去床上睡?

  我站在那儿看了你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了:我最近半夜总是翻来翻去的,你是不是怕吵到我?我站了一会儿,腿就疼了。我扶着墙想走回去,不小心碰到了门框。你一下就醒了,龙族的耳朵就是灵。你迷迷糊糊地起来,也没说话,走过来把我横着抱起来——对,就是你经常那样抱我,像抱小孩似的——放回床上,给我把被子掖好,然后自己去厨房了。我听见你在切东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姜汤过来,说“早上凉,喝点暖的”。

  你什么都知道。你从来不问我“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或者“你是不是又腿疼了”,你只是去做。去把粥煮软一点,把菜切细一点,把地拖得干一点怕我滑倒。你这么大一条龙,现在变得比我还仔细。

  前几天小周来看我,她带了蛋糕。你让我吃了一小块,剩下的你都收起来了,说“明天再吃”。小周走了以后我跟你说,我想再吃一口。你想了想,去切了一小块拿过来。我咬了一口,奶油糊在嘴上,你用手帮我擦掉了。你擦了之后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我问你笑什么,你不说。

  后来我想起来了。你小时候第一次吃奶油蛋糕,吃得满脸都是,我用毛巾给你擦脸,你挣扎着不让我擦,还朝我喷冰雾。那时候你喷的冰雾没多大劲儿,像空调的风,凉丝丝的。现在你要是喷一口,估计能把整间屋子冻住。

  小晖呀,我现在写字越来越慢了。这笔拿在手里总是抖,写出来的字像虫子爬的。你以前说我的字好看,说人类的字你只认得我写的。现在这些字你自己还能认得吗?我写到“晖”这个字的时候,手会抖得更厉害。不知道为什么。

  你今天出门的时候,说去买鱼。你说晚上做糖醋鱼。我等着呢。你别买太多刺的鱼,我现在挑刺挑不干净了,上次卡了喉咙,你急得差点把桌子掀了。其实没事,就是咳了两下。你后来把我碗里的鱼刺一根根挑出来,挑得比我仔细多了。你那爪子那么大,捏着镊子一根根挑刺的样子,真的很滑稽。

  我要是还能再年轻二十年就好了。不,十年也行。十年我就能多看你一会儿,多吃几顿你做的饭,多听你叫我几声“浔”。你很少叫我名字,你都是直接说话的,不说话的时候就用尾巴缠着我的手腕。你小时候喜欢让我摸你的角,长大了就不让我摸了,说是“成年的龙不让摸角”。但有时候我睡着了,你会把头靠在我手边,我能感觉到你的角蹭着我的掌心。

  你是不是以为我睡着了就不知道?

  好了,不写了。太阳快要下山了,我得去厨房看看鱼买回来了没有。不对,你还没回来。我等会儿去门口坐坐,你今天应该不会去太久。

  你上次说想听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我老是讲不到重点,讲着讲着就忘了。今天我记得一件:你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时候,不是“爸爸”,是“浔”。那会儿你还不会说别的词,光这两个字,你练了整整一个星期。你每天蹲在我脚边,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寻”“寻”的声音。有一天我蹲下来看你,你突然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声“浔”,然后扑上来抱住我的腿。

  那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好听的一个字。

  今天的糖醋鱼,糖多放一点。我舌头尝不出咸味,但甜味还能尝出来一点。

  你的溯浔